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里(1 / 2)

茵梦湖 施托姆 19027 字 2024-02-19

<h2>罗拉</h2>

我没有姊妹能教我怎样跟我同龄的女孩子交往。我于是进了舞蹈学校。学校每周在市政厅礼堂里举行两次集会,市政厅同时又是市长的住宅。把市长的儿子,我最要好的朋友算在内,我们八个男学员,都是我们故乡拉丁语学校的七年级学生。谈起那些女学员就有一种似乎无法克服的困难了,那第八个身份相当的女士根本没有跳舞的天分。

唯独弗里茨“市长”(1)有办法。每逢宴会都会被市长夫人请来的市长父母从前的女厨子,跟一个缝补匠结了婚,此人取了个法国名字,他的脸瘦削蜡黄,他不在自己的缝补桌前老老实实地穿针引线,却偏偏喜欢在小酒馆里饶舌。这些人住在城市的尽头,那里的街道正对着宫廷花园。狭窄的小房子,前面栽着一棵高大的菩提树,那树荫几乎完全遮住了门旁唯一的窗户,这景象我们再熟悉不过的了。为了捕捉那美丽姑娘的一瞥,我们常打那前边经过,她通常都是坐在木樨草和天竺葵花盆后边做针线活,在我们男孩子的想象中她正在扮演一个并非无足轻重的角色。她是这个法国裁缝的独生女,一个十三岁的很秀气的姑娘。她的服装尽管简朴,但经她母亲一打扮,显得那么干净利落。浅棕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大眼睛无不透露父亲的血统。我记得,她总让她的黑发深深地不加修饰地耷拉在太阳穴上,使她那本来就很小的脑袋显得格外小。弗里茨跟我很快就有了一致的看法:莱诺拉·波莱佳必将成为第八位女士。当然,我们也冲破了一些障碍,因为当我们壮着胆说出我们的建议时,其余的幼小的小姐和“尊贵的”小姐都变得特别严肃,沉默寡言。只是她儿子使了各种招子,才把这位市长夫人拉到我们这边来,在这位正直的夫人的快活而果断的性格面前,不管那些年轻小姐怎样皱鼻子,也不管她们的母亲怎样坚决反对,都无济于事。

这样一来,一天下午,我们便走在去那个法国裁缝的小房子的路上了。——此外,对中断了我跟我家木匠儿子的友谊,我常常感到很惋惜。他的姐姐几乎天天跟小波莱佳来往。我也想过重修旧好,于是便到他父亲的作坊请教细木工手艺去了。克里斯多夫毕竟是一个诚实的少年,他绝不是傻瓜,只是他对拉丁学校的学生——对他喜欢用难听的重读称呼的“拉丁人”,抱有古怪的仇恨;他也常常在他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帮助下,在练兵场上同这些“拉丁人”拼死斗殴,但打来打去,战争始终没有结束。

现在我不需要他的引荐了,因为我们已经来到了那座房前,踏着秋风扫下来的菩提树的黄叶,向那低矮的房门走去。小铃铛一响,波莱佳太太便离开厨房,迎面朝我们走来,她用白色围裙细心地把手擦干以后,恳切地请我们进了小起居室。

很难看出这位矮胖的金发女人就是那微黑的少女的母亲。我们一进门,那少女放下针线活,面带好奇和窘迫的表情靠在小钱箱上。当弗里茨提出我们的愿望时,她那小脸蛋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我看到,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瞪得溜圆。但见母亲一言不发,沉思地摇了摇头,她就悄悄地从母亲背后溜出去,穿过一扇好像是通向卧室的门消失了。——我往桌上看了一眼,我们进门时她就坐在那张桌前。在绦子和其他女孩子的物件之间放着一双瘦小的缎面鞋,只剩没有镶边了,看起来,那女孩子刚才还在忙着做这双鞋呢。这些东西非同小可,十分令人不安,在我童年的幻想中不免浮现出那双伸进这双小鞋的小脚。我觉得,我好像看见那双小脚围着我的脚跳舞,我本想请它们只坚持一小会儿,但它们忽而在这儿,忽而到了那儿,老是跟我逗趣。

在我脑海里演示这些虚幻的梦想的同时,我只好听凭我的朋友和波莱佳太太去交换正反两面的意见,直到他十分慎重地提到市长夫人的名字,事情才渐渐变得对我们有利。

“那里不是放着一双舞鞋吗!”弗里茨说,“难道波莱佳先生也是鞋匠吗?”

太大摇了摇头。“你知道得很清楚,弗里茨,天呀,遗憾得很,他是一个万能博士!就在春天,他还为您修理过怀表呢!——这双小鞋是他预先给孩子做的圣诞节礼物。”

“喏,玛格莱特,我的母亲,有满满一箱子漂亮的旧衣服,你们可以拿来为罗拉(2)剪裁一些新衣服,至少有三分之一能给她用。”

老妇人微笑着,但她又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知道,”她说,“本来是不行的,但市长夫人偏有这种意思!”

这当儿,那女孩子又走进来,站在了母亲身边。我不记得她围着一个白衣领,我还觉得刚才并没见她戴着红珊瑚扣耳环。

“你有什么想法,罗拉?”在母亲一直沉思、犹豫张望时,弗里茨说,“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跳舞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两只手搂住母亲的脖子,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同时脸上的红晕变得越来越重。

“弗里茨,”老妇人说,同时轻轻地推开那焦躁的少女,“但愿您刚才只是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你们这是成心让我的闺女跟我作对,我知道,她不会叫我安宁的!”

我们终于胜利了。“星期三晚上七点钟!”弗里茨临走时高声说,然后我们在母女二人陪同下走到门口,离开这所房子。——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头一看,只有我们年轻的女友站在那儿,她朝我们点点头,就急速跑回屋里去了。

<h2>舞蹈课</h2>

弗里茨告诉我,第二天,波莱佳太太去找过他母亲,跟她在衣帽贮藏室里翻寻了好长时间,然后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离开了他家。

星期三晚上有舞蹈课。我穿着刚刚从鞋匠和裁缝那儿取来的有带扣的漆皮鞋和新上衣,当我走进大厅,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我的同学都围着那位老舞蹈教师站在窗前,老师一边用手指吱吱嘎嘎地拉他的提琴,一边倾听他年轻的学生的愿望。我们的女跳舞者成群结队挎着胳膊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莱诺拉不在她们中间,她一个人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沉着脸看那些热热闹闹地闲聊的姑娘。她们在这所陌生的优雅的房子里显得这样的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对她竟理也不理。

再也没有谁比这些年轻人更不顾他人,更没有同情心了。但市长夫人紧随我后走了进来。她跟这些年轻人打过招呼,用弗里茨的话说,又用她将军式的目光向四下里扫视一遍后,就大步走到罗拉跟前,拉起她的手。“这样就成双成对了!”她对舞蹈教师说,“请您安排一下这些男舞伴吧!”——在他按照她的吩咐进行安排的时候,她转向女孩子们,开始在她们那里做同样的工作。邮政局长的女儿长得最高,几乎比其余的姑娘高出一头。她们排列在我们对面的墙边,但是后来,却出现了问题。

“我不知道,夏洛特,”市长夫人说,“你高,还是罗拉高!我看你们好像几乎一般高!”

被喊到的那个女孩子——侍从官兼地方官的女儿,退后一步。“罗拉小姐可能高一点。”她顺便说。

“唉,什么?尊敬的小姐,”我朋友的母亲高声说,“从角落里出来,跟罗拉小姐比一比!”

于是,这位小女士只好走到前边来,勉强地跟那位裁缝女儿比身高。但——我看得真切——她很善于摆姿势,几乎不让那手艺人女儿长着黑发的头跟她的头接触。

这位年轻的小姐穿了一身浅色衣服,莱诺拉穿着一件黑红条纹相间的毛衣,脖子上围一条白纱巾。服装的颜色几乎太暗,她看上去像一个外国人,但一切衣着都很得体。

市长夫人测量两个姑娘的身高。“夏洛特,”她说,“你还一直是领舞呢,你看,她没超过你,我看她恰恰比你矮一点点。”

片刻之后,都已编成了对子。我是男孩子一排的第二个,罗拉成了我的舞伴。当她把手放到我的手里时,她微微一笑。“我们要跳它个够!”我说。——于是我们都信守着诺言。一开始是练跳玛祖卡舞。第一节课结束了,一节舞还在继续跳,我们的老专家便用他的弓子敲起提琴盖来:“小波莱佳!菲利普先生!你们做一次示范!”随着他的琴声和歌唱,我们跳起舞来。——跟她一起跳舞,不算本领,我相信,她不会使任何人感到不快。这位老先生一声接一声地热情地喊着:“好极了!”那位诚朴的市长夫人满意地微笑着靠在她的沙发上,课程一开始她就以一名细心的观众的身份坐在那儿了。

夏洛特小姐成了我朋友弗里茨的舞伴,她的活泼的气质好像很快就使他忘记他先前对那个裁缝女儿的热情,这正遂了我的心愿。因为我现在在一定程度上把这裁缝女儿看成我的私有财产,我很羡慕她的美貌和优雅。我的眼睛总盯着她的那些衣着无可指责的竞争对手的目光,她们对我女友的凝滞不动的一瞥告诉我,这美丽姑娘的保护人还是有一件事没有想周全。手套对她那双瘦小的手来说太大了,显然已经洗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走出教室,就一直心神不宁。我探身到立柜里翻寻,我的白铁皮储钱罐就保存在那里,我抠啊摇啊,直到我从那小口里一条红布舌旁弄出一塔勒硬币来。然后,我就跑进一个商店。“我要一副小号白手套!”我忐忑不安地说。

店员很内行地瞅了一眼我的手。“六号!”他说,同时把手套盒子放在柜台上。“请给我拿五号的吧!”我小声说明着。

“五号的?——可能不合适!”他准备拿手套在我手上量一量。

我的脸一下滚烫起来。“不是我用!”我说,而且一再道歉,说我的一个妹妹来不了,只能由我替她买。铺展在我面前的镶白缎带的小手套,使我高兴到了极点。我买了两副,离开商店不一会儿,就从街上雇了一个小孩。“把这个送给莱诺拉·波莱佳小姐,”我说,“代市长夫人问好,这里是上舞蹈课用的手套!办完给我回话,我在这个街角等你。”

十分钟以后,那个小孩就回来了。

“怎么样?”

“我把它交给老婆婆了。”

“老婆婆怎么说?”

“可能太多了,市长夫人今天早上已经送了一副了。”

“好!”我想,“这么说,她什么也没察觉。”

在下一次舞蹈课上,罗拉戴了一副新手套。我不知道,这是我送的,还是市长夫人送的。但它套在那光亮的手腕上就像铸就似的那样熨帖,现在看上去没有谁能比身穿黑衣裙的罗拉更高雅的了。

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练完了玛祖卡舞,就练四组舞,在后一舞蹈里是弗里茨和罗拉一起跳。——这其间还未见她和别的女孩子有什么交往,只是跟高个儿的燕妮有些接触。燕妮是最年长的,我认为也是她们当中最聪明的,我看见有几次她们坐在一起谈话;回家的路,除了一小段她们俩也是同路,有一次在路上燕妮还把自己的胳膊搭在这位裁缝女儿的胳膊上呢。除非老教师带着他的提琴向她走来,给她示范他青年时代的这个或那个芭蕾舞动作,把艺术表演的最细腻的技巧透露给他最得意的学生,这个女孩子在跳舞的间歇时间里大都是一个人站在一边。我常常偷眼瞧她,她好像无动于衷地听那位老人说话,只是间或朝他睁大她那黑色的眼睛或者沉着地约略模仿一下他的众多艺术形象中的一个。但当我们排好队,这位大师开始拉小提琴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她好像除了舞步和旋转,什么也不想,她的眼睛好像望着遥远的地方——她的思想恍如梦境,她的嘴在微笑,她的小脚无声地擦来擦去,在地板上游戏。——“莱诺拉,你在哪儿?”我问她,就势在一节舞蹈中把手递给她。——“我吗?”她高声说,如梦初醒似的轻轻地往后掠了掠她乌黑的秀发,同时舞步一回转,又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了。就是现在,只要我一听见西尔歇尔(3)的外国民间乐曲中的西班牙舞曲,我就会想到她。

自从上过舞蹈课,那位法国裁缝便亲近我,讨好我,我总觉得有点别扭——这一点我不想否认。他只要碰到我,不管是在街上还是在散步途中,总要想方设法拦住我,跟我高谈阔论好长时间。第一次他就对我讲,路易十六时代,他的祖父在杜伊勒里宫当过暖炉火夫。

“是的,菲利普先生,”他叹了一口气说,一边把他的陶瓷鼻烟壶拿给我看,“一个家庭是会衰落的!——但我的罗拉——您明白我的意思,菲利普先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彩色方格手帕,把他那黑色的小眼睛擦干。“您想要什么!我是一个穷汉,但我的孩子——她是我的宝贝,我心中的偶像!”说着,他眨了眨眼睛,用慈父般的目光瞟了我一眼,好像也想把我收进这个衰落的家庭。

这时,最后一次舞蹈课临近了,这次课将扩大为一个小型舞会。父母全被邀请来观看我们跳舞。在我父母中,其时只有我的母亲答应出席,我父亲由于职业是医生和行政区医师,总是回避一切社交活动。一到黄昏,我就等得不耐烦了,预定的时间还没有到,我就走进了大厅。今天大厅里灯火通明,壁灯和有玻璃罩的枝形吊灯里所有的蜡烛都点燃起来。我往四下里看,发现罗拉独自一人,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听到关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一边急忙想从手腕上退下一件金首饰。我向她走去,看见那是一个手镯,她费了好大劲,怎么也打不开弹簧扣。

“那就戴着吧,罗拉!”我说。

“这不是我的!”她很难为情地说,“是燕妮把它忘在这儿了。”

这个威尼斯无光泽黄金做的精巧的玫瑰花形饰物,在她纤细的褐色手腕上,闪着微光。

“已经戴上了,就这么戴着吧。”我轻声说。

罗拉忧愁地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又开始扭手镯的弹簧扣。

“来,”我说,“那样不行,我来帮你吧!”我感到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里分量很轻,我迟疑不决,我的眼睛好像中了魔法似的。

“哦,请快一点!”她恳求我。她眼睛瞅着地,面红耳赤地站在我面前。

弹簧扣终于弹开了。罗拉默默地把金手镯放在窗台上花盆之间。

接着,大厅里人多起来了。波莱佳太太也不放过这个机会,哪怕充当侍者也要来参加女儿的盛会。她戴了一顶新浆洗的小帽,时而提着一篮糕点,时而端着一个放了酒水的大托盘,在客人中走来走去。今天,四名乐师坐在一张桌前,他们终于开始奏乐了,老教师敲着提琴壳。罗拉伸手给我跳起玛祖卡舞。哦,我们跳得多么开心!她是多么安稳地靠在我的臂肘里,她的小脚多么轻盈地踏着地板!我也着了迷,仿佛音乐的旋律把我托在半空中。这好像是一种痛苦的热情,因为我们今天是最后一次在一起跳舞,也许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时我才发现,罗拉穿着一件浅花薄毛料的连衣裙。同以前的那件一样,这件显然也是来自她的保护人的衣橱。去年冬天,这件衣裙上的彩色的玫瑰花朵,贴在市长夫人丰满的胸脯上,再配上她那略带紫铜色的面颊,曾被人传为笑柄。但在今天,这柔和的图案产生了效果,使这女孩子鲜嫩的褐色面庞显得无比妩媚。

跳完了玛祖卡舞,罗拉又低下她那长满黑发的小脑袋,撂下那纤细的胳膊,我把她送到她的位置。弗里茨和夏洛特也退场了,他们就坐在近旁。这时,波莱佳太太也端着茶点走来。她没跟女儿说话,只面带微笑自豪地朝女儿瞅了一眼,暗示在给这位高贵的小姐送完茶点以后也要给她送。这位高贵的小姐已经用她那特有的怠慢神态对母女二人打量好一会儿了。“您的女儿今天漂亮得很啊,波莱佳太太!”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杯子里放糖。

这位受了奉承的太太,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尊贵的小姐,市长夫人也帮了大忙呢。”

“哦!——原来这样!——那些玫瑰花!”于是,她就把目光转过去,朝莱诺拉瞅了好长时间。罗拉本想回敬她的目光,但她的眼睛变模糊了,我看见几滴眼泪从她面颊上流下来。

夏洛特似乎没有看见罗拉流泪,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敞开的门上。我很惊讶,我竟在门口看见法国裁缝的黄面孔出现在那些看热闹的仆役的头脸当中。他一脸喜悦的样子,手里转动着他的陶瓷烟壶,用他黑色的眼睛兴冲冲地往大厅里看。

“那是您的父亲吗,罗拉小姐?”她用手指着门口问。

罗拉朝那儿望去,不禁吓得缩手藏头。“妈妈!”她喊了一声,就不由自主地抓住还在我们面前忙碌的那位太太的手臂。

波莱佳太太现在也看见了她丈夫正在兴致勃勃地打着手势。对他的出现她很不高兴,但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他是从小酒店来的,”她说,“他想看看你跳舞。”

罗拉向大厅门口走去,我无意地跟在她身后。她还没走到门口,市长已经来到罗拉父亲跟前,请他到大厅里去喝一杯潘趣酒。但裁缝站着不动。“我是您最驯顺的奴仆,市长大人!”他说,同时躬身向后退了一大步。

“但愿我像我祖父一样在路易十六宫廷里当差!——不过,我知道我现在的地位。”

市长走开了,弗里茨拿了一杯酒给他送到门口。“请用吧,师傅!”他温和地说,“现在我要跟罗拉跳舞了!她跳得极好。”

但就在此刻,其他的男孩子也都手里端着满杯的酒蜂拥而至。他们跟他碰杯,模仿他猫腰耸背的样子——他跟他们每碰一次杯都要那样躬一次身,他们还一个劲儿地做着各种各样滑稽可笑的恭维姿态。

罗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父亲;但我听见她的小牙齿咬得咯咯响。

当乐师又奏起乐来,其余的男孩子都跑回大厅里去了。我和罗拉还站在门口。

“啊,菲利普先生,”裁缝叫道,一边伸手给我,“都是漂亮的可爱的小少爷!但是要信任——您和罗拉,您和罗拉,菲利普先生!”这时,他那对小黑眼睛饱含着赞赏的温情,望着他女儿的面孔。好像出于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动,他把他的长臂伸进大厅,把她拉到自己的胸前。“我的孩子,我的宝贝!”他小声说。女孩吻他,怀着热烈而痛苦的温情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同时把她那小巧的头枕在他的肩上。但随后她松开胳膊,抓住他的双手,小声而急切地对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懂她的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睛恳求似的望着他的眼睛,她的小手——有时好像在抹平他的痛苦——颤抖着抚摩他那瘦削的面颊。开始,他还微笑着,好像不信任似的摇头,但是渐渐地,从他的眼睛里失去了那种用来维护自己地位的自信。“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地说,“你是爱你的可怜的老爸的!”这时奏起了四组舞的乐曲,他握了握女儿的手,就一声不响,也不往大厅里再看一眼,沿着长廊走下去了。

恰在此刻,弗里茨走过来,请他的舞伴去跳舞。她跳得像往常一样稳重,只是往日那种无忧无虑的梦幻般的神情不见了,相反,有的是一种优雅端庄的神态,她就这样跳完这轮舞的每一节。间歇时,她像石雕一样愣愣地直视,同时用两手把贴在太阳穴上的乌黑油亮的头发撩到后面去。他说的笑话,仿佛是耳边风,她半句也没听见。

我们学习的舞蹈,以四组舞结束,但我们跳舞的兴趣并没有终止。在我们的节目单上还有华尔兹舞、苏格兰舞和加洛普舞,甚至有高替洋舞,我本想在跳这种舞的时候,把我选中的蝴蝶结和鲜花作为礼品送给罗拉留作纪念。

但罗拉不在大厅里。别的女孩子分别站在自己的母亲身边,母亲替她们整饰弄歪了的饰带和发结。波莱佳太太刚好端着新的饮料走进门来,她没有看见她的女儿。这时,我来找弗里茨。他站在乐师桌旁的角落里,正在往那些空杯子里斟酒。

“罗拉在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他没好气地回答,“她总是闷声不响,没告诉我她上哪儿去了。”

我把他拉到外面走廊里。我们走到放客人大衣的房间时,她迎面向我们走来,她已经穿好大衣,戴上她的黑绸帽。

“罗拉!”我喊,想抓住她的手,但她抽回手去,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

“别这样!”她简短地说,“我要回家去了!”

一转眼,她就推开了那扇通往大街的沉重的大门,沿着外面的铁栏杆跑下石头台阶。当弗里茨和我赶到外面站在石头台阶上的时候,她已经在下面的街道上走出很远了,我们在黑暗中很难看清她疾走时轻飘的身影。

“由她去吧!”弗里茨说,“难道你有兴趣追野鹅?”

我虽然有这个兴趣,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这样做。于是,我们回到大厅里来。波莱佳太太回家一趟,因为事情没有做完,她又回来了。她说,罗拉身体不舒服,已经上床睡了,父亲守在她跟前。

现在,我对晚会的尾声一点兴趣也没有了。高替洋舞开始的时候——我本想跟罗拉一起跳这个舞——我闷闷不乐地悄悄溜回家里去了。

<h2>在水磨池上</h2>

新年过去了。对我的荷兰冰鞋光滑的钢刀,我早就爱得入迷了,我不免有点瞧不起我的同学,他们通常使用的还是老式锐边铁冰刀。但持续的冰冻期,现在才开始。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离城不远的一个通称“水磨池”的中型内陆湖,结了一层冰,亮晶晶的。城里半数居民都聚集在这儿呼吸冬天新鲜的空气。不分老少,都在练习溜冰的高雅技艺,有的穿两只冰鞋,有的穿一只冰鞋,甚至还有在鞋底上绑了一根小牛骨的。在湖岸附近,拉起了几个帐篷;那旁边的地上有一口汽锅坐在不停抖动的火焰上面,冒着热气,靠它才能喝上各种热饮料。人们时不时地看见一个手推的雪橇,上面坐着一个裹得严严的小姑娘,箭一般地被人从杂沓的人群中推到空旷的冰面上去。但大家都守在湖面的边缘,似乎湖心冰面还不安全。

我扣紧我的溜冰鞋,单独沿着湖岸在冰上溜了一趟。等我溜回来时,我发现我们上舞蹈课的同学几乎全体都聚集在帐篷近旁,那些小姐,伸着双手,战战兢兢地在冰刀划碎的冰面上走着。弗里茨头一天晚上就把他的雕有鹿头的黄色雪橇存放在水磨坊里,他推着夏洛特小姐跑了一趟又回来了。我们的另一个女舞伴坐到雪橇里,盖上了华丽的虎皮。弗里茨这个喜欢讨好女孩子的少年,这时迟疑了一下,他四下里张望,像是想找一个帮手,替他干这件侍候小姐的苦差事。我及早转弯溜走,因为我在手艺人家庭的妇人和姑娘中看见了莱诺拉·波莱佳,自从参加最后的那次舞蹈晚会以来,我还没有碰到过她呢。小姑娘们轮流坐在一个轻便的手推雪橇上,让我家木匠的小学徒推着跑。我一眼就认出那个雪橇是我从前的游戏伙伴克里斯多夫的。他的妹妹我也看见了,他本人不在那儿。很可能是闪闪发光的冰面引诱他滑到湖上去了,他是本城男孩子中最好的溜冰能手。

我四处溜达了一阵子,犹豫不决,不知道怎样以最礼貌的方式请求罗拉让我为她推雪橇。但每当我走近她,她都有意回避,躲在别人中间。那个小学徒刚好跑了一趟回来。“轮到罗拉坐了!”有人说。但罗拉不想上去。“巴特尔得喝点东西了。”她说,同时往那小学徒手里塞了点什么。

我一听到这话,就想出一个计策来。好像一切跟我都不相干,我飞快地向那些帐篷滑去。紧靠那跟前,弗里茨的母亲喊了我一声。“菲利普,”她嘲弄我说,用大拇指指着我来的方向,“要是你想逮住罗拉——她就在那儿!”

“我当然要逮住她!”我大声说着,滑了过去。

“是啊,是啊,但她不愿再理睬你们这帮小少爷了!”

我到了远处还听到她这么说。我已经站在卖酒的大帐篷前。不一会儿,巴特尔也到了那儿,事先我牺牲了我全部现钱为他买了一杯甜酒和一块夹香肠的黄油面包。“你来尝一尝吧,”我边说边把这两样东西推到他面前,“姑娘们把你累得好苦呀。”

小学徒又吃又喝,胃口很好,我感到可以放心大胆地笼络他:“巴特尔,我替你推一趟雪橇,好不好?”

他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继续沉着地大嚼。只在我向他说明游乐的办法时,他点头表示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吃完以后,就回到他那群人里去了。紧接着,我看见罗拉头戴黑绸面小皮帽,两手插在皮手筒里,坐在雪橇上,巴特尔慢慢地、呆滞地操纵雪橇在湖上靠边往前走。他们离开了喧闹的人群后,我无声地蹬着我的平滑的冰鞋从后面赶去。过了不大工夫,我的手就扶住了雪橇的把手,那个小学徒留在了后面。我差一点没欢呼起来,不过我还是咬紧了牙关。那轻型雪橇像长了翅膀箭一般越过闪亮的冰面。

“巴特尔,你简直是飞起来了!”罗拉说。

我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我害怕她发觉是我,于是就尽量模仿巴特尔生锈的冰鞋发出的咔嚓声。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罗拉把双手更深地插进皮手筒里,舒服地往后一靠,那小皮帽几乎都要碰到我的胳膊了。“尽管飞吧,巴特尔!”她说。这个“巴特尔”无须她再说第二遍。

我们已经越出了一般溜冰者的区域。没有一丝微风,挂了白霜的芦苇沿着湖岸伸延开去,在斜射的阳光照耀下炫目地闪烁。走得越来越远了,我低头往下看,都能认出透明的冰层底下那像蛇一样游动的鳗草。

湖心吸引着我。我悄悄地把雪橇转向湖心,我们离湖岸越来越远。我回头看,竟连芦苇的闪光也分辨不清了。黑魆魆如镜的冰面一直延伸到离得很远的对岸,几乎看不清那里是坚实的有负载力的冰层,还是一动不动的骗人的湖水。终于到了湖心。没有人的脚印,雪橇像失去希望一般在黑色的深渊上漂浮。没有一棵水草把叶子伸到那薄薄的水晶般透明的冰层上面来,据说这地方的湖水深不可测。只是有时我觉得,在我们脚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地一掠而过。也许是棺材鱼吧?据说这种鱼住在最深的水底,湖上有了猎物,它才浮到水面上来。“如果这是棺材鱼,”我想,“如果冰破裂了!”我的眼睛使劲往黑暗的冰壳里面看,我知道这美丽的鱼就藏在那里面。

我又把雪橇转了个方向,向前冲去,但一直在湖心盘旋。在我们前面,湖水缩成一条狭窄的河流的地方,看得见远处的那座桥,像影子耸立在灰蒙蒙的夜空中。

“回去吧,巴特尔!天冷了!”罗拉说。

我没理会她的话。“但愿她回头看一看!”我想,推着雪橇跑得更快。我急不可耐地等着她回头看。但她好像把她的话全忘在脑后了,她默默地低下头,把大衣裹得更紧。雪橇继续飞跑。有时我觉得我们脚底下好像有一种波浪似的轻微震动,那薄薄的水晶般的冰层仿佛在我们飞跑的重压下一起一落。但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知道应该怎样对付处女似的冰。

短短的冬日下午,这时差不多完了。太阳在地平线上闪闪发光。寒冷得很,冰嘎巴嘎巴地响。这时,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越来越响,越过越来越暗的广阔的冰面,从这岸响到对岸。

罗拉猛地一仰身,大叫了一声。

“不要怕!”我轻声说,“没有什么危险,那只不过是晚上的风声。”

她转过身,迷惑不解地注视着我。“是你呀!”她高声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不要跟我瞪眼睛!”我说,想抓住她的手。

她把手缩回去了:“巴特尔在哪儿?”

“他留在后面了。是我把你推过湖来的。”

她站了起来。“让我出去!”她喊道,同时流出了眼泪。

我没听她的。我朝回城的方向掉转了雪橇。“罗拉,”我说,“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但她用她的小拳头杵了一下我的胸。“找你那些高贵的小姐去吧!我不愿意跟你往来,不跟你,也不跟你们当中的任何人!”

我勃然大怒。我双手抓住她,硬按她坐下。

“你要安静,罗拉,”我说,声音都有些发颤,“不然,我就再掉转橇头,推你溜一夜,从桥下穿过去,一直推到河水流入平地为止。湖上的冰结实不结实,会不会破裂,我才不在乎呢!”

这时,她侧脸朝湖面瞅了一眼,好像对我的话一点也不在意。但她坐好了,安安静静地让我推着走。我觉得奇怪,不一会儿,她又朝同一侧面偷看了一眼。当我也朝那儿转过头去时,我看见一个溜冰的人从不远的地方朝我们追来。他肯定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因为他显然在奋力地奔跑,想赶上我们。

我已经认出他了。那是克里斯多夫,从前跟我一起玩的朋友,“拉丁人”的对头。我也知道,现在要出事了,就看我们谁溜得最快了。

“你尽管推吧!”罗拉说,一面把小皮帽推到脑后,露出黑发,“他一定会赶上你的!”

我回答不上来。我推着雪橇比先前跑得更快了。但我喘着粗气,由于跑了这么长的路程消耗了体力,越跑越没有力气了。我听见身后追赶的人越来越近,他一刻不停地默默地紧跟着我们。突然,我听见他的冰鞋紧挨我身边嚓地一横,一只沉甸甸的手放在我手旁的扶手上。“分给我一半,菲利普!”他高声说,同时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胸脯。

我挣脱他的手,推着雪橇前进,使他往我们前面飞出很远。但在同一瞬间,我挨了一拳,向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冰面上。我只迷迷糊糊地听见雪橇滑走的声音,后来我就失去了知觉。

我仰面朝天躺在那里的时间并不长。后来我从克里斯多夫那儿听说,他刚走不一会儿回头一看,见我没跟上去,就返回我们打架的地点。罗拉下来以后,两人都吓呆了,她帮着把我抬到雪橇上。对这一切我自己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感觉,如梦初醒一般。有时我还能听懂他们的一两句话。“还是穿着你的大衣吧,罗拉!”我听见克里斯多夫说。“不,我用不着,我要奔跑。”同时我感觉到有样温暖的东西落在我身上。雪橇慢悠悠地向前移动。后来我又神志不清了,但我觉得,我身边有人在低声哭泣。

我完全清醒时,已经躺在磨坊主人住房里的软椅上,他就住在紧靠水磨池的湖岸上。罗拉必须随她母亲回家去——那时她母亲也出城跟大家一起游乐来了。但克里斯多夫留下来,按照女主人的吩咐忙着用湿手巾敷我的头。我睁开眼,看见他坐在身旁的椅子上,两膝间夹着一个盛了水的瓦盆。他正想更换湿毛巾,却把手撤了回去,怯生生地问我:“我可以帮助你吗,菲利普?”

我坐了起来,努力集中我的思想。我的头很疼。“不,”我说,“我不需要你帮助。”

“要我从城里给你找什么人来吗?”

“你走吧,我一个人可以回家。”

克里斯多夫犹豫不决地站起来,把瓦盆放在桌子上。

紧接着,屋门咯吱响了一声,他握着门把手,但没有走。我回头,看见我的老朋友的眼睛饱含一种诚实的忧伤表情注视着我。

我只犹豫了一刹那的工夫。“克里斯多夫,”我说,同时站起来,把手伸给他,“要是你有时间,就在我这儿再待一会儿。你可以搀着我,我们回头一起进城。”

他的脸上泛起了喜悦的光辉。他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我不该打你那一拳,菲利普!”他说。

半小时以后,天完全黑了,我们慢慢地走回城里去。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第二天早上,我起不了床,只好向我的父母承认,我在冰上重重地跌了一跤。

第二天晚上,我差不多完全复原了,母亲把一个用糖箱木板做的小笔盒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这是那个克里斯多夫·韦尔纳送来的,”她说,“他说是他亲手给你做的。”

我把小盒拿在手里。小盒做得很精巧,盒盖上甚至还有一幅小的木刻画。

“他还问过你的身体状况哩,”母亲继续说,“是不是昨天在城外你们又恢复了过去的友谊?”

“恢复友谊?妈妈,那种做法能看做是恢复友谊吗?”我含笑说。

好心的母亲一刻也不放松地追问,直到我向她坦白了我的小小的冒险故事为止,中间她还打断我,问了几个问题,温和地责备几句。但果然应了她的话,拉丁人和木匠儿子恢复了友谊。从此,我每月正规地按照约定的钟点到老韦尔纳的作坊去,为的是在这位能工巧匠的指导下至少学到初级的木工手艺。

<h2>在宫殿花园里</h2>

画眉鸟在歌唱,春天激荡我的心,从地下出来的精灵何等优美,何等可爱,人生如梦,像花,像叶,像树。

已经是春天了。夜莺没有报春,有时即使有一只夜莺向我们这里飞来,我们海岸的西北风也要很快把它吹走。但夜莺在古老的宫殿花园的林荫道里叫个不停,这花园位于两条街道的夹角中间,现在已归本城公有。花园大门对面,市场大街那些园子背后的一片草地上,从昨天起就搭起了一个旋转木马,因为现在不只是春天,而且还是年市的日子,年市要办整整一个星期哩。手摇风琴手,特别是弹竖琴的少女,都来了。戴红帽的学生们臂挽臂在临时摊棚中间闲逛,想尽可能捕捉亚洲少女的一瞥,平时在我们这里是看不到她们的。年市期间,拉丁学校和别的学校一样,当然也放假。我特别喜欢这些假日,尤其因为不久前我刚升入高年级,除了戴红帽,还可以穿一件自己设计的黑色束腰上衣。晚上随时都有漂亮的轻浮子弟聚集在灯火辉煌的市政厅地下餐馆里轻歌曼舞,现在我无须像平常那样逗留在这餐馆的阶梯口了,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走下去,找一个外国模样的姑娘跳舞,任何人也不会再说长论短。但恰恰在这个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到田野里去漫步,而且心里很有把握,觉得她就在那儿,我随时都可能碰到她。我宁可暂时抛开一切繁华热闹。

今天的情形就是这样。我父亲是一位平庸的昆虫学家,靠他的帮助,几年前我就采集了一些蝴蝶标本,直到今天我还继续热心地采集。饭后,我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墙上已经挂了三个放标本的玻璃箱,我站在其中一个玻璃箱前面。下午的阳光映照在百眼蝶的蓝翅上、丧袍蝶的棕色绒毛上,我忽然来了兴趣,要去捕捉我一直没找到的黑莓蝶。因为这种美丽的橄榄色的夏季昆虫喜欢寂静的森林草野,愿意栖息在阳光下的灌木上,在我们这没有树木的地区是一种罕见的东西。我从挂钩上取下我的捕蝶网,就下了楼,母亲往我的口袋里塞了一块白面包,往我的军用水壶里灌满了饮料。这样装备好以后,我就大步流星地越过旋转木马场地,向宫殿花园走去。花园里的林荫道上已经新叶成荫了,从那里往前,穿过对着正门的后门,就进入了旷野。夜里下过雨,空气温暖而清新。我看见,在地平线边缘那隆起的高地上,风磨的翼正在旋转。

这条路有一小段是沿着宫殿花园的外侧走的。然后,我就信步走上横穿田野的田间小道或人行小径,来到阳光灿烂的没有阴凉的地段。目力所及之处,只有野玫瑰或别的小树丛稀稀拉拉地长在作为田界的沙壁和石墙上。但在这里,由于清晨总有猛烈的海风铺天盖地地吹过,第一批嫩叶还没有长出来。我心情愉快地继续漫步,我的眼睛不住地望着远方,很少注意身边路旁的杂草和开满红花的荨麻之间飞舞的东西。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半个下午过去了。当我在水磨池岸边躺在草地上,吃我的简单的干粮时,我听到城里传来打四点的钟声。一股爽人的凉风从水面上向我吹来,那湖水又满又暗,就在我脚边荡漾。在湖中心现在有小浪花在深水上面起伏的地方,可能就是雪橇停留、罗拉把大衣盖在我身上的地点。我凝视了好一会儿这可望而不可即的地点,在涨潮期,我的眼睛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辨认出来。

但我太想捕捉黑莓蝶了!这里周围很远都没有丛林,也没有宁静的避风地点,自然找不到这种蝴蝶了。我想起另一个地点,几年前一个比我年长的男孩子曾经领我到那儿找过鸟蛋。那里,各家的地界墙上长满了荆棘和榛树丛,真是墙墙相接,连绵不断。我们不时在荆棘边发现被咬死的土蜂,据博物志记载,这是百舌鸟干的。不久,我们便亲眼看见这种鸟从树丛里飞出来,而且在茂密的树叶之间发现了它们的鸟巢,巢里有带褐色斑点的鸟蛋。在这灌木丛秘密掩蔽的地方,也许就是罕见的蝴蝶的王国吧!那男孩管这地方叫“洼地”。但这洼地在哪儿呢?我只知道,当时我们是沿着我今天走的方向出城的,洼地离那一大片荒原不远,荒原大约是从离城一里处开始的。

考虑了一会儿以后,我从地上拿起捕蝶工具,又开始闲逛。穿过那条与湖岸合而为一的低洼的道路,我来到一个高坡,从这里可以看到展现在我面前的辽阔的平原。但是,除了一块挨着一块的田野,闪烁着春日强烈阳光的匀称光秃的田界沙墙,我什么也没看见。最后,顺着往一座小房去的方向——在荒原的边缘常有这类小房——我仿佛发现了类似树丛的东西。——走到那里,至少还得半个小时,但我今天特别喜欢漫步,于是便抖擞精神,大步向那里走去。不时有一只黄翅蝶或一只橙白蝶在我的路上飞,要么就是一只灰色的夜蛾在草茎上爬。至于黑莓蝶,却毫无踪迹。

不过,我准是来到了洼地,因为周围越来越静,再说,我也已经在稠密的荆棘树篱之间走了好一阵子了。有几次,每当微风拂面时,我就感到一种浓郁的香气扑来,却一直找不到这香气的来源,因为我侧面的树丛挡住了我远望的视线。沙墙在右侧突然往回退去,于是在我面前出现了一块起伏不平的荒野。黑莓卷须和覆盆子树丛处处遮盖着地面。正中间,在一个暗黑色的小溪边,有一棵又细又高的树孤零零地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中。那棵树枝叶茂密,处处都有白色花团从耀眼的绿叶中冒出来。无休无止的蜜蜂的嗡嗡声,像竖琴的声韵从树梢传来。不论在城市的花园里,还是在远处的树林中,我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树。我惊讶地望着它,在这寂寥的环境里,它挺立在那里,简直是一个奇迹。

往前不远,与我只隔一两块贫瘠耕地的地方,那片荒野的褐色草原一直伸展到遥远的天边,地平线的那些最远的线条在空中不停地颤动。目力所及之处,看不见一个人,也看不见一头兽。在小溪边,那棵美丽的树的树荫里,我往草丛里一躺,突然产生一种甜美的隐秘的感觉。我听到远处百灵鸟的梦幻般轻柔的歌唱。在我上边的花枝中,是蜜蜂的嗡嗡声。有时刮起微风,我周围便香雾缭绕。此外,从这里直到很远的地方,都是一片宁静。我看见蝴蝶在水边飞舞,但我没有心思细看它们,我的捕蝶网闲放在我身边。我想起不久前我看到的一幅画。在一个像这里一样广阔无垠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的牧羊人,靠在他的牧羊杖上,腰里还扎了一条粗皮腰带,就像我们常常想象的创世纪初的人类。他脚前坐着一个美丽少女,他正低头望着她。下面写着“独在世间”几个字。我闭上眼睛,我觉得那少女从虚空中向我走来,这时任何需求都停止了,所有萌生的渴望都得到了满足。“罗拉!”我小声说着,把我的手臂伸向温暖的空中。

这时,太阳已经落了,晚霞在我面前的荒野上辉映。那棵树的周围已经变得静悄悄的,蜜蜂已离它而去——是回家的时候了。我的手抓住捕蝶网——但这小孩子的玩具现在一点儿也引不起我的兴趣了。我跳起来,尽可能高地把它挂在绿叶稠密的树枝之间。然后,美丽的裁缝女儿的影子出现在我的醉眼蒙眬中,我慢慢地踏上了归程。

我从宫殿花园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很浓了。对面旋转木马旁边,已经燃起了灯烛。手摇风琴的音乐声、哄笑声和喧闹声传到我的耳边,中间还夹杂着花剑和铁制的环柄相碰的铿锵声。我停住脚步,从围绕广场的菩提树之间的空隙望着那活动的影像。旋转木马在全速旋转,上面的座位和木马好像都坐上了人,周围挤满了一群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但现在木马的转速慢了下来,我都能在绿枝下相当准确地认出每个人了。

我不知不觉地走过去,一直挤到围在四周的铁丝网跟前。骑在那匹棕色木马上的姑娘,是我朋友克里斯多夫的妹妹。但又转过来一个女骑者,一个优美的形体——她侧身随随便便地坐在她的木马上。现在,她被慢慢地驮近,她转过头来,微笑着四下张望——那是罗拉。我惊呆了,不由得浑身发抖。她也认出了我,但她的目光好像很慌地只跟我的目光相遇了一刹那,就侧身弯腰去抚摩自己的衣裙。她的小拳头握着沉重的铁剑,好像不是为了拿着它玩的,因为几乎一直到剑柄都穿满了铁环。

这时,旋转木马的老板走过来,收下一轮木马的钱。她坐直身体,把剑伸给他。“是免费骑的!”她说,同时把剑倒过来,让那些环落在那人手里。

他点点头,走到下一个座位跟前,那里有几个孩子正在为最好的位置争吵。当我再往罗拉那边看时,克里斯多夫的妹妹已站在她身边,不过她背对着我,似乎没有看见我。

“你跟我一起走吗,罗拉?”我听见她问,“我要回家了。”

罗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没有把握的目光朝我这边瞟了一眼。我没敢动,但我的眼睛回答了她的目光,我的嘴唇小声说:“留下来!”但连我自己也几乎听不清楚。

“你倒是说话呀!”克里斯多夫的妹妹催促着,“已经打八点了。”罗拉把迈出去的小脚又插在踏镫里,两眼却对着我,回答说:“我还要留下,我是免费骑的!”接着又轻声补充说:“我母亲也许会打这儿经过!”

我觉得她在说谎。我的脸顿时变得滚烫,我的耳朵里嗡嗡地直响。这个说谎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撕下了蒙在我们两人头上神秘的面纱。在我的生活中,我头一次得到这样使人心醉的许诺。在这以前,我想过多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克里斯多夫的妹妹走远了。手摇风琴又开始奏乐,鞭子打在老马身上,在占了大部分位置的农村青年男女的欢呼声中,旋转木马又运转起来。罗拉回头看看我,她把花剑插进鞍头,好像有心事似的两手交叠身前,坐在那里,脖上小红围巾在风中飘动。在越来越快的旋转中,她那轻飘的身影不断地闪现在我面前,我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她眼睛的闪光,她已经过去了,只有她那浅色衣裙射出的微光,在这浑浊的灯光照耀下,还飞速地从越来越深的夜幕里出现过几次。突然咔嚓响了一声,座位上的姑娘们尖叫起来,木马停了。

“请坐着别动,各位客官!”老板喊着,同时带着他的助手攀到横梁上去,检查出了什么毛病。摘下了一盏马灯,他们这里敲敲,那里锤锤,但好像不能很快修好。我觉得过了很长时间。我的眼睛怎么也看不见骑在木马上的那位姑娘。我从我刚才挤进来的人群中挤出去,从外边向广场对面走去。我在那儿边请求边用力从人群挤到拦网前面时,正好站在紧靠她身边的地方。她已经下了木马,好像寻找什么似的四下张望。

过了一会儿,她把握在手里玩的那把花剑又插在鞍头里,做出要从木马盘上跳下来的样子。但当她撩起自己的衣裙时,我已经钻到圈子里去了。

“晚安,罗拉!”

“晚安!”她轻声说。

随后,当那些农村少年一声比一声高地喊着要求退票的时候,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外面的空地上。但到了这里,我的鲁莽行为就终止了。罗拉把手抽了回去,我们便无言而拘谨地并肩朝大街走去,她父母的家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当我们走到宫殿花园的侧门时,从街上迎面来了一群人,由他们的话语声我能辨认出我的每一个放浪不羁的同学。我们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我们从宫殿花园穿过去吧!”我说。

“那太远了!”

“哦,也远不了多少!”

我们穿过大门向下走上宽阔的坡路,这条路两旁都是低矮的荆棘围篱,通向一条枝繁叶茂的鹅耳枥林荫道。前方以及树篱后边,没有树,只是人工培植的园圃,越来越暗的暮色一点也不妨碍我观察走在我身旁的姑娘的体态。看到她在这样孤寂的环境中走在我的近旁,我不禁心里一颤。

在这古老的花园里,除了我们俩,似乎没有任何人。周围是这样的安静,我们连踏在沙上嚓嚓的脚步声都听得很清楚。

“你不愿意我拉着你手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

“不,一旦有人来呢!”

我们走到了拱形的山毛榉林荫道。这里很暗,因为两边不远都有相似的林荫道,其间的草地都蒙上不透亮的阴影。我只知道罗拉走在我身旁,因为我听得见她的呼吸和她轻轻的脚步声,但我是看不见她的。像嘲弄我似的,我忽然想起我下午是出来捕蝴蝶的。“现在你倒被我捕到了!”我说。黑暗壮了我的胆,我抓起她垂着的手,紧紧地握着。她默许了,但我感到她在发抖,我的小孩子的心也怦怦地一直跳到嗓子眼。

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从城里传来手摇风琴低沉的声音和年市上仍在持续的喧闹声。从前面林荫大道望过去,在遥远的天边,还残留着一小片金色的晚霞。我把她的手挎在我的臂肘里,然后又紧紧地握着。此刻,我们面前有个什么东西横穿道路跑过去,可能是一只刺猬在捉老鼠。她略微一惊,靠到我身上来,我几乎是不自觉地用一只胳膊搂住她,我感觉到她的小脑袋搭在我的肩上。

一对青年男女的嘴唇碰在一起了,但是只有一刹那工夫,随后我们便呆头呆脑地从遮掩的树影里走到空地上来了。我还握着她的手,不久我们走到林荫道的尽头,穿过一道门,走上田间小路,这条路从侧面通向本城最外端的几座房子。我们肩并肩匆匆走去,好像离我们这次会面的终结还不够快似的。

“我父亲要去找我的。现在一定很晚了!”罗拉说,连头也没抬。

“我想,是很晚了!”我回答,我们比先前走得更快了。

我们已经走到小路的尽头,站在那几座房子的对面了。借着裁缝小屋菩提树下窗前的灯光,我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姑娘站在水井旁边。我不能再跟着往前走了。但当罗拉把脚迈到石头路面上的时候,我又觉得我不能就这样让她离我而去。

“罗拉,”我不安地说,“我还有话对你说。”

她退回一步。“什么话?”她问。

“再等一会儿!”

她转过身来,安安静静地在我面前站住。我听见她用手抹她的头发,把小围巾系得更紧。我的思想,像一团暗色的雾,飘浮在我的眼前,我搜寻了半天也没把它捉到。“罗拉,”我最后说,“你还生我的气吗?”

她瞅着地面,摇了摇头。

“你明天还想到那儿去吗?”

她迟疑了片刻。“平时,晚上是不准我出来的。”她说。

“罗拉,你说谎了。不是这样,把实情告诉我吧!”

我抓着她的手,但她又把手抽回去了。

“你倒是说话呀,罗拉!你不愿意说,是不是?”

她在我面前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望着我。

“我知道得很清楚,”她低声说,“你只能跟一个高贵的小姐结婚。”

我哑口无言了。对这样的指责,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这样的大事我还从来没想过,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我还在愣神呢,听见小姑娘低低地说了一声“再见”,我抬头看时,她已经消失在那些房子的黑影里了。我还听见小心翼翼地开门的吱呀声、门铃低微的丁零声。随后,我转过身去,慢慢穿过宫殿花园走回家。

没有先到我父母的起居室里吃晚饭,我直接上了楼梯溜进我的房间。我像喝醉了酒似的扑在床上。一刻钟以后,我听见门开了,我半睁着眼看见母亲拿着盏灯走到我的床边。她哈腰看我,但我闭上了眼睛,继续做我的梦。尽管告别时没有许诺,但我觉得我的手攥着一条玫瑰花饰带,我的生活道路就要随着这条带子走向未来了。

今天晚上我这样渴望一人独处,但第二天早上我又渴求到人群中去了。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新的自由感和优越感,现在我很想在他人面前炫耀。一吃完早饭,应景似的回答了母亲的烦人的问话,我就到我朋友克里斯多夫的作坊里去了。他正专心地忙着挑选小块的桃花心木贴面板。

“你做什么好东西?”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