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望着一直搁在自己手心里的钥匙。
“怎么,伊莱丝,难道你不愿收下我给你的这把钥匙吗?”
她摇摇头。
“还不能收下,鲁道夫,我还不能收下,再隔些时候……再隔些时候。以后我们要一起进去的。”她一边将钥匙轻轻地放在书桌上,一边抬起美丽的乌黑眼睛央求地望着他。
种子已经播下了,但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破土发芽。
十一月份,伊莱丝终于确定自己快要做母亲了,快要成为自己亲生孩子的母亲了。她心里高兴极了,但随即牵动了另一种想法。这像是阴森森的黑夜使她忐忑不安,从暗地里闪现的这一念头有如一条毒蛇缠成一团,昂起了头。她竭力去排除这种想法,撇开它去思念自家所有善良的先辈,但这种想法紧紧纠缠着她,一再在脑际闪现,并且越来越占上风。难道她不是像一个陌生人从外面闯进了这个家庭吗?这个家庭没有她之前就已具有完美的生活。这是第二次结婚——但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一次结婚呢?这必定是原配的,那唯一的妻子离开人世后,他们双方的婚姻关系还继续存在吧?到死也没有结束啊!而在继续下去……继续下去,绵绵没有尽期!要真是这么回事呢?她脸涨得通红,异常痛苦地心里嘀咕着恨透了的话。您的孩子,只不过是闯进他自己父亲家里的一个外来人,一个庶子罢了!
她像毁了一样在房里走来走去,她独自尝着这青春的欢乐与痛苦的滋味。但要是那个最亲近的、拥有权利的人来和她共享欢乐、分担痛苦,那她又会极度恐惧地咬紧嘴唇,惴惴不安而又困惑不解地瞅着他。
他们的卧室里,沉甸甸地垂落着窗帘,月光只从窗帘的一条缝隙里向室里投进一缕清辉。伊莱丝在焦虑中沉沉入睡,进入梦乡。这时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待下去了,必须离开这个家,只要随身带着一只小包袱便走开,远远地走开……回到自己母亲家里去,永远不再来!出了花园,走出那作为背部屏障的松树丛,跨出小门,便走入了野外。她已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她要走开了,即刻就要走开了……
月光缓缓移动,从床边爬上枕头,此刻淡淡的银光照亮了她那美丽的面庞——这时她坐了起来,悄没声儿地下了床,一双赤脚套进跟前的一双鞋子里。现在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睡衣,站在房间正中央,她那乌黑的头发仍旧保持着昨晚梳成的两条长辫子垂在胸前。但她那平素灵活的体形此刻却显得慵懒,好似昏昏然还没有睡醒。她伸出双手摸索着,轻轻地穿过房间,但没有挎着小包袱,也没有拿着钥匙,手里空无一物。她的纤纤手指轻轻触到那件披在椅子上的丈夫的衣服时,却又踌躇了片刻,好似她的脑际又别有想法,但随即又举步轻轻走了,并且毫不迟疑地跨出了房门,下了楼。一会儿工夫,院门上的锁给打开的声响传向走廊,一阵寒冷的气流向她扑面袭来,夜风掀动了她胸前的沉甸甸的辫子。
她已穿过了昏暗的树林,现在已将它甩在后面,但她对这树林却恍惚而未觉察,此刻,她听到灌木丛里四处发出响声,追赶的人跟踪而来。面前显现出一座大门,她竭尽全力用小手推开了一扇门,一片茫茫无边的荒原展现在她的眼前,蓦地一群大黑狗飞奔着向她追来。她还看见这群狗张着大口,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伸出血红的舌头。她听到这群狗的吼叫声越来越近了,狂吠声越来越逼近了……
这时她睁开快闭上的眼睛,才渐渐地稳住了神,辨认出此刻自己站在大花园里,她的一只手还握住栅栏门的把手。晚风戏弄着她那轻飘飘的睡衣。栅栏门两侧的菩提树落下的枯黄的树叶,在空中打着旋转,飘落到她的身上。没错——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无疑像先前一样听到,冷杉丛里传来一条狗的吠叫声,她又清晰地听到什么东西穿过干枯树枝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这使她突然感到极大的恐惧。骤然吠声又起。
“尼罗,”她说道,“这是尼罗!”
但是她跟这条看守屋子的狗从来就不亲密。一个粗暴的人领着这条气势汹汹的狗一起向她奔来。此刻她看到这条狗从草坪那边朝自己蹦跳而来离得更近了,它终于俯伏在她的脚前,快活地发出呜呜声,并用舌头舔她的一双光脚。同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一转眼,她的丈夫已紧紧抱住她,她感到有了依靠,将自己的头偎依在他的胸前。
他给狗的吠叫声惊醒了,侧过头看到原先睡在自己身旁的人不见了。蓦地一惊,他骤然想到那一片黑沉沉的湖面。这湖在他的花园后面,相距千余步,坐落在赤杨树丛中,旁临一条田野小路。像几天前一样,他仿佛和伊莱丝又站在那绿莹莹的岸边。他瞧着她钻进了芦苇丛里,并捡起脚前路旁的一块石头,将它扔到湖心里。“回来吧,伊莱丝!”他大声喊道,“那里很危险。”但是她依旧呆呆地站在那儿,并将忧郁的目光徐徐离开镜子似的黑沉沉的湖面,发愣地投向周围的环境。“这湖大概是深不可测吧?”在他终于将她抱走的时候,她这样问道。
他急匆匆地下了楼,往院子那儿冲去,这时所有的杂乱念头都掠过了他的脑际。先前他们一起穿过屋前的花园,此刻他又在这里找到了她。她身上的衣服薄如蝉翼,她那美丽的长发已被树上滴落下来的露水沾湿。
他用下楼前披在自己身上的一件方格花呢大衣轻轻地把她裹住。“伊莱丝,”他的心怦怦乱跳,大声地脱口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他们相互瞠目而视。
“我也闹不清楚,鲁道夫……我只是要走开……我梦见了,啊,鲁道夫,这简直是太可怕了!”
“你是在梦中吗?确实,你是在梦中啊!”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
她只是不住地点头,并像孩子一样,听任他把自己抱回屋里,进了卧室。
他进了卧室,温存地把她放下来,这时她问道:“你这样沉默不语,肯定是生气了吧?”
“我怎么会生气,伊莱丝!我只是为你担忧。你早先也做过这样的梦吗?”
她摇摇头,但又想了一下:“有过……有过一次,只是没有这样吓人。”
他走到窗口,拉开窗帘,月光流泻进整个房里。
“我得看看你的容貌。”他把她轻轻放到床边上,自己坐在她的身边,说道,“你愿意跟我谈谈过去做过的迷人的梦吗?你不用大声讲述,在这如水的月色中,最轻微的声音也能传到我的耳朵里。”
她把头偎依在他的胸口,仰起脸来望着他。
“要是你想知道的话,”她沉思片刻后说道,“我记得,是在我十三岁生日的那天,我十分喜爱一个小孩,那个小耶稣,我便不再喜欢我的那些玩具娃娃啦。”
“喜爱上小耶稣,伊莱丝?”
“可不是,鲁道夫,”她像睡了一样紧紧躺在他的怀里,说道,“我的母亲送给我一幅圣母玛利亚抱着小耶稣的画像。之后,这幅画像装上了漂亮的框子,挂在我卧室的书桌上方。”
“我看到过这画像,”他说道,“它依旧挂在那儿,你母亲把它保留在那儿,好常常勾起对你幼年的回忆。”
“啊,我亲爱的母亲!”
他更紧地搂着她,接着说道:“我可以听你讲下去吗,伊莱丝?”
“当然可以!不过我有点害羞,鲁道夫。”接着,她犹豫了一下,便小声地又往下讲,“那一天,我只是瞅住这个小耶稣,下午,我的女游伴们来到我这儿,我也是瞅住他。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隔着玻璃吻了一吻他的小嘴——我竟完全把他当做是个活生生的小孩啦。我恨不得像画像中的圣母一样能把他搂在怀里。”她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并到此默然不语。
“后来怎样啦,伊莱丝?”他问道,“你跟我讲得这样心慌意乱!”
“不,不,鲁道夫!那天夜里,我必定是在梦中站起来过,因为第二天早上,家里的人发现我躺在床上,双手抱着这幅画像,而头却枕在压碎的玻璃上睡得正甜。”
房内,沉寂了片刻。
“那么眼下是怎么回事呢?”他突然问道,并且深情地盯着她的一双眼睛,“今天是什么把你从我的身边撵往黑暗的地方?”
“眼下吗,鲁道夫?”他触觉到,她的全身在簌簌发抖。蓦地,她搂住他的脖子,抽抽噎噎地说了一通恐惧不安而又含混不清的话,这些话的意思使他全然不能理解。
“伊莱丝,伊莱丝啊!”他喊着,并用双手捧着她那美丽而又愁容满面的脸庞。
“啊,鲁道夫!让我死去吧,但不要厌弃我们的孩子!”
他屈膝俯下,吻着她的一双手。他没有听懂她诉说的朦胧话语,但获悉了一个喜讯,这驱散了蒙在他心上的全部阴影。他充满希望地仰起脸来望着她,轻声地说道:“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得变化啦!”
时光流逝,但冥冥中的魔力仍未被征服。伊莱丝在现有的莱茜婴儿时的衣物基础上增添了一些东西,颇不乐意,终日默默不语,辛勤地忙着针线活儿,不免在小帽子和小衣服上要留下一些滴落的眼泪。
莱茜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即将发生的不寻常的事情。楼上那间朝着大花园、往常存放莱茜玩具的小房间,现在突然被紧紧锁上。她从锁孔往里面窥探了一番,房内好像一片昏暗,又异常静寂。她的玩具小灶被人扔到了走廊上,多亏老安妮帮她从地上把这玩具捡了起来,这时她便四处寻找她那挂着绿色塔夫绸罩帐的摇篮,一向记得它是放在这儿斜天窗下面的,但现在却不见踪影。她到处都寻遍了。
“你像个监督员似的转来转去干什么?”老安妮问。
“嗯,安妮,我的小摇篮放在哪儿啦?”
老安妮诡谲一笑,瞅着她。“要是鹳鸟(5)给你送来一个小弟弟,”她说道,“你以为怎么样?”
莱茜吃惊地仰起头来看着老安妮,她觉得这种说法有损她这十一岁人的体面。“鹳鸟?”她鄙夷地反问道。
“那当然啦,莱茜。”
“你不该对我编这样的话,安妮。小孩子才会相信这种说法,我完全明白这是胡说八道。”
“是这样吗?爱逞能的小姐,你要更清楚地知道,若不是鹳鸟把这些已被照料千年的小宝贝送来的话,那他们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们是亲爱的上帝送来的,”她神色庄严地说道,“他们便一下子出现了。”
“上帝仁慈地保佑我们!”老安妮感叹道,“如今的毛孩子有多聪明啊!莱茜,你说得对,那你肯定懂得,鹳鸟是按照亲爱的上帝的嘱咐这样做的。我认为,它是可以独自执行这项任务的。小莱茜,不过眼下,要是一下子出现的话,你是更喜爱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这会使你感到高兴吗?”
老安妮坐在一只箱子上,莱茜站在她的身旁,这会儿神色庄严的小脸蛋上露出微笑,接着好像在心里琢磨着。
“怎么,小莱茜,”老安妮再次探询地问道,“这会使你感到高兴吗,小莱茜?”
“可不是,安妮,”她终于开口说道,“我还是喜欢有个小妹妹,父亲也准会高兴,不过……”
“那好,小莱茜,但你为什么还要说‘不过’呢?”
“不过,”莱茜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又中断了一会儿工夫,好像在苦苦思索,“这孩子往后可没有母亲啊!”
“什么?”老安妮大吃一惊,吃力地从箱子上站了起来,“这孩子没有母亲?我感到你懂得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莱茜。走,我们下去吧!你听到了吗?钟已敲两下了,现在你要上学校去啦!”
初春的风暴在屋子四周呼啸。分娩的日子近了。
“要是我没有熬过来,”伊莱丝心里思忖,“那他是否还会怀念我呢?”
她从默默等待命运降临的房间的门前走过,目光流露出胆怯,轻轻地爬上了楼,好像生怕惊醒屋里什么人似的。
婴儿终于在屋里呱呱坠地,第二个姑娘出世了。嫩绿的新枝在外面敲打着窗子,但是室内的年轻妈妈脸色苍白,模样变了,双颊的炽热红晕已全然退去,形体枯瘦,只有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火焰般的光芒。鲁道夫坐在床边,握住她的一双骨瘦如柴的手。
这时她艰难地转过头来,对着那只由老安妮守着、放在房间另一边的摇篮。“鲁道夫,”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还有一个请求!”
“还有一个请求,伊莱丝?我还有好多事请求你呐。”
她悲伤地瞅着他片刻工夫,随后又匆忙将目光掠向摇篮。
“你知道,”她越来越气急地说道,“我还没有一幅画像!你总是想,这只好由一位杰出的画家来画……可我再也没有耐心等待大师了。你可以请一位摄影师来嘛,鲁道夫。这本是一桩烦琐小事,但我的孩子,她将来会不认识我的,她得熟悉她母亲的相貌。”
“再稍等一等!”他竭力以安详自若的语气说道,“眼下,这会使你过分激动的。再等一等,等到你的脸庞恢复丰润再说吧!”
她用双手梳理着自己那蓬乱而又乌亮,但快要披落到被子上的长发,并且用慌乱的目光向室内四处张望。
“镜子!”她一边说着,一边身子离开枕头完全坐了起来,“拿一面镜子给我!”
他想劝阻,但老安妮已拿来一面带柄的小镜子放在床上。病妇急忙一把抓住它,但当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容貌时,脸上露出了极其惊恐的神色。她用头巾把镜面擦了又擦,但镜里映现的容貌依然没有改变,总是一张憔悴的面庞直愣愣地望着自己,越看越觉得陌生。
“这是谁?”她骤然失声尖叫起来,“这可不是我!啊,我的上帝,不能给孩子留下这样的画像,不能给孩子留下这样的影子!”
她放下镜子,用枯瘦的双手敲打自己的脸庞。
一行泪水淌到耳边。那个还不懂人事的、躺在摇篮里熟睡的孩子不是她的。莱茜悄悄地溜了进来,站在房间当中,一边向继母投去极其忧郁的目光,一边抽抽噎噎地吞咽着流到唇边的泪水。
伊莱丝发觉了她。“你在哭吗,莱茜?”她问。
但是莱茜没有回答。
“你干吗要哭,莱茜?”她激动地又问了一遍。
莱茜的脸色越发阴沉。“为了我的母亲!”这句话几乎是无所畏惧地从她的小嘴里冲了出来。
病妇愣了一下,但随即从被里伸出了双臂,小姑娘不由自主地挨近过来。这时伊莱丝猛地将她拉过来,搂在自己的怀里。“啊,莱茜,别忘了你的母亲啊!”
这时莱茜的两条细小手臂也抱住了她的脖子,对她充满理解地小声喊道:“我亲爱的好妈妈!”
“我是你的亲爱的妈妈吗,莱茜?”
莱茜没有回答,只是在枕上激动地点着头。
“那么,莱茜,”病妇高兴极了,用亲切的小声说道,“也别忘了我!啊,我是不愿被人忘怀的呀!”
鲁道夫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到了这一幕,他不敢稍加干扰,半是极度恐惧,半是暗自高兴,但主要还是担忧。伊莱丝又躺回到枕头上,不再说话,顿时睡着了。
莱茜蹑手蹑脚离开床边,屈膝俯伏在小妹妹的摇篮前,十分惊奇地端详着那双伸出来的小手。这红润的小脸蛋儿撇出怪相的时候,便笨拙地轻轻发出人的啼哭声,这使她心醉神迷,两眼闪光。鲁道夫悄悄地走过来,深情地把手搁在她的头上。她转过身,吻了一吻父亲的另一只手,随即又掉过头去看着小妹妹……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外面,中午的阳光明亮耀眼。窗帘给拉得严严实实。他再次坐在爱妻的床边,神色阴郁地守候了好长时间。思绪翻腾,往日的情景周而复始地在脑际闪现——他对这些未加理会,而听任其穿梭般时闪时灭。往昔发生过的情况有如眼下的情景一样,突然一阵恐惧感紧紧抓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好似再次身临其境。他看到那棵枯树又复亭亭如盖,枝叶枝蔓,阴沉沉地遮蔽了他的整个家屋。他胆战心惊地看看病人,但她已平静地微微睡了,她的胸部一起一伏,均匀地呼吸着。窗下,盛开的丁香花丛中,一只小鸟在不住地啭鸣。他无心倾听清脆悦耳的鸟语,而在竭力排除此刻跟他纠缠不清的胡思乱想。
下午,医生来了。他朝睡着的病人俯下身去,拉出她在被子里的一只热乎乎、汗津津的手。鲁道夫紧张地观察着他朋友脸上露出的惊讶神色。
“别担心我!”他说道,“告诉我全部情况!”
医生握了握他的手。
“已有起色啦!”他只听清楚了这句话,并且突然闻得鸟儿在歌唱——突然,万物都起死回生。“已有起色啦!”他曾认为,她难以熬过漫漫长夜;他曾以为,破晓的激烈躁动必然促其殒命,然而“她将逢凶化吉,拉着身子往上攀”(6)!
他以诗人(7)的这些诗句概括了他此刻沉浸在幸福里的整个心情。这些诗句像音乐总是在他耳畔回响。
病人还一直在沉沉酣睡,他也一直坐在床边守候。房内,此刻只有一盏灯忽明忽暗的。花园里,晚风絮语代替了婉转的鸟鸣,有时一阵风刮过,有如悠扬的琴声,吹得树上的新枝轻轻地叩敲着窗户。
“伊莱丝!”他小声地唤道。“伊莱丝!”他情不自禁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久久地凝视着他,好似她的灵魂得从沉睡的深谷升上来,才能到达他的身边。
“你,鲁道夫?”她终于开口问道,“我又一次醒过来啦!”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贪婪得没有个满足。“伊莱丝,”他几乎是用苦苦哀求的语调说道,“我坐在这儿,像头上顶着沉甸甸东西一般,拼命托着幸福已有好几个钟点啦,伊莱丝,帮我托一把吧!”
“鲁道夫啊!”她猛地坐了起来。
“你没有生命危险啦,伊莱丝!”
“这是谁说的?”
“你的医生——我的朋友这样说的。我知道,他可从来没有误诊过。”
“能活着啦,啊,我的上帝!活着,就为我的孩子!就为你!”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一件事,猛地两手抱着她丈夫的脖子,把他的耳朵按到自己的嘴边,小声地说道:“并且为了你的——你们的,也是我们的莱茜!”随后,她放开他的脖子,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温柔而且深情地说道:“我现在觉得心情非常愉快!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平常什么事都要那样感到心情沉重!”接着又冲他点点头说:“鲁道夫,你瞧,幸福美好的日子来到啦!不过……”她抬起头来,用自己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两只眼睛,“我得分享你过去的欢乐,你得把全部幸福跟我谈谈。还有,鲁道夫,你应当把她的那幅惹人喜爱的画像挂到我们两人的卧室里。在你跟我讲述过去的事情时,她也一定要在场!”
他像是端详一位享受永恒幸福的殉道者那样地打量着她。
“对,伊莱丝,她应当在场!”
“还有莱茜!我要把从你这儿听到的她母亲的事情,再讲给她听听。她这么大了,也该知道这些啦,鲁道夫,只是这孩子……”
他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莱茜在哪儿?”接着,她又问,“我还要祝她晚安,吻她一吻!”
“她已睡了,伊莱丝,”他一边用手抚摩着她的前额,一边说道,“现在已是午夜啦!”
“午夜啦!那你现在也得去睡啦!不过,鲁道夫,别见笑,我可是饿了,得吃点儿东西!鲁道夫,随后,还要把摇篮放到我的床前,紧紧地靠着我的床!随后,我还要再睡一睡。我自己会料理这些事情的,肯定没问题,你尽管放心去睡吧。”
他还是坐着没有挪动身子。
“我还得看到一件高兴的事情才走!”
“一件高兴的事情?”
“是啊,伊莱丝,一件新的令人高兴的事情:我要看着你吃东西!”
“唉,你这个人啊!”
他亲眼看她吃完东西后,和女看护一起把摇篮搬到床前。
“好,现在祝你晚安!我觉得,仿佛又在享受我们的新婚之夜。”
但她只是幸福地微笑,指指摇篮里的孩子。
一会儿工夫,一切都静悄悄了。一片漆黑,枯树的枝丫已无阴影遮盖屋顶。远方,金黄色的成熟的庄稼地里,瞌睡的红罂粟在微微摇曳。可收割的作物一望无际。
又到了玫瑰花开的时候。小伙伴们在花园的宽阔道路上嬉戏。尼罗显然被派上更大的用场了,眼下给套上的可不是玩具车,而是一辆真正的婴儿车。当莱茜收紧系在它结实脑袋上的扣环里的最后一根带子时,它驯服地站着动也不动。老安妮冲着车篷俯下身子,把车里的垫子拉平——这家人家的第二个、还没有起名字的女儿睡在上面,睁着一双大眼睛。这时莱茜已吆喝起来:“嗬!嗬!老安妮让开!”于是,这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踏上他们天天如此兜风的旅途。
伊莱丝的容貌比从前更加美丽动人,她挽着鲁道夫的手臂,站在一旁观看。夫妇俩的脸上都挂着微笑。接着,他们两个便自己去散步。他们沿着花园围墙,拨开灌木丛向边上走去,一会儿工夫,便走到那一直还锁着的花园小门前。这儿的矮树的枝叶不像通常那样依依乱舞,而给一座骨架托住,使得他们像穿过一条浓阴匝地的棚下小路。一眨眼,他们听到树上的群鸟鸣噪——鸟声啁啁啾啾,打破了这儿异常的寂静。伊莱丝的小手使劲地开着锁,锁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弹开。园里的鸟儿一下子停住了鸣叫,一切又复宁静。花园小门给推开巴掌大的一条缝,就给里面满地疯长的葛藤绊住了。伊莱丝使出全身气力推门,门后的葛藤发出咯吱咯吱的撕裂声,但那扇小门一点儿也推不动了。
她哧哧地笑着,抬起头来望着她的丈夫,终于说道:“你一定推得开!”
鲁道夫用双手强行打开了通道,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扯断的葛藤扔到身子的两旁。
面前的一条白砾石小路给明亮的阳光照耀得闪闪烁烁,让人觉得仿佛置身于月夜一样。他们缓缓地穿过青翠欲滴的针叶树丛,经过杂草丛中灿然怒放的百叶蔷薇,终于走到了芦苇小屋前白砾石小道的尽头,屋前的花园坐椅已完全被蔓生植物所缠绕。跟去年夏天一样,燕子已在屋里营巢,匆忙地飞进飞出,一点儿也不胆怯。
他们待在一起说些什么呢?对于伊莱丝来说,此刻是到达了圣地——他们时时沉默不语,只听到昆虫飞舞在弥漫芳香的空中的嗡嗡声。多年前,鲁道夫就听见过这样的嗡嗡声——它一直依然存在。人物全非,难道这些小音乐家倒是永生的吗?
“鲁道夫,我发现一个情况!”伊莱丝现在又打破沉默说道,“你把我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移到字尾拼拼看!它读什么来着?”
“莱茜!”他微笑着说道,“这真是不可思议。”
“你想想看!”她接着说道,“莱茜的名字原来就是取自我的名字。那现在我的孩子就以她母亲的名字来取名,这难道不是公平合理吗?就管她叫玛丽!这名字既好听又文雅。你知道,孩子起这个名字的还实在不少呐!”
他沉默了片刻。
“我们不好拿这些小姑娘开玩笑!”他随后说道,并且深情地望着她的一双眼睛。“不,伊莱丝,我可爱的小宝贝的容貌也不会使我觉得是莱茜的母亲倩影再现。别为了我,而按照小宝贝的母亲的愿望把这孩子叫做玛丽或莱茜吧!而伊莱丝对于我来说世上只有一个,那是绝不好重复的。”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你现在会说,我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丈夫吗?”
“不,鲁道夫。不过你确是莱茜的当之无愧的父亲!”
“那么你呢,伊莱丝?”
“只不过是有耐心。我会成为你的当之无愧的妻子!但是……”
“难道此刻还要说一个‘但是’吗?”
“这可不是恶意,鲁道夫!到了这一天——终要到达终点的——当我们大家都到了那儿,你不相信这些,但也许怀有一种期望——她可是比我们已先到了那儿,那时候……”她仰起脸来望着他,用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又说道,“可别甩开我!不要有这种打算,鲁道夫!我绝不离开你!”
他紧紧地抱着她,说道:“我们要面向现实。一个人最要紧的是能加紧自我努力,并好好学习别人的优点。”
“那现实是什么呢?”伊莱丝问道。
“活着,伊莱丝,尽可能长久而美好地生活!”
这时从花园小门那边传来了小孩子的喧嚷声。那个婴儿咿呀咿呀,没有一个完整的字眼,嗓音并不扣人心弦。莱茜大声吆喝:“嗬!嗬!”在老安妮的照管下,忠实的尼罗驾着小车,将这家人家未来的欢乐拉进了荒芜的花园。
(江南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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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狗的名字。
(2) 米勒四重奏小组由不伦瑞克宫廷剧院的四名乐队成员组成。施托姆曾促成该四重奏小组于1868年到胡苏姆巡回演出。
(3) 海顿(1732—1809),奧地利作曲家。
(4) 庞贝是意大利古城公元79年因维苏威火山爆发而被毀。
(5) 德国童话中给家庭送婴儿来的鸟。
(6) 此系席勒的叙事诗《潜水者》第一百三十二行。
(7) 指德国戏剧家和诗人弗里德里希·席勒(1759—1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