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箱已经装好,旅馆的房间并没有使人感到更加舒适。我的表兄,一位年轻的建筑师,两天来一直住在这里,现在他正抽着雪茄,默默地走来走去,像那种空虚地打发时光的人一样很不耐烦。
这是九月间一个温暖的夜,星光从敞着的窗子照射出来。下边的街道上,大城市的人声鼎沸和车水马龙的喧嚣声业已静息,只能听到从海港那边传来的夜风吹动船旗和船缆的猎猎声。
“什么时候动身,阿尔弗雷德?”我问。
“送我上船的小艇三点钟出发。”
“你不想再睡几小时吗?”
他摇了摇头。
“那我就在这儿陪陪你吧。我的觉明天可以在回家去的车上补。如果你愿意,你就给我讲一讲她。关于她,我一点儿也不了解。跟我说说,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阿尔弗雷德关上窗,把灯芯拧高,屋子里全亮了。
“你坐下耐心地听,”他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们俩面对面坐下以后,他开口说:
我跟她一起住在我父母家里的时候,我十二岁,她可能比我小几岁。当时她的父亲还住在西印度的一个小岛上,在那里他由于运气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从一个穷商人变成了一个富有的种植园主。几年前,他就把女儿送回德国学习家乡的礼仪习俗来了。但她此前一直在那里受教育的寄宿学校,因女校长的逝世而解散了。在没有找到新的寄宿学校之前,家人只好把她交给我的父母照料。在我亲眼见到她之前好久,我脑子里就想象她是什么样子了,等看到我母亲真的在父母亲卧室旁边为她准备了一个小房间时,我的想象就更加丰富了。这个小姑娘对我来说是一个秘密。这不仅因为她是来自世界的另一个大洲,也不仅因为她是一位种植园主的女儿。那些种植园主我在绘图儿童读物里看见过:他们个个富得流油,却无不极端残暴——我还知道,她母亲不是她父亲的妻子。至于这个女人的详细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最爱把她想象成一个皮肤像青檀一般油黑的漂亮的女黑人,头发中间绕着不少珍珠串,胳膊上套着闪光的银镯子。
二月里的一个傍晚,一辆马车终于停在我家门口的台阶前。先从车上下来一位矮小的白发老人,他是她父亲朋友的商号里的伙计,被差遣来把小姑娘送给她新的监护人。随后,他从车里抱下来一个被许多围巾外套之类裹得很严的小女孩,然后相当郑重地把她领进我们的住宅,说了几句措辞得当的话,便把小女孩托付给了我的父母——参议老爷和参议夫人。当她掀开面纱时,我是多么惊讶啊!她的皮肤不是黑的,连棕色的也不是,照我看,她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小女孩都更白。下一幕情景现在还浮现在我眼前:母亲帮她脱去带皮毛滚边的外套,她瞪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帽子和手套摘掉了,整个窈窕的身躯从杂乱的旅行服装里剥了出来,她把手伸给我母亲,怯生生地说:
“你是我的姨妈吧?”
我母亲把垂在她额头上的乌黑的鬈发撩上去,又把她搂在怀里亲吻。我惊异地看到那个小女孩对这种爱抚的反应有多么热烈。母亲接着把我拉到了身边。
“这是我的儿子!”她说,“燕妮,你好好看看他,他长得很俊,可他很野。现在他得到了一个小女孩做他的游伴,这真再合适不过了。”
燕妮回头看了一眼,把手伸给我,同时却朝我投来那么调皮的一瞥,似乎想说:“我们会合得来,你好,朋友!”
随后的几天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这个苗条轻巧的女孩,多高的树也敢爬,多高的墙也敢跳,我们男孩玩的时候,她几乎总是跟着玩。渐渐地,她竟管起我们来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与其说这是由于她的勇敢,不如说是因为她的美丽。她时而引导我们“大闹天宫”,以致我的父亲也被我们的喧闹惊动,从他的办公室跑出来,严厉命令我们不得这样寻开心。燕妮和父亲始终没能建立起相互信赖的关系,和母亲的关系却越来越亲密了。父亲不懂得应该怎样对待小孩,他总是用充满疑虑的目光观察这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同样,她也没有得到约瑟芬姑妈的爱抚,这位可敬而严厉的老处女总是采取令人讨厌的方式来关照我们完成学校的作业。燕妮却并没因此而更尊敬她,反而很快就对她发起了一场持久的小游击战——可敬的姑妈有时几乎走不了十步,就会遇到这女孩布下的恶作剧陷阱,被吓得心惊肉跳。
燕妮所干的不都是这类无理取闹的勾当,我们俩还能在一起聊天。她熟知形形色色的童话和故事,讲起来时总是眉飞色舞,手势不停。这些童话和故事可能大都是她在寄宿学校里听来的,我以为有的就产生在她以前的故乡。这样,在傍晚,人们就经常会在通向顶楼的楼梯上,或在大旅行柜里,发现我们俩在一起。我们讲故事的地方越隐秘,童话里所有古怪而又可爱的形象,如着了魔的巨人、白雪公主和霍勒太太,就越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的想象中。我们十分喜爱这类隐蔽的讲故事的地方,于是我们就不断去发现新的藏身所在。噢,我记得,我们最后选中了一个空的大木桶,那个木桶就放在离父亲办公室不远的那个包装车间里。傍晚,每当我补习功课回来,只要可能,我们就蹲在这个最神圣的地方。我预先找了一些蜡烛头,我们把我的小灯笼放在膝间,然后再把木桶上边的一块大木板拉过来盖严,这样,我们就像坐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屋子里一样了。那些晚上去见父亲的人,会听到从桶里传出去的低声细语,说不定还会看到从桶里闪出来的几缕光线。即使他们去问我父亲房间对面的那位老文书,老人也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等我们的蜡烛头点完,或是听到女仆从庭院门口喊我们,我们才像黄鼠狼似的悄悄爬出大桶,趁父亲离开他的书房以前,溜到自己的卧室里去。
只是关于她的父母,特别是关于她的母亲,我们从来没有谈过,除了一个礼拜日的早上。那时我和我的小朋友们正在玩“强盗与士兵”游戏。在我家院落一旁,花园后边,从我祖父那时起就有一整排空置不用的厂房,那里还有很多黑暗的地下室、小房间和重叠向上的顶楼。在游戏中,我也是一个强盗,其余的强盗都已经钻进迷宫藏了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还站着犹豫不定。我想起了燕妮,通常她总跟我们一起玩,而且翻铁门爬屋顶她也不次于最野蛮的强盗,可是今天,约瑟芬姑妈却强制她留在屋里写作文了。我知道,她就坐在里边那间窗户朝花园开的小房间里。当时,我一边听着士兵的首领在院外的大门口对他的部下大谈战术,一边小心翼翼地沿着花园围墙走近那所房子,隐蔽在茉莉花丛下,往屋里看。
我看见她正一只胳膊肘拄在桌子上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作文本,但她的思想好像并不在功课上。她一只手插在黑黑的鬈发里,另一只手却在桌面上把那支可怜的鹅毛笔捣得稀烂。紧挨着她的文具,放着我们十分熟悉的约瑟芬姑妈的银制针盒,再远一些就是我的那块吸力相当强的磁铁。她无聊至极,朝那边瞟了一眼,突然从她那双黑眸子里射出一道放肆的光,仿佛她的小脑袋瓜里已经生出了利用针盒和磁铁这两样东西的主意。这时,怔怔出神的怠惰一下子变成了专心致志的工作。她把约瑟芬姑妈银制针盒里的那些宝贝东西都倒在了桌子上,然后拿起那块磁铁,细心地摩擦每一根针。她瞪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一个美丽的小妖精似的坐在那里,她好像已经预先体会到了那位老处女惊愕的愤怒。因为当这位姑妈过后从盒里取她那些地道的英国针时,会莫名其妙地拉出吸在一起的一大团。燕妮越来越起劲地干她那幸灾乐祸的好事时,小脸上总是露出忍也忍不住的笑,就连她那一口细小的牙齿也从红红的嘴唇里闪出雪白的光。
我轻轻地敲了敲窗。这时院落里已经响起士兵出动的号角声。燕妮吃惊地跳起来。当她认出是自己的朋友时,朝我点了点头,迅速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东西装进约瑟芬姑妈的针盒。然后,她把乌黑的头发掠到耳后,踮着脚走到我站立的窗前。
“燕妮,”我小声说,“我们在玩‘强盗与士兵’!”
她格外小心地推开窗,说:“谁扮强盗,阿尔弗雷德?”
“你和我。别的人都已经藏起来了。”
“等一会儿!”说完,她就悄悄地溜回去,把通往起居室的那扇门的门闩推上。
“再见了,约瑟芬姑妈!”她又急匆匆来到窗前,轻轻一跳就站到了屋子外面。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日,花园和庭院里艳阳高照。那些老梨树的枝条伸展在厂房的屋顶,树上开满白色的花,花间处处露出黄绿色的嫩叶,但在下边的小丛林里树叶刚刚稀疏地冒出芽来。燕妮的白裙子很可能让我们暴露。于是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穿过灌木丛,紧挨着花园的围墙走。我们听到士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前面厂房的一个通道里,就穿过一道园门,进了离得最远的那座附属建筑。我的鸽舍就建在这座建筑最上边的顶楼里。站到半明半暗的楼梯上,我们才松了一口气——我们顺利地逃脱了。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上了第二层顶楼,又上了第三层;燕妮在前,我几乎跟不上她。不过,使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那双灵活的小脚,几乎无声地迈着安稳的步子,在我面前像飞似的走上那一级级梯阶。我们登上最高一层顶楼以后,就十分小心地把吊门放了下去,还把一根很长的粗圆木滚过去压在吊门上——天晓得是谁为了什么把这根圆木放在了这冷僻的阁楼上。霎时,我们听见了旁边鸽舍里的那些鸽子飞出飞进扑打翅膀的声音。后来,我们俩就一起坐在圆木上,燕妮默默地用手托着她的小脑袋,卷曲的头发垂在她的脸上。
“燕妮,你八成是累了吧?”我问。
她把我的手抓起来放在她胸口上,说:“你瞧,心跳得多厉害!”
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她那攥着我手的细长白皙的小手指。不知怎的我觉得与我常见到的有些不同。想了一想,我突然看清了不同之处。她指甲根的那些小小的半月形,不像我们这些人似的更亮,而是微蓝,比指甲其余部分更暗。当时我还没有在书里读到:这是美洲国家那些往往很漂亮的下层人的特征——哪怕在他们的血管里仅有一滴黑奴的血,也会留下这样的印记。当时我感到十分诧异,所以一直怔怔地望着她的指甲。
她终于注意到了我,她问我:“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的手看?”
我忽然醒悟过来,这个问题弄得我很尴尬。
“你仔细看看!”我说,同时把她的手指并排放在一起,那些粉红色的指甲聚集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晶莹的珍珠串。
她不明白我的意思。
“为什么你指甲根部这些小月亮形的地方发黑呀?”我接下去问。
“我不知道,”她随后说,“在圣克罗伊克斯岛(1)上,大家都这样。我相信,我母亲的指甲根要黑得多。”
这时,我们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从某一个隐蔽的地下室的深处,传来强盗和士兵的喧闹声。他们可能已经展开搏斗了,不过离我们的藏身之地还很远。我的思想又转到另一件事情上。
“你为什么不留在你母亲身边?”我问。
她用手托住她的头。
“我想,是要我到这里来学些东西吧。”她冷漠地说。
“你在那边就什么也学不到吗?”
她摇了摇头。
“爷爷说,在那里他们说话不规范。”
在我们顶楼上,这时特别安静,而且十分昏暗,因为那些小窗都被蜘蛛网遮住了。只有我们前面被揭了一片屋顶瓦的地方透进几缕阳光,光线又必须通过那棵大梨树茂密枝丫的空隙才能射进来。燕妮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旁,我看着她的小脸。她的脸很苍白,只在眼睛下边现出很深的奇异的暗影。
她突然动了动嘴唇,独自大声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但我立刻问道:“你究竟笑什么呀?”
“她容不得爸爸!”她说。
“到底是谁?”
“妈妈的长尾猴呀!”
“你爸爸对它不好吧?”
“不,很好!——我不知道。爸爸到我们那儿去时,这猴子老是偷他衬衫胸前的那个钻石别针!”
“难道你爸爸跟你们不住在一起?”
她摇了摇头。
“他往往只在晚上来,他住在城里的一栋大房子里。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我没去过那里。”
“原来是这样!你们——你和你妈,住在什么地方?”
“我们住的地方,也很好。那是郊区,房子就坐落在花园里,大海湾旁边的高处,门前有带大圆柱的廊道。我和我妈经常坐在那里,我们能看见所有的轮船从海上驶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骄傲地说:“噢,我的妈妈,她很美!”随后她把声音放低,几乎是悲伤地补充说:“垂在她额头上的黑黑的鬈发,真是漂亮极了!”刚一说完,燕妮就忽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片刻,我们听到下边一片骚乱,还有士兵吹金属号角的声音。他们好像是停在第二层顶楼的楼梯口,商量对策。我跳起来,四下里张望。这里压根儿没有别的出口,事先我们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
“我们必须自卫了,”我悄悄地说,“我们已经落入罗网。”
燕妮赶快擦干眼泪。
“还不是没有出路,阿尔弗雷德!”她边说边指了指正对着我们的屋顶上的那个窟窿,“你必须从这里爬出去,然后顺着那棵梨树下到公园里。”
“不行,我不能抛下你不管。”
“噢!”她叫道,“他们抓不到我!”说着,她就仰头看着屋顶那个黑暗的角落,“赶紧的,帮帮我!让我坐到顶梁上去;这样我就能看见他们在下边怎样东奔西跑了!”
这个主意好。不大一会儿,她就在我的帮助下沿着房椽和木条爬上去,骑在暗处屋顶最高的那根小横梁上了。
“你看得见我吗?”我又站在地面上时,她高声说。
“是的,我看见了你的雪白的手了。”
“还看得见吗?”
“不,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你赶快走吧?”
可是那个窟窿太窄小。我又拆掉一块屋瓦,才把身子挤过去。这时,前来追捕的“士官”已经拥到我们顶楼的吊门下面呼号乱叫起来。我听见那根粗重的圆木已经动了。
事情怎么发生的,我再也不知道了。我几乎刚到外面,就感觉到,屋瓦在我身下往下滑,我也跟着滑动,树枝打在我的脸上,四周全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所幸,就在不停地往下滑的时候,我抓住了一根树枝,靠着它飞快地下沉。这时正好有几块屋瓦从我身旁飞下去,我终于被结结实实地一撞,就倒在地上,几乎失去了知觉。
睁眼往上一瞧,我就看见在我头顶高处茂密的枝条之间有一双瞪得很大的惊恐不安的眼睛,看见那个漂亮女孩垂下来的黑色鬈发,她正用半个身体从破败的屋顶上朝我弯着腰看。为了表明我还活着,尤其为了显示我的勇敢,我使足气力大声笑了笑。但当我随后转过头来时,我看见了我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他看着我时,似乎不是关怀,而是恼怒。约瑟芬姑妈也出现在稍远的地方,那随时带在身边的编织物停在她因为吃惊而一动不动的手里。我始终不明白,燕妮怎么会那么快就从屋顶上下来,跑到了我们身边。她伏在我身上,细心地把我的头发从脸上和太阳穴上撩开。但就在我父亲厉色向我伸出手来,想粗暴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燕妮竟然猛地跳了起来。
“你,”她喊道,挺直那小小的身体,“不要碰他!”她把紧紧攥着的小拳头伸到父亲的眼前,而在她的眼里正闪着一种要喷射出来的火。
我父亲倒退了一步,像往常一样闭紧嘴唇,倒背起双手,随后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地走回自己的书房。我觉得,他好像在说:“这种状况必须结束了。”
这时,我母亲走进了花园,燕妮就朝母亲跑去。我看到这位宽厚的夫人怎样张开双臂,把这个非常激动的孩子那颤抖的小身躯紧紧搂在怀里,一边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声音低得我一点也听不清。
从这一天开始——我这么想——在我们俩心里就产生了一种无意识的休戚相关、相互信赖的感情。这样就播下了一粒种子,它沉睡了很多年以后,竟在月光下绽放出童话般蓝色的花,这花的芳香现在还让我陶醉。
要我如何为你描写这些难以捉摸的琐事呀!随后的几天,每当午饭时父亲命我拉铃唤女仆时,还没等父亲说完,燕妮必定先拉了铃绳。这只是为了不让我跛脚走路,免得大家想起我从屋顶摔下来那次倒霉遭遇。
但是美好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已经给燕妮找到了一所寄宿学校,离别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坐在我们的那棵大梨树上,模模糊糊地感到一种忧伤和怨恨,把没熟的梨一个又一个摘下来,掷向邻家顶楼那扇无辜的窗户,直到我下边的响声把我惊动,低头看见燕妮身穿南京产棉布旅行外套,攀着一根根树枝朝我爬上来。她上来后,就一只胳膊搂着一个枝干,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枚小戒指,把它套在我手上。她一句话也没说,仅仅用那对大眼睛悲伤地瞧着我。我这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就那样木然容许她给我戴上戒指。我正不大好意思地望着我那个戴了戒指的手指时,燕妮竟又悄悄地离去了,就像她来时那样。这时我才能飞快地从树上溜下来,差一点儿又摔在地上。但是,我经过宅院来到街上时,马车已经离去,我只看见了一条向我挥动的白手帕。
我站在那里,突然深深地感到心头涌动着痛苦和眷念,一味地细看我手上的这个小小的纪念物。那是一枚镶嵌着玳瑁的金戒指。
当时我并不知道,燕妮给我的是她当时手中最心爱的东西。
在讲述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把雪茄搁在一旁了。
“你不吸烟!”他说,“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干坐着呀,你总该有点什么事干,好打发这无聊的时光。”他边说边把立在旅行箱旁的一个小酒箱打开。于是,我的手里就有了一个斟满香喷喷红酒的玻璃杯。
“这是阿利坎特(2)葡萄酒!”阿尔弗雷德说,“这里还有麝香草裹着的无花果!我知道,你和那位原始医学发明家(3)都喜欢香甜可口的东西。这是燕妮的父亲送给我的礼物,我动身的前几天,是他亲手把这些东西装在箱里的。”
“你还没有提到你的哥哥。”阿尔弗雷德又坐在我身旁时,我对他说。
“我的哥哥汉斯呀,”阿尔弗雷德回答,“当时是在离家很远的一所农业学校里读书。可是他后来才认识了燕妮,因为他的妻子和燕妮在同一所寄宿学校里住过,燕妮完成学业后留在那里了。我自己十年后才又见到她。
“那是在去年的六月。你知道,我为一位富有的伯爵夫人在她的村子里建造了一所小聚会堂,最后竟感染上了那里正在流行的伤寒病。我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我远离故乡,那个长臂骨瘦如柴的死神是那么急切地朝我挥过手呀!那时,我父亲留在家里由约瑟芬姑妈照顾,我母亲便到我哥哥的庄园看望他去了。她在那里也病倒了,不得不忍痛把儿子委托别人护理。现在,我们二人差不多都痊愈了,所以我想再过几天就动身返回家乡。哥哥的庄园我还没有去过。这个庄园他是在结婚前从一个人的遗产中购得的。那个人的先人是富有的法国流亡者,他不仅建造了这座庄园住宅,特别是还按照勒诺特尔(4)的风格布置了周围的庞大园林。母亲在信中说:园林的大部分,就是所谓的散心林苑,都保存完好。甚至在那些以路易十五宫中美女为模特儿的优雅雕像中,也总有那么一个雕像,在高高的树墙间和迷人的偏僻处,伫立在这里那里的池塘边和静悄悄的空场上。
“就在临行前,我那位性情开朗的嫂子寄来了一封信。
“‘要是你很快到来,’她这样写道,‘我们就能一起阅读儿童故事了。我的书里还有一些栩栩如生的画面,在一幅画上画着一个强盗的未婚妻,她脸蛋又白又美,头发乌黑。她垂着头,两眼盯着她的那只无名指,因为在那里曾有过一枚戒指,她把它送给那个不忠实的强盗了。’我手里拿着信,猛地跳起来,从我要带走的东西里翻寻,找出一个我用来保存各种小巧珍贵物品的象牙盒。燕妮送给我的那枚戒指也在小盒里。这枚戒指上挂了一条黑绸带,不用说,在那些分别后最初的日子里,我总是私下里把它贴身戴在胸前。后来它就进了这个小盒,跟别的稀罕物件待在一起了,这个小盒我很早以前就得到了。这时,我又不由自主地做了我小时候做过的事:我面带微笑,自我解嘲地重新把那枚戒指挂在脖子上。”
“在回去的路上,”阿尔弗雷德中断回忆说,“你不要怕绕一个小弯!那座庄园离这里只有一英里远。汉斯对我说,你早就答应去探望他们了。你会亲眼看见那个庄园确实像我母亲信里写的一个样。”
去年六月的一天下午,我离开阳光曝晒的公路,驶进通往庄园的林荫大道的阴凉中。马车很快就停在一座城堡似的建筑前。那座建筑是按照所谓五斗橱风格修建的,由于装饰浮华而显得过于沉重,尽管如此,那鲜明的轮廓和极具立体感的浮雕还是使我想起已逝时代的富丽堂皇。汉斯和他的格蕾特在门前的台阶上迎接我。当我们穿过那宽大的前厅时,他们示意我要小声说话,因为我们的母亲还在睡午觉。
我们走进正对着房门的一间明亮的大厅。里边有两扇洞开的门通向露台,露台下边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草地,不管从哪个方向喊,必须大声吼,声音才能传到露台上来。在这片平原上,处处都是一丛又一丛高茎和矮茎的玫瑰,此刻正有各色鲜花在争奇斗艳,空气是那么芬芳馥郁。草地的后面,是一片灌木丛,丛林和草地一样显然都是近些时候培植起来的。在丛林的那边,相当远的地方,有一个与花园同等宽广的“散心林苑”,那是原来的创建者布置的,那里耸立着很高的树墙,树枝和树冠都修剪得很整齐。所有这一切都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在我面前。
“对我们这个乐园,你有何感想?”我年轻的嫂子问。
“有什么可说的呢,格蕾特?你丈夫买到这座庄园有多久了?”
“我想,到今年五月,就两年了。”
“这位讲究实际的庄园主,会容许这么一大片土地闲置不用吗?”
“唉,你说哪里去了,不要装成只有你才懂得什么是诗的样子!”
我哥哥笑了,他说:“不过,他是对的,格蕾特!事情就是这样,阿尔弗雷德,我无权损坏这些美景,这是合同上规定的。”
“感谢上帝!”
“我才不管呢。在一个小水池中间,如今还立着一个纯粹路易十五时代风格的维纳斯雕像。本可以重金把它卖出去——像刚才说过的,不行啊!”
就在这时,格蕾特抓住了我的手。
“你回头看哪!”她大声说。
我背后的门槛里,站着一位身穿白色夏裙的少女,她,我当然不会认不出。还是闪烁着西印度植物园主女儿的那双异样的眼睛,向来那么不服帖的黑发,现在却盘成了一个光亮的发髻,那发髻在她那细小的脖子后似乎显得有些沉重。
我迎面朝她走去,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我那位爽朗的嫂子就快步走到我们俩中间了。
“等一会儿!”格蕾特喊道,“我从你们的嘴唇上已经看到了‘您’和‘燕妮小姐’以及一切不太合适的称呼。这样就失去我们的家庭气氛了。我看,你们还是想一想那棵老梨树吧!”
燕妮一只手捂住她女友的嘴,另一只手伸给了我。
“欢迎你,阿尔弗雷德!”她说。
她的声音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她喊我名字的特有语调和当初喊我时一模一样,因此我非常感动。
“很感谢你,燕妮,”我说,“你的声音跟小时候完全一样,不过,这个名字想必你很久都没叫过了吧。”
“我向来没遇到过另一个阿尔弗雷德,”她回答,“你又老躲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应对她的指责,格蕾特就把我们俩分开了。
“好了,”她大声说,“现在嘛,燕妮,你来帮我煮咖啡。他是经过长途跋涉的。我们的母亲就要过来了。”
话音刚落,母亲就走进门来。和母亲重逢,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她本来以为已经失去了这个儿子。现在她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亲他,像对小孩子似的抚摩他的面颊。我站起来,想把母亲扶到一把安乐椅那里去,这时,我看见燕妮脸色苍白,泪水盈眶,靠到一个柜子上了。当我们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冷不丁一惊,手里端着的一个陶瓷碗就掉在地上摔碎了。
“请原谅,原谅我,亲爱的格蕾特!”她边喊边搂住她的女友。
格蕾特温柔地把燕妮领出房间。
我的哥哥微微一笑。
“她怎么会这么激动!”他说。
“她是很有同情心的,汉斯!”我们的母亲深情地目送她走后这样说。
格蕾特又走进房间里来。
“我们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格蕾特说,“这个可怜的孩子原本就心绪不宁。她的父亲写信来了,说近几天就会到这里来,然后让她跟父亲一起到皮尔蒙特(5)去。”
这时我才了解到,这位富商现在已经没有自己的产业了,正准备在去温泉休养之后迁进新建的住宅,并把他的女儿领过去管理家务。看来,格蕾特跟他并不十分友好。
“这是燕妮的父亲,”她说,“不过——噢,我真恨他呀,这个人!他为自己的女儿可以大把地花钱,对女儿人格的培养却不肯付出万分之一。是吧,汉斯,”她继续说,她丈夫正打趣地抚摩她的头发,好像让她消消气似的。“你只要读一读燕妮收到的任何一封回信,就会明白。至少我看不出那和收据之类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我母亲拉起我那年轻嫂子的双手。
“哎呀,我们格蕾特也是太冲动了,”她说,“我早就认识这个人了,就是说,那是很多年以前。但他不得不与生活的艰难困苦作斗争。所以,我们的性情仍然是温和的,他的心却变得冷酷了——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后来,我们就坐在一起了,我不得不根据我的亲人的问话,再把我在信中已说过的一切讲述一遍。这时,燕妮也回到我们这里,静静地坐在格蕾特身旁。
晚上,在亲切的谈话后,汉斯领我进入楼上的卧室。他走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没有入睡,但我躺在枕头上内心很平静很愉快。在窗前花园的树丛里,夜莺总在唧唧喳喳地鸣啭。
我一觉醒来,夏日清晨的阳光已经照亮了我的房间。一种一天天健康和生命力充沛的感觉流过全身,这几乎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我穿好上衣,打开窗户——下边柔嫩的草地上还挂着湿漉漉的露珠,玫瑰花的芳香迎面扑来,是那样令人感到清爽宜人。我的表指向六点,离共用早餐还有一个钟头。于是我再一次环顾我的房间,听格蕾特戏谑地对我说,这里从前是我的那个扮过强盗的未婚妻的闺房。一点不假,我把梳妆台的一个抽屉抽出来一看,那里还有一小块玫瑰色的绸子,绸子里裹着一缕缠得很紧的乌亮的长发,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完好无损地把它解开了。随后,我在床上方的一块吊板上找到几本写着燕妮名字的书,就开始翻阅起来。头一本是少女一般都有的纪念册,里边写满了杂七杂八的诗行,全没有什么充实的内容。但在无特色中也有很具特色的东西,正像无害的苜蓿也是杂生着带刺的蓟草。这时,头一棵蓟草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是一朵玫瑰花,快快把我采摘;我的根儿已经露在外,风雨好厉害。不,你走吧,请把我放开;我不是花,不是一朵玫瑰。风儿抓住我,我的短裙在飘摆;我只是一个远离家乡没娘的女孩。
在最后一行下边画了两道线。同样意思的诗行,纪念册里还有很多。
我把纪念册放下,拿起另一本书。我不禁大吃一惊,那竟然是西尔菲德的《种植园主的生活》,那一部分正好是对有色女人生动的描述。作者几乎不认为那些造物是纯粹的人,但在他的笔下她们被描写得极其美丽诱人,在欧洲移民眼中简直就是邪恶的人精。书中的个别地方也画了一些铅笔道,有时笔道很重,以致书页都被划破了。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小燕妮关于这个问题的一次谈话,那时在她的幻想中那么愉快地保存着的一切,如今想必已经留下了一道无比痛苦的印痕。
我站起身来,从窗口往外眺望——这时,她正走在下面花园里的那条宽阔的碎石路上。她像昨天一样身穿一条白色的裙子,在那几天里,除了白裙,我就没看见她穿过别的衣服。
片刻后,我也来到了花园。她就在我前面的那条宽阔的路上走着,那是一条从露台起围绕着草地的路。她快步地朝前走,好像内心很不安,同时晃动着她那拴着绸带的草帽。我停住脚步,从后边看着她。当她不一会儿走回来时,我就迎面朝她走去。
“请原谅,如果我打扰你了,”我说,“那个小燕妮我并没有忘记,现在我更心急火燎地想跟这个大燕妮结识呀。”
她立刻睁大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注视着我。
“已经发生了很不理想的变化,阿尔弗雷德!”她答道。
“我希望根本没有发生变化。昨天你已经暴露了。你完全还是从前那个热心的爱激动的燕妮,我觉得,就连你黑黑的头发都会从发髻里跳出来,又变成了不服帖的发卷儿围着前额飘动。还有,”我继续说,“让我跟你直说吧:你的同情心在无意中的表露,让我多么感动呀。”
“我不懂得你的意思。”她说。
“唉,燕妮,当我的母亲拥抱她的儿子的时候,你端在手里的碗摔到了地上,那不是同情心又是什么呢?”
“那不是同情心,阿尔弗雷德。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可没那么好。”
“那到底是什么呀?”我问。
“那是嫉妒。”她冷淡地说。
“你说什么呀,燕妮?”
她没有回答。但当我们俩并肩往前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抿着她那小红嘴唇把那光亮的牙裹在嘴里。但不大一会儿,她就憋不住了。
“嗐,”她高声说,“这你哪里理解呀。你现在并没有失去母亲。而且——啊,我失去这位母亲,她还活在世上!我曾经是她的孩子呀——想到这儿,我就头晕,因为这一切现在就埋在我的心底。我一再使劲地想啊想,想从我模糊的忘却里唤回她美丽的面容,但我总也办不到。我只能想起她那可爱的身影跪在我儿时小床旁的情景:她哼着一支奇怪的歌,用温柔的黑天鹅绒般的眼睛望着我,直到睡意不容抵抗地把我压倒。”
她沉默不语。我们转身又朝那所房子走去,我看见我嫂子正站在露台上摇着手绢招呼我们。我抓住姑娘的手。
“你认为你还了解我,是不?燕妮!”我问。
“是的,阿尔弗雷德,而且在我心目中,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
我们走进露台,格蕾特伸出手指,微笑着指点着我们。
“如果你们还需要人间的饮食,”她说,“那现在就坐到茶桌前边去!”她就这样把我们赶进了前厅,我们发现母亲和哥哥正在那里交谈。在这种亲切融洽的氛围里,燕妮年轻的脸上刚才还罩着的阴影,很快就消失了,或者说,至少这些阴影无人觉察地从表面退到了她的内心。
下午,我找到机会和燕妮回忆我们童年在一起的故事,她又开怀大笑,笑得那么爽朗了。有好几次我都试图把话题从谈我的母亲转到谈她的母亲,但是,她要么是突然一声不响,要么就是去谈别的事情。后来,烈日的灼热减弱时,我哥哥喊我们和他妻子到大草地上去打羽毛球。这是他礼拜日的消遣,他总是严格遵守,从不懈怠。他命人把一个软垫安乐椅搬到露台上,让母亲坐在上面看我们打球。
打羽毛球正是燕妮的长项。她瞪着那双机灵的大眼睛追逐羽毛球,时而后退,时而跑向侧面,她的脚轻盈地移动飞也似的掠过草地。在恰当的一瞬间,她会把小手一挥用球拍击中急速下落的球,让它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回空中。有一次,她球兴甚高,竟把球拍甩了出去,立时大声呼叫:“它飞了!快追上它,快追上它!”她自己追过去,还用手打着拍子,仿佛在跟谁打招呼。或者,当她弯下腰去接球,或者当球被我哥哥强有力的手臂击中,飞过她的头顶——你就一定会看到:她把她那长满乌黑油亮头发的脑袋怎样往后一仰,她那柔软的臀部怎样轻捷地跟着美丽的头颅转动。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这有力而又如此优美的动作中,确实有点什么东西使人不自觉地想到原始的野性。我那心地善良的嫂子似乎也被这野性迷住了。就在燕妮追球的时候,格蕾特跑到我面前,悄悄地说:“你在看着她呢吧,阿尔弗雷德?你睁大眼睛看了吗?”
我回答道:“噢,我的眼睛都瞪圆了,格蕾特!”
她十分亲切地笑了笑,看着我,很神秘地说:“我只把她许给一个人,你听着,只许给世上唯一的一个人!”
接着,母亲喊我们,说:“孩子们,就玩到这儿吧!”燕妮跑过去跪在她面前,老太太抚摩着她热乎乎的面颊,唤她“我的心肝宝贝”。
晚饭后,点亮了大吊灯。母亲进去休息以后,我跟这两位年轻的女子坐在客厅一个昏暗角落里的拐角沙发上。我哥哥回自己的房间处理某些事务去了。通向露台的那两扇门大开着,晚风习习吹来,在座位上我们能透过昏暗的树丛看见暗蓝夜空里的星星。
格蕾特和燕妮沉浸在她们寄宿学校的回忆中,她们谈得津津有味。我只需一旁倾听就行了。我们就这样坐了很长时间。但在格蕾特喊了一声“那的确是一段幸福的时光”时,燕妮却一声不吭地垂下了头,那头垂得那么低,连她光亮头发的分缝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站起来,向敞着的园门走去,到门口她停住了脚步。这时,我哥哥把他妻子叫到隔壁房间去了。我于是走到燕妮跟前去。在外面,月夜已把花园裹在它柔和的香气里。在草地上,这里那里往往会有一枝玫瑰从朦胧的光照中显露出来,它们的花萼对着刚刚升起的月亮闪着光辉。小树林那边,现出林苑高高树墙的一部分,披着淡蓝色的光,而通向那里的条条小径则黑沉沉的,神秘莫测。不论是燕妮,还是我,都不想说话。然而,就这么默默地站在她身边,望着那埋藏着不祥预想的月夜,我也觉得心里很甜。
还是我先开口说了一句:“我发现,你身上少了一样东西——你那恶作剧的偏爱哪里去了。”
她答道:“是的,阿尔弗雷德。”从她的声音中我听出她正在微笑,“要是约瑟芬姑妈在我们这里,该多好!说不定,”她突然严肃地添了一句,“我会动脑筋干点儿别的。”
我没有回应她。像昨夜一样,远近都有夜莺在啼鸣。当它们陡然都一声不响时,我觉得连露珠从星空落在玫瑰上的声音,我都听得见。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我说不清。突然,燕妮挺了挺腰板说:“再见,阿尔弗雷德!”同时把手伸给我。
我本想留住她,嘴里却说:“那就再握一次手吧!不,这里,握我左手!”
“你已经握过了。为什么要握左手呢?”
“为什么,燕妮?左手我是没有必要给别的人握的。”
燕妮走了。而在树丛里,夜莺还在不停地啁啾鸣叫。
那些像一串珍珠那样美好的日子被打断了。下一天对我而言至少是黯然无光的,因为——燕妮一走,我的心绪向来如此。她说过,她早就想到邻近的一个庄园去做客了。一大早,她就乘坐路过我哥哥庄园的那辆邮车走了,预计当天很晚才能回来。
上午,我在母亲的房间里,平心静气地跟她交换了思想,谈了谈我未来的计划。下午,我随哥哥去看田地、牧场、荒野和泥灰岩矿,后来格蕾特对我讲述了他们的那段有趣的订婚故事。夜色越浓,我就越发不安,无法静下心来倾听他们的讲述。等我母亲一回卧室以后,我就倚在开着的园门上,立在昨晚我和燕妮并排站过的地方。这时,我的目光又越过草地,望到小树林那边,遥远的林苑树墙雾蒙蒙地显现在淡蓝色的月光中。由于碰到一些偶然的情况,至今我都没有进过这个林苑。但是现在这浓浓的阴影比昨晚更让我着迷,正是因为有这些阴影映衬,园门的各个入口才隐约可辨。我觉得,那树叶和阴影的迷宫里,必定隐藏着这夏夜的最诱人的秘密。我回头,看客厅里有没有人注意我。然后,我轻步走下露台,进了花园。月亮刚刚从橡树和栗树的树梢后面升起,照不到树梢的东边。隐没在阴影中的这一侧,围着草地走,顺路摘下的一枝玫瑰已经湿漉漉地挂着露珠了。我走进正对着住宅的那座小树林。一条条宽阔的小路看似毫无规律地盘绕在灌木丛和一块块不大的草地之间,有些地方,不时从黑暗中闪现出一枝开着白花的茉莉。过了一会儿,我出了小树林,走上一条横在我面前的宽广的大道,道路的另一侧庄严地耸立着古老园艺风格的树墙,披着朗月的光辉。我站在那里,仰头往上看,每片树叶都能看清,不时会有一个大甲虫或一只蛾子从杂乱的叶丛里飞到明亮的月夜中,在我头顶的上空嗡嗡作响。我的对面,是一条通向林苑深处的小路,我不能断定,它是否就是刚才引诱我走出露台进入它的暗影中的那一条路,因为树丛遮住了我的视线,回过头来再也看不见庄园的住宅了。
我走过的小路,寂然无声,我心中每时每刻都充满噩梦般的恐惧,好像我已经无法找到返回的路了。两侧的树墙那样厚,那样高,我仿佛困在井中,抬眼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
当我在两条道路的交叉处,踏上一块空旷地段时,我总会坠入梦幻:好像我回到了一七五〇年,看见一个身穿钟式裙和坎肩,头扑发粉的美女,挽着一个时髦男人的手臂,从对面小路的阴影里走到月光下。但在现实中,一切依然是那么寂静,只有夜风吹动树叶,在那里低语。
经过几条纵横交错的小路,我来到一个水塘边。从我站的位置估测,那个水塘长不过百步,宽也就是五十步光景。不过,这里只有一条宽路和岸上疏疏落落的树木把水塘与四面围抱的树墙隔开。深水塘暗绿的水面上,处处都有白色的睡莲闪着微光。在睡莲之间,水池的中央,一个刚高出水面的基座上,孤独而沉默地伫立着维纳斯的大理石雕像。这个场所,静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我沿着水塘边信步走去,一直走到离雕像最近的对面才站下。这显然是路易十五时代最美的立式雕像之一。两只赤脚有一只伸了出来,悬浮在水面上,好像正准备浸入水中。一只手扶在一块岩石上,另一只则在胸前把那件敞怀的衣服拽在一起。我从那里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是把头转向后面,似乎想在她裸露的身体跳进波涛之前,确信没有不速的过客偷看。
那动作表现出如此迷人的生命力,同时她的形体的下部又有阴影遮盖,月光则温柔地把她那大理石的肩头照亮,这一切竟使我真的觉得,我仿佛进入了一个严禁踏入的圣地的深处。我背后的树墙旁边,放着一张木长椅。我又坐在长椅上朝那个美丽的神像观察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是不是看得太出神,竟被她的美迷了心窍,结果我每看她一次,心里总是想到燕妮。
最后,我站起来,又在一条条黑暗的小路上随随便便转悠了一阵子。在我刚刚离开的水塘的不远处,我发现,在一片长满低矮灌木丛的地方有一个大理石基座,那上边还留着第二个雕像的残肢。那是强壮男人的一只脚,很可能是波吕斐摩斯(6)的脚。那位语言学家表兄的话也许并没有说错,据他说,那个雕像是伽拉特亚(7),她为躲避一个粗野的海神之子的追求而跳进了大海。
这个雕像在我的心里活现出来了。是伽拉特亚也好,是维纳斯也罢,我都想靠自己去弄清楚。因此我就打算再回去细看一番,不像此前那样精神恍惚地注视。但我选了好几条路,总也不能再次来到那个水塘边。最后,我从一条侧路走出来,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小道,这时我看见同一条路那头有水塘的闪光,于是我便以为我已到了我头一次来过的那个水塘的岸边。奇怪,我可能走错了地方。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了。在这个池塘中央,虽然也有高出水面的基座,也有睡莲在暗绿的湖面上闪光,但是,曾经立在这里的大理石雕像却不见了。我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我怔怔地凝视了半晌那个空空的基座。我的目光顺着池塘长的一边,朝对面望去;我看见对岸的高大树墙的阴影里有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身影。她靠在池畔的一棵树上,像是在俯视水中。这时,想必是她动了动,因为刚才她还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现在却是月光在她的白色衣裙上戏耍。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上古的神出来巡视了吗?这种情况是很可能在这样的夜里发生的。星光在水中白色睡莲之间辉映。在叶簇里,露珠从一个叶片滴向另一个叶片。那露珠也不时地从塘畔的那些树上滴到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从花园那边,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夜莺的鸣叫。我沿着阴影的一侧围着池塘转。当我走近时,那个女子抬起头来,原来转过头来朝着我的竟是燕妮美丽而苍白的面孔。那张脸被月光照得很亮,连她那红红嘴唇间的牙齿上闪着蓝光的珐琅质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你呀,燕妮!”我失声叫道。
“是我,阿尔弗雷德!”她答道,一边迎面朝我走来。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是在花园的后门口下的车。”
“我曾想,”我小声说,“该不是那个女神从那边的基座上走下来了吧。”
“她大概很久以前就走下来了,或是说老早就倒下去了,我从来就没有在那里见到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