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讲的故事,整整半个世纪以前,我在我的曾祖母——参议员费德尔森老夫人家里时就知道了,那时我坐在她的靠背椅上阅读一本蓝皮平装杂志。我记不得那是《莱比锡诗文选》,还是平装《汉堡诗文选》。当时这位八十高龄的老夫人用左手间或无限爱抚地抚摩她重孙的头,我现在还似乎感到心有余悸呢。她本人连同那个时代早已被埋葬了。从那以后我再去追究那些文字也是白费气力,因此我也就很难保证这故事是真实的,遇到有人对此提出质疑,我也无力为它抗辩。我只能保证:虽然没有任何外部的原因使我回忆起这故事,但从那时起,这故事我从来也没有忘记。
那是本世纪三十年代,十月的一个下午——当时讲故事的人就是这样开头的——那时我冒着急风暴雨在北佛里斯兰的一个堤坝上骑马前行。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左边一直是荒凉的不见任何牲畜的低地,右边,就在令人不快的近处,则是北海的海边浅滩。虽然都说从堤坝能看见堤外小岛和其他岛屿,但是,我只看见那黄褐色的波浪不停地怒吼着冲击堤坝,间或把肮脏的泡沫喷向我和我的马。那后边是寂寥的暮色,天与地难以分辨。半月高悬在天空,大多时间被飘动的乌云所遮盖。地冻天寒。我的手冻僵了,几乎连缰绳都握不住。乌鸦和海鸥不停地吱吱呱呱地叫着被暴风雨赶到陆地上来,我并不责怪它们。夜幕降临了,我已无法准确地辨认出马的蹄印。我没有遇见一个人影。我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群鸟用长翅膀几乎擦着我或我忠实的马时发出的啾啾叫声,以及风雨狂吼的喧闹声。我不否认,有时我也很希望找到一个安全的住地。
这恶劣的天气现在延续到了第三天。我的一个亲戚在紧北方的一个村庄里拥有一个庄园,他对我特别好,我就这样被他过分热情地留在这个庄园里了。但今天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到城里去办事,城市位于南方,离我的住地大概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尽管我的表兄和他的妻子千方百计地挽留我,尽管可以品尝自家栽培的佩莉奈特和格拉德—里夏德品种的好苹果,我还是在下午骑马离开了这里。“等你到海边来,”他站在家门口从后面向我喊道,“你要再来呀,你的房间给你留着!”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当一块黑色的云层上来把我的周围变成一片漆黑,同时那呼号着的凶风恶雨企图把我连同我的马从堤坝上推下去时,我的脑际真的闪现过这样的念头:“别傻了!回去坐到你朋友的暖窝里去吧!”随后我又突然想到,回去的路程比去我的目的地的路程还要长呢。于是我便骑马继续疾行,把我的大衣领子拉起来挡住耳朵。
现在倒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堤坝上迎面朝我走过来了。我什么也没听见,但影像越来越清晰,半月洒下微弱的光时,我以为认出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不一会儿,他来到近前,我看到他骑着一匹马,一匹瘦削的高头白马,一件暗色的大衣围着他的肩头忽拉拉飘动,在疾驰过去时,苍白面孔上的两只炯炯发光的眼睛扫了我一眼。
这是谁?他想干什么?现在我想起,我没听见马蹄声,没听见马的喘息声——骏马和骑马的人确确实实从我身旁驶过去了!
心里想着这个现象,我骑马继续往前走,但我没想很长时间,就有个什么东西又从我背后驶了过去。我觉得,好像那飘动的大衣擦着了我,而这幻影像头一次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我身边飞奔而过。接着,我看见他在远处,在我眼前更远的地方,随后,我突然看见他的影子在堤坝的内侧向下走去。
我犹犹豫豫地骑着马随后跟了过去。到达那个地点以后,在下边的围海造成的田里,紧挨着海堤,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海湾池塘的水闪着光亮——那里的人管它叫低湿地,是海啸时海水冲进陆地造成的。这些低湿地后来大都作为深底的小池塘留了下来。
尽管有防波堤,这水还是地地道道的不流动的水。那个骑马的人可能不曾把它搅浑,我再也没看见他的什么了。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对此我兴高采烈地表示欢迎:在我前面,下面的造田地区有一片分散的火光向上朝我闪烁,它们好像来自那些纵向延伸的佛里斯兰人的住房,那些房子都各自独立地坐落在高低不平的造田区的土丘上。紧靠我跟前,在内堤的半高处,就有一所同一式样的大房子。在南侧,房门的右边,我看见所有的窗子都亮着灯光。我觉察到窗户里面有人,尽管有风暴,我相信我还是听到了人声笑语。我的马自动迈步向下,踏上海堤边那条把我引向那所房屋门前的路。我清楚地看到,这是一个客栈,因为我发现在所有窗户的前边都有所谓的“拴马桩”,就是两根立柱的横梁上钉着大铁环,用来拴那些在此停留的家畜和马匹。
我把我的马拴在一个大铁环上,然后把它交托给一个仆人,我进去时他正在过道里迎面走来。“这里是在聚会吗?”我问他,这时从那小房间的门里清楚地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玻璃器皿的碰撞声。
“有人在那里,”那仆人操着北德方言——后来我才知道,一百多年以来,此地除了佛里斯兰语,还通行北德方言——回答,“是堤防督办、堤防代表和其他有关的人!因为水涨得太高了!”
我走进屋,看见大约有十一二个男人坐在一张顺着窗户摆的长条桌旁,桌上有一个装潘趣酒的大肚瓶,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好像在领导着他们。
我问候过他们以后,便请求允许我跟大家坐在一起,他们当即欣然接受我的请求。“你们是在这里守卫吧!”我转身对那个人说,“外面天气糟透了!海堤随时都有危险啊!”
“是的,”他应答着,“这里是东侧,我们相信现在是没有危险的;只是那边,那一侧,不安全,那边的海堤大多是按照老的模式修的。我们的主堤在上个世纪又整修过。刚才在外面我们觉得很冷,您呢?”他补充说,“也同样感觉冷吧。但我们必须在这里坚持几个小时,外面我们有可靠的人,他们会随时向我们报告情况。”我还没来得及向旅店老板订房间,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已经端到我面前。
很快我就知道了:我的友善的邻座是堤防督办。我们攀谈起来,我开始向他讲述我在堤坝上的奇遇。他特别留心地听我讲,我突然发现,四下里的一切谈话都沉寂下来了。“骑白马的人!”这伙人当中的一个高声说,其余的人都很惊恐。
堤防督办站起身来。“你们不必害怕,”他隔着桌子说,“这事不单单跟我们有关。在这十七年间,对那边的人来说,这也十分重要,但愿他们做好一切准备!”
随后,我心里也很害怕。“请原谅!”我说,“骑白马的人是怎么回事?”
在旁边那个炉子后面,略微弯着腰坐着一个干瘦的矮小的男人,他穿了一件破旧的黑外衣,一个肩膀好像有点畸形。他没有参加别人的谈话,他的头发稀疏灰白,可眼睫毛却是黑的,从他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不是坐在这里睡觉的。
堤防督办向这个人伸出手去:“我们的教师。”接着又提高声音说:“关于我们这里的事他会绘声绘色地讲给您听。自然只是按照他的讲法,不是完全照着家里我的老管家安佳·佛尔莫斯的说法。”
“您是在取笑吧,堤防督办!”教师多少有点虚弱的声音从炉子后边传过来,“您竟把我和您的那个愚蠢的泼妇并列!”
“是的,是的,教书先生!”另一个人接口说,“不过,在泼妇那里,这样的故事保存得最好!”
“当然!”那位矮小的先生说,“我们在这方面意见并不完全一致。”随后就在他那细腻的脸上滑过一丝高傲的微笑。
“您看见了吧,”堤防督办对着我的耳朵悄声说,“他向来有些自负。他年轻的时候研究过神学,只是由于失恋,他不得不留在家乡当教师了。”
这人此刻从他的炉子角落里走出来,在那张长条桌前我的旁边坐下。“讲吧,只管讲吧,教书先生。”这伙人中比较年轻的一两个高声说。
“当然要讲,”这位老者把脸转向我说,“我很愿意遵命。但这里有许多迷信成分,能抛开迷信的东西来讲这个故事,那可真是一门艺术。”
“我请求您不要把迷信成分删去,”我接口说道,“尽管相信我,我自己会把糠秕与麦粒分开的!”
老人面带会心的微笑看着我。“那好吧!”他说,“在上个世纪中叶,或者准确点儿说,在中叶前后,这里有一个堤防督办,他很懂得如何修堤建闸,比农民和庄园主要高明得多。但这点知识是绝对不够用的,因为那些有学问的专家写的东西他读得很少。他的知识是从小自己揣摩出来的。您大概听说过,先生,佛里斯兰人都善于计算。您大概也听人讲过法雷托夫特的汉斯·蒙森吧,他是一个农民,但他能做罗盘、航海时钟和望远镜,还能做管风琴。喏,后来的堤防督办的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只不过略逊一筹罢了。他在围海造田区里拥有一两块以沟渠为界的低地,在那里他种油菜和豆角,还喂了一头牛。秋天和春天,他时常出去丈量土地;到了冬天,当刮起了西北风,把他家的护窗板吹得噼啪山响时,他就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又画又算。他的男孩通常也坐在那里,抛开他的启蒙课本或《圣经》,目不转睛地看他父亲怎样测量和计算,还用手去搔他的金黄色头发。一天晚上,他问他父亲刚写的东西究竟为什么必须是这样的,而不能是别样的,接着就对此提出自己的看法。但父亲不知道如何回答,摇摇头说:‘这我不能告诉你。只要知道应该是这样,而你自己弄错了,就够了。如果你想知道得更多,那你明天就到放在阁楼上的箱子里去找一本书,是一个叫欧几里得(1)的人写的。这本书会告诉你这方面的知识!’
“那男孩第二天跑到阁楼上,很快就找到了那本书,因为在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有多少书。当他把那本书放在父亲面前的桌子上时,父亲笑了。这是欧几里得的书的荷兰文译本,荷兰文虽说可算是半德语,但父子二人全都不懂。‘是的,是的,’父亲说,‘这本书还是我父亲的呢,他懂荷兰文。难道就没有德文译本吗?’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安静地望着父亲,只说:‘我可以保留这本书吗?德文译本那里没有!’
“当老人点头应允时,他又拿出另一本撕掉一半的小册子。‘还有这本也行吗?’他又问。
“‘两本你都拿去吧!’泰德·海恩说,‘它们对你不见得有多大用处。’
“但这第二本书是一本简明荷兰语语法,因为冬天还有很长时间才能过去,这倒给了这个男孩很大的帮助,当花园里的醋栗又含苞吐艳时,这本当时流行甚广的欧几里得的书他几乎全读懂了。
“在关于汉斯·蒙森的传说里也讲到这个情况。”讲故事的人中断了自己的叙述,“先生,这我并非不知道,但是在他出生之前,在我们这里就已经在讲豪克·海恩的事了——这是那个男孩的姓名。您大概也知道,只要出现一个更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前辈们曾经在危难中或他人咒骂中所做的一切,就都加到他的身上去了。
“当老人看到,这个男孩子既不懂养牛羊,也几乎不知道豆子开花是每个围海造田人的欢乐。他进而考虑,这一小块地适合于农民和小伙子,但不适合半瓶醋学者和雇工,此外,他本人也永远不会飞黄腾达,便把他的大孩子送到堤坝上去,要他从复活节到圣马丁节和其他工人一起用板车推土。‘这会使他摆脱欧几里得的。’他自言自语道。
“然而,板车这少年在推,但那本欧几里得的书他却无时无刻不放在口袋里。每当工人吃早点或吃午饭的时候,他就手里拿着那本书坐在他的翻转过来的手推车上。当秋天潮水上涨,不得不多次停工时,他不跟别人一起回家,而是留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坐在朝向海水的堤坝斜坡上,几小时目不转睛观看那浑浊的北海的波浪怎样越来越高地向上拍击堤岸的草皮。倘使海水漫过他的脚,水的泡沫喷到他脸上,他才往高处退几英尺,然后再坐下来看。他既听不见海浪的拍击声,也听不见海鸥和其他海鸟的叫声,这些鸟围着他或在他头顶上飞翔,几乎用翅膀擦到他,用闪闪发光的黑眼睛望着他。他也没看见夜幕怎样在他眼前降落,遮在广阔而狂暴的海洋上空。他独自在这里看到的,是海水的汹涌澎湃的边缘,当潮水上涨时,这海水的边缘一再顽强地撞击同一个地点,在他眼前把倾斜的堤坝上的草皮冲刷掉。
“在长时间的凝望之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要么就连头也不抬,只用手在空中画一条柔和的线,好像他要给堤坝修一个缓坡。到了天全黑下来,地上的一切东西都看不见了,只有潮水还隆隆响着冲击他的耳鼓时,他才站起来,半湿着身子一路小跑回家。
“一天晚上,他就这样进了房间,朝他父亲走去,父亲正在擦他的测量用具,气哼哼地说:‘你在外面折腾什么了?这样你会被淹死的。今天水要啃大坝了。’
“豪克倔强地看着他。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我是说你会被淹死的。’
“‘听见了,”豪克说,‘我没有被淹死啊!’
“‘不,’过了一会儿,老人接着说,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的脸,‘是这一次还没有淹死。’
“‘不过,’豪克又说,‘我们的堤坝根本不中用!’
“‘你说些什么呀,孩子?’
“‘我说的是堤坝!’
“‘堤坝怎么啦?’
“‘这些堤坝没有用,爸爸!’豪克答道。
“老人朝着他的脸嘿嘿地笑了起来。‘到底怎么了,孩子?那么说,你是吕贝克的神童喽!’
“但这少年并没有被搞蒙。‘靠水的那一面太陡了,’他说,‘一旦潮水涌来,像以前多次涌来时那样,就连堤坝后面我们这里也会淹没的!’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嚼烟,拧下一点儿推到他的牙齿后边。‘你今天推了多少车土?’他生气地问。他看得很清楚,就是堤坝上的劳动也没能迫使这孩子不去动脑筋。
“‘我不知道,爸爸,’那孩子说,‘跟别人干得一样多,也许还多几车呢。但是——堤坝必须改个样子!’
“‘喏,’老人说,突然笑了起来,‘你可以把这个想法说给督办听一听,然后把堤坝改修成另一种样子。
“‘好的,爸爸!’男孩答道。
“老人看着他,吞咽了两口烟,然后就走出门去。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孩子。
“当十月底堤坝工程告一段落,往北朝着海走,成了豪克·海恩最好的消遣。万圣节前后常有秋分时的风暴,谈到这个节日,我们说,佛里斯兰对它都要抱怨,而他盼望万圣节就像今天孩子们盼望圣诞节一样。如果朔望潮即将发生,人们也会感到很安全。他不顾凄风苦雨,孤身一人来到远处,躺在堤岸边。每当海鸥吱吱地鸣叫,每当海水对着堤坝狂吼,在回卷时把堤岸草皮的碎渣涮到大海里去,人们总会听到豪克的愤怒的笑声。‘你们一点儿也不对,’他朝着喧闹的浪涛喊道,‘别人也做不成什么!’最后,往往是在漆黑的夜晚,他才离开广阔的荒野沿着堤坝走回家去,直到他那细长的身影到达他父亲草屋顶下的矮门,穿过这小门溜进那个小房间。
“有时,他带回来满满一把黏土。到家就坐在老人身边,老人现在也不干涉他了。他凑在细小的牛油蜡烛的微光下把黏土捏成各式各样的堤坝模型,然后把模型放在盛了水的平底容器里,试着在那里边模仿波浪的冲击;要么他就拿出他的写字石板,根据他自己的看法在上面绘制堤坝面向海水一侧的断面图。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要与那些跟他一起念过书的人交往,好像他们也不把这位梦想家放在心上。又到了冬天,严寒闯入人间,他就更远地漫步到他从前没到过的地方去,走出堤坝,直到无边无际的海边浅滩冰冻的平野展现在他的眼前。
“在二月持续的严寒天气里,人们发现了漂浮的尸体,这些尸体横卧在公海边的外面冰封的海边浅滩上。一个年轻的女子当时也在场,当人们把她带到村里时,她站在老海恩面前没完没了地说:‘你们不要相信,他们看上去像人。’她高声说,‘不,简直像!头都这么大,’她伸出双手远远相对地比画着,‘黢黑发亮,像新烤的面包!螃蟹咬过他们了,孩子们见了就大叫大嚷!’
“对老海恩来说这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他们大概从十一月份起就漂在海里了!’他不动声色地说。
“豪克默默地站在旁边,但只要他抓着机会,就悄悄地跑到大坝上去。不消说,他是想要寻找其余的死者,或者说他只是被那现在被冷落的地点正孕育着的恐怖事件所吸引。他走得很远很远,一直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才孤单地站住,那里只有狂风在大坝上空呼啸,那里除了疾飞而过的大鸟怨诉的声音没有任何别的声响。他的左侧,是广阔的空荡荡的围海造田区;另一侧,是一望无边的海滨,海滨的浅滩地带现在仍在冰封中闪烁着微光,好像整个世界都卧在白色的死寂中。
“豪克在大坝上边停住脚步,他的锐利的眼睛四下里张望,但没有再看见死人,只是某处有看不见的酸砂流在下面涌动,冰面在这急流涌动的路线上时起时伏。
“他跑回家去。但在以后的一个晚上他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在那个地点,现在冰已经裂开,从裂缝里有类似烟云的东西向上升腾,在浅滩盐碱地带的上空织成一张气和雾的网,与晚霞奇妙地混成一气。豪克瞪大眼睛呆呆地朝上望着。在这片雾里有一些黑色的形象走来走去,他觉得他们像人那么高大,个个威风凛凛,但又带着奇异可怕的姿态:个个长着长鼻子和长脖子。他看见他们远远地在冒着烟气的裂缝旁边慢悠悠地走来走去。突然,他们便开始像小丑似的很不自在地来回走个不停,高的压在矮的上面,矮的对着高的走,随后,他们扩展开来,失去一切形状。
“‘他们想干什么?这就是那些被淹死的人的阴魂吗?’豪克想。‘嚯咿嚯!’他扯着嗓门对着黑夜喊。但外面的那些东西没有理睬他的叫喊,而是继续作他们古怪的活动。
“这时,那些可怕的挪威海怪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还是一个年老的船长给他讲的呢。这些海怪都没有脸,脖子上托着一团无光泽的海草。但他没有跑掉,而是把靴子的后跟紧紧地拧进堤坝黏土里,呆呆地凝视那个滑稽的怪物,它在苍茫暮色中当着他的面继续表演。‘你们也在我们这里吗?’他以强硬的声调说,‘你们是赶不走我的!’
“当黑暗遮没一切时,他才迈着僵硬的缓慢的步子往家走。从他身后传来翅膀的沙沙声和震耳的叫喊声。他没有回头去看,但他也没有加快脚步,很晚才回到家。关于这一切,他从未向他的父亲讲,也没向别的人讲。后来他有了一个傻女孩子,那是上帝加在他身上的负担。许多年以后他在同样的季节同样的白昼带着他的傻女孩子到大坝上去,据说那同一个怪物也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浅滩盐碱地带外面。但他让她不要害怕,说这只不过是苍鹭和乌鸦,它们在雾气里才显得有这么大,这么可怕,它们是从敞着的冰缝里捉鱼。”
“天晓得,先生!”教书先生暂停了一下,“世界上什么事都有,这些事能把一颗虔诚的基督徒的心搅乱。但是,这个豪克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笨蛋。”
因为我没有应声,他便想继续讲下去。但是,在其余的旅客中突然起了波动,这些人一直在默默地倾听,只是不断地使这低矮的房间充满浓重的烟雾——先是个别人,接着几乎是所有的人都转脸对着窗户发怔。外面——人们从没有窗帷的窗户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风暴在驱赶乌云,亮光与黑暗乱纷纷地相互追逐。但是我也觉得,好像我看见了那个瘦长的人骑在他的白马上奔跑过去。
“稍等一会儿,老师!”堤防督办小声说。
“不必害怕,督办!”这位矮小的讲述者回答,“我没有中伤他,也没有理由中伤他。”他抬起头来,用他那双充满智慧的小眼睛望着他。
“是的,是的,”另外那个人附和着,“请把酒杯再斟满吧。”这个插曲发生之后,听故事的人大都脸上略有窘色,他们又把脸转向他以后,他才继续讲他的故事:
“就这样独来独往,顶多只跟风与水交往,只跟孤独的景象在一起,豪克长成了一个细长的小伙子。他行坚信礼已经一年多了,这时他的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这起源于那只白色的老安哥拉雄猫,这只猫是特里娜·扬斯老太太的,是她的那个后来不幸遇难的儿子从前去西班牙航行时带回来的。特里娜住在大坝外很远的一个小茅屋里。每当老太太在家里忙这忙那的时候,那只奇形怪状的雄猫通常都坐在她家的房门前,进入夏天,就向那飞掠而过的凤头麦鸡眨眼观看。如果豪克打这儿路过,那只雄猫便冲着他咪咪叫,豪克则向它点点头——双方都知道他们相互有些来往。
“但有一次在春天,豪克依照习惯常常躺在外面大坝旁边,更远地在接近水的堤坝底部,在海滩石竹和水苦艾之间,一任强烈的阳光照射。他前一天便在那上面的海岸高燥地区搜集了一口袋鹅卵石。退潮时,浅滩盐碱地带露了出来,那些灰色的小海鸟低鸣着从上边飞掠而过,他就突然掏出一块小石头,抛向那些飞禽。抛石子他从小就练过,大多数情况下总要把一只鸟打落在海边淤泥里,常常无法过去取回来。豪克早就想把这只雄猫带走,当做叼取猎获物的猎狗来训练。但是这里处处都有坚硬的地面或沙层,遇到这种场合他就跑出去,亲自取回猎获物。如果那只雄猫在他归来时还坐在家门口,那么这动物就会出于毫不掩饰的掠夺欲而叫个不停,直到豪克扔给它一只猎获的小鸟才肯住声。
“当他今天肩头上搭着上衣往家走的时候,他带了一只不知名的鸟,羽毛好像五彩绸和金银丝一般,那只雄猫看见他走过来便像往常一样咪咪地叫。但这一次豪克不愿意把他的猎获物——这可能是一只鱼狗——给它,也不把它的贪欲放在心上。‘轮流!’他朝它喊道,‘今天的给我,明天的给你。今天的这一只可不是雄猫的食物!’但是那只雄猫蹑足潜行过来,豪克站住看着它,那只鸟就悬在他的手上,而雄猫抬起前爪停在那里。这小伙子好像还不完全了解他的猫朋友,在他转过身,背对着它,刚想朝前走的时候,他感觉到突然一下子他的猎获物被夺走了,同时一只利爪啄进他的肉里。一种猛兽般的狂怒在这青年人的心头燃起,他发狂地左拍右打,终于掐着脖子抓住了那个强盗。他握住拳把这凶猛的动物举起来,掐得它几近窒息,它的眼睛都从它的粗糙的皮毛里鼓出来了,却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刚劲的后爪抓破了他的胳膊。‘嚯咿嚯!’他喊着,更紧地抓住它。‘咱们就看一看,谁坚持得最久!’
“突然,那只大猫的后腿松软地耷拉下来,豪克向后退了两步,对着老太婆的茅屋把死雄猫掷了过去。见它不动弹了,他便转身,继续登上他回家的路。
“但是,这只安哥拉雄猫是女主人的珍宝。它是她的伙伴,是她当水手的儿子留给她的唯一的纪念物。在一次暴风雨中,他想要帮助他母亲捕捉海蟹时在这海边突然遇难。豪克向前走了还不到一百步,边走边用一块手帕擦伤口往外冒的血,从那个小茅屋就传来刺耳的哭喊和咒骂。这时,他转身看见那个老妇躺在地上,苍白的头发迎着风在她的红头巾周围飘来飘去。‘死了!’她喊着,‘死了!’同时举起她干瘦的胳膊对他威胁着说:‘你是该诅咒的!是你把它打死了,你这个无用的滨鹬,你连给它刷尾巴都不配!’她扑到那头动物身上,用围裙爱抚地擦去它的鼻子和嘴还在往外流的血,接着,她又破口大骂起来。
“‘你有完没完?’豪克对她喊道,‘你听我说:我一定给你弄一只雄猫来,一只能捉老鼠的雄猫!’
“随后,他便继续向前走,似乎什么也没去注意。但那只死猫却把他的脑里搅得乱糟糟的,因为他来到他家那些房屋前面时,竟从他父亲的和其余的房前走了过去,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又往南在大坝上向城里走去。
“就在同样的时间,特里娜·扬斯也在同一条道路上朝着同一方向慢腾腾地走。她抱着一个装在蓝方格旧枕套里的重物。她小心翼翼地搂着它,好像那里是一个孩子。她的苍白的头发迎着轻柔的春风飘动着。‘你抱着个什么呀,特里娜?’对面走来的一个农民问。‘比你的家和你的农庄还要值钱呢。’老妇答道,然后又奋力往前走。当她走近坐落在下边的老海恩的房子时,便走上那条小路,这在我们那里都叫做放牧人行小道,这些小道都是倾斜地沿着大坝的侧面通上通下的。她沿着小路向下朝着那簇房舍走去。
“老泰德·海恩正站在门前看天气。‘喏,特里娜!’当她站在他面前掸土,把她的拐杖使劲往地里戳的时候,他问道,‘你口袋里带着什么新鲜玩意儿?’
“‘先让我进屋吧,泰德·海恩!你会看见的!’她看着他,眼里闪着奇特的光。
“‘那么你就进来吧!’老头说。那愚蠢的老妇的目光与他有何相干。
“两个人都进了屋,她开口说道:‘你把桌上的旧烟盒和文具都拿走——你老写什么呀?对,就这样,现在你把桌子抹干净!’
“那老人怀着好奇的心理照她说的做着一切。接着,她捏着蓝枕头的两角,把雄猫的尸体从里边抖到桌子上。‘我的雄猫在这里!’她嚷道,‘你的豪克把它打死了!’随后,她就伤心地哭起来。她抚摩着那只死猫的厚厚的毛皮,把它的前爪收拢在一起,然后低头使自己的长鼻子斜对着它的头,在它耳边悄悄地说着不可理解的温婉的话。
“泰德·海恩瞅着死猫。‘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说,‘是豪克把它打死了?’他拿这个号啕大哭的老太婆一点办法也没有。
“老妇一脸怒气地朝他点着头:‘对,对。上天作证,这是他干的!’她用她那只因痛风而变了形的手擦去泪水。‘没有孩子,什么活东西也没有了!’她抱怨说,‘你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万圣节一过,夜里在床上我们老人的腿就会感到寒冷,我们睡不了觉,只听得西北风在我们的百叶窗前怒吼。我可不愿意听狂风呼啸,泰德·海恩,这西北风是从我儿子陷进烂泥的那个地方刮来的。’
“泰德·海恩点了点头,老妇抚摩着她那只死雄猫的毛皮。‘但是这只猫,’她又开始说,‘每到冬天我坐在纺车前的时候,它就坐在我身旁,喉咙里呼噜呼噜响,还用它那双绿眼睛盯着我!当我觉得冷,爬到床上去,不一会儿,它就跳到我身边,躺在我的冰冷的腿上,我们就这样暖暖和和地一起睡觉,好像床上还睡着我年轻的爱人!’这个老妇好像在这回忆中寻找同情似的,用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站在桌前她身旁的老人。
“泰德·海恩却从容不迫地说:‘我倒对你有一个建议,特里娜·扬斯,’他走向他的收藏贵重物品的小匣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银币——‘你说豪克夺走了你的这头动物的性命,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这里有一枚克里斯蒂安四世的加冕塔勒,用它你可以买一张鞣制好的羔羊皮保护你的寒腿!等我们的猫以后下崽时,你可以从这里挑一只最大的,这加在一起总可以补偿你的老弱的安哥拉雄猫了吧!现在你就拿起这动物,看在我的面上把它送到城里的屠户那里去。不过你要守口如瓶,不要说它曾在我的干净的桌子上放过!’
“他还在说话,那老妇就已经把那枚塔勒抓起来,藏在裙子下边的一个小口袋里。然后,她又把那只雄猫塞到枕套里,用她的围裙擦掉桌上的血渍,大踏步走出门去。‘别忘了给我小猫崽!’她回过头来喊道。
“过了一会儿,老海恩正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豪克走进来,把他的五颜六色的鸟扔到桌子上;当他看见擦净的桌面上还能辨认出来的血渍时,他随随便便地问道:‘这是什么?’
“父亲停住脚步,说:‘这是血,是你让它流出的血!’
“小伙子的脸轰地一下子发起烧来:‘难道特里娜·扬斯带着她的雄猫到这里来过?’
“老人点点头:‘你为什么打死她的雄猫呢?’
“豪克撸起袖子露出血迹斑斑的胳膊。‘就是因为这,’他说,‘它先抢走了我的这只鸟!’
“老人没再说什么;有一阵子,他又踱起步来。后来,他站在小伙子的面前,像不在意似的朝儿子看了片刻。‘跟雄猫有关的这件事我已经给了结了,’他说,‘不过,你瞧,豪克,这个茅舍太小了,两个大人坐都坐不下——现在是时候了,你得找个事做了!’
“‘是的,爸爸,’豪克回答,‘我也这么想过。’
“‘为什么?’老人问。
“‘是的,如果一个人不能在适当的地方安静地工作,他会很苦恼的。’
“‘原来如此?’老人说,‘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把那只安哥拉雄猫打死的吗?情况很可能变得更糟!’
“‘您可能是对的,爸爸。但是督办已经把他的小雇工赶走了,我可以顶替这个位置!’
“老人又开始走来走去,一边把嚼过的黑色烟渣吐出来:‘督办是一个笨蛋,像大雁一样笨!他当督办,只因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督办,还因为他有二十九方以沟渠为界的人造田。每当圣马丁节来临,紧接着必须清理防务账目时,他就往教书先生的肚子里塞烤鹅肉、蜂蜜酒和麦圈饼。他坐在一边不住地点头,那教书先生则用他的羽毛笔不停地写下那些数目字。督办说:是的,是的,教书先生,上帝赐给你这个本领!你能计算什么?一旦教书先生不能算,或者也不愿意算,他就只好自己坐下来干,写了又涂地计算,他那大笨脑袋急得红一阵白一阵的,两只眼睛像玻璃球那样鼓出来,好像这样就会憋出点智力似的。’
“小伙子碰巧站起来面对父亲,对父亲所说的话感到惊讶,这种话他还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呢。‘上帝宽宥!’他说,‘他固然很笨,但他的女儿艾尔克数学好!’
“老人目光严厉地望着他。‘嗨,豪克,’他高声说,‘你知道艾尔克·佛尔克茨什么情况?’
“‘一点儿也不知道,爸爸,老师只对我谈起她罢了。’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嘴里把烟草结从这边的腮帮子推到那边的腮帮子。
“‘你想,’他随后问,‘你将会在那里一起计算。’
“‘哦,对,爸爸,这是很可能的。’儿子答道,他的嘴很严肃地颤动着。
“老人摇了摇头:‘不,但是为了我的缘故,你就碰碰运气吧!’
“‘谢谢了,爸爸!’豪克说,登到阁楼上他睡觉的地方;到了上边,他坐在床边想,他父亲为什么那样喝问他关于艾尔克·佛尔克茨的情况。他当然认识她,那个身材苗条的十八岁少女,瘦削的面孔略带褐色,倔强的眼睛和细长的鼻子上方是两道几乎连成一线的黑眉毛。不过,他几乎还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现在他到老泰德·佛尔克茨那儿去,倒想好好看看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样子。他恨不得立即就去,免得别人从他手中夺走这个位置。趁现在天还没有黑就去。于是,他便穿上他的节日上装和他的最好的靴子,信心十足地上路了。
“督办的那所长条形的房子,由于坐落在人工田的高高的土丘上,由于有全村的最高的树——一棵巨大的梣树,老远就能看见。现任督办的祖父,这个家族的第一任督办,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所房子的门东边栽了这样一棵树,但是那两棵最初栽种的树死了,后来他又在他结婚的那天早上栽了这第三棵树。这棵树现在枝叶越来越繁茂,树冠越来越大,在这里它在不停歇的海风吹拂下沙沙作响,犹如轻声讲述着往事。
“过了一会儿,这个瘦高的豪克爬上了高土冈,两边种着萝卜和卷心菜,这时他看见主人的女儿正站在低矮的房门旁边。她的一只略瘦的胳膊轻松地下垂着,另一只手好像在背后抓着一个铁环,门两边在墙里各有一个铁环,谁骑马来到房前都可以在这儿拴马。那姑娘的目光好像从那里越过海堤投向大海,在这宁静的傍晚时分太阳刚刚落入海里,同时,那褐色脸膛的少女在太阳的余晖中浑身闪着金光。
“豪克放慢脚步向那土冈攀登,心里想:‘她长得很精神!’然后,他就到了上边。‘晚安了!’他边向她走去边说,‘你瞪着大眼睛看什么呢,艾尔克小姐?’
“‘看每天黄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她答道,‘但在这里不是每天的黄昏都可以看见。’她松手放下那个铁环,铁环撞在墙上发出叮当的声响。‘你有什么事吗,豪克·海恩?’她问。
“‘但愿你反对这件事,’他说,‘你父亲把他的小伙计辞退了,我想在你们这儿干活。’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还这么瘦弱呢,豪克!’她说:‘但在我们这里干活,有两只坚定的眼睛,比有两只结实的胳膊还要好!’她同时阴沉着脸看着他,但豪克勇敢地面对着她。‘那就来吧,’她接着说,‘主人在房间里,我们一起进去吧!’
“第二天,泰德·海恩带领他的儿子走进督办的宽大的房间。四壁装饰着涂釉的瓷砖,那上面,这里是一只鼓满风帆的船或一个坐在岸边的垂钓者,那里是一头躺在一所农舍前反刍的牛,给观赏者以快慰。这个连续的壁画被一个现今带拉门和壁橱的大壁床所打断,从壁橱的那两扇玻璃门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陶瓷和银制器皿。在通向隔壁起居室的门旁,有一个荷兰造报时钟嵌在墙里一块玻璃后面。
“这位强壮的患有轻度中风的主人,在收拾得干净明亮的桌子的一端,坐在靠背椅里彩色的羊毛料软垫上。他把他的手叠放在肚子上,瞪圆眼睛满意地呆呆地望着一只肥鸭的骨架,刀叉放在他面前的盘子上。
“‘您好,督办先生!’海恩问,那位被问候的人慢慢地转过头和目光对着他。
“‘是您吗,泰德?’他应声说,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那只肥鸭已经被吃光了,‘坐吧,从您那儿到我这儿来,要走好长一段路啊!’
“‘我这次来,督办先生,’泰德·海恩说,同时面对角落里的督办在墙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是因为您的小伙计使您很伤脑筋,您答应让我的孩子顶替他。’
“督办点了点,说:‘是的,是的,泰德。不过——你说的伤脑筋是什么意思呀?我们围海造田的人,上帝保佑我们,有办法对付伤脑筋的事!’他拿起放在他面前的刀,爱抚地敲了敲那可怜的鸭子的骨架。‘这是我要终生享用的家禽,’他满意地笑着补充说,‘它是我亲手喂养的!’
“‘我想,’老海恩说,他没听到最后一句话,‘那野孩子可能在你的牲口棚里惹了什么祸。’
“‘灾祸?是的,泰德。自然,灾祸够多的!这个矮胖小子不给那些牛犊水喝,他倒烂醉如泥,躺在贮存草料的顶棚上睡大觉。小牛渴得叫了一整夜,弄得我睡到中午才把觉补回来。这样就没法做事了。’
“‘不,督办先生,要是换了我的孩子,就不会出差子。’
“豪克两手插兜,站在门柱旁,朝后仰着头,细心琢磨他对面的那些窗框。
“督办抬眼看了看他,朝那边点了点头:‘不会,不会,泰德。’他现在朝老人点了点头:‘你的豪克不会搅扰我夜间休息。教书先生事先跟我说过,他喜欢坐在黑板前面,不喜欢坐在一杯烧酒前面。’
“豪克没去听这句好评,因为艾尔克走进屋里来了,她轻轻地撤走桌上的剩菜,用她那双黑眼睛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这时,他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身上。‘上帝和耶稣保佑,’他自言自语,‘她看上去很动人!’
“姑娘走了出去。‘您知道,泰德,’督办又开口道,‘我们的上帝拒绝给我一个儿子!’
“‘是的,督办先生,但愿这没使你伤心,’对方回答,‘因为到了第三代,家族的智能就可能衰微。您的祖父,我们大家都还记得,他是一个保护过这片土地的人!’
“督办想了一阵子,一脸十分惊呆的样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泰德·海恩?’他说,在靠背椅里坐直身子,‘我就是第三代!’
“是这样!别见怪,督办先生,这只不过是一种不可信的传言!’这个干瘦的泰德·海恩以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凝视着这位年老官员。
“但督办毫不在乎地说:‘您不应该听信那些老太婆的诸如此类的蠢话,泰德·海恩。您不了解我的女儿,和我相比,她不知要聪明多少倍呢!我只想说,您的豪克除了在地里干活,还要在我的这间屋子里写写算算,干什么都给工钱,他不会吃亏的!’
“‘是的,是的,督办先生,他会这样做的。您完全正确!’老海恩说,然后就要求在雇工契约方面再给几项优惠,这些他儿子头天晚上是没想到的。他提出,豪克除了工钱以外每年秋天还可以得到一件亚麻布衬衫,八双毛袜子。他自己还希望春天时豪克能有八天帮他干活,诸如此类的还有一些要求。而督办则对一切都有求必应,他觉得,豪克·海恩是合适的小长工。
“‘喏,上帝保佑你,孩子,’他们刚刚离开那所房子,老人说,‘他会使你懂得人情世故的!’
“但豪克平心静气地答道:‘您尽管放心,父亲。一切都会成功的。’
“豪克果然干得很好。他在这个家里待的时间越久,他对这世界,或者说他对这世界于他有什么意义,就了解得更清楚。越少有高明的见解帮助他,而让他越多地依靠自己的力量,他就会懂得越多——不管什么事,他向来都是独立解决的。这个家里当然也有一个人对他看不上眼,这就是工头奥勒·佩特斯,他是一个精明的工人,一个能说会道的家伙。在奥勒看来,从前的那个懒惰、愚蠢而结实的小雇工要好得多,他能放心地把一桶燕麦放到那个小雇工的背上去,他还能随心所欲地把那小雇工赶来赶去。对这个更沉着的但智力远远超过他的豪克,他的这些招子就行不通了,他总是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注视他。尽管如此,他还是成心挑一些对豪克未长成的身体有危险的活儿给豪克干。当工头说:‘你应该看看胖子尼斯怎么干活!’他就使尽全身力气去干,虽然很费劲,却也把活儿干完了。豪克很走运,总有艾尔克或者通过她父亲巧妙地为他解围。可能有人会问,究竟是什么把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连在一起?也许因为他们俩都是天生的算术高手吧,也许是因为那姑娘不忍心眼看着她的同伴毁在粗活里。
“到了冬天,这时圣马丁节已过,各种各样的坝防账目都送来审核了,工头和小长工之间的冲突也没有转机。
“那是五月的一个夜晚,但出现了十一月的天气,从屋子里就能听见外面堤坝后波涛澎湃震耳欲聋的声音。‘嗨,豪克,’主人说,‘进来,你可以试一试,看你会不会算账!’
“‘我的东家,’豪克回答——因为这里人们都这样称呼他们的主人,‘我正要喂小牛呢!’
“‘艾尔克!’督办高声喊道,‘你在哪儿,艾尔克!到奥勒那儿去,告诉他,小牛由他喂,豪克要算账!’
“艾尔克跑到牲口棚里,向工头传达父亲的吩咐,他正在忙着把一天所用的马辔头挂在原来的位置上。
“奥勒·佩特斯用小勒辔打了一下他身旁的那根柱子,好像他想把它折断似的:‘让这个该死的录事小工见鬼去吧!’
“她再次关上牲口棚的门之前,听到了这句话。
“‘怎么?’当她走进房间,老父亲问。
“‘奥勒已经在办了,’女儿说,她轻轻地咬着嘴唇,坐在豪克对面一张粗制的木椅上,那些椅子都是冬天的晚上当地人在家里制作的。她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只带红色飞鸟图案的白袜继续织,上边的长腿飞禽可能是苍鹭和鹳。豪克坐在她对面埋头计算,督办本人一动不动地卧在自己的靠背椅里,昏昏欲睡地斜眼瞅着豪克的羽毛笔,如同一向在督办家中一样,桌子上燃着两支牛油蜡烛。在那两扇带铅框的窗户前边,百叶窗是从外面附加上去,从里面用螺栓拧紧的——风想怎么呼号就怎么呼号好了。豪克不时停下工作,抬头看看那飞鸟图案的袜子,或是瞧瞧那女孩瘦削的安静的脸。
“这时从靠背椅里突然发出一阵很响的鼾声,于是在两个年轻人之间便有目光和微笑飞来飞去,随后又渐渐恢复平静的呼吸。他们可以闲聊一会儿了,但豪克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她把那编织物举高拉长,现出飞鸟的全身时,他隔着桌子小声说:‘你是在哪儿学的,艾尔克?’
“‘学什么?’姑娘反问。
“‘编织鸟的图案。’豪克说。
“‘这个吗?是在大坝外面跟特里娜·扬斯学的。她什么都会编织,早年我爷爷在的时候她在这里干过活。’
“‘那时候大概还没有你吧?’豪克问。
“‘我想没有,但她后来常到我们家里来。’
“‘她喜欢这些鸟吗?’豪克问,‘我以为她只喜爱猫呢!’
“艾尔克摇摇头,说:‘她还养鸭子卖呢。但是去年春天,你打死了那只安哥拉雄猫以后,她的牲口棚后面就闹起了老鼠。现在她想在房前再盖一个牲口棚。’
“‘是这样,’豪克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哨音,‘她从高土坡拉来黏土和石头,原来为了这!随后她就要进入内地道路上来!她有政府的许可吗?’
“‘我不知道,’艾尔克说。但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很高,把督办从瞌睡中惊醒。‘什么许可?’他问,几乎是粗暴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要什么许可?’
“但在豪克向他报告了事情的原委以后,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唉,什么呀,内地道路有得是。上帝保佑堤防督办,他连鸭子都得管!’
“这事压在豪克的心头:是他使老太婆和她的小鸭子遭了鼠害,他得接受这个抗议呀。‘但是,咱们的主人,’他又开口说,‘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总得有人挨骂。如果你不愿意自己去管,那么就让堤防代表去受罪好了,他有责任管理堤防秩序!’
“‘怎么,这个小伙子说什么?’督办挺直腰板完全坐了起来,艾尔克撂下她的手织袜子,侧过耳朵来听。
“‘啊,咱们的主人,’豪克接下去说,‘您已经进行过春季视察了,但彼得·汉森那块地上的杂草到今天还没有除。到了夏天,金翅雀又要在那儿围着红蓟草花唧唧喳喳地飞来跳去!紧挨着那旁边,在堤坝里靠近外侧,有一个像摇篮似的凹槽,我不知道那属于谁。晴天时,那里躺满了小孩子,他们就在那里边打滚。但是——上帝保佑我们免遭洪水淹没!’
“老督办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以后——,豪克又说。
“‘什么以后,孩子?’督办问,‘你还没有说完吗?’听那声音,他似乎嫌他的小长工的话说得太多了。
“‘是啊,以后,咱们的主人,’豪克继续说,‘您认识那个胖姑娘佛里娜,她是堤防代表哈德斯的女儿,她老把她父亲的马从沟渠田里牵出来——只要她骑在那匹老黄马上用她那圆圆的小腿肚一撞,喊一声“噘!”那马就从堤坝的斜坡跑下去!’
“豪克这时才注意到,艾尔克那双聪慧的眼睛正盯着他看,还轻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