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影人(1 / 2)

茵梦湖 施托姆 19048 字 2024-02-19

几年前的夏季,每天烈日当空。我到了耶拿,就像从前马丁博士(1)一样投宿古老的熊罴旅店。我在旅客登记簿上写了自己的姓名、职业和居住地,也就是我的出生地,并跟店主闲聊了一阵风土人情。

到达耶拿的次日,我登上了“狐塔”,还攀上爬下地游览了一些别的名胜古迹。下午,我才回到旅店里的那空落落的大开间客房里。溽暑倦人,我坐到一把颇深的安乐椅里,面对一瓶英格海姆饮料,背临一只冷炉子。时钟滴答滴答,几只苍蝇贴在窗玻璃上嗡嗡哼唱,老天爷发慈悲,这些轻声低吟催我入眠,我呼呼大睡。

首先惊动我的梦乡外的人间事,是一个男人响亮而又温情的说话声音,他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话别,那么关注地再三叮嘱。我略微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在那张离我安乐椅不远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位稍上年纪的先生,我从他的装束估量他是个总林务官。他正向对面的一个也穿绿上衣的年轻人谆谆嘱咐。这时,玫瑰色的夕阳余晖映红了房内的墙壁。

“而且你还要时刻记住,”我听见那位老人说道,“你这个人喜欢幻想,弗里茨,你甚至还写过一首诗呐。到了老爷子那儿,可别再写这样的玩意儿啦!好,走吧,代我问候你的新主人!到了秋天打猎的日子,我将来了解你的情况!”

之后,这个年轻人便离开了,我也完全清醒过来。老人站在窗口,前额抵着窗玻璃,像是再次目送着远行的人渐渐离去。我喝掉瓶里佘下的英格海姆饮料,这时总林务官转过身子朝向房里。我们打了个照面,点头致意,好像都了结了一桩事情。房内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多会儿,我们搭讪上,坐下聊起天来。

他五十岁光景,身材魁梧,花白头发,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和蔼可亲地瞅着你,顿时便开起玩笑来——他那具有幽默感的语言显出他是一个心情开朗的人。他握着一个猎人用的短柄烟斗,旋即将它点上,便娓娓叙谈起来:他对这小伙子已抚育多年,现在把这小伙子推荐到自己的一个老朋友也是老同事那里去深造。我想到他方才对于年轻人的告诫,便问他为何这样厌恶抒情诗人,他微微一笑,摇摇脑袋。

“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亲爱的先生,”他说道,“恰恰相反!我的父亲是个乡村牧师,他就有一些诗人气质,少说也写过一首赞美诗,还曾印成传单广为散发。这首赞美诗至今还在我们家乡农村里传诵,人们在唱完《你指引道路》后便接着唱这首诗。再说我自己,甚至还在少年时代便能滚瓜烂熟地背诵乌兰德(2)的一大半诗歌,尤其是在那一年的夏天……”他蓦地伸手去抚摩自己那羞得有点儿发红的面庞,随即悄悄地转换了话题,说道:“闻到那树林边上的香忍冬可比哪一年都香啊!但因此也使一头牡狍从我的枪口下逃掉了!还有一次简直难以宽恕,溜走一只鸨,一种难得碰到的猎物!眼下,小伙子可没有这么糟糕。我们要是偶尔唱起了‘万岁,大地上的万木欣欣向荣地披了绿装!’那对面的老爷子就会大发雷霆啦。您一定熟悉这支美妙的歌(3)吧?”

我熟悉这支歌。弗赖利格拉特(4)不也是借无关紧要的事物发泄其忧国忧民的愤懑情绪吗?我这时觉得,老人突然感情激动起来,这引起我的注意。“后来的几年,香忍冬还是这样香气袭人吗?”我小声地问。

这时,我的手给他一把抓住,并给使劲地握了一握,使我强忍住一声喊叫。“这是不会从人间消失的,”他犹豫片刻,把身子挨过来,又小声地说道,“芬芳香气常在……只要她活着!”接着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淡酒,一仰脖子干了。

我们又闲谈了一会儿。我听他讲述了一些富有神奇色彩的林区生活和打猎故事,从他的一些谈话中,我还判断他恬静地过着严肃生活。暮色已经四合。房内已坐满了旅客,灯也点上了。这时总林务官站起身来。“我很想再坐一会儿,”他说道,“但我的妻子已在等我回家啦,眼下家里就我们两口子,儿子在鲁拉林学院读书。”他把烟斗插进兜里,喊了一声那条没有给我发觉、躺在房间角落里的棕色短毛大猎狗,又跟我握了握手。“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儿?”他问。

“我打算明天走!”

他目视前方怔了一会儿。“您不认为,”他没有用目光对着我,问道,“我们刚结识,还可以再来往来往吗?”

他的这种想法正合我的心意。在我长达两周的旅途中,今天,我首次跟一位萍水相逢的人倾心交谈。不过我没有立即回答他,而在心里琢磨着他的意图。

但他又接着说道:“让我坦率地跟您说吧,您的性格给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除此还有您的口音,或者更确切地说你那讲话的语气,这激起了我心里的这种愿望。我觉得,这使我感到非常亲切,确实……”他没有明确说下去,却蓦地抓住我的一双手。“您这样做,我将会感到高兴,”他又说道,“我的林区住所离这儿只有一个多小时路程,在橡树和冷杉树丛中——可以允许我告诉我亲爱的老伴,几天后将有客人光临吗?”

老人向我投来的目光是那样恳切,使我高兴地答应他明天便去拜访。他笑嘻嘻地一个劲儿地摇着我的一双手,说道:“就说定啦!好极了!好极了!”他打了一个呼哨招呼猎犬,再次向我挥了一挥插着鹞鹰羽毛的帽子,之后便跳上了一匹黑马,奔驰而去。

他走了,旅店店主走来向我说道:“总林务官为人正直,我就料到你们会结识的!”

“那您怎么会料到的呢?”我针对他的话问。

店主笑了起来:“哟,你这位先生自己还根本不明白吗?”

“那就请您告诉我吧!我该明白些什么呢?”

“啊呀,您和总林务官太太是同乡啊!”

“我和总林务官太太是同乡?这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可没有跟总林务官谈起我是什么地方的人啊,这还是听您说才知道的。”

“嗯,”店主说道,“您当然没有谈起过,他也没有翻阅过旅客登记簿。但这也不是什么新闻啊!”

我思忖了一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难道我的乡音是这样浓重,竟丝毫没有改变?不过,近三十年内,我们家乡所有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姑娘我都认识,我可从未听说过有个姑娘出嫁到这么远的南方来。“您恐怕是弄错了。”我对店主说道,“总林务官太太做姑娘时叫什么名字?”

“这就说不上了,先生。”他回答道,“但我觉得,总林务官的父母、年老的牧师夫妇在世的时候,当年他们带着一个八岁光景的小姑娘走过我这儿门前的情景,就好像在眼前一样。”

我不想再追问下去,谈到这里算了,只叫他仔细地向我指点一下上总林务官家去的路。

次日黎明,树叶上还沾着点点露珠,路边灌木丛里的雀儿才开始聒噪,我就上路了。走了一个小时光景,最后沿着一座橡树林的边缘,按照店主的指点,我便向左折入一条绿荫覆盖的宽阔大道。一踏上林荫大道,那座新朋友的住屋已遥遥在望!又继续走了约莫一刻钟时间,迎面传来的嘈杂声便打破了林区的寂静。绿荫如盖的树木到此终了,眼前展现出一个明晃晃的池塘,塘那边便是一座巨大的古老住宅。它沐浴在朝霞里,大门敞开,门上有一只粗大的鹿角,门前有好多级台阶。一群猎犬狺狺吠叫,少说也有大小六七条。蓦地,一声尖锐的呼哨,它们便都安静下来了。

“您好,非常欢迎光临!”一个我已熟悉的男人声音高喊着。这时他已亲自迎出门来,下了台阶,绕过了小池塘,但出来迎接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少女般风姿绰约的女人。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到跟前,才使我看清她已近四十岁光景。她几乎重复了一遍她丈夫已说过的一番话,欢迎我的来临。她那微启的唇边流露的一丝亲切感依然留在她娴静的脸庞上,没有消失,这可叫人完全确信她的真情实意。随即,我们一起进了屋,此刻我才注意到她时时让丈夫的胳膊托住身子,好似在向他表示:“我的生命依托在你的身上,你也高兴地负荷着我的生命,你我幸福与共!”

走进了一间中产人家陈设简单的房间,我们落了座,喝早晨的一道咖啡,他们为了等我而把喝咖啡的时间推迟了。总林务官将身子舒适地靠在安乐椅上。“克里斯廷欣,”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戏谑的目光向我和他的妻子扫了一眼,“我给你邀来了一位可亲的客人,虽然我还不了解他的姓名和身份,但他在告别的时候会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再去寻访他。有机会接触一位可亲的人,而不总是跟枢密顾问大人或是少尉交往,这真叫人快慰。”

“那我就自己介绍一下吧,”我笑嘻嘻地说道,“我不用隐瞒。”在我接着介绍自己是个普通的律师和姓名时,那位夫人猛地一怔,转过脸来瞅着我。我感到,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我的脸庞上。

“你怎么啦,夫人,”总林务官大声说道,“我觉得律师也不错啊!”

“我也这么看。”她说着,递了一杯咖啡给我。咖啡四溢的香气使我对什么都无异议。这位夫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向窗外撒了一把面包屑,之后又回来坐到她的座位上。外面,一群鸽子像雨点似的从屋顶上疾飞到地上,再加上从屋前菩提树上唧唧喳喳飞来的麻雀,真是一番乱哄哄的皆大欢喜景象。

“它们乐坏了!”总林务官冲窗子那边歪歪头示意,笑着说道,“打我们的保罗上鲁拉以后啊,她便情不自禁地经常给饿汉施舍面包屑。不论是孩子,还是贪吃上帝马槽里饲料的小偷都一视同仁!”

这位夫人平静地将杯子就到嘴边,说道:“难道孩子是孤独的吗?我想上帝与他同在!”

“得了,得了,老伴,”总林务官喊道,“我确实感到,你比我聪明得多。我们不要再争执啦。”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天。这位夫人每次转脸对着我的时候,我总是不失时机地竭力想在她的面庞上寻觅熟悉的特征。虽然有几次,从她的面庞上好像突然使我依稀认出早年一个小姑娘脸蛋的痕迹,但我还是不得不心里跟自己说:“你不认识她,你可从没有看到过她呀!”我也细心地听了一听她讲话的口音,她也不像我们家乡人把那些近似的元音和辅音发得含混不清,不过只有几次把别的一个辅音前的“S”尖声发了出来,而对于我来说这是早就已解决的问题。

上午,我由总林务官陪着去看附近的森林。他还领我去参观了主要采伐区,那里有古老的橡树,也有手指粗的幼树。他向我详细讲述了一套森林学的知识。我们看到一头十六叉角的牡鹿和几只狍子。甚至还有一头雄野猪从沼泽里伸出长满鬃毛的黑脑袋来,眯缝着眼瞟我们。我们没有带猎狗。“只管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总林务官关照我说,“我们便好平安无事地回家。”

午饭后,总林务官把我领到后楼的房间里。“您要想写信,”他说,“这儿笔墨纸张俱全!这是我儿子过去的房间,凉快而又清静!”他又把我拉到敞开的窗户前:“您可以往下看到花园的一角地方,它后面为一泓池水环抱,往那边便是绿茵茵的草地,再往前便是苍郁的高大森林……这儿使您远离尘世的一切喧嚣!您一路上走来也累了,好好休息休息吧!”他说完话,便跟我握手告退。

他离去了,我按他方才的一番介绍领略着这儿的风光。从打开的窗口传来了花园里篱雀的啾啾声、黄鹂的啭鸣,还有附近森林的树梢上蓝天里盘旋的鹞鹰的鼓翅鸣声。这一切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之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终于醒了过来,我已睡了好长时间,我那怀表上的时针已指到五点上,得赶快写信,六点钟有一个仆人进城,好让他带走。

这样我便很晚才下楼去,我发现总林务官夫人坐在菩提树荫下的长凳上做着针线活儿。“这是给我们保罗做的!”她好像表示歉意似的说道,并把活计推到一边,“这孩子穿衣服很容易破损,他还年轻又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您睡得好熟,太阳都要西下啦!”

我问到她的丈夫。

“他得跑开一会儿工夫,去处理些业务上的事情。但他叫我向您问好,还关照我,我们正好进一步聊聊,再穿过冷杉林往那边山路上去转转,是上午您和他没有去过的那一边,过一会儿他会来找我们的!”

她接受了我的请求,又继续尽母亲的心意,为她儿子做衣裳,接着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工夫。这时总林务官还没有回来,她便站起身来。“去走走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样我们便并肩漫步在高大冷杉林里的小道上,一缕夕阳渲染得半边明亮。我们渐渐地中止了谈话。我时时一瞥她的侧面轮廓,但这并没有使我多看出点儿什么名堂。

“尊敬的夫人,请允许我,”我终于说道,“干扰这树林里的寂静气氛,我迫切地要向您说起一桩事情,向您提出一个问题,您肯定理解,一个漂泊异乡的人总是多么怀念故乡!”

她点点头。“请只管说吧!”她说。

“我相信自己看得很清楚,”我开始说道,“我在今天早上介绍自己姓名的时候,您好像怔了一下。您过去听到过这个姓?我的父亲,至少在家乡还是大家都熟悉的。”

她又频频点点头,说道:“是啊,我回想,在童年时代听到过您这个姓。”

随即,我便告诉她我家乡的地名。她一听愣住了,睁大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接着便眼里流出了泪水。

我有点慌了。“我可没想到这会引起您伤心,”我说,“是熊罴旅店的店主看了旅客登记簿后,说我们两个是同乡的。”

她长叹了一口气。“要是您真是在那个地方出生的话,”她说,“那我们就确实是同乡啦。”

“可是,”我略为迟疑了一下后说,“当年家乡的每户人家我自以为还是知道的,但不了解您是哪家的?”

“您过去是不会熟悉我们家的。”总林务官夫人说。

“这恐怕不见得!您是哪年离开家乡的?”

“来这儿都快三十年啦。”

“噢,那时我还在家乡嘛,后来我们好些人才不得不远走他乡。”

她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摇篮……”她犹豫片刻,接着又往下说道,“我大概也没有睡过摇篮。我出生在一个穷苦工人租借的一所茅屋里。我是一个穷工人的女儿。”

她抬起明亮的眼睛瞅着我。“我父亲叫约翰·汉森。”她说。

我竭力搜索记忆,但没有一点印象。我们那儿姓汉森的人多得如海滩上的沙子。“我认得不少工人,”我回答道,“我小时候甚至是一个工人家的每周常客。我直到今天还对他们感到非常亲切,对他和他那性格随和的妻子十分感激。但您也许说得对,您父亲的姓名对我却是陌生的。”

“您若了解他该多好啊,”她感叹道,“您要是了解他,那您就会深深喜爱这些被称为小人物的人啦!我没到三岁就失去了母亲,这时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但在我八岁的时候,他又突然离开人世,撇下了我。”

我们走了好大一会儿工夫,谁都没有再说话。我们用手拨开那些在我们前面张舞的树枝。之后,她抬起头来,好像想要说什么,终于迟疑不决地讲道:“我的同乡,我现在还想再告诉您一些情况。这可真有点儿奇怪,并且又在我的脑际一再闪现。我常常觉得,在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我过去还有个亲父亲。我很害怕那个父亲,他对于我、对于母亲不是大声咒骂便是出手殴打,我总是远远地避开他。但另有个亲父亲也是不可能的啊!我麻烦人去查阅过教区记事录,母亲就嫁过一个男人。我们共同在苦难中煎熬,一起忍受饥寒,但从未缺少疼爱。我还清晰地记得一个冬日夜晚的情景。那是一个礼拜天,当时我约莫六岁光景,我们把中饭凑合过去了,晚饭却没着落啦,我饿得要命,炉子也差不多冷啦。这时父亲睁着一双动人而又乌黑的眼睛瞅着我,于是我冲他张开小手臂,随即我就被他用一条旧毯子裹了起来,搂在他那坚实而又温暖的胸口。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乌黑的街道,但天上繁星闪烁。我瞅着一颗又一颗的星星。‘谁住在那上面?’我终于问道。我父亲回答说:‘不会忘记你的上帝住在上面!’我又瞅瞅星星,它们忽闪忽闪地朝下面的我眨着眼睛,那样脉脉含情而又和蔼可亲。‘父亲,’我说道,‘求求上帝今天晚上给我们一块小面包吧!’我突然觉得一颗热乎乎的泪珠滴到我的脸上,我思忖,这大概是仁慈的上帝掉泪了吧!我还清楚地记得,后来我饿着肚子爬上了自己的小床,却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她沉默了片刻。我们缓缓地在林中小径上继续走着。

“但在我母亲在世的那一段时间里,我却无法把握住我父亲的形象,我只记得他那个粗暴而又吓人的面目,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蓦地,她屈膝跪到那些繁生在贫瘠沙地上的千日红跟前,采了一把淡红色的小花。之后,我们又往前走去,她手上一边用这些小花编着花环。

我琢磨着她刚才说的话,在我的脑际浮现出一个粗暴的年轻人形象。我很熟悉这个人,但他可不叫这个名字啊。我的目光跟着她那灵巧的手指移动着,并终于说道:“孩子也常会想到隐隐出现的鬼魂,害怕得用双臂紧紧抱住亲人的啊。再说,不管什么地方穷人家孩子的父亲通常都是那副饱受折磨的模样,那您也一定是很熟悉的嘛,这就会使您幻想出在那记忆空白的年代里有那么一个怪影。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啊!”

但这位尊贵的夫人莞尔一笑,摇摇头。“琢磨得好,”她说道,“不过我可没滑入到这幻觉的想象里去,而且在我父亲去世后,领养我的人却是出乎我期望的心地善良。他们就是我后来丈夫的父母亲,当时他们去海滨浴场,在我们家乡逗留了几天时间。”

这时,我听到后面泥土路上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总林务官已快赶上我们了。

“您瞧,”他冲我大声喊道,“我可找到您啦!但是克里斯廷欣,你……”他握住妻子的手,侧头瞅着她的一双眼睛,“你好像在苦苦沉思以往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啦?”

她微微一笑,倚着他的肩膀,说道:“是啊,弗兰茨·阿道夫,我们谈到了我们的家乡,已经可以肯定,他是我的同乡,但我们当时在家乡相互并不认识。”

“那我们请他上我们家来做客,就更叫人高兴了,”他边握着我的手,边回答说,“但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啦!”

她好似有所领悟地点点头,挽起他的手臂,我们又往前走了几百步路,来到林中一口池塘前,塘边黄色的蝴蝶花怒放,我生平还从未见过这样鲜花盛开的景象。

“这是你最喜爱的花朵啊!”总林务官叫了起来,“你站到那儿去会弄湿鞋子的,我们两个男的给你去采一束美丽的花好吗?”

“这一次不麻烦你们两位骑士辛苦啦,”她姿态优美地向我们弯腰行了个礼,“今天我跟孩子们待在一起过,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采到更美丽的花朵,能使我编出一只十分出色的花冠!”

“那我们在这儿等你。”总林务官冲着他妻子的背后大声喊着,并且深情而又十分疼爱地目送她走向附近的树林,直到她消失不见。

之后,他蓦地转过身来对着我。“要是我请求您别再跟我妻子谈论她父亲的事情,”他说道,“您不会见怪吧。我在松软的泥沙小路上已跟你们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夏日的清风将你们谈话内容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有些没有听到的话我也能琢磨出来。请原谅我的坦率,要是我事先知道你们是这样知情的同乡的话,那我也就不会高兴地邀请您来做客啦。我说的是高兴,不过现在这样当然更好,我们彼此已经了解啦。”

“但是,”我有点惊愕地辩解道,“我可以向您保证,在我的记忆中对于约翰·汉森这位工人确实毫无印象。”

“但您会恍然大悟的呀!”

“我想不可能。但不管怎样,尽管我不了解其中原委,您可以放心,我将保持沉默。”

“原委嘛,”他回答道,“我愿简扼奉告:我妻子的父亲确是叫约翰·汉森,但后来人们都管他叫约翰·交运城。这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在交运城这个地方的监狱里坐过牢,但我妻子既不知道她父亲的这个绰号,也不知道他给起了这个绰号的原委。我想您会同意我的看法:我不愿她在某个时候再知道这些情况,不然就会使她童年所尊敬的父亲跟她那幻觉中一再出现的怪影重叠,但遗憾的是这个怪影并非纯属幻觉。”

我情不自禁地握了握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我们便转身走回家去。一幕一幕往事涌现到我的眼前,当我再抬起头来时,总林务官夫人已走在我的旁边,又在编结花冠。“请原谅,”我说道,“我经常会在骤然牵动思绪时对眼前的现实熟视无睹。小时候在父母身边,哥哥看到这种情况便会想起民间一种古老的迷信说法,并说:‘别打扰他,他的那只老鼠从他嘴里往外蹦啦!’不过我向您保证,往后我当更加看守好老鼠。”

总林务官冲我投来充分理解的目光。“我们这个地方也有这样迷信的说法,”他说,“不过您现在是跟朋友在一起,尽管是新朋友!”

这样我们又闲聊起来。高大的冷杉树向路上投下了阴影,大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暮霭,这当儿我们已渐渐快走到总林务官的住所。几条猎犬一声没有吠叫,但都撒欢地向我们跳跃奔来。雾霭从池塘后面的草地里冉冉升腾起来,那里时时传来鹌鹑的咕咕叫声。四处都像家乡那样一片恬静气氛。

夫人先进了屋里。我和总林务官在大门台阶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便接连有人过来向他报告或是听取他对明天工作的指示。达克斯狗——短毛大猎犬,在一条善于跟踪野兽血迹的赤褐色良种猎狗的带领下,紧挨着人们的脚转来转去。这时我们再无机会谈话。之后,我的女同乡出现在门口,请我们进去用晚餐。我们坐在一间舒服的房间里,喝着一瓶陈年哈尔特酒,这时总林务官便谈起他那条赤褐色爱犬的来历:他是向一个输光的赌徒买来的,那时它还是一条不大的狗,它现在已能凶猛地对付本地那些胆大妄为的偷猎者了。接着我们又沉浸在一个又一个的狩猎故事里。在一次谈话中断的空隙里,克里斯廷欣夫人像是从陷入久久的沉思里醒了过来,说道:“大路尽头的一所小屋大概还在那儿吧?晚上,我总是透过门上的一个节瘤眼儿往外面张望:父亲下工回来没有?我真想再上那儿去看一看!”

她直勾勾地瞅着我,但我只回答说:“您会发现那儿已经大变样啦!”总林务官抓着她的一双手,略微摇了一摇。

“醒一醒,克里斯廷欣!”他大声喊道,“你干吗要上那儿去呢?我们的客人不也远游他乡吗?待在我的身边吧,这儿是你的家。还有八天光景,你的孩子便回来度暑假啦!”

她抬起头来,用含有幸福神色的眼睛瞅着总林务官。“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弗兰茨·阿道夫!”她小声说。

走廊里的挂钟敲打十点了。我们都站起身来。总林务官点上蜡烛,跟下午一样,将我送到后楼的房间里。

“怎么样,”他把烛台放到桌上后说道,“我们眼下已取得一致看法了吧,对不?您理解我吗?”

我点点头:“那还用说。现在,我当然也清楚约翰·汉森是谁啦。”

“是啊,是啊,”他大声说道,“过去,我亲爱的双亲给我从积有尘土的路面上捡了个小姑娘;现在,我每天早上醒来,一眼便瞧见她甜美地睡在我的身旁,还有她那恬静的面庞,或是她在枕头上向我微微点头致意问好,这时候我真是感激我的父母。好吧——晚安!让以往的事情也沉睡吧!”

我们握了一握手,随后我听到他穿过楼上的走廊走下楼去。但我脑际以往的旧事并不想沉睡。我走到开着的窗户前,俯视那个池塘,还有那些点缀在镜一般乌黑水面上的睡莲。塘边的菩提树已满枝繁花,晚风吹来,香气袭人,间或森林里传来不知什么鸟儿的声声啼鸣。但这浓郁的夏夜并未使我沉醉,而两个荒凉的地方却交替出现在我的眼前:在我家乡城市的近郊一片原野里,过去有一所作为病畜剥皮作坊的小屋,那儿有一口废井,我幼时曾独自到那里扑过蝴蝶,曾被那里的荒凉景象吓得目瞪口呆。接着又涌现另一景象,北大街尽头的一所特别小的屋子,茅草屋顶上杂草丛生,房顶矮得伸手都可够得到,而且只有一间斗室和极其狭小的灶屋,整座房子行将倒坍。少年时代,我从田野转悠一阵后于回家途中,便默默地站在那所小屋前胡思乱想,要是能住在这所小人国(5)的屋子里,没有父母和老师的管束该多好啊!之后,在我已是文科中学六年级学生的时候,那儿又出现新情况,小屋里常有人吵吵闹闹,使得我也多次和过路的行人一样站下来倾听,只听到一个男人破口大骂,气势汹汹地打人,还有摔碎瓶子杯子的声响,间或也似乎听到一个女人在抽抽噎噎哭泣,但从未高声喊叫过救命。后来,一天傍晚,一个粗野的小伙子从屋内冲出敞开的大门,满脸涨得通红,几绺乌黑的鬈发披落到前额上。他转过那张有鹰钩鼻子的脑袋,不吭气地打量围观的路人,并冲我瞪了几眼,使我仿佛听到他在大声吼道:“你这衣着华贵的家伙,给我滚开!我揍老婆,关你屁事!”

这就是约翰·交运城——我高贵女主人的父亲啊;今天我才知道他的原名叫约翰·汉森。

约翰·汉森是我的邻村人。他在服役期间是个好样的士兵。在刚当兵的时候,要不是他的一个战友用胳膊使劲挡开的话,他差点用刺刀把那个喊他“德国二狗子”的丹麦人捅个窟窿。他服役期满离队,终日懒散,浑身的蛮劲要有个使处,但打长工也不是马上好找到的,只好进城,在一家地下室酒店的老板那儿混口饭吃。那里来来往往的外地人形形色色,一伙建筑水闸的工人也在那里歇宿。

其中有个工人因贪杯已被解雇,虽还待在酒店里,但仍狂饮买醉,挥霍手边还有的一些先令。他和约翰都无所事事,于是这两个便厮混在一起。他们有时仰卧在远处的堤岸上,有时躺在地下室的小间里。这个外地人向他讲述盗贼干的五花八门勾当以及行凶抢劫的行径。他知道的坏事实在不少,其中多半自己也参与,而且所有的结局又总是让人兴高采烈。

他们有一次躺在远郊堤岸的青草上,这里西风呼啸,海鸥尖叫。这时小伙子蓦地来了劲儿,也打算铤而走险,他伸伸结实的胳膊,挥挥拳头,眼里露出粗野的目光。“见鬼!”他大声喊道,“找不到正当的工作,那也只好干这买卖啦。”

那个坏蛋讲述那些勾当时,仰视着天空移动的云朵,又歪过头来瞅瞅约翰。“你真打算干吗?”他诡谲地说道,“行,干这买卖可带劲啦!”

约翰没有答话,这时堤上从远处走来一伙工人。这个外地人站了起来,说道:“走吧,约翰,他们认识我们,我们跟他们一起回去!”

次日下午,约翰寻找工作的希望再次成为泡影,这两个人又躺到昨天待的地方。外地人一声未吭,约翰连根拔起青草,往掠过的燕子掷去。

“你拿堤坝出气,不过你除此也没别的什么好干的啦!”

约翰狠狠地咒骂了一声:“昨天你不是想讲什么吗,文策尔?”

文策尔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远处海上缓缓移动的一点船帆。“我?”他说,“这有什么好讲的呢?”

“你自己清楚,这可是挺带劲的。你是这样说的。”

“是这样!我知道,不过这买卖危险的程度大于开心噢。”

约翰凄然一笑。

“笑什么?”文策尔说,“这可是玩命的事儿!”

“我只觉得,这倒是很带劲的!”

外地人站起身来:“你的脑袋就这样不值钱?”

“不是不爱惜脑袋,文策尔,不过我认为,脑袋长在我头上还很结实呐,你就谈谈,怎么好好地捞一把吧!”

他们相互更加挨近身子,低声细语地合计着。间或还有一个人站起来,跑上堤岸,观察四周的动静,但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夜幕已经低垂,两人才摸黑走回酒店,进了地下室,那里顾客都已有了几分酒意,一片喧哗声。

又过了三天,便发生了一起破门抢劫的空前大案,全城为之震惊,警察全都出动了,忙得团团转。现场是大市场旁一座凸出楼房里的参议员克万茨伯格家。家里除了他还有一个老仆人。后来才发现,这位瘦弱的老人给捆绑起来,用布团塞住他那没牙齿的嘴巴,扔在床旁边。之后,这位老人几个星期都没有走出家门,穿过巷子,按时去散步,这使得许多孩子都闹不清时间,因而不是过晚就是太早去上学。等到老人恢复散步时,腋下已不再夹着那把红绸雨伞,而且那顶戴在他那红假发上的高大毡帽子总是筛糠似的抖动着。老尼古劳斯的遭遇最惨,脑壳给敲了一下,昏了过去,差点儿灵魂离开肉体,丢掉了老命。

这桩事情,使好样儿的士兵约翰坐了六年大牢,并得了个约翰·交运城的绰号。古怪的是,在宣布判决后,城里的一些德高望重的绅士竟对被判刑的人动了感情。他们不无赞赏地看到,第二天约翰就把从参议员那儿抢劫来的一只金表送给了乡下的堂弟,作为他接受坚信礼的礼物。不消说,首先就是因为这个线索才把他缉捕归案的。“这小子真可惜,”有个人议论说,“竟成了个强盗!他看上去可不是这号人,倒是日后会成为个将军的人才啊!”而另一个人则搭话说道:“那还用说,不过他比绿林好汉还够意思,这些人捞一把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显显本领。”

尽管有这些说法,但约翰还得去坐牢,而且没有多久也就被遗忘了。

六年徒刑终于服满。他可是实实在在地蹲了六年牢,这段时间里,国内既无国王加冕登基,也未诞生王子。像服役期满一样,这次刑满出狱他也拿了一张表现良好的证明书,再次进城去寻找工作,但谁也不愿雇用一个坐过牢的人,加上现在他那对乌黑的眼睛闪烁着怒火和倔强的光芒,这就更够戗了。“这个家伙看上去很危险,”有人说,“但愿我别在黑夜里单身撞上他!”

他最终还是找到了出路。上面谈到过,在北大街向北伸展开去的地方,旁边有块未立界标的大片荒地,那里远离城区,原是几百年前支过三脚绞架的刑场。它紧挨着路得恩市长的鱼塘。城里的一个富商雇了些人在这块地上种植菊苣。五六十个妇女和姑娘正在这大片土地上的作物间锄草,她们嘁嘁喳喳扯着闲语,汇成一股像是磨坊小溪的哗哗声响,传到沿城的大道上,间或还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响亮笑声,但随后却突然鸦雀无声;因为这时监工又出现在她们面前,又站到先前站在的大田那头。他没有吭声,但用严峻的目光扫了这群女人一眼。

这个监工就是约翰·交运城。人们认为,叫他干这种差事再适合不过了,而且把他放在城外的田野上也不会带来危害,再说,现在的事实证明,安排是恰当的,眼下清除野草又快又干净,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情况。

这群姑娘中有个少女的笑声也如银铃般清脆。我过去常常看到她在我家前廊的地窖阶梯旁边求乞。我偶然从房间里走出来时,她便张大一双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我,默默无言,而又充满乞求。我只要口袋里有一个先令,也准会掏出来放到她手上去的。我还清楚记得,在碰到她那只小手时便有一种舒服的感觉——尽管小姑娘已默默离去,但我还是久久地木然站立,心醉神迷地瞅着她刚刚站过的阶梯旁边的地方。

这个小姑娘眼下就在约翰的手下勤快地干活。这个严峻的监工也许不无和我相仿的感觉。他突然间发觉自己总是贪婪地瞅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而忘了去巡视那些偷懒的娘儿们。而她或许也向他默默投去火热的目光,因为在这群女人中也只有她毫不畏惧约翰。这个脸上流露痛楚神色的男人也许对这样的姑娘是十分危险的。

但还得再说明一点。在那远郊的田地东边,已完成作业的地方,有口废井,井旁原有的一所剥病畜毛皮的小屋已不知在哪一年杳无影踪,三根木桩上还粘住的几块腐朽的木板,已起不了挡护作用。约翰·交运城清楚了解,这口井的井口狭小,井壁长满青苔和杂草,挡住视线,看不到井底。但这口井却是很深的,因为有一个晚上,约翰越过田地,经过井边时往里面扔了一块石子,好大工夫才听到石子撞底的声响。“天晓得下面是些什么玩意儿,”他咕哝说,“井水肯定已经干涸,也许只有蛤蟆和丑怪的东西!”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赶回家去。

一天早晨,他上大田去,这时大多数女工已聚集在他的对面,乌鸦哇地叫了一声才惊醒了他昨夜延续到今晨的沉思。他走到井旁的腐朽栏木前,惊得栖息在上面的乌鸦扑棱扑棱飞起。约翰抬头眺望,一眼瞧见那个棕色皮肤、瘦弱的姑娘惊恐万状地向着枯井冲去,而后面则有一个宽肩膀、生过三个私生子的女人紧紧追赶过来。那个女人取笑姑娘向仪表堂堂的监工丢媚眼,大概会把他钓上钩的。这引得别的娘儿们放声大笑。“弗里施,你这个婆娘,上去给这丫头一个嘴巴!”因为姑娘气坏了,揭了这女人的底,她就拿起一把除草锄头疯狂追赶这行动机警的姑娘。

面色阴郁的约翰看到拼命奔逃的姑娘向废井冲去,便迅即跳到那行将倒塌的井栏前面。“她要打死我啦!”姑娘大声喊叫着,并猛地扑到他的怀里,撞得他差点儿仰面跌倒。

“好了,姑娘,难道咱俩要在这儿一起投井吗?这也许是再好不过啦!”他大声喊着,并把她紧紧搂在自己的胸前。

她想挣脱他的搂抱。“放开我!”姑娘叫道,“你想对我怎么样?”

他环顾四周,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个身材高大的女人看到监工便立即溜走了,别的娘儿们都在大田的很远两头干活,于是他把目光又移向怀里的姑娘。

姑娘用小拳头擂着他的面庞:“放开我,我要大声叫喊啦,你不要以为好欺侮我!”

他沉默片刻,接着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我想你怎么样?”他说道,“那我是不会欺侮你的——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想跟你结婚!”

她没有回答他,但没有多大工夫,她便像瘫了似的偎依在他的胸脯上,他觉得,她的肢体渐渐地不再挣扎了。

“你不想回答吗?”他温情地问。

她突然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使得这个结实的汉子几乎透不过气来。“嗯,我愿意,”她大声喊道,“你可是个最好的人啊!快离开井边!你可别掉下去,躺在我的怀里倒更好啊!”她一个劲儿地吻着他,吻得自己也上气不接下气。

“你听我说,”她接着又说,“你搬到我们家来吧,搬到我的,我妈妈的那所小屋来吧,你付一半房钱!”她再次瞅着他,又再次吻他。随后,她把乌黑头发的脑袋往后一仰,这时从她那鲜艳的嘴唇里纵情地迸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好吧,就这么说!”她大声说道,“现在我先跑,但你跟着就来,你再瞧瞧清楚,在这群女人中可数我最俊俏啦!”

姑娘朝大伙儿锄草的地方奔去,他如醉如痴地跟在她后面跑着。这时,谁要瞧见他,想跟他交个朋友,谁就会身不由己地投到他的怀抱里。这个危险人物此刻简直变得像是个孩子。那个姑娘则好像是一只飞着的小鸟,在他前面的田野上往那儿飞跑而去。他伸开双臂,又徐徐地再把它们合拢到胸前,仿佛一定要好好搂住那年轻姑娘带给他的幸福。“干活,”他伸伸两条结实的胳膊,大声喊道,“对于我们来说,可耽误不了干活!”

他奔到大伙儿锄草的地方,那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总是躲躲闪闪地避开他,但她也还是瞧见那监工向她粗俗面孔投来的目光里含有笑意。“别总是瞅着我!”他自言自语道,“你这条狗,你可没有想到竟把幸福撵到我的怀里来啦!”

这皮肤黧黑的年轻姑娘可心里清楚,她的目光总是一再撞上自己的情人投来的脉脉含情的目光。“笑吧!你干吗不笑呢?”她小声地跟他说着,并且用自己含有笑意的乌黑眼睛接待他投来的目光。

“我闹不清楚,”他说,“那口井……”

“那口井怎么啦?”她问。

“我想,把它填平就好啦!”他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汉娜,你那么疯疯癲癫的,早晚总会在那儿掉下去的——不能让它就这样一直敞着井口。”

“约翰,你这个傻子,”姑娘小声地对他说,“我怎么会掉下井去呢?要不是这些戆婆娘就在身边的话,我真恨不得吊到你的脖子上!”

约翰若有所思地从她那儿走开了。在收工的时候,他走过空旷的田野,不能就这么无动于衷地便从井边擦肩而过,他在这口井前停住脚步,又往井里投了一粒小石子,便屈下膝盖,弯腰俯伏在井上专注地听着,好似井里隐藏着一种可怕的神秘东西,得听听撞到这东西发出的响声。

晚霞已从天边消失,他慢腾腾地迈步进城,往雇主住所的那条大街上走去。次晨,地里多了个木匠,这使女工们大为惊奇。木匠围着这口古井搭了一圈粗陋的却十分牢固的木板篱栅。九月里的一天,傍晚时分,在巨大仓库的一号堆场上,在庆祝菊苣啤酒的投产,下午就已开始热闹了。酒厂里的车夫、伙夫、酿制工以及所有干其他活的人全都到场了,济济一堂。屋梁上到处挂着花环,有的是用紫菀与黄杨枝叶编结的,有的是用秋天的其他花儿与枝叶结成的。大伙儿都已坐在桌旁,痛快地喝过了咖啡。在花环中间吊着的各式各样的灯也已点亮。在嗡嗡的低语声里,响起了那些妞儿们期待已久的、一支黑管与几把小提琴的悠扬乐声。

约翰亲热地搂着年轻的妻子起舞,心花怒放地朝黑压压的人群扫了一眼,但他们跟他有什么相干?这时他与自己的舞伴撞到一张突出到跳舞人群中的沉重橡木桌子的角上,痛得她尖声叫了起来。这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约翰还是向一个年轻而又身体结实的伙夫喊道:“弗兰茨,来帮我把这张桌子搬开!”

弗兰茨假装没有听见,这时约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干什么?”伙夫略微转过头来喊道。

“有点小事情,”约翰说,“这张桌子得搬到那边角落里去!”

“嘿,你自个儿背过去吧!”这小伙子一边说,一边挤到一些工人中去了。“他要你干什么?”这群工人中的一个人问。

“我不懂为什么就应该帮他干这种事情!他乐意干就自个儿去干吧!来这儿不是干活的,不然就走啦!”

这群工人放声大笑,四散开去,各自寻找舞伴。约翰从一些话里也听懂了什么意思,于是抿紧嘴唇,只管揽着他年轻的妻子又去跳舞,一直未再邀请别的女人伴舞。

在大家尽情欢乐的当儿,主人也和他的几位朋友来到联欢的堆场,其中也有当年对约翰判刑表示过同情的市长。此刻,市长的目光跟着这对年轻夫妇移动着。

东家太太的妹妹站在市长的旁边。她年纪已不算轻,尚未结婚。“您瞧,”她用指头指指这对年轻夫妇,低声说,“十个月前,他还在监牢里纺羊毛,可眼下却已揽着幸福翩翩起舞啦!”

市长点点头,说道:“嗯,嗯,你说得对……不过,他本人可没有走运,而且也永远不会走运。”

这位老处女凝视着他:“你这句话我完全不能理解,这种人对事情的感触跟我们可不同。当然喽,您确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光棍!”

“我说的可是正经话,亲爱的小姐,”市长回答道,“我对这类人是同情的,他搂着幸福倒也是千真万确,可这对他无济于事。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个疙瘩,不论他现在搂着的幸福,也就是您说的那个可爱的孩子,还是他搂着的别的什么人,都无法帮助他解决心里的疙瘩。”

老处女懵住了,抬起眼来望着他,但终于说道:“那他丢开这伤心事不就得啦!”

“他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他那副样子还很神气呢!”

“他是装着这样,”市长沉思着回答道,“他甚至会因为这种心病而发疯,也许还会成为罪犯。他心里的疙瘩是:怎样才能恢复丧失了的名誉?这是他永远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啊。”

“嗳!”她说,“市长先生,你什么时候的想法都与众不同,但我的想法是,我们眼下对此议论得够多了。这些花环散发的香气又是如此强烈,而这些挂灯又冒着腾腾烟雾,我的头发和衣服都得好几天沾有气味。”

这些人都走了,留下的穷人们还在纵情欢乐,只有市长还迟疑不决地多待了几分钟。这当儿这对年轻夫妇跳着舞从他身旁过去,这个年方十七的女人一双含笑的眼睛凝视着她男人的眼睛,他也是这等模样,好像要把一切都沉入到她的眼睛深处去,从而会把什么都忘怀得干干净净似的。

“这种情况还会延续多久呢?”市长喃喃自语,并去追上那些已走开的人。

这种日子倒也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因为这女人尽管是在贫困的境遇中长大,但年轻美貌,心地纯洁。他住在城外向北延伸的大道尽头的一所小屋里。屋前的一间斗室归他们夫妇用——她的母亲成全他们,在狭小的厨房给自己搭了个铺。老东家清楚,约翰干活比别人多辛苦一半还不止,再加上市长替他说情,因此不论别的人有多少次劝这个东家辞掉这个坐过牢的人,但他还是把约翰留下来了。这样约翰也就经常有活可干,他的妻子也是如此,这家小户人家倒也不担心会饿肚子。屋旁有个小花园,园里常绿灌木的茂密枝叶伸到后面的大路上。夏日黄昏,妻子多半坐在园里等候丈夫下工归来。她守到他走来,便飞也似的冲他奔去,硬要他在长凳上坐下。但约翰坐在她旁边不能自己,便把她当做孩子似的抱到怀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只管贴着我,”他说,“我并不那么累;我得把你全都搂在怀里。”有天晚上,他又说这番话时,她用凝滞的目光瞅着他,抚摩他的前额,仿佛要用手指擦掉他额头上的什么东西。“这越来越深啦!”她说。

“汉娜,你说什么呀?”

“是说你额上的皱纹……不,不说这些了,约翰。这我能想象得到,那些搭桥的工人今天聚餐联欢,别的人都去了,可就是没有请你。”

他额上的皱纹蹙得更深了。“别去管它!”他说,“别说这些啦,我本来就不会去的。”于是他更紧地搂着妻子。“就让我们俩待在一起吧,”他说,“这最美好。”

又过了几个月,孩子就要出世了。心地善良的老妪四处张罗,忙得头昏脑涨。她一会儿给产妇把小钵放到炉上,一会儿又把一些粗劣的小衣服抖开来瞧瞧,这是她花了几个星期时间给期待着出世的外孙用旧棉布缝制的。年轻妇人总是躺在床上,丈夫坐在她的旁边,他把干活撇到一边,只听着他的妻子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停地呻吟。“约翰!”她大声喊道,“约翰!快点儿,你快点儿去请格里泰尔姥姥,马上回来,别在外面耽搁太久!”

约翰愣住了。再过一些时候他就要做父亲啦,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觉得自己突然又套上了囚衣。“对,对,”他大声说,“我快去快回!”

这是黎明时分。接生婆就住在他们的同一条街上。他飞也似的奔去,冲进接生婆家里。他跨进小房间的时候,这个胖老太太正在喝早晨咖啡。“哦,是你啊!”她没好气地喊道,“这种气势,我还以为起码也是个地方长官呢!”

“可我的老婆也不见得不比他重要啊!”

“你老婆怎么啦?”接生婆问。

“就别问啦!跟我走吧,我老婆已来阵痛啦,我们需要您帮忙。”

胖老太太打量着这个情绪激动的男人,好似她在心里盘算,如果不叫他们吃亏的话,她这趟接生好挣几个先令:“你只管先走一步吧!我得先喝喝咖啡。”

约翰站在房门口,拿不定主意。

“只管去吧!”她又说,“孩子会很快生下来的!”他恨不得一下掐死她,可是他老婆得依靠她呀,于是他只好咬紧牙齿:“格里泰尔太太,我只求您别慢腾腾地喝!”

“嗯,嗯,”接生婆说,“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

约翰先走了,他已看出自己说的话引起了她的反感。

他发现妻子在床上辗转呻吟:“约翰,是你吗?把她请来了吗?”

“还没有来,她马上就来。”

这“马上”都半个小时了,约翰呆若木鸡,坐在痛苦喊叫着的产妇身边,而老妪已为要来的格里泰尔姥姥再喝咖啡作好了准备。“好让她随时都可喝上咖啡,”老妪自言自语,“一定要热情接待她啊!”

“约翰啊!”年轻的妻子在房里大声喊叫,“她始终没有来啊!”

“还没有来,”他说,“她得先喝喝咖啡。”他咬得牙齿咯咯作响,蹙紧眉头,“你要是个地方长官的妻子就好啦!”

“约翰,啊呀约翰,我都快疼死啦!”她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约翰猛地跳起来,冲出家门,终于在大街上撞上了那个胖老太太。“怎么啦,”她高声问道,“孩子已生下来了吗?你上哪儿去?”

“上您,上您格里泰尔太太那儿去,好使我老婆不要丢了性命。”

胖老太太咯咯地笑了起来:“别担心,你们这样的人不会就这样丢掉性命的。”

她拉着他往他的那所小屋走去,她一跨进小房间便瞧见产妇。“你老妈妈呢?”她问道,“你们什么都没有准备吗?”于是她便逐一列举普通人家为接生需要准备好的各样东西。于是他们就把所有准备的东西拿出来给她。

约翰抖抖索索地站在床头。孩子终于呱呱坠地了。接生婆转过脸来,冲着他说:“你添了一个往后不用当兵的丫头!”

“一个囚犯的女儿啊!”他喃喃地说,并在床前跪了下来,“但愿上帝把她再收回去吧!”

世态炎凉,约翰面临日益增加的敌意,当他需要别人的时候,当他跟别人商量问题的时候,人家对他的回答总是斥责他过去做了丢人现眼的事情。没有多久,他又听到了一些闲话,一些换了别人就忍受不了的闲话。也许会有人问他:“你有两条结实的胳膊,拳头又很厉害,干吗你忍受这些凌辱,干吗你不用自己的胳膊和拳头叫他们闭上嘴?”有一次,一个出言不逊的水手骂他的老婆是女叫花子,约翰一下把他摔倒在地上,几乎都要打碎他的脑袋。水手已打算控告他,幸亏那位对他颇有好感的市长煞费苦心出面调解,才平息了双方的这场纠纷!

确实约翰的情况也与众不同。当一只残忍的手触向他生命中的创伤时,或是他自以为有只手伸来时,他那条结实的胳膊就会软弱无力地垂下来,这时他再也不能奋起自卫,也就更谈不上复仇了。

尽管如此,在这穷苦的人家里,幸福还始终和他在一起;即使他面带愁容,少言寡语,使幸福惊恐地飞走,但幸福毕竟会随时飞回来,和这对年轻的夫妇一起待在婴儿的小床旁边,朝他们微笑,悄悄地拉着他们的手。幸福确实没有完全消失。婴儿日益长大,老外婆为照料女孩也日益忙碌。汉娜又常常出去干活,挣点儿钱贴补家用。但不知是谁的不是,幸福却越来越频繁地飞走了,使得他们越来越长久地缺少欢乐的伙伴,索然无味地坐在冰冷的四壁围住的斗室里。是女的一味任性,还是他俩沉睡已久的躁性子在放纵的爱情欢乐之后又从深处爆发出来,越发不可收拾?抑或这男人心里的一种无可抵赎的负罪感突破禁锢,吐出郁积的肝火?难道确是因为前些时候老东家突然离开了人世,在痛苦与忧伤中仅仅为了抑制住难受的心情,他此刻终于坐在路边,敲着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