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皮肤很黑的太太的尖声叫唤,几位表兄弟——从老大到老四——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聚到了她刚刚经过的门道里……默默地望着她在利法法·达斯的带领下朝那个像是不大可能给人带来安慰的算命大师走去,这几个人是正骨的、玩蛇的和驯猴子的。这会儿他们低声地鼓励她(是不是也用粗糙的手掩住嘴巴偷偷地笑呢?):“太太,他会给您算个大吉大利的命的!”以及“喂,表哥,太太在等着呢!”……但这位拉姆拉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究竟是吹牛骗人,付两个子儿就给你看手相、说些好话来骗那些愚蠢的女人——还是真有本事,掌握了人生秘密的钥匙呢?至于利法法·达斯,究竟是他把我母亲看成一个用不值两个钱的假货就可以骗得团团转的女人呢,还是他眼光犀利,看穿了我母亲内心深处朝思暮想的秘密呢?——预言说出来的时候,这几位表兄弟也大吃一惊了吗?——还有嘴角的白沫呢?那是怎么回事?那个歇斯底里的夜晚令人的思想发生了错位,在它的影响之下,我母亲是不是真的失去了她通常所有的自制力?她方才就感到楼梯上那暗黑的空气像海绵一样将她一点点地吸收掉了,是不是她真的陷入到这样一种心理状态之中,这样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任何怪事她都会深信不疑?还有另外一种更为可怕的可能性。不过,在我将我的怀疑讲出来之前,我得尽可能将当时的真实情况描述一番,尽管这隔着一重朦胧不清的帷幕。我得描述的是:我母亲摊开手掌,朝迎上前来的手相师伸出去,她的眼睛像鲳鱼似的一眨也不眨,睁得老大——那几位表兄弟(咯咯笑着?)说:“太太,给您看的手相一定灵验得不得了!”还有:“快说呀,表哥,快说呀!”——可是那重帷幕又降了下来,因此我不敢肯定——他一开始是不是像是马戏团大帐篷里蹩脚的看手相的那样,先来一套陈词滥调,找什么生命纹啊心脏纹,再胡吹一通孩子将来会成亿万富翁什么的,而其他几位表兄弟呢就在一旁打边鼓:“哇呀呀!”“哎呀,真是看手相的大师!”——然后呢,他有没有改变?——拉姆拉姆有没有身子发僵——眼珠直朝上翻,翻得只剩下眼白,就像鸡蛋一样——他有没有以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问道:“太太,能不能容许我触摸一下那地方?”——而几位表兄弟立即安静下来,就像睡觉的兀鹰一样——而我母亲呢,有没有一反常态地回答说“好的,我容许你”,这样算命大师就成为她这辈子当中除了家庭成员以外触摸过她的第三个人?——是不是就在这个时刻,突然一震,像是一道猛烈的电流从那个胖乎乎的手指上通到了母亲的皮肤上?我母亲的脸孔就像是个受惊的兔子,眼看着身穿格子衬衫的算命大师转起圈子来,在他那张温和的胖脸上,眼珠仍然像鸡蛋一样朝上翻着;接着他全身突然一抖,又发出了那陌生的高音,从嘴唇(我必须将他的嘴唇也要描述一番——不过等一会儿,因为现在……)里吐出这几个字:“是个儿子。”
默不作声的几位表兄弟——用绳子拴着的猴子也不叽叽嘎嘎乱叫了——眼镜蛇盘在篓子里面——打着圈子的算命大师发觉历史通过他的嘴唇说了出来。(是那样的吗?)他开始了:“是个儿子……这样一个儿子!”接下去说的是:“是个儿子,太太,他的年纪永远不会比他的祖国大——既不大也不小。”这时候,玩蛇的、驯獴的、正骨的、摇西洋镜的都真的害怕起来,因为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拉姆拉姆用这种连续不断的唱歌似的高音说话:“将会有两个脑袋——但你只看见一个——将会有膝盖和鼻子,鼻子和膝盖。”鼻子和膝盖和膝盖和鼻子……注意听着,博多,这家伙一点都没有说错!“报纸称赞他,两个母亲养育他!骑自行车的爱他——但是人群会推他!姐妹会哭泣,眼镜蛇会爬……”拉姆拉姆转得越来越快,四位表兄弟低声嘀咕:“这是怎么回事,大师?”以及“神啊,湿婆,保佑我们吧!”而拉姆拉姆继续说:“要洗的衣物会把他藏起——说话声会给他指路!朋友们会弄断他的手指——血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阿米娜·西奈问:“他是在说什么?我不懂——利法法·达斯——他这是怎么了?”但是拉姆拉姆·赛思无动于衷,他蛋白似的眼睛仍然朝上翻着,绕着像石像般一动不动的我母亲一边打转,一边说着:“痰盂会砸到他的脑袋上——大夫会给他引流——丛林会要他——变戏法的会接纳他!士兵会审判他——暴君会油煎他……”阿米娜正想请他解释,几位表兄弟忽然惊慌得不由自主、个个狂热地拍起手来,因为某种奇怪的东西控制了一切。拉姆拉姆·赛思的转圈达到了高潮,没人敢去碰他:“他没有儿子却会有儿子!他没有老的时候已经老了!他在没有死的时候……已经死去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吗?是不是一种比拉姆拉姆·赛思自身更为强大的力量从他身上通过,使他不胜重负,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是不是驯獴的用小棍去撬他咯咯打战的牙齿?利法法·达斯有没有说“尊贵的夫人,得劳驾请您走了,我们的表兄生病了”?
最后是玩眼镜蛇的——或者是驯猴子的,或者正骨的,或者就是摇动装在轮子上西洋镜匣子的利法法·达斯——说道:“老兄,说得太多啦!我们的拉姆拉姆今晚做了太多的该死的预言了。”
多年以后,当我母亲过早地衰老的时候,各种各样的鬼怪从往事中涌现出来,在她的眼前乱舞,她又一次见到了这个摇西洋镜的,她当众宣布怀上了我而搭救了他的性命,作为回报,他带她去听到了太多的预言,这时她毫无怨言地同他平和地说了几句话。“你算是回来了,”她说,“嗯,让我告诉你这一点:要是我当初能懂得你表兄那些话的意思就好了——有关血呀、膝盖和鼻子呀这些话。因为谁知道呢,也许那样我就会有一个不同的儿子了。”
这就像我外祖父当初那样,那时他站在一个瞎子的府第中结满了蜘蛛网的过道里,又像他临死前那样;又像玛丽·佩雷拉失去了她的约瑟夫之后;还像我,我母亲是很容易看见鬼怪的。
……不过这会儿,因为还有许多问题和含糊不清之处,我有必要提出一些疑问来。疑心也是一个多头的妖怪。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收紧缰绳,不让它朝自己母亲扑去呢?……我问,如果对算命大师的肚皮做一番恰当的描绘的话,那会是怎样的呢?记忆——我的无所不知的新的记忆,它将母亲、父亲、外公、外婆和其他所有人的生活大都囊括其中——回答说:就像米粉布丁那样又松又软。我又很勉强地问:他的嘴唇是怎么样的?那无法避免的答案是:丰满、肉嘟嘟的,像个诗人。我再一次询问我这个记忆:他的头发又怎么样呢?回答是:黑黑的,越来越稀少,平平直直的,盘到了耳朵上面。现在,我这不合情理的疑心问这最后一个关键问题……无比纯洁的阿米娜会不会真的……由于她对长得像纳迪尔汗的男人很有好感,她会不会……在她那种奇怪的心理状态中,算命大师突然发病感动了她,她会不会……“不行!”博多怒气冲冲地嚷道,“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这个好女人是你的亲生母亲!她会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要乱说。”当然,她是对的,她向来都不会错。要是她知道真相的话,她会说我只是在企图报复,其原因是多年以后我透过先锋咖啡馆那肮脏的玻璃窗,清清楚楚看到了阿米娜做的那件事。我那个不合情理的观点也许就来源于此。它不合逻辑,逆时光的潮流反向发展,最后在这一早期的——几乎肯定是纯洁的——历险中完全成熟。是的,一定是这样。但是这个妖怪不肯就此躺下……“啊,”它说,“那么,她发脾气又是怎么回事呢?那天阿赫穆德说他们要举家搬到孟买去她就大发雷霆。”它学着她的口气说:“你——总是你说了算。还有我呢,要是我不想搬怎样呢?……我刚刚把这个房子弄得像个家的样子,却要……”所以,博多,那是家庭主妇的感情呢,还是一种借口?
是的——疑问并没有得到澄清。那个妖怪问:“她干吗不想个法子,把这次去算命的事告诉丈夫呢?”被告回答(由于我母亲不在场,由博多代为回答):“天哪,想想看他会多生气!纵火犯那些事已经搅得他够受的了!一个女人单身一人跑到几个陌生的男人那里去,他会气得发疯的!真是要发疯的!”
拙劣的怀疑……我必须把这些赶走。必须把我这种非难留到将来使用。那时候,没有含糊不清之处,没有了那重若明若暗的帷幕,她给了我明明白白、无可辩驳的证据。
……但是,我父亲那天晚上很迟回家时,浑身上下全是沟里的臭气,连他身上平时老散发出来的预示着未来失败的气味也闻不见了。当然,他的眼睛流着泪,满是烟灰的脸颊上一条条泪痕,鼻孔里一股硫黄气味,头上有好些被烟熏成灰色的漆布灰烬……因为,他们当然把库房烧掉了。
“可是那些守夜的呢?”——睡着了,博多,睡着了。预先就通知他们服用安眠药水,以防……这些勇气十足的先生,帕坦族的武士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开伯尔山口。他们解开小纸包,将铁锈色的药粉倒在上下沸腾的煮茶的大锅里。他们把吊床从我父亲的库房那边拿开,挪到远处,躲开倒下来的屋梁和四处飞溅的火星。他们躺在吊床上,一边慢慢地喝茶,一边听凭药性发作,进入到那种又苦又甜的麻木状态。起初他们叽里哇啦地又喊又叫,大声赞美他们在普什图最喜欢的婊子。接着,安眠药像是在轻轻挠动他们的肋骨,他们咯咯地傻笑起来……渐渐地笑声停止了,他们进入到药物带来的梦境之中,仿佛像是跨着骏马,越过边关。最后进入到一种连梦也没有的万物俱空的遗忘状态。这时候无论什么东西也没法将他们弄醒,一直要到药性过去以后才算完结。
阿赫穆德、伯特和基马尔是坐出租车来的——这三个人紧紧抓着一沓沓皱里皱巴的钞票,由于沟里那些脏东西,那些钞票的气味臭得吓死人。出租车司机紧张得要命,要不是等他们付车钱,他早就走了。“让我走吧,大老板,”他恳求道,“我是个小人物,别让我待在这儿了……”但就在这时候他们都转过身子,朝大火那边望去。他看着他们手上抓着沾着烂番茄和狗屎的钞票,朝那边奔跑。他看着大火熊熊燃烧的库房,夜空中升起的浓烟,不禁目瞪口呆。他就像在场所有的人一样,呼吸的空气中满是漆布、火柴和烧焦的稻米的气味。这个留着不很像样胡子的小个子出租车司机用手掩住眼睛,从指缝里望出去,只见瘦得像笔杆样的基马尔先生发疯似的朝呼呼大睡的几个守夜人又打又踢。他不再等车钱,吓得刚要开车跑掉,就在这时我父亲大喝一声:“当心!”……他没有走,随即看见通红的火舌把库房烧得炸了开来,只见库房里涌出一股由烧红的稻米、小扁豆、鹰嘴豆、防水衣服、火柴盒子和腌菜构成的怪异的洪流,就像火山岩浆一样。他看见通红的火焰飞上天空,而仓库里的物品散落到坚硬的黄色地面上,就像是一只绝望的烧焦了的手。是的,库房当然是付之一炬了,灰烬从空中落到他们的头上,钻进那些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仍然在打鼾的守夜人的张开的嘴巴里……“真主保佑!”伯特先生说,但更讲究实际的穆斯塔法·基马尔回答说:“感谢真主,我们买了保险!”
“就是在那时候,”阿赫穆德·西奈后来告诉妻子,“就是在那时候我决定从漆布这个行当里脱身,把办公室、商行的信誉都转让出去,把我在这一行里的一切全忘掉。就在那时候——不是在这之前,也不是在这之后——我也决定不再去多想你家艾姆拉尔德的佐勒非卡尔说的巴基斯坦的那套噱头。就在那场大火之中,”我父亲披露——结果使得妻子大发雷霆——“我决定到孟买,去搞房地产。那里的房地产现在便宜得不像话,”他不等她反对就告诉她,“纳里卡尔知道。”
(但是有一天他会把纳里卡尔称为叛徒。)
在我这个家庭里,凡是外面有压力,我们就走人——唯一的例外是一九四八年那次冻结。船夫塔伊把我外公从克什米尔赶走。红药水又把他赶出了阿姆利则。地毯底下生活的崩溃是我母亲离开阿格拉的直接原因。而多头妖怪又把我父亲赶到孟买去,因此我会出生在那儿。在那个一月底,历史在一系列的推推搡搡之中,终于使自己抵达了那个我马上就要出场的时刻。有一些秘密只有在我上场之后才能得到解释……例如:希里·拉姆拉姆那句最令人莫名其妙的话:“将会有一个鼻子和两个膝盖,两个膝盖和一个鼻子。”
保险公司赔付的款子到了,一月份过去了。在结束他们在德里的业务,迁往那个当时“房产便宜得不像话”——正如妇产科大夫纳里卡尔所知道的——的城市的那段时间里,我母亲又集中精力,执行她那个一段段地学会爱上丈夫的计划。她渐渐地喜欢上他耳朵上方那问号似的头发卷。喜欢上他深得惊人的肚脐眼,她不必费力,就可以把手指的第一个指节插在里面。她也渐渐爱上了他突出的膝盖。但是,不管她费了多大力气(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我姑且认为她确实这样做了,不过我这里不想提出什么理由来),他身上有个部位她从来就没法爱,尽管他那东西的功能完全正常,而这正是纳迪尔汗缺乏的。在他爬到她身上去的那些夜晚——那时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比不上青蛙大——也还是没用。
……“别,不要这么急,先生,心肝宝贝,请再等一会儿。”她说。而阿赫穆德呢,为了拖时间,试图回想那场大火,回想那个烈火熊熊的夜晚最后的一件事,那时在他刚转身要走,只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声,他抬起头,恰好看见——在夜空中!——一只兀鹰,一只从死寂塔台那里过来的兀鹰从头顶飞过,它扔下一只几乎没有怎么咬嚼过的帕西人的手,一只右手,就是这只手——这会儿!——掉下来时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脸上。而这时阿米娜呢,在床上他身子底下,正在责怪自己:你这个蠢女人,干吗不能快活一点呢?从现在起你必须真正努力尝试尝试!
在六月四日,我这对并不十分般配的父母乘坐边境邮车去孟买了。(又有人砰砰地敲门,不断拼命求情的声音,拳头捶着:“老爷!开开门,就一会儿!求您发发善心,老爷,帮帮忙吧!”还有——藏在那个绿色铁皮箱子的嫁妆底下——那个不准多提的天青石镶嵌的精雕细琢的银痰盂。)也是在同一天,缅甸的蒙巴顿伯爵举行记者招待会,在会上宣布了印巴分治的计划,他在墙上挂了个倒计数的日历:离移交权力还有七十天……六十九天……六十八天……嘀嗒嘀嗒。
[1] “多头妖怪”英文为many-headed monster,这个词又有“群氓”之意。
[2] 穆罕默德·阿里·真纳名字的缩写。
[3] 帕西人是公元八世纪为逃避穆斯林迫害而从波斯移居印度的琐罗亚斯德教徒(袄教)的后裔。死寂塔台是印度袄教教徒放置死人的地方。
[4] 毗湿奴(Vishnu),与梵天、湿婆并称为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三大神。
[5] 哈奴曼(Hanuman),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
[6] 湿婆(Shiva),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为毁灭之神、苦行之神、舞蹈之神。印度教认为“毁灭”有再生之意,故表示生殖能力的男性生殖器“林伽”是他的象征。他的妻子是雪山神女婆婆帝,儿子是象头神塞犍陀。佛教文献称他为大自在天,住色界之顶,为三千界之主。
[7] 帕坦人即普什图人,是分布在阿富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的民族。开伯尔山口,位于亚洲中部,是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之间的主要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