第一部 多头妖怪(1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7270 字 2024-02-18

当然,除非没有机缘这东西,在那种情况下,穆萨——尽管他又老又是一副奴才相——简直是颗定时炸弹,嘀嗒嘀嗒地轻轻响着,直到引爆时间到来。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或是应该——乐观地——站起身来欢呼。因为如果一切都事先计划好了,那么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有了意义,我们也不用因为知道自己处于一种说不出原因的随机状态而心存恐惧了。或者呢,我们干脆——作为悲观主义者——就在此时此地承认失败算了,因为我们明白思想、决策、行动等全然无用,事情自然会按照它自己的规律发展,我们心中的想法不会对其产生任何影响。那么,乐观又在哪儿呢?是在命运之中呢还是在混沌之中?在我母亲把她的秘密告诉我父亲时(在左邻右舍都知道以后),他回答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那么,这时候我父亲是乐观还是悲观呢?我母亲的怀孕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但是我的降生却在很大程度上同机缘有关。

“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父亲说,显得很高兴。但根据我的经验,时间一直是个不确定的因素,是完全靠不住的。它甚至可以被分割开来,例如:巴基斯坦的时钟就要比印度的时钟快上半个小时……基马尔是不赞成印巴分治的,他老喜欢说:“这就证明那个计划有多么愚蠢!穆斯林联盟那些家伙想逃掉整整三十分钟!不许分割时间,”基马尔嚷道,“这才对头!”S.P.伯特说:“要是他们能够那样改变时间,那么还有什么实在的东西呢?我问你,有什么真正的东西呢?”

今天问的仿佛全是些难以解释的问题。S.P.伯特在印巴分治引起的骚乱中被人抹了脖子,对时间失去了兴趣。在这些靠不住的岁月之后,我对他的问题做出这样的回答:“实在的东西和真正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同一回事。”对我来说,玛丽·佩雷拉在我婴儿时代给我讲的故事当中隐藏的事情是真正的,我的保姆玛丽对我来说既比母亲重要,同时又不如母亲。玛丽知道我们的一切。在我房间墙壁上的图画中,小雷利在听渔夫讲故事,渔夫指着的地平线以下隐藏的东西是真正的。这会儿,我在活动台灯灯光底下写作,将真相和早年那些事情进行比较。我问:当年玛丽是不是这样讲的呢?要是换成那个渔夫,他会不会这样讲呢?

……按照这些标准,无可否认的真相是在一九四七年一月的某一天,我母亲在我出生前半年听说了我未来的吉凶祸福,而那天我父亲遇上了混世魔王。

阿米娜·西奈一直在等待适当的时机去接受利法法·达斯的邀请,但是在印度自行车工厂失火之后的两天里,阿赫穆德·西奈再也不去康诺特路的办公室上班了。他一直待在家里,仿佛在锤炼自己的决心,为某一令人不快的会面做准备。两天以来,那只灰色钱袋仍然在他们床底下紧挨着他睡的那一侧。他以为没有人知道,我父亲显然并不愿意提起他为什么准备了那只钱袋。阿米娜心中寻思道:“随他去吧,我才不管呢!”因为她心中也有秘密,那秘密正在钱德尼巧克尽头红城堡大门口耐心地等着她呢。我母亲心里暗暗赌气,噘着嘴巴,不把利法法·达斯的事情告诉丈夫。“既然他不肯把他想要干什么告诉我,我干吗要告诉他呢?”她私底下寻思着。

接着是一个很冷的夜晚,阿赫穆德·西奈说:“我今晚得出去一趟。”尽管她劝他:“天气太冷,你要冻出病来的……”但是没用,他穿上西服,披上大衣,大衣底下揣着那个神秘的灰色钱袋,鼓鼓囊囊的,一下就看得出来,显得很滑稽。她最后只好说:“穿得暖和点。”又问:“回来会很迟吗?”他回答:“当然会很迟。”就这样由他走掉了。他走了五分钟之后,阿米娜·西奈也朝红城堡赶去,闯入到她这番历险的中心里去。

一次旅行从一个城堡开始,另一次旅行本应该在一个城堡结束,然而却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一次旅行是预测未来的,而另一次呢是确定其地理位置。在一次旅行中,好些猴子跳跳蹦蹦的很是有趣;而在另一处,猴子也跳跳蹦蹦的,却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在这两场历险中,兀鹰都扮演了一个角色。多头妖怪埋伏在两条路的尽头。

那么,一个一个讲吧……就这样阿米娜·西奈来到了红城堡的高墙底下,莫卧儿王朝的皇帝在这里进行统治,在这个高高的地方将要宣布一个新国家的诞生……我母亲既不是君主,也不是使节,但她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尽管天气很冷)。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利法法·达斯喊道:“尊贵的太太!噢,您来了,这真是太好了!”黑皮肤的她穿着白色纱丽,她招手叫他上出租车。他走到车后门边,但司机厉声喝道:“你这是怎么啦?你以为你是什么角色?快点过来,好好地到前面来,不要挤到后座太太身边去!”这样阿米娜便同那个装在轮子上的黑匣子一起坐在后座,而利法法·达斯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尊贵的太太。我是无意,请别怪罪。”

但这里,另一次旅行不耐烦再等下去了。这是另一辆出租车,停在另一座城堡外面,从车子里钻出三个西装笔挺的人,每个人大衣底下都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钱袋……一个人又高又瘦,另一个呢像是没有脊梁骨,还有一个人下嘴唇噘着,肚皮正在向又大又软的方向发展,他头发稀疏,油光光的,盘到了耳朵上方,他双眉之间有条泄露内心机密的皱褶,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条皱褶变成了一个深疤,嵌在这张愤愤不平、怨气十足的脸上。尽管天气很冷,出租车司机仍然兴高采烈。“老城堡!”他嚷嚷道,“请全部下车!老城堡到了!……”从古至今,德里城区的位置变化很大。老城堡这一发黑的废墟曾是昔日的德里,同它比较起来,它旁边如今的旧德里只能算是抱在手上的娃娃。基马尔、伯特和阿赫穆德·西奈三个人正是被一个匿名电话召到这个古老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废墟来的。电话命令道:“今天晚上,老城堡。就在太阳下山之后。不准报警……否则库房完蛋!”他们紧紧抓着灰色钱袋,走进这个古老的满是砖头瓦砾的世界里。

……我母亲紧紧抓着她的手提包,坐在西洋镜旁边,而利法法·达斯和那个脾气暴躁的莫名其妙的司机坐在前面,指挥汽车开进邮政总局右侧的街道里面去。这些小路上的柏油路面因贫穷而年久失修,就像经历一场旱灾一样。那里的人们过着一种叫人注意不到的生活(因为他们也和利法法·达斯一样注定一辈子引不起别人的注意,而他们并不是人人都有那种迷人的微笑)。当车子开进这些地方时,她觉得有种新鲜的感觉向她袭来。街道越来越狭窄,地方越来越拥挤,使人感到一种压力,她觉得她失去了她的“城里人的眼光”。当你带着城里人的眼光时,你看不见那些叫人注意不到的人,那些阴囊肿大的男人和坐在篷车上的乞丐不会使你感到震惊,那一段段将用作排水管道的水泥管看起来并不像是可以住人的地方。我母亲失去了她城里人的眼光,她见到的这些新鲜事物使她面红耳赤,这些新鲜事物就像冰雹一样打得她脸上发痛。瞧,老天哪,这些漂亮的小孩子牙齿乌黑!真叫人无法相信……女孩子乳头都露在外面!太可怕了,真的!真主,老天不许,扫街的女人——噢!——真是可怕——脊椎弯曲,拿着树枝做的扫帚,额头上没有种姓的标记,是不可接触的人,伟大的真主!……到处都是些瘸子,这是充满爱心的父母在他们出生后故意弄残废的,这样他们一辈子就可以靠乞讨谋生了……是的,篷车上的乞丐,成年人却长着婴儿的腿,坐在装着轮子的小车上,这些小车是用别人丢弃的溜冰鞋再加上旧的芒果箱子做成的。我母亲大声叫道:“利法法·达斯,掉头回去!”……但他只是动人地微笑着说:“我们从这儿起得走路了。”我母亲见到没法回去,便吩咐出租车留在原地等她,那个脾气很大的司机说:“当然可以,对一位尊贵的太太除了等候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等您出来时,我得一路倒车退到大路上去,因为这里根本没法掉头!”……小孩子扯动她纱丽的下摆,到处都是些瞪着我母亲瞧的脑袋。我母亲想,这就像置身于某个可怕的妖怪的包围之中了,这个妖怪长着数不清的脑袋。但她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不,这些可怜的穷人当然不是妖怪——那么,是什么呢?某种力量,某种还不明白自己是多么强大的力量,由于从来没有使用过,也许已经衰退到完全无用的地步了……不,尽管是这样糟,这些人却并没有衰退。“我吓坏了。”我母亲在不知不觉中想着。正在这时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过身来,发现她面前竟然是——真难以置信!——一张白人的面孔,他伸出污迹斑斑的手,说话的口音就像是高声在唱一首外国歌。“给点儿东西吧,尊贵的太太……”他说了又说,说了又说,就像是唱片坏掉了一样。而她呢,望着他那张长着长睫毛和弯弯的罗马式鼻子的面孔,觉得很尴尬——尴尬,是因为这是个白人,乞讨是同白人搭不上边的。“……一路从加尔各答走来的,”他说,“您看得出来,尊贵的夫人,头上撒了灰,是因为那场屠杀我也在场而忏悔——尊贵的夫人,您一定记得去年八月,成千上万的人尖叫着在四天当中被刀砍死了……”利法法·达斯无可奈何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在白人——即使只是个乞丐——面前该怎么办才好。“……您听说那个欧洲人了吗?”那个乞丐问,“……对了,在杀人犯当中,尊贵的夫人,他衬衫上沾满鲜血,夜里在城里到处游荡,由于他们这些人不久就没人要了,他失去了理智。您听说了吗?”……这会儿那令人迷茫的唱歌般的声音停了一下,接着又说:“他就是我的丈夫。”只有到这时我母亲才看清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底下掩藏着一对乳房……“我受尽耻辱,给点儿东西吧!”她拉着她的胳膊。利法法·达斯拉拉她另一只胳膊,低声说:是逃出来的,女扮男装。尊贵的夫人,快走。阿米娜站着不动,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拉着她,她打算说:等一下,白种女人,等我事情办好了,我会带你回家,给你吃给你穿,再把你送回到你自己人那里去。但就在那时,那个女人耸耸肩膀,空手沿着越来越窄的街道走去,走得越来越远,成为一个小黑点以后不见了——现在!——走进那条远远的陋巷之中去。这时候利法法·达斯脸上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说道:“他们完蛋了!全完了!很快他们就得全滚蛋。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随便地杀来杀去了。”她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跟着他走进一个暗黑的门道,她的脸一片绯红。

……这时,在老城堡那里,阿赫穆德·西奈正在等候罗婆那。在夕阳中,我父亲站在一个暗黑的门道里,这地方过去曾经是房间,如今只剩下城堡的断墙残垣了。他肉嘟嘟的下嘴唇噘起着,两只手攥着放在背后,满脑子想的尽是金钱上的麻烦事儿。他从来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他隐约嗅到了未来失败的气息。他待仆人很不好,也许他希望他能有精力实现自己原先的理想,那就是把《古兰经》按照精确的时间顺序重新整理一遍,而不是继承父业,干漆布商这个行当。(他曾经跟我说:“在穆罕默德做出预言时,人们便把他的话记在棕榈叶子上,这些棕榈叶被随意保存在一个箱子里。他去世后,阿布伯克尔和其他的人想要回忆起正确的先后次序,但他们的记性不怎么好。”又是走上了岔路,我父亲没有重写圣书,反而躲在废墟里面等待魔鬼。难怪他不快乐,但我也帮不上忙。在我出生时,我砸烂了他的大脚趾。)再说一遍,我不快乐的父亲,想起金钱的事情就窝火。他的妻子呢,老是哄他拿钱出来,还在夜里掏他的口袋。还有他的前妻(她最后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死去,那回她跟一个赶骆驼大车的人吵架,结果脖子被骆驼咬了),尽管离婚条款上早已有了安排,她还是不断地写信向他讨钱。还有他的远房表妹佐赫拉,她的嫁妆要他给,以便使她能生儿育女,将来能同他的儿女结婚,这样可以搞到他更多的钱。此外还有佐勒非卡尔少校对金钱做出的许诺(在这一阶段,佐勒非卡尔少校同我父亲处得很好)。少校老是写信来说:“等巴基斯坦成立时你务必站在它一边,它是一定会成立的。它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个金矿。请让我把你介绍给M.A.J.本人……”但是阿赫穆德·西奈并不信任穆罕默德·阿里·真纳,他一直没有接受佐勒非卡尔的建议,因此等到真纳成为巴基斯坦总统的时候,又会想到是走了一条岔路。最后,还有我父亲的老朋友、孟买的妇产科专家纳里卡尔大夫的来信。“英国人大批大批地离去,西奈兄弟。房地产便宜得不成样子!把你那边的东西卖掉,来这儿置办产业,你这辈子就可以享福了!”在一个充满了钱的脑袋里面是没有《古兰经》经文的位置的……这时候,站在他身边的还有S.P.伯特,他会死在去巴基斯坦的火车上,还有穆斯塔法·基马尔,他后来在自己位于旗杆路的豪宅里面被暴徒杀死,他的胸口上还用他自己的鲜血写了“肏娘贼守财奴”几个字……他就同这两个注定不得好死的人躲在一个废墟的暗影里等待,暗中监视着,看那个敲诈他们的人来取钱。“西南那个角落,”电话里面说,“塔楼,里面的石头阶梯。爬上去,到最顶层的平台。把钱放在那里,然后走开。懂了吗?”他们不顾要他们离开的命令,而是藏身在成为废墟的房间里。就在他们上方某处,在塔楼顶层的平台上,三只灰色的钱袋放在那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等人来取走。

……阿米娜·西奈正沿着一道闷气的越来越暗的楼梯井往上爬,为了去听一个预言。利法法·达斯在安慰她,因为她从出租车里出来进入狭窄的通道里,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感觉到她的心理有点儿变化,她有点懊悔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们往上爬的时候,他不住地请她放心。暗黑的楼梯井里全是眼睛,一些眼睛透过门上遮板缝冷冷地望着这位爬上楼的黑皮肤太太,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又红又粗的猫舌头在舔她一样。尽管利法法·达斯在不住地劝她宽心,她觉得她的自制力却越来越弱。这个楼梯井里的空气就像是一块暗黑的海绵,把她的意志以及她对世界的控制力吸收掉了。她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爬到了那个巨大的光线暗淡的分间出租的公寓的最上层。在这个破破烂烂的经济公寓的顶层,利法法·达斯和他的几位表兄弟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在这儿,靠近顶楼的地方,她看见朦胧的灯光照在好些排着队的残废人头上。“我的二表哥,”利法法·达斯说,“是正骨师。”她往上爬,一路上见到好些胳膊折断的男人和腿往后弯成难以置信的角度的女人,还有摔下来的擦窗户的和砸破脑袋的砌墙工,一个大夫的女儿如今走进了一个远比针筒和医院古老的世界。最后,利法法·达斯终于说:“太太,到了。”领着她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正骨师正在将树叶和细枝绑在折断的腿和胳膊上,再用棕榈叶包扎破了的脑袋,弄得他的病人看起来就像是拼凑起来的树,那些叶子就像是从伤口里面长出来的……然后他们走出去到了一片平坦的水泥屋顶上。阿米娜从暗处来到灯光底下,眼睛有点发花,她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屋顶上一些奇怪的东西:猴子在不住地蹦来蹦去,獴在上蹿下跳,蛇在篓子里不停地摇摆。挡墙上有几只大鸟的影子,这些鸟的身体和它们的喙一样弯得像钩子,显得很凶残,这是兀鹰。

“嘿,天哪!”她叫道,“你这是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别担心,太太,请,”利法法·达斯说,“这是我的表哥,三表哥、四表哥。那一个是驯猴子的……”

“只是练习练习,太太,”有个声音在说,“瞧,猴子去打仗,为他的祖国牺牲!”

“……那边,是在驯蛇和獴。”

“看,獴在跳,太太!眼镜蛇跳舞!”

“……可是那些鸟?……”

“没事,太太,不过是因为附近有个帕西人的死寂塔台罢了。在那边没有死人的时候,兀鹰就过来了。这会儿它们都在睡觉,白天,我想它们喜欢看我表哥他们训练。”

在屋顶另一头远处有个小房间。阿米娜走进门时,光线照了出来……她看见里面有个年龄同她丈夫相仿的人,块头很大,有好几层下巴,穿了条有污迹的白裤子和红格子衬衫,脚上没有穿鞋。他嘴里嚼着洋茴香,喝着一瓶维姆脱汽水,盘腿坐着。房间里墙上贴着毗湿奴各种化身的图画,还有两条告示,一是“教书写”,另一条是“来访时吐口水是一种恶习”。房间里没有家具……希里·拉姆拉姆·赛思盘着腿,坐在比地面高出六英寸的空中。

我得承认,使她惭愧的是,她尖叫了起来……

……这时候,在老城堡那里,猴子在石墙之间尖叫着。这片废墟因为人迹罕至,如今已经成为长尾猴的天下。这些黑面孔长尾巴的家伙具有一种压倒一切的使命感,它们不断地往上往上爬,跳到了废墟的最高处,划分好疆界,然后便专心致志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起整个城堡来。博多,这是真的。你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从来没有站在暮色中,望着那些毛茸茸的畜生坚决而卖力地拆石头。它们又是拉又是摇,又是摇又是拉,每次把一块石头拉松……每天这些猴子都把石头从墙上拆下来推掉,石头蹦蹦跳跳向下乱滚,最后滚进底下的沟里。总有一天老城堡会完全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大堆瓦砾,猴子在上面尖叫着欢庆胜利……这天有一只猴子沿着石墙窜过来——我姑且称它为哈奴曼,这是帮助罗摩王子打败罗婆那的神猴的名字,就是乘着飞车的哈奴曼……注意,它这会儿来到了这个塔楼上——这是它的领土。它嘴里叽叽呱呱的,又是跑又是跳,在它的王国里乱窜,在石头上擦屁股。随后它停了下来,因为它嗅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哈奴曼赶紧蹿到最上面一层平台墙上的凹处,在那里三个人放下三个古怪的灰色东西。就在邮政局后面屋顶上的猴子又跳又蹦的时候,哈奴曼这只猴子气得跳了起来。它朝这三堆灰色的东西扑了过去。好的,它们很松,不用费多大力气来摇来拉,来拉来摇……注意哈奴曼,它把这几块灰色的石头拖到落差很大的外墙边上。瞧它撕开了它们,咝啦!咝啦!咝啦!……瞧它多么熟练地将灰色的东西里面的纸张挖出来,将它们扔到外面,使它们像雨点一样在空中飘荡,最后飞到沟底石头上面……纸片懒洋洋的像是很勉强地往下飞,就像是美丽的回忆一样沉入到黑夜的无底洞里。接着,一踢!一打!又是一踢!这三块软软的灰色石头从城墙边上飞到了黑暗中去,最后传来了凄惨的软绵绵的扑通扑通声。哈奴曼干完了事情,也就没了兴致,它窜到远处它王国的另一个尖塔上,又开始摇动起石块来。

……这时候在下面,我父亲看到从黑暗中钻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影。他对上面发生的那场灾难一无所知,他从那个曾经是房间的废墟里面观察着那个怪物,那个家伙穿着破破烂烂的睡衣,头上戴着一个鬼怪的饰物,这是一个用纸板做的面具,在每一面上都画着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这是罗婆那指定的代表,来取钱的人。三名商人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他们眼看着这个像是农民梦魇中的魔鬼走上通往屋顶平台的阶梯。过了一会儿,在寂静的夜色中,他们听见那个魔鬼发出一连串的叫骂声:“肏娘贼!哪里来的这些割掉鸡巴的奴才!”……他们听得莫名其妙,眼看着折磨他们的这个怪物走下阶梯,冲到黑暗中不见了。他骂人的那几句话还在微风中飘荡:“肏屁眼的鸡奸犯!猪猡儿子!吃自己的粪!”……他们莫名其妙,冲到上面去;伯特发现了一个灰色布条子,穆斯塔法·基马尔弯下身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卢比;可能是我父亲吧,是的,为什么不呢,眼角看到一个猴子的黑影掠过……他们猜到其中的原委了。

这时候只听见他们的呻吟和伯特先生尖厉的诅咒声,恰好同鬼怪的咒骂遥相呼应。没有人明说,但各人脑袋里面都激烈地斗争起来:要钱还是要库房,要库房还是要钱?生意人满心惶恐,默默地思考着这个性命交关的难题——但事到如今,即使听任这些现金让到处乱窜的狗毁掉或者捡垃圾的人拾去,他们又有什么法子不让放火的来烧掉他们的产业呢?——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还是“现钱能到手尽量不放松”这一天经地义的规律起了作用。他们冲下石阶,沿着长满杂草的草地跑去,穿过了一道道坍塌的门,来到了——一窝蜂地——来到了沟里,捡起地上的卢比就往口袋里塞,他们顾不上那一摊摊的小便和一堆堆的烂水果,在夜色中睁大眼睛又扒又抓,尽量地寻找丢失的钱。他们只是希望在今天夜里能发生奇迹,那帮家伙不会立即着手进行报复。但是,当然……

……但是,当然,算命大师拉姆拉姆其实并没有飘浮在离地面六英寸的空中。我母亲的尖叫声低下来了,她目不转睛地看过去,发现原来有个小架子从墙根伸出来。“蹩脚的把戏,”她心中寻思,“这个鬼地方,既有睡觉的兀鹰,又有耍猴子的,我跑到这里来,等着这个坐在架子上装成飘浮在空中模样的古鲁来胡说八道,我这是干什么呀?”

阿米娜·西奈不知道的是,我将要又一次使人们感到我的存在了。(不,不是那个在她肚子里的骗人的蝌蚪样的东西。我指的是我自己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对于历史角色的事,几位总理写道:“……它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大家的一面镜子。”那天夜里好几种巨大的力在较量着,所有在场的人都会感受到它们的力量,而且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