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老人</h2>
晚秋的一个下午,一位衣着得体的老人缓缓地朝街下走来。他看来像是在散步后返家,因为他穿的一双已是过时式样的搭扣鞋上净是灰尘。他胳膊上掖着一根长长的藤手杖,金色的杖柄。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像是流露出业已完全逝去的青春,与雪白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反差。他安详地环视四周或俯望面前静卧在暮霭中的城市。他看来似乎是一个外乡人,因为过路人只有寥寥几个朝他打招呼,尽管有些人不由自主地朝这双严肃的眼睛望来。终于,他在一幢山墙高大的房子前静静地停了下来,他又一次朝城市望去,随后就走进门厅。随着门铃的响声,屋子里一扇朝向门厅的小窗上的绿色窗帷拉了开来,窗后露出了一个老妇的面孔。老人用他的藤手杖朝她示意。“还没点灯!”他说,带着些南方的口音。老妇又把窗帷拉上了。老人走过宽大的门厅,然后穿过一间起居室,这一溜面靠墙有一个大型的橡木柜,上面摆放着瓷花瓶。他穿过门对面的一个小型的过道,从这儿登上狭窄的楼梯就进入了后房顶层的房间。他缓慢登了上来,打开上面的一扇门,随后就进入一个大小适度的房间。这儿安适、寂静,一面墙上几乎摆满了书架和书柜,另一面墙上挂着人物画和景物画;一张桌子铺着绿色的台布,上面四下摆放着一些打开的书;桌子前面是一只笨重的靠背椅,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天鹅绒靠垫。老人把帽子和手杖投放到角落里,随后在靠背椅上坐了下来,插起双手,像是散步后的休息。他就这样地坐着,天色慢慢地变得更加暗了起来。终于一束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墙上的画上,像是明亮的光带缓缓地移动,老人的眸子情不自禁地跟随着它。月亮落到装在一个简朴的黑色镜框里的一张小型画像上。“伊丽莎白!”老人轻轻地说道。就在他说这句话时,时间起了变化——他回到了他的青年时代。
<h2>孩子们</h2>
很快就有一个小姑娘的俏丽身影走到他的跟前。她叫伊丽莎白,有五岁了,他比她大一倍。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丝巾,这跟她的一双褐色眸子十分般配。“赖因哈特!”她喊道,“我们放假了,放假了!整天都不用上学了,明天也不去了。”
赖因哈特把夹在胳膊下的演算板麻利地放在房门后面。随后两个孩子就穿过房子跑进庭园,经过庭园大门到了草地。这个意想不到的假期令他们喜出望外。赖因哈特在伊丽莎白的帮助下在这儿用草皮搭了一个房子,他们要在夏日傍晚住在里面。但是还缺少个凳子,于是他立即就干了起来,钉子、锤子和所需的木片都已准备妥当。其间伊丽莎白便沿着堤边去采集野锦葵的圆形种子,把它们装在她的围裙里,她要用它们结成项链和项圈。当赖因哈特终于用一些弯曲的钉子把板凳做好了并重新来到太阳底下时,伊丽莎白已经走到离草地另一头很远的地方了。
“伊丽莎白!”他喊了起来,“伊丽莎白!”她走了回来,她的鬈发在飘动。“来,”他说,“我们的房子已经盖好了。你太热了,进来,我们坐在我们的新板凳上。我给你讲点什么。”
他们两人走了进去,坐在新板凳上。伊丽莎白从她的围裙里拿出带回来的种子,把它们用长线串在一起,赖因哈特开始讲了起来:“从前有三个纺织女人……”
“啊,”伊丽莎白说,“这我都能背出来了,你不能老是讲同一个故事呀。”
赖因哈特只好放下三个纺织女人的故事,他讲起了一个可怜的男人被抛进狮洞的故事。
“那是在夜里,”他说,“你知道吗?黑得不辨五指,狮子都睡着了。但它们睡着时都打哈欠,伸出红红的舌头。这个男人怕得要死,他认为天要亮了。这时突然在他四周升起一道明晃晃的亮光,他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天使站在他的面前。天使用手召唤他,随后就径直地进岩石里去了。”
伊丽莎白注意在听。“一个天使?”她问道,“那他有翅膀吗?”
“这只是一个故事,”赖因哈特回答说,“根本就没有天使。”
“噢,呸,赖因哈特!”她说,并死死地盯住他的脸。可当他面色阴沉地望她时,她怀疑地问他:“那为什么他们总是说有呢?母亲这样说,姑妈这样说,学校里也是这样说!”
“这我不知道。”他回答说。
“但是你说,”伊丽莎白说道,“也没有狮子吗?”
“狮子?有狮子呀!在印度,崇拜偶像的教士用它们拉车,与它们一道穿越沙漠。等我长大了时,我就要自己去那里。那儿要比我们这儿美上几百倍呢。那儿根本就没有冬天。你也要与我一起去。你愿意吗?”
“愿意,”伊丽莎白说,“但是母亲也得去,你的母亲也去。”
“不行,”赖因哈特说,“那时她们都太老了,不能一起去。”
“但是我不可能单独一个人去。”
“你可以单独一个人去,那时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其他人是不能对你发号施令的。”
“但我的母亲会哭的。”
“我们会回来的呀。”赖因哈特急迫地说道,“你就直说吧,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旅行?你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单独去,并且永远不回来了。”
小姑娘几乎哭了出来。“你不要瞪眼睛这么凶嘛,”她说,“我要和你一起去印度的。”
赖因哈特欣喜若狂地抓住她的双手,把她拽到外边的草地上。“到印度去,到印度去。”他说,并拉着她转起圈圈,她的红丝巾都从脖子上飞了起来。可随后他突然把她放开并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事是办不成的,你没有勇气呀。”
“伊丽莎白!赖因哈特!”有人从庭园门口那儿喊了起来。
“在这儿!在这儿!”孩子们回答并手拉手朝家里跑去。
<h2>在林中</h2>
两个孩子就这样在一起生活,她对他经常是太文静了,而他对她经常却是太急躁了,但他们俩并不因此而分离开来,几乎在所有空闲时间里他们都在一起:冬天呢,是在他们母亲的狭小房间里;夏天呢,是去丛林里去田野里。有一次地理老师当着赖因哈特的面斥责了伊丽莎白,赖因哈特就愤怒地把他的小木板摔到桌子上,想以此把老师的怒气转移到自己身上,可是老师没有注意到。但是赖因哈特因此失去了对地理课的兴趣,代替的呢是他写了一篇长诗。在诗里他把自己比作一只年轻的鹰,把地理老师比作一只灰乌鸦,把伊丽莎白比作一只白鸽。鹰发誓一旦他的翅膀长起来时,他就要向灰乌鸦进行复仇。年轻的诗人眼里饱含泪水,他觉得自己非常高尚。当他回到家里时,他设法制作了一个羊皮封面的小本子,里面有许多白页,在头几页上他精心地写下了他的第一首诗。此后不久他到了另一个学校,在这儿他与一些同年龄的男孩成了朋友,但他与伊丽莎白的交往并未因此而受到影响。往常他给她讲的和重复讲的童话,现在他开始把那些她最喜欢的都写了下来。这样做的同时,他乐于把自己的某些思想也加了进去;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能如愿,于是他就把他自己听到的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随后他就把它们送给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把它们放进她自己首饰匣的一个抽屉里,精心地保存起来。有时晚上,她当着他的面从他写给她的故事中挑选一些朗读给她的母亲听时,他感到这是一种快意的满足。
少年的时光过去了。赖因哈特为了深造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伊丽莎白没有想到过,她要度过一段赖因哈特完全不在身边的日子。有一天,当他告诉她,他要像往常一样给她写故事时,她高兴极了。他要在写给他母亲的信中把这些故事寄给她,可她在随后必须给他写信,告诉他是不是喜欢它们。动身的日子临近了。此前在羊皮本子里还写有一些诗。尽管伊丽莎白本人就是这整个小本和大多数诗歌——它们慢慢地填满了小本子中一大半白页了——的动因,可对她本人还是个秘密。
已经六月了,赖因哈特要在翌日启程。人们要再次聚集一起快快乐乐地玩上一天。为此他们要到附近的林子里举行一个较大规模的野外聚餐会。人们乘车走了一个小时的路程就到了树林的边上,然后把车上的食品篮取了下来,继续前进。先是得穿过一片枞树林,这儿阴冷昏暗,地上到处散布着精细的松针。半个小时之后,大家就走出了昏暗的枞树林,进入一个清新的丛林地带。这儿一切都是明亮的、碧绿的,透过茂密的树枝时而透进一缕阳光,一只松鼠在他们头上的树丫间跳来跳去。他们到了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这儿古老的山毛榉用它们的树冠搭成了一个透亮的穹顶。伊丽莎白的母亲打开了一只篮子,一个老先生充当了食品管理人。“你们这些年轻的小鸟,都朝我围拢过来!”他喊道,“好好听着我给你们讲的话。现在你们中间每一个人得到两块干面包作为早点,黄油留在家里了,你们必须自己去找面包夹的东西。林子里有足够的草莓,这就是说,有办法的人才能找到它。谁笨的话,那他就得吃干面包了,生活中到处都是如此。你们懂得我讲的话吗?”
“懂得!”孩子们都叫了起来。
“好,等等,”老人说道,“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老人一生中已经够辛苦的了,因此我们留在家里,这个家就是这儿的这些大树,刮土豆皮、生火和准备饭菜,到了十二点时,还要煮鸡蛋。因此你们要把你们的一半草莓分给我们,这样我们也能有餐后的水果。好了,到东边去或西边去,要老老实实地去做!”
孩子们做出各式各样的怪脸。“停停!”老先生又一次喊了起来,“这或许不必告诉你们,谁没有找到,谁也就不必上交;但是你们可不要忘了,那他也从我们老人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你们在这一天会学到足够的东西,如果你们还能看到草莓的话,那你们今天就能一生受益啊。”
孩子们都赞同老人的观点,成双结对地开始上路找草莓去了。
“来,伊丽莎白,”赖因哈特说,“我知道草莓成堆的地方,你不会吃干面包的。”
伊丽莎白把她草帽上的绿色带子结在一起,把帽子挂到胳膊上。“走吧,”她说,“篮子已经准备好了。”
随后他俩朝林子里走去,越走越深。穿过潮湿的透不进光亮的树荫,这儿寂静无声,只有在他们上方看不到的地方,老鹰在空中鸣叫。随后他俩又穿过浓密的灌木丛,那么密,得赖因哈特在前面开路,这里得折断一根枝条,那里得拨开一根藤蔓。可不久他就听到后面的伊丽莎白在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来。“赖因哈特!”她喊道,“等一等,赖因哈特!”他看不见她,终于他看到了她在稍远地方的灌木丛中挣扎个不停呢,她那秀丽的头部刚好浮动在凤尾草的草尖上方。于是他又走了回来,把她从杂草和灌木中领到一片空地上,这儿蓝色的蝴蝶在寂寞的野花丛中翩翩飞舞。赖因哈特把她湿漉漉的头发从涨红的脸上拨开,然后他要给她戴上草帽,可她不愿意;但是他一再请求她,她也就答应了。
“可你的草莓在哪儿?”她停了下来,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问了一句。
“它们就在这儿,”他说,“但是癞蛤蟆比我们早来了一步,再不就是貂鼠,或者是小精灵了。”
“是啊,”伊丽莎白说道,“叶子还留在这儿,可在这儿别说什么小精灵了。走,我还一点儿不累,我们要继续找。”
一条小溪横在他们面前,那一边又是一片森林。赖因哈特把伊丽莎白抱起来走了过去。少顷之后他俩穿过浓密的树荫又进入一片林中空地。“这儿一定有草莓,”姑娘说,“这儿有一股甜的气味。”
他俩在阳光照射的地方边走边寻,可什么也没找到。“不对,”赖因哈特说道,“这只是石楠的香味。”
覆盆子和荆棘遍地丛生,混杂在一起,石楠和短草相间覆盖着空旷的林中隙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楠的浓烈气味。“这儿这么偏僻,”伊丽莎白说,“其他人都在哪儿?”
赖因哈特没有想到回去。“等等吧,风从哪儿来?”他说,并把手高举起来,但是没有风。
“别说话,”伊丽莎白说,“我觉得我听到他们在说话。朝下面喊一喊。”
赖因哈特拢起双手喊了起来:“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有人在回应。
“他们在回答!”伊丽莎白说,她拍起了巴掌。
“不对,那不是回答,那只是回声。”
伊丽莎白抓紧赖因哈特的手。“我害怕!”她说。
“不要害怕,”赖因哈特说,“这没有什么可怕的。这儿好极了。你坐到那边杂草中间的阴凉地方去。我们要休息一会儿,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伊丽莎白坐在一棵山毛榉的树荫下面,注意地谛听各方的动静;赖因哈特坐在离她几步远的一个树墩上,他一声不响地朝她望去。太阳恰恰直照着他们,正是炽热的中午时分,一小群闪闪发亮的钢青色小蝇在空中挥动着翅膀,在他们四周响起了细微的嗡嗡声和嘤嘤声,有时还听到密林深处啄木鸟的啄树声和其他林中鸟儿的啼鸣。
“听,”伊丽莎白说道,“有动静。”
“哪儿?”赖因哈特问道。
“在我们下方。你听到了吗?已经中午了。”
“在我们下方是城市,我们沿着这个方向直走过去,那就一定能遇到他们。”
他俩就踏上了归路,放弃了去寻找草莓,因为伊丽莎白累了。终于,他俩听到在林间响起同伴们的笑声,随后也看到铺在地上的一条白布在闪光,这就是餐桌,上面摆满了草莓。老先生的纽扣孔上挂了块餐巾,他一面忙于切一块烤肉,一面在给孩子们继续讲他的道德课。
“落伍者来了。”孩子们一见到赖因哈特和伊丽莎白从林间出现便都叫了起来。
“到这儿来!”老先生喊道,“把手帕和帽子里的都抖搂出来!看看你们都找到了什么。”
“是饥饿,是口渴!”赖因哈特说。
“如果就是这些,”老人回答并朝他俩举起一只盛满东西的碗,“那你们也只好忍着了。你们知道我们有约定,这儿没有东西给懒汉吃。”但他终于经不住众人的求情,午餐开始了,佐餐的还有从杜松林中响起的画眉的歌声。
这一天便这样过去了。赖因哈特还是找到了些东西,但不是在森林中生长的草莓。当他回到家中时,他在他那本旧羊皮小本子里写下了一首诗:
在这儿的山坡旁边,风儿一声不响;枝丫低垂,下面坐着一个姑娘。
她坐在百里香花丛中间,四周馥郁芬芳;青蝇嗡嗡歌唱,在空中闪闪发亮。
森林静寂无声,她聪颖的目光朝林中张望;她褐色的鬈发四周,洒满了一片阳光。
杜鹃在远处欢歌,我心中升起这样的思想:她有金色的眼睛,恰和森林女王的一样。
她不仅仅是他要保护的人,她也是他锦绣年华中所有可亲可爱、所有神妙的万事万物的体现。
<h2>路边的孩子</h2>
圣诞节到了。还在下午时分,赖因哈特与一些大学生围坐在市政厅地下室酒馆的一张老式木桌四周,墙壁上的灯已经点燃起来。因为这儿下面早已是一片朦胧了。但是客人不多,侍者懒洋洋地靠在墙柱上。在拱形大堂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提琴手和一个有吉卜赛人特征的弹齐特琴的姑娘,他俩把乐器放在怀中,冷漠地向前望着。
在大学生的餐桌旁,一瓶香槟酒的瓶塞砰的一声拔了出来。
“喝吧,我的波希米亚小情人!”一个容克贵族模样的青年喊道,这同时他把一满杯酒朝姑娘递了过去。
“我不喝。”她说,身子动也没动。
“那就唱吧!”这个容克贵族喊了起来,并把一枚银币抛进她的怀里。姑娘用手指慢慢地掠了掠她的黑色头发,这其间提琴手附在她的耳朵上悄声说了几句,但是她把头朝后一甩,把下颌支在她的齐特琴上。“我不为这个人演唱。”她说。
赖因哈特手中拿着酒杯,他跳了起来,站在她的面前。
“你要做什么?”她倔强地问道。
“看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与你有什么相干?”
赖因哈特神采奕奕地端详她。“我知道,他们是错的!”——她用手掌托住她的面颊,不怀好意地凝视着他。赖因哈特把他的酒杯端到嘴边。“为你那双美丽和邪恶的眼睛!”他说,并举杯就喝。她笑了起来,晃了晃头。“拿来!”她说,用她的黑色眸子盯住他的双眼,慢慢地喝下杯中的残酒。随后她拨了一个三和弦,用深沉而充满激情的声音唱了起来:
今天,只有今天我才如此俏丽;明天,啊,明天一切都必须逝去!只有这个时刻,你还属于我;死亡,啊,死亡,我要独自一人死亡。
提琴手用快速的节拍奏出了尾声,这时一个新来的人加入到这群人中间。“我去找你,赖因哈特,”他说,“可你早已走了,但圣诞老人已经去过你那里了。”
“圣诞老人?”赖因哈特说,“他不再到我那儿了。”
“说什么呀!你的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枞树和圣诞饼的香味。”
赖因哈特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他的帽子。
“你要做什么?”姑娘问道。
“我去去就回来。”
她皱起眉头。“留下!”她轻轻叫了一声,亲切地凝视着他。
赖因哈特在犹豫。“我不能。”他说。
她笑着用足尖踢了他一下。“去吧!”她说,“你是没用的人,你们都是些没用的人。”在她转过身期间,赖因哈特已经慢慢地登上了地下室的台阶。
外面大街上暮色苍茫,他感到清新的冬日空气在吹拂着他灼热的前额。从那儿或这儿的窗户里透出光华四射的圣诞树的亮光,不时从里面传出小笛子和铁皮喇叭的响声,其间掺杂着孩子们的欢叫声。一群乞儿从一家走到另一家或登上台阶,并透过窗户朝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豪华场景看上一眼。偶尔也会有一扇门突然扯了开来,用责骂声把这样一群小客人从明亮的房前赶到昏黑的胡同里。在一处门厅里响起了一首古老的圣诞之歌,中间有清脆的少女声音。赖因哈特无心去听,他迅疾地走了过去,从一条大街进入另一条大街。当他回到自己住处时,天色已经漆黑一团了,他跌跌绊绊地登上台阶,进入他的房间。一股甜蜜的芬芳扑面而来,这使他感到像是回到了家里,它散发出的味道就如家里过圣诞节时母亲装饰的那间小屋的味道一样。他用颤抖的手点上了灯。一个大型的包裹就摆在桌上,他拆了开来,一些他非常熟悉的圣诞饼就掉了出来。其中几只上面有用白糖撒成的他的名字的第一个字母,这是伊丽莎白做的,不可能是别人。然后他看到一个包里有精致的绣花衬衫、手帕和袖套,最后还有母亲和伊丽莎白写给他的信。赖因哈特先是打开了伊丽莎白的,她写道:
秀丽的白糖撒成的字母也许就能告诉你,是谁帮忙做这些圣诞饼的,这同一个人给你绣了袖套。我们这里圣诞的晚上十分平静,我的母亲总是在九点半时才把纺车放到角落里。你不在的这个冬天,这儿竟是那么冷清。在上个星期天,你送给我的那只红雀也死了,我大哭了一场,可我一直是很好地照料它的呀。它总是在下午太阳照到它的笼子时就歌唱起来。你知道,每当它唱得欢时,我母亲为了让它沉默下来就给笼子罩上一块布。现在家里更安静了,只是你的老友埃里希现在不时来拜访我们。你曾经有次说过,他很像他穿的那件褐色上装。每当他来到我家时,我就总想起你说的这句话,这真是太滑稽了。可你不要跟我母亲说,她很容易生气的。——猜猜,我给你母亲的是什么样的圣诞礼物!你猜不到吧?是我自己!埃里希用炭笔给我作画,我得坐在他的面前,都三次了,每次整整一个钟头。我很反感让一个外人那样熟悉我的面孔。我也不愿意,但是母亲劝我,她说,这会使你那善良的母亲感到格外喜悦的。
赖因哈特,你可是食言了,你没有寄童话给我。我经常在你母亲那儿抱怨你;她总是说,你现在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不再玩这种小孩子的勾当了。但我不相信,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赖因哈特也读了母亲的来信。他读完两封信并缓缓地重又把信叠好放到一边,这时一种痛苦的乡思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好长时间。随后他轻轻地、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他几乎迷失道途,不知路在何方;路旁的一个孩子,给他指明了回家的方向!
随后他走到桌旁,拿出一些钱,又朝大街走去。这时街上变得更加寂静,圣诞树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孩子们的嬉戏已经结束。风儿吹过冷清的街道,老人和孩子都在家里团聚;圣诞夜的第二个阶段开始了。
赖因哈特走近市政厅的地下室酒馆,他听到从下面传来的提琴声和弹齐特琴姑娘的歌声。下方的酒馆大门打开了,一个昏暗身影摇摇晃晃登上了宽大的灯光暗淡的台阶。赖因哈特进入楼房的阴影之中,迅速地走了过去。少顷之后他到一家灯火辉煌的珠宝商店,买妥了一个红珊瑚制成的小十字架,踏着来时的路又走了回去。
在离他住处不远的地方,他发现一个衣着褴褛的小姑娘站在一家高大的房门旁边,在吃力地想把门打开,可白费气力。“要我来帮你吗?”他说。孩子没有回答,但松开了沉重的门柄。赖因哈特把门打了开来。“不要进去,”他说,“他们会把你赶出来的,跟我来!我给你圣诞饼。”说罢他把门关上,抓住小姑娘的手,她一声不响地随他到了他的家中。
他在出去时就没有把灯熄掉。“这儿有圣诞饼。”他说,把整个一半都给她放到她的衣裙口袋里,可没有给她有白糖字母的。“回家吧,也给你母亲些。”孩子用羞怯的目光朝他望去,她像是不习惯这样的善心好意,不知该说些什么。赖因哈特打开了门,给她照个亮,小姑娘像只小鸟带着她的圣诞礼饼飞下台阶朝家里奔去。
赖因哈特拨亮了炉火,把满是灰尘的墨水瓶摆在书桌上,随后他坐了下来写信,写给母亲,写给伊丽莎白,写了整整一夜。剩下的圣诞饼就在他的旁边,他动也没动。但他系上了伊丽莎白给他做的袖套,这配起他那身白色厚呢上装显得格外好看。当冬日的太阳已升上结满冰花的玻璃窗时,他依旧这样坐着,对面镜中显出了他那苍白和庄重的面庞。
<h2>回到家中</h2>
已经是复活节了,赖因哈特回到了家乡。在他抵达的翌日清晨他就去伊丽莎白那里。美丽苗条的姑娘含笑迎向他时,他说道:“你长得多高啊!”她面红起来,但没有答话。在欢迎他的到来时,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她试图温柔地把她的手抽回去。他疑惑地望着她,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有某种陌生的东西插入他们中间。他已经在家待了稍长的时间,他每天都去看她,可这种陌生感也还是依然存在。每当他俩单独在一起时,总是出现令他感到难堪的相对无语,他小心翼翼地想避免发生这类令人尴尬的场面。为了在假期中间找件事情来做,他开始教伊丽莎白生物课,这是他在大学生活头几个月里曾一度用心学习过的功课。在任何事情上都习惯于听从他并且十分好学的伊丽莎白,便愉快地学了起来。他俩在一个星期里多次去田野或荒原漫游,中午时便把装满鲜花和野草的绿色生物采集箱带回家中,几个钟头之后赖因哈特再来伊丽莎白这里与她一道把共同收集的标本进行分类。
一天下午,赖因哈特又为此来到伊丽莎白房中,她靠在窗旁已把几枝新鲜的繁缕草插在一个镀金的鸟笼上,往常他一直没看到那儿有这样一个笼子。笼子里面有一只金丝雀,它挥动着翅膀,边叫边啄着伊丽莎白的手指。从前赖因哈特给她的那只鸟就挂在这个地方。“我可怜的红雀死后就变成了一只金雀了?”他蛮有兴致地问道。
“红雀不好养,”坐在靠背椅上纺线的母亲说道,“您的朋友埃里希今天中午从他的庄园来把这只雀送给伊丽莎白的。”
“从谁的庄园?”
“您还不知道?”
“怎么回事?”
“埃里希接管了他父亲在茵梦湖旁的第二座庄园,都一个月了。”
“可您没有跟我提起过一个字啊。”
“唉,”伊丽莎白的母亲说,“您也从来没问起您朋友一个字啊。他是一个很可爱的明白事理的年轻人。”
母亲走出房间去烧咖啡,伊丽莎白背朝赖因哈特,她还在照料她那只小巧的笼子。“再稍等一小会儿,”她说,“我马上就弄完了。”赖因哈特一反常态没有答话,于是她转过身来。在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突然出现的苦恼表情,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你不舒服,赖因哈特?”她问,走到他的身边。
“我?”他漫不经心地答道,两眼梦幻般望着她的眸子。
“你的样子怎么这么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