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紫罗兰(1 / 2)

茵梦湖 施托姆 11287 字 2024-02-19

一座巨大的宅子里静悄悄的,但就连在走廊里也能闻到鲜花花束飘逸的香气。一个衣着整洁的年老女仆从那对着宽阔楼梯的双扇门里走了出来,又从容自得地将身后的门拉上,随后又让她那灰色的眼睛沿着墙壁扫视过去,好像还在最后检视一遍,要把这儿的任何一粒灰尘寻找出来似的,但接着她赞许地点点头,又瞟了一眼古老的英国产座钟——座钟的钟琴刚第二次敲过音乐。

“已在半路上啦!”老女仆喃喃地说道,“教授先生来信说过,他们夫妇八点钟就要到家啦!”

之后,她便伸手到兜里去掏那一大串钥匙,并走进后间消失不见。于是这里又恢复了静寂,只有座钟钟摆的滴答滴答声响穿过宽敞的走廊,传到楼上。一缕夕阳从门上面的窗户里投射进来,照得钟座上的三个镀金的圆顶闪闪发光。

后来,一阵轻慢的小脚步声从楼上移动下来,一个约摸十岁的小姑娘出现在楼梯平台上。她也穿上了簇新的节日盛装,那红白条纹的衣服跟她那带棕色的小脸蛋儿和乌黑发亮的辫子倒十分相称。她把手臂放在栏杆上,小脸蛋儿又贴在手臂上,就这样任其徐徐地滑下来,而她的那双莹黑的眼睛则梦幻似的瞅着对面的房门。

她站在走廊里侧耳谛听了一会儿工夫,然后轻轻地推开房门,从两幅沉甸甸的门帘缝里钻了进去。室内朦胧昏暗,因为这间深长房间的两扇窗户朝着大街上的一幢高大房屋,只有旁边沙发上面的一块墨绿色挂毯上的一面威尼斯镜子闪着惨白的银光。在这寂寂寥落的地方,这面镜子仿佛为此映现出沙发茶几上那插在大理石花瓶中的一束鲜艳的玫瑰。但一会儿在镜面上又多了一个乌黑头发的女孩小脑袋。小姑娘踮着足尖越过柔软的地毯走了过去。她一边转过头来冲房门那儿瞟了一眼,一边慌慌忙忙地将纤细的手指伸到花枝中间去。她终于在花束里折下了一朵刚刚绽放的玫瑰。只是她在折花时没有留神花茎上的刺,给扎了一下,一滴鲜红的血落到她的手臂上面,还差一点儿滴到了贵重台毯的图案上,她赶忙用嘴把它吸掉。随后,她拿着折下的一朵花,像进来时那样,又悄悄地从门帘缝里钻出去,来到走廊上。她在这儿又侧耳谛听了一下,之后便从刚下来的原路,飞也似的奔上了楼,继续沿着一条楼廊,跑到最后一间的房门口才停住脚步。她又透过一扇窗子,瞥了一眼在夕阳中往返飞掠的燕子,随后便转动门把手,推门进去。

这是她父亲的书房。平日,父亲不在书房里,她总是不进来的。此刻,她独自肃然置身于这些堆满书籍、放在墙边的高大书架中间。当她犹豫地掩上身后的房门时,左边窗下有一只狗发出很响的猛烈扑击声响。女孩那神色极其严肃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微笑。她快步走到窗口,向外面张望一下。窗下便是家里的一座大花园,而自家的这幢屋子又坐落在一块开阔草地的矮树丛里。她的四只脚朋友已跑向别处去了。她十分仔细地窥探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孩子的脸上又渐渐地罩上了一层阴影。她可是为了一点别的事情上这儿来的,这会儿尼罗(1)干吗袭击她!

在她进来的那扇房门对面,房内还有一扇朝西的窗子。窗户旁的墙边放着一张大书桌,迎着光线,桌上放着研究古代文化的博雅学者所具有的一切实物:什么古希腊罗马的青铜器和陶罐啦,古希腊罗马的神庙啦、房屋的小模型啦和从历史废墟挖掘出来的一些玩意儿啦,几乎堆满了桌面。书桌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和真人一般大小的一个少妇的半身像,她那盘在额上的金黄色发辫有如青年人的顶冠,她好像是从醉人的春风中款款地走来。从前,当她含笑刚走到门口向来客问好的时候,她的朋友们总是惊叹地夸奖她道:“真迷人啊!”现在画中的她垂着眼睑从墙上俯视着房内的一切,还是那双带有稚气的碧蓝眼睛,只是唇边浮现一丝痛楚的神色。别人由于在她生前未见到过她有如此愁容,便对画家大加指摘。后来,她离开了人世,这好像倒很合适了。

这黑头发的小姑娘无限深情地凝视这幅美丽少妇的画像,并且轻轻地走到画像的跟前。

“母亲,我的母亲!”她轻轻地叫了两声,就好像要挨到她身边去似的。

这美丽少妇的容貌依旧,只是没有表情地从墙上望着下面,小姑娘像猫一样灵活地从放在前面的椅子上爬到了书桌上,这会儿执拗地撅起了嘴巴站在画像前面,用抖动的小手设法把摘来的玫瑰插放在金画框下面的边框里。她放好玫瑰后,便迅即爬了下来,用揩布小心翼翼地擦掉桌面上的小脚印。

现在,她可以离开这刚才战战兢兢走进的房间了,但她没有挪动脚步,却是在向门口走过去几步后,又频频回首——看来这西窗旁边的书桌对她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这窗户下面也有一座花园,更确切地说是一座荒芜的花园。繁茂生长的灌木丛虽没有完全覆盖这座荒芜的花园,但留下的空间也很窄小了,不过从各个角度还可清晰地看到高大的围墙。窗子对面的花园那边有一间破烂的芦苇小屋,眼看就要坍塌。屋前有一条长凳,但几乎全被葛藤所编织的绿网卷绕着。小屋对面,过去必定是一块玫瑰花圃,现在这些玫瑰枯枝还恋恋不舍地留着一些苍白的花萼,而在这其间,无数株玫瑰遮盖下的百叶蔷薇却向四处的杂草丛里飘落花瓣。

小姑娘的双臂支着窗台,双手托着下巴颏儿,眷恋地望着下面的花园。

一对燕子从对面的破屋里飞进飞出,大概忙着在里面筑巢,别的鸟儿都上别的地方去栖息了,只有一只小红胸鸟还在那凋残的金链花的顶枝上尽情啭鸣,并且瞪着两只乌黑的小眼珠瞅着小姑娘。

“莱茜,你到底藏在哪儿呀?”老女仆温和地问,并将一只手爱抚地搁在小姑娘的头上。

老女仆是悄悄地溜进来的。小姑娘掉过头来,神色疲乏地望着她。“安妮,”小姑娘说道,“我要能再走进外祖母的花园就好啦!”

老女仆没有回答她,只是抿起了嘴唇,点了几下头,仿佛表示赞许的样子。“走吧,走吧!”接着她说道,“瞧你这种样子!你的父亲和你的新母亲,他们就要到了!”老女仆为此拉住小姑娘的手臂,替她捋捋头发,拉拉衣服,“不行,不行,小莱茜!你可不好哭鼻子啊,她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太太,而且很漂亮。莱茜,你要高高兴兴地会见这位美人儿呀!”

就在这一刹那间,大街上传来了马车的辚辚声响,女孩惊恐地吓了一跳,但老女仆牵着她的手,迅即一起走出了房间。她们还是提前来到了门口,等待着马车驶来,两个女仆已打开了大门。

老女仆的一番介绍看来得到了证实。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约摸四十岁、举止端庄的男人便是莱茜的父亲。他扶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太太下了车。她的头发和眼睛几乎都跟女孩的头发和眼睛一样乌黑,她已成了小姑娘的继母。只要对她匆匆一瞥,就可以看出她是个端庄的女人,但年纪并不太轻。她以辨认的目光环顾四周,并且亲切地一一致意问好。她的丈夫领她进了屋,进了房间,她在这里闻到了鲜艳玫瑰的扑鼻花香。

“我们就在这里共同生活,”他一边将她按到一张柔软的沙发椅上,一边说道,“别离开这间房间,在你的新家庭里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休息地方啦!”

她抬眼深情地望着他:“但是你……你不想跟我一起留在这儿吗?”

“我去把家里的心肝宝贝领来。”

“对,对,鲁道夫,你的阿格尼!方才她究竟待在哪儿啦?”

他走出了房间。在他们到达的时候,莱茜藏在老女仆安妮的背后,所以父亲没有注意到她。这会儿他看到,莱茜迷惘地站在外面走廊里,于是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并且这样托着她进了房间。

“这就是你的莱茜!”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莱茜放到她继母脚前的地毯上,随后便转身出去了,好似要去安排一些其他的事情,其实他是想让她们俩单独待在一起。

莱茜慢慢地站了起来,默默地站在这位年轻夫人的面前。她们彼此以困惑而又打量的目光对视良久。最先开口的人大概总是设想,她当然会得到亲切的回答。她终于抓住小姑娘的手,说道:“你一定知道,我现在已是你的母亲啦,难道我们不要相互热爱吗,阿格尼?”

莱茜的目光避向一边。

“但我可以叫你妈妈吗?”她胆怯地问。

“当然可以,阿格尼,你愿意喊妈妈还是母亲,听你喜爱!”

女孩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并且惴惴不安地回答道:“我还是叫妈妈为好!”

年轻的夫人迅即向她投去目光,她那乌黑的眼睛盯着女孩乌黑的眼睛。“是喊妈妈,而不是喊母亲吗?”她问。

“我的母亲已经死了。”莱茜小声地说。

年轻的夫人不由自主地推开孩子的手,但立即又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猛地将她搂在自己怀里。

“莱茜,”她说道,“母亲和妈妈是一回事啊!”

莱茜一声未吭,她只叫死者母亲。

谈话结束。莱茜的父亲又走进房间。他看到年轻夫人把小女儿搂在怀里,满意地微笑了。

“现在去走走吧,”他高兴地说着,并向年轻夫人伸去了手,“你是这座屋子里所有厅、室和财产的女主人啦!”

他们一起走出房间,看了楼下各个房间,看了厨房和地窖,然后从宽阔的楼梯爬上楼去,进了大厅,到了楼梯两边朝着宽敞走廊的斗室和小间。

天色渐渐昏暗,年轻夫人沉重地挽着丈夫的胳膊。走到哪儿,门都敞开在她的面前,这几乎是卸去了她肩上的一项新的重担。他高兴得脱口而出的问话,得到的回答却越来越简短了。最后,他们在他的工作室门口停住了脚步,这时他也默默无语,托起那无言倚在他肩上的美丽面庞。

“你怎么啦,伊莱丝?”他问道,“你不高兴?”

“哦,我很高兴!”

“那进去吧!”

他推开了房门,一缕柔和的光线投到他们的身上。夕阳的余晖把一层金黄色染在小花园那边的灌木丛上,又透过西边的窗户辉映到房里。在这柔和的光线中,墙上那画像里的俊美死者低垂着目光,在她下面那暗淡金光的框边里插着一枝像是盛开着的鲜艳的红玫瑰。

年轻夫人不由自主地将手按到胸口,目瞪口呆地定定望着这幅栩栩如生的妩媚少妇的画像。但这时她的丈夫紧紧地拥抱了她。

“她是我往昔的幸福,”他说道,“而你是我现在的幸福!”

她点点头,但默默无语,只是急促地呼吸着。唉,这位已故夫人倘若还活着的话,那这座屋子的空间便容不下他们两个啦!

像先前莱茜待在这儿时的情况一样,此刻,北边大花园里,一条狗又在狺狺狂吠。

她丈夫温存地把她拉到好张望到那儿的窗口:“你瞧瞧这儿下面!”

在下面那条环绕一块大草坪的小径上蹲着一条黑油油的纽芬兰长毛警犬,莱茜站在它的旁边,用自己的一条黑辫子在狗的鼻子上不住地画着小圆圈儿。接着,这条狗便掉转头去,大声吠叫起来。莱茜乐得咯咯大笑,并又去逗它。

看到这孩子的顽皮,父亲不由地微微一笑,但他身旁的年轻夫人脸上却无一丝笑容,好像掠来一片乌云遮没了她。“倘若她是孩子的母亲就会笑了!”他心里这样思量,但高声地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尼罗,你也得认识一下。伊莱丝,这狗和莱茜是要好的伙伴,这只庞然大物甚至还为她拉玩具小车呐。”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这儿的事情是这样的繁杂,鲁道夫,”她心不在焉地说道,“我若能理出个头绪来就好了!”

“伊莱丝,你精神有些恍惚!这家庭就是我们和孩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再简单不过吗?”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反问道,并将她的目光去紧紧追随那个正在和狗绕着草坪奔跑的小姑娘。之后,她惊恐万分地抬眼望着她的丈夫,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央求说:“帮助我,支持我!我觉得担子很重。”

几个月时间过去了。年轻夫人似乎并未忧心忡忡。她主持家务井井有条,她那和善而又高尚的品质使仆人们都乐于听从差遣,来访的任何人也都觉得,现在主人又有一位能力不相上下的贤内助了。就她丈夫锐利观察的目光来说,却是另有看法。他十分清楚地看出,她跟家里的小姑娘相处,有如跟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外人打交道一样,而她作为具有责任心的继母本当格外细心地照管这个孩子。她有时无限深情地投入他的怀抱,好似她不得不明确肯定,她是属于他的,而他又是属于她的——这也使富有阅历的丈夫心情不能平静。

莱茜也没有产生亲切的感情。自从她的继母进入这座屋子后,她如此明显地保持着对自己母亲的怀念。一种怜爱和明智的心声要求年轻夫人跟这女孩谈谈她的母亲。这幅美丽的画像也确实存在呀!它挂在她丈夫书房的墙上,但她甚至避免它在自己脑际闪现。她也曾多次鼓起勇气,双手将女孩拉向自己身边,但她的嘴唇偏不听她使唤,不吐一言。莱茜在她做出这样热情的举动时高兴得乌黑的眼睛闪闪发光,但之后便沮丧地走开了,因为她并不怎么期望获得这位漂亮夫人的慈爱。像孩子们惯常的情况那样,她的确是默默敬重夫人的。但夫人每次都不知道谈话从何谈起,每次都缺乏打开由衷交谈之门的钥匙,她总是觉得这一桩事情不好说,那一桩事情又不能谈。

伊莱丝也感觉到这是最后一道障碍,看来好像很容易消除,故而她总是想到这个问题。

有一天下午,她和丈夫坐在起居室里,呆望着茶壶咝咝冒着水汽。

鲁道夫刚读完报纸,抓住她的手:“你是这样的安静,伊莱丝。今天,你可一点儿也没有干扰我!”

“我本来是有点儿事要谈谈的。”她从他的手里缩回了自己的手,迟疑地说。

“那么你就谈谈吧!”

但是,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鲁道夫,”她终于说道,“叫孩子喊我母亲吧!”

“难道这孩子不叫人?”

她摇摇头,并跟他说了她刚来那几天的一段情况。

他平静地倾听着她讲述。“这倒是一个解决的好办法,”接着他又说道,“这孩子的心底里倒是天真无邪地想出了这个解决的办法。难道我们不要感激地赞同这种解决办法吗?”

年轻夫人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说道:“这样孩子便永远不会亲近我啦。”

他要再握住她的手,但她把手让开了。

“伊莱丝,”他说道,“你不可要求违背天性的东西。莱茜不是你的孩子,她本来不是你生的,你也不是她的母亲啊!”

她眼里流出了泪水。“但我应该是她的母亲。”她几乎激动地说。

“她的母亲?不,伊莱丝,这不应该是你。”

“那我到底应该算什么呢,鲁道夫?”

眼下,对于这个问题,倘若她明白这个不难理解的答案的话,那她也就心悦诚服了。他觉察到她此刻的心情,沉思着凝视她那双眼睛,好似他一定要在那里找到具有说服力的话语。

“你认个不是吧!”她误解了他的沉默,并说,“你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啊,伊莱丝!”他大声说,“若是你自己亲生的孩子才偎依在你的怀里啊!”

她做了一个持有不同看法的手势,但他又接着说道:“这个日子会来的,到那时你就会感到,你眼里迸射出欣喜若狂的光芒,逗起你的孩子的第一次微笑,还有那幼小的心灵对你的神往。你那极度幸福的目光也就会这样明亮地投到莱茜的脸上,于是她那细小的手臂便会一下子搂住俯向她的脖子并喊道:‘母亲!’眼下她不能再喊世上别的人这一声,你可别生她的气!”

伊莱丝几乎没有倾听他说这番话,她心里总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既然你能说,她不是你的孩子,那么,你不妨干脆地说,你不是我的妻子!”

她依旧是这种情绪,但他说的这番道理对她关系可大啦!

他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想竭力安慰她;她吻他,并透过迷糊的泪水微笑地瞅着他,但这些对她都无济于事。

鲁道夫离开她以后,她也走出房间,踏进大花园。她刚进花园,便瞧见莱茜手里捧着课本绕着开阔的草坪漫步,于是,她避开小姑娘,转向身旁那条沿着花园围墙延伸开去的小径。

女孩匆匆瞥了继母一眼,并没有注意到她那美丽眼睛里的沮丧神色,却像给磁石吸引住一般,又继续看她的课本,并朗读课文,但也渐渐拐进了小径。

伊莱丝刚好站在高大围墙下面的一扇门前。门几乎已被一根藤类攀缘植物所覆盖。伊莱丝的目光停留在这扇门上。当她看到女孩迎面走来时,便想默默走开。

现在,她站住了脚步,问道:“这是一扇什么门,莱茜?”

“通向外祖母家花园的门!”

“通向外祖母家花园的门?可你的外祖父母早就离开了人世啦!”

“是的,他们早就、早就离开了人世。”

“那现在这花园到底是属于谁的呢?”

“我们的!”女孩脱口说道,仿佛这是不言而喻的。

伊莱丝把自己美丽的脸庞抵到矮树下面,抓住门上的铁把手使劲地推了一阵。莱茜默默地站在一旁,好似等待着她把门打开。

“门锁上啦!”年轻夫人喊着,放开了手,又用一块手帕擦着沾在手指上的铁锈,“这就是从你父亲书房里看到的那座荒芜的花园吧?”

女孩点点头。

“鸟儿在那花园的上边鸣唱得多么好听啊!”

这当儿,老女仆也走进了花园。她听到从围墙那边传来两人的谈话声,便走到她们跟前。“家里来客人啦。”她说。

伊莱丝亲热地把手放在莱茜的面颊上。“你父亲是个糟糕的园丁,”她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两个还得来这儿,好好修整修整。”

鲁道夫在屋里迎着她走了过来。

“你知道,米勒四重奏小组(2)今晚要演出啦,”他说道,“医生们来啦,会怪我们没留神这桩事情。”

他们走到室内客人们的面前,便对音乐热烈地展开了一场长时间的讨论。之后,便是一些还得处理的家务事。修整荒芜花园的事情,今天也被置诸脑后了。

当晚,音乐会开幕。那些伟大、杰出的已故音乐家海顿(3)和莫扎特的曲子逐一在耳畔回响,场内一片静寂,只有乐声时而昂扬,时而低落。等到贝多芬的c小调四重奏的最后和弦刚刚消逝,大厅里心驰神往的听众顿时响起了嗡嗡的交谈声。

鲁道夫站在他妻子的坐椅旁。“结束了,”他俯身向她说道,“难道你还想听点什么吗?”

她仿佛屏气凝神地在静听着音乐,一动未动,一双眼睛依旧定定地望着指挥台,那台上现在只有一个空乐谱架。这会儿,她把手递给丈夫,站了起来,说道:“我们回去吧,鲁道夫。”

他们走过自己家庭医生的门口,给医生夫妇留住了。这对夫妇是伊莱丝迄今唯一亲密交往的挚友。

“怎么啦?”医生问道,并且由衷高兴地频频向他们点头,“跟我们进去吧,在半路上歇歇脚,进屋去一起坐一会儿,再聊聊今天的演出。”

鲁道夫已高兴地要表示同意,觉得自己的袖子给轻轻地拉了一下,并看到妻子向他丢了个急切央求的眼色。他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我得呈请上级准假。”他戏谑地说。

伊莱丝知道医生是不那么轻易可以婉拒的,便答应明晚再来。

他们终于在朋友家的门口跟医生夫妇握手告别,这时伊莱丝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你干吗今天拒绝我们亲密的医生朋友的邀请?”鲁道夫问。

伊莱丝紧紧挽着丈夫的胳膊。“这无关紧要,”她说道,“但今天晚上是多么美好啊,我必须跟你待在一起。”

他们加快脚步向家里走去。

“你瞧,”他说道,“楼下卧室里已上灯了。老安妮已沏好了茶。你说得很对,待在家里比待在别人家里更加惬意。”

她只是频频点头,并且默默地握住他的手。之后,他们便走进了自己家里。她敏捷地打开房门,拉开了窗帘。

在那张放过插玫瑰的玻璃花瓶的桌子上,此刻一个青铜底座的高大台灯大放光明,照亮了一个枕在瘦小手臂上、沉沉睡着的乌黑头发的孩子脑袋,和那压在臂下的一本图书所露出的一角。

年轻夫人发愣地在门口打住了脚步。女孩酣然睡熟了。她那美丽的唇边留着一丝痛苦失望的线条。“你……这个莱茜啊!”在她的丈夫把她拉进房内的时候,她激动地喊出了声,并且说道,“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莱茜给喊醒了,一下跳了起来。“我要等你们回来。”女孩一边说着,一边略有笑意地用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这是安妮不好。你早就该上床睡觉啦。”

伊莱丝转过身子,走到窗口。她觉得,自己的眼里涌出了泪水,百感交集:什么乡思啦、自我怜惜啦、对自己心爱丈夫的孩子表现冷淡的一种后悔啦,全都涌上了心头。她自己也闹不明白,此刻怎么一起向她袭来,但是——她那一种冀求欢乐而却受到不合理对待时的情绪在心里嘀咕着——情况的确是,她的丈夫已不是青春年少,而她还正当妙龄!

当她转过身来时,房内除了她已别无他人。她曾快乐向往的美好时刻在哪里?但她没有想到,她已将他们吓走了。

女孩用几乎惊吓神色的目光瞅着眼前的一幕情景,困惑不解,并且给她父亲悄悄地领出去了。

“忍耐点儿!”他抱着莱茜上楼时这样自言自语,并且又产生另一层想法,接着说道,“她确实还是这样的年轻!”

他的脑海中浮起一个又一个念头。他机械地打开了莱茜和老安妮的卧室房门。老安妮在房内等着他们的到来。他吻了一吻莱茜,说道:“我还要去跟你妈妈说声晚安。”之后,他便朝他妻子那里走去,但他又返转身子,走到走廊的尽头,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盏庞贝(4)出土的青铜底座小灯。这是一盏他新近买来并已注上半盏油在试用的灯。他端下了灯,将它点上,并又放到死者画像的下面。接着,他又把书桌上的插满鲜花的玻璃花瓶移到灯旁。他这样做几乎是下意识的,只不过他心里这样琢磨,他的双手就得这样去做罢了。之后,他便走到旁边的窗户前,打开了两扇窗子。

天上布满乌云,月亮没法洒下清辉。窗下小花园里的茂盛灌木有如一团黑影,只有那黑压压的塔松丛里、通向芦苇小屋的一条小径上的白砾石有点儿闪现的光点延伸开去。

这个孤寂的男人倚窗俯视下面,恍惚看见一个业已不在人世但依然风姿绰约的形影在那条小径上游荡,又仿佛觉得自己走在她的身旁。

“你要深深记住我的爱情!”他说着,但是亡灵并没有回答,她低下俊美而又苍白的面庞,垂下目光。他悚然而又陶醉地觉得她在近旁,但是她却一声不响。

他突然想到,此刻自己仅仅独自一人在楼上。他以为,前妻生前端庄文静,但她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过他下面那座她父母的花园依旧存在。他的目光离开书本,透过窗户,首先瞧见那花园里有个十五岁光景的小姑娘。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对结着金黄色发辫的姑娘动了心,而且一往情深,越来越心迷意乱,终于将她娶回来作为妻子。于是幸福和快乐的岁月随她同来。在她父母早年离开人世时,他们便将那所房屋卖掉了,但留下了这座小花园,在界墙上开了一扇门,使这座小花园跟自家的大花园连在一起。当年,他们便听任那些疯长的灌木枝叶遮没了这扇小门,夏日,他们钻过这扇小门待在灌木丛下面惬意地纳凉,就连亲友他也难得让他们进去。往昔,他从自己的窗户里偷偷窥视年轻的情人在芦苇小屋里做学校的作业;现在,芦苇小屋里,一个若有所思、乌黑双眼的孩子坐在金黄色头发的母亲的脚边。当他放下工作掉过头去时,那目光总是饱含着对于生活感到的幸福。但这时死神已暗暗地向里面播下了不幸的种子。六月初,他将患有重病妻子的床从毗连的卧室里搬到自己的书房里。她要呼吸从书房打开的窗户里透进来的那座幸福花园的空气。窗口的那张大书桌被搬到一边去了,这时他的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她身上。窗外已是一派春光,一棵樱桃树上缀满了雪白的花。他情不自禁地将妻子的瘦弱身体轻轻托起,抱到窗口:“啊,你再瞧一瞧,这世界是多么美丽啊!”

但是,她微微地摇摇头,说道:“我再也瞧不见这些景致啦。”

一会儿工夫,他便再也听不清楚她嘴里在喃喃呓语些什么。她眼里的微光越来越暗淡,只是嘴唇还微微有一点痛苦的颤动,激烈挣扎地喘息着,但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低得像蜜蜂嗡嗡的飞鸣声。之后,她眼睛张得大大的,在眼珠神光散去的时候,又哼了一下,随后竟是去了。

“晚安,玛丽!”但是她再也听不见了。

次日,这位高贵妇人的遗体业已宁静地躺在昏暗大房间里的一具棺材里。家里的仆人们悄没声儿地站在四周,他也肃然站在其中。老女仆安妮拉着小女孩的手站在他旁边。

“莱茜,你真的不害怕?”

女孩看到了遗体的隆起部分,回答道:“不害怕,安妮,我在祈祷。”

之后便是起灵,这是他最后一次陪她同行。按照她生前的两项愿望,没请牧师,也没有撞钟,而是在圣洁的黎明时分动身,这时最早出林的云雀刚巧直刺云天。

丧事已经过去了,但她依旧存在于他悲痛的心里;即使他再也见不到倩影,但仿佛她还和他生活在一起。不过这种感觉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于是他便忐忑不安地寻觅她,但他日益清楚难以发现她的踪迹。此刻他才感到这座屋子阴森森的空虚寥落,四角一团昏暗,而早先并不是这般情况,但他的周围确是除此再无其他,她的确是不在了。

月亮从乌云里跳出来,下面荒芜的花园沐浴在朗朗清辉里。他仍旧站在那儿,头抵住窗户的十字梃架,双眼再也不瞧窗外的景色。

这时,他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浓艳的少妇走了过来。

她走过来时衣衫窸窸窣窣的声响已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掉过头,向她投去审视的目光。

“伊莱丝!”他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但没有迎着她走去。

她停住了脚步:“你怎么啦,鲁道夫?我让你大吃一惊?”

他摇摇头,勉强一笑。“走吧,”他说道,“我们一起下去吧!”

他拉住她的手,这当儿她的目光却落到了那幅给灯光照亮的画上,落到了插在它旁边的玫瑰上。她的脸上掠过一种好像恍然大悟的神色。“待在你这儿倒像是在小教堂里!”她冷冷地、几乎含有敌意地说。

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唉,伊莱丝,”他高声说道,“你对死者也不敬重啊!”

“死者!谁对死者不敬重?不过,鲁道夫,”她的双手簌簌发抖,她的乌黑眼睛闪着激动的光。她把他又拉到窗户跟前,说道:“你跟我——你现在的妻子说说,你为什么把这座花园锁上,不让人进去?”

她用手指指窗子下面,那条被黑压压的塔松相夹的白砾石小路幽灵般泛着微光,一只大夜蛾刚好从上面扑扑飞过。

他默默地俯视下面。“那里是一座坟墓!伊莱丝,”这时他开口说道,“或是你倒更加喜欢这过去岁月的花园。”

她激动地望着他:“我以为这比人家更加清楚,鲁道夫!这是你眷恋她的地方,你们在那条白砾石小路上一起散步;因为她并没有死,刚才,在前一个小时里,你就向她数落我、你现在的妻子。这是不忠实的行为。你使我的婚姻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默默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腰肢,带点儿勉强地挽着她离开了窗口。之后,他举起了书桌上的灯,照着墙上的那幅肖像画:“伊莱丝,你瞧瞧她吧!”

画像里的死者低垂目光,纯洁无邪地对着她,这时她扑簌簌地掉下了泪珠:“唉,鲁道夫,我体会到了,我不对!”

“别这样流泪!”他说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但你对我也要有点耐心!”他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拿出一把钥匙,“你去打开花园的门吧,伊莱丝!当然,若是你进去一趟后还要再进去的话,这将使我感到幸福!也许在那儿,她的灵魂和你相遇,她那温和的双眸定定地期望着你,直到你姐妹一般去搂住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