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梦湖(2 / 2)

茵梦湖 施托姆 10236 字 2024-02-19

“伊丽莎白,”他说,“我不能忍受这只黄色的鸟儿。”

她惊奇地望着他,她无法理解他。“你怎么这么奇怪?”她说。

他拿起她的双手,她平静地让他握住。少顷她的母亲返了回来。

喝过咖啡之后,伊丽莎白的母亲坐到纺车旁,赖因哈特和伊丽莎白到隔壁的房间去整理他们的植物。他俩数点花蕊,精心地把叶子和花摊平,把每一种都挑出两份夹在一本大型的书本里压干。这个阳光充沛的下午非常寂静,只有邻近房间里纺车的嗡嗡声,有时当赖因哈特在讲解植物的分类或纠正伊丽莎白不熟练的拉丁文名称的发音时,就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我们还缺少铃兰。”所有采集的植物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这时伊丽莎白说道。

赖因哈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白色羊皮本子。“这里有给你的一枝铃兰花茎。”他说,随即他把这枝半干的花卉拿了出来。

当伊丽莎白看到本子里都写满了字时,她问道:“你又写童话了?”

“这不是童话。”他回答说,并把这个本子递给了她。

这都是些纯粹的诗,最长的多半都写满了整整一页。伊丽莎白一页一页翻下去,她似乎只是看标题。《她被老师责备时》、《他们在林中迷路时》、《复活节的童话》、《当她第一次给我写信时》,几乎都是这样的标题。赖因哈特探究地望着她,她一直在翻阅,他看到,到最后在她清澈的脸上泛起一丝温柔的红晕并逐渐成了一片绯红。他要看她的眼睛,但伊丽莎白没有抬起头来,末了她把小本子默默地放到他的面前。

“不要就这样还给我!”他说。

她从白铁皮匣子里拿出一枝棕色的嫩枝。“我要把你喜欢的花草放在里面。”她说,并把小本子递到他的手里。

假期的最后一天终于到了,翌日就要动身。伊丽莎白请求母亲允许她陪同她的朋友去驿站,那儿离她的家隔着几条马路。当他俩走出家门时,赖因哈特把胳膊递给她挽住。他就这样与窈窕的姑娘并排一起沉默地走着。他们离驿站越近,他就越感到,在长别离之前,他要把憋在心里的一些话说出来,这些话与他未来生活的全部价值和全部柔情密切相关,可他不知怎样说出口来,这使他胆怯,他走得越来越慢了。

“你要迟到的,”她说,“圣玛利亚教堂已经响过十点钟了。”

但他并不因此而加快了脚步。终于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伊丽莎白,你会有两年的时间见不到我了,如果我再回来的话,你还能对我同样好吗,像现在这样?”

她点头并亲切地望着他的面庞。“我也为你辩解过。”少顷之后她说道。

“为我?你在谁面前为我辩解?”

“在我母亲面前。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们还长时间谈论你。她认为,你不再像从前那么好了。”

赖因哈特缄默片刻,但随后他把她的手握到自己手中,同时严肃地望着她孩子似的眼睛,他说:“我依然像从前一样好,你一定要相信!你相信吗,伊丽莎白?”

“相信。”她说。他放开她的手,与她疾步穿过最后一条马路。离别的时间越近,他就越是容光焕发。她觉得他走得太快了。

“赖因哈特,你怎么啦?”她问道。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美好的秘密!”他说,并用炯炯发亮的眼睛望着她,“当我两年之后再回来时,那你就知道了。”

这其间他们到达了驿站,时间正来得及。赖因哈特再次拿起她的手。“再见!”他说,“再见,伊丽莎白。不要忘了。”

她摇了摇头。“再见!”她说。赖因哈特进入车内,这时马儿便扬蹄奋步动了起来。

当驿车行驶到街角时,他又一次看到她那可爱的身影正缓缓地朝归路走去。

<h2>一封信</h2>

几乎是在两年之后,赖因哈特坐在灯前,身边摊满了书籍和纸张,他在等候一个与他共同进行课题研究的朋友,有人登上台阶。“进来!”是女房东。“一封您的信,维尔纳先生!”随后她就离去。

赖因哈特自从上次回家拜访伊丽莎白之后没有给她写过信,也没有从她那儿收到过信。这封信也不是她写来的,是他母亲的信。赖因哈特拆开读了起来,信的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孩子,在你这样的年纪,几乎每一个年头都有它自己的模样,因为青年人不是那么安分的。若是我先前对你的理解不错的话,那这儿的一些变化会使你感到痛苦的。埃里希在最近三个月里两次求婚都遭到了拒绝,昨天他终于从伊丽莎白那里得到了应允。她此前一直没有拿定主意,现在她终于决定了。她还这么年轻。婚礼不久就要举行,随后她母亲也搬过去。

<h2>茵梦湖</h2>

光阴荏苒,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春天的一个下午,一个面呈深褐色的年轻人漫行走在通向下方的一条林荫路上。他用庄重的灰色眼睛紧张地望着远方,好像在等待着单调的小路能出现一种变化似的,可它依然如故。终于从下方慢慢驶来了一辆车子。“哈罗!善良的朋友,”这位行人朝走到跟前的农夫喊道,“这儿是通向茵梦湖的路吗?”

“一直走。”农夫回答并用手碰了碰圆帽示意。

“到那儿还有多远?”

“就在您前面不远。半袋烟的工夫,您就看见湖了,主人家的房子就在跟前。”

农夫走了过去,这位行人急匆匆地沿着大树走去。一刻钟之后,他的左边突然没有了树荫,路通向一个斜坡,百年老橡树的树冠刚好从山坡上露了出来。越过它们,一片开阔的阳光充沛的景色展现在眼前。湖就在下方,静悄悄的,呈深蓝色,几乎被碧绿的洒满阳光的森林所环绕;只有一个地方,森林在那儿分离开来,露出远方的景致,直到被蓝色映着一处白雪般的地方,那儿有正在盛开的果树,再往前,主人的房间就耸立在岸边的高处,白色和红色的砖瓦相间。一只鹳鸟从烟囱上飞起,环湖翱翔。“茵梦湖!”这位行人叫了起来。好像现在他已经到达他的目的地似的,因为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越过他脚下的树梢直望到对岸,主人房屋的镜像在湖水中轻轻荡漾。随后他突然继续上路了。

现在沿着山坡几乎是陡峭地下行,下方的群树又蔽住了阳光,可这同时也遮住了湖的景色,它只能时而从树枝的空隙中间呈现出来。不久又是缓缓的上坡,左右两边的树林消失了,代之的是沿着路边长满葡萄的丘陵,枝繁叶茂,密密匝匝,两旁是盛开的果树,蜜蜂成群,嗡嗡鸣叫。一个身着棕色上装的魁梧男子迎向这位行人。他快要到他跟前时,就摇动他的帽子并用响亮的嗓音喊了起来:“欢迎,欢迎,赖因哈特,好兄弟!欢迎来茵梦湖庄园!”

“你好,埃里希,谢谢你的欢迎!”对面的人朝他喊道。

随后他们走到跟前,相互握手。“真的是你啊!”他在看了看他的老同学严肃的面孔后说道。

“当然是我了,埃里希,你也是老样子,只是你看起来比从前更快乐了。”

一种愉快的微笑使埃里希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更加快乐了。“是啊,赖因哈特,”他说,他再次把他的手递了过去,“你知道,从那以后我是流年大顺啊。”随后他搓了搓双手,兴致勃勃地喊道:“这是一个惊喜,她不知道等候的是谁,永远也不会知道!”

“一个惊喜?”赖因哈特问道,“谁感到惊喜?”

“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你没有告诉她我的来访?”

“没透露一句话,赖因哈特,她没有想到是你,她的母亲也不会想到。我是秘密地给你写信的,这样就使她更加喜出望外。你知道的,我一向都是有我自己私下的打算的。”

赖因哈特沉思起来,他们离家愈近,他的呼吸就变得愈加沉重起来。在路的左边,现在葡萄园也不见了,现出了一块开阔的菜园,它几乎延伸到湖岸。颧鸟有时落了下去,在菜畦中间大摇大摆地漫步。“啊哈!”埃里希喊叫起来,拍动巴掌,“这个高脚的埃及佬又在偷吃我刚出土的豌豆苗!”颧鸟慢腾腾地飞到一座新房的房顶上。这幢新房建在菜园的尾端,它的墙壁掩映在杏树和桃树的枝丫中间。“这是酿酒作坊,”埃里希说,“我在两年前才把它盖成,庄园的附属用房是我故去的父亲新建的,住宅是我爷爷那时就造好了。财富总是一点一点增加的。”

说话的同时他们到了一处宽大的场地,它的两旁由庄园的附属用房间隔开来,后面是主人的住房,在主人住房的两翼是高高的院墙,墙后是一排排深色的紫杉,丁香树时而这儿时而那儿把它繁花似锦的枝丫探入院内,垂挂下来。一些男人在这块场地上忙来忙去,满脸汗水,面色黧黑,并向两人致意,这当儿埃里希向这个人或那个人交代任务或向他们当日的工作提出问题。——随后他俩到了主人的房前,进入一个高大、阴凉的过厅,到尽头时他们踅入左边的一条有些昏暗的侧廊。在这儿埃里希打开一扇门,他们跨入一间宽大的花厅,对面的几扇窗户被浓密的树叶遮掩,两侧充溢绿色的微光;从窗户之间两扇高大敞开的侧门涌进一片春日太阳的光华,使花园的景色尽收眼底。那儿有圆形的花圃和高大陡直的树墙,中间是一条笔直的宽大的通道,透过这条通道就可以看到茵梦湖和远处对面的森林。他们一走进来,一股芬芳扑面而来。

在花园门前的露台上坐着一个少女般的白衣女人。她站了起来迎向来客,但她刚走了一米路,就像生根似的停步不动,呆呆地凝视着这位外来人。她含着微笑把手递给他。“赖因哈特!”她喊了起来,“赖因哈特!我的上帝,是你呀!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好久没见了。”他说,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苦。他朝她望去,她站在他的面前,温婉可人,光彩依旧,几年前他就是在故乡与她道别的。

埃里希容光焕发地从门旁返了回来。“呐,伊丽莎白,”他说,“怎么样,你想不到是他吧,你永远也不会想到的!”

伊丽莎白用姐妹般的目光望着他。“你太好了,埃里希!”她说道。

他把她纤细的小手爱抚地握在自己的手里。“他到我们这儿了,”他说道,“我们不会那么快就放走他。他在外边待得太久了,我们要让他再有回家的感觉。你看看,他的样子变得多么生疏多么高贵。”

伊丽莎白的羞怯目光掠过赖因哈特的面孔:“这是因为我们没有长时间在一起的缘故。”

这时候伊丽莎白的母亲跨入门内,她胳膊上挂着一个装钥匙的小篮子。当赖因哈特朝她望去时她说道:“维尔纳先生!一个意想不到的可爱客人。”他们就在询问和回答中交谈下去。两个女人在继续她们的工作,赖因哈特在品享着给他准备的茶点,埃里希点起他那坚实的海泡石烟斗,坐在那里喷着烟雾,侃侃而谈。

翌日,赖因哈特与埃里希一道外出参观,去庄田里,去葡萄园,去啤酒花种植园,去酿酒作坊。一切井然有序,在田里和在锅炉旁劳作的工人都显得十分健壮和心满意足。中午时一家人聚在花厅,根据主人的忙闲,每天都或长或短地聚在一起。赖因哈特只有晚饭前的时间和上午的早些时候,一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几年来他一直热衷于收集民间诗歌,把他收集的宝贵的诗歌进行整理,并且一有可能就在新的地区里去加以丰富。——伊丽莎白在所有时间里都是那样温柔可亲,她对埃里希一向的关怀总是报以一种几乎是谦卑的感激。赖因哈特有时在想,从前那个快乐的女孩竟然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女人。

从来到的第二天起他就习惯晚上沿着湖边散步。这条路紧靠着下边的花园。花园的尽头,在一个突出的棱堡上,有一条凳子安放在一棵高大的梨树下面,伊丽莎白的母亲把它命名为“夕阳凳”,因为这个地方朝西,每当日落时分人们都欢喜来此休闲。一天傍晚,赖因哈特在这条路上散步返回时,突然遇雨,他在水边的一株椴树下躲避,但沉重的雨点很快就透过了树叶。他浑身湿透,就索性在雨中漫步沿着原路返回。天几乎变得漆黑,雨越下越大。当他接近那条夕阳凳时,他似乎在闪闪发亮的梨树中间看到了一个白衣女人。她伫立在那儿,当他靠近去加以辨认时,她朝他转过身来,好像她是在等他似的。他看出来了,是伊丽莎白。他疾步向前,赶到她那里,以便与她一道穿越花园返回家中,但她却慢慢转过身去,消失在昏暗的侧路之中。他感到不是滋味,几乎对伊丽莎白生起气来。可他依然怀疑,那是不是她。但他怯于去问她,是啊,他在回来时没有进入花厅,免得看见伊丽莎白穿过花厅进入房间。

<h2>是我母亲的意愿</h2>

几天以后,近晚时分,像通常一样,在这个时间全家都聚集在花厅,门都敞了开来。太阳西沉,落入湖的彼岸的森林后面。

赖因哈特在这天下午收到了他在乡下住的一个朋友寄来的几首民歌,大家请求他谈谈。他回到自己房间并随即带着已经誊写清楚的一卷纸返了回来。

大家都坐在桌旁,伊丽莎白坐在赖因哈特这一边。

“我们顺便读几首吧,”他说,“我自己都还没有仔细看过呢。”

伊丽莎白打开手稿。“这儿有乐谱,”她说,“你得唱一唱,赖因哈特。”

赖因哈特先是读了几首梯罗尔的地方小曲,他在读时偶尔就顺口哼哼出优美的旋律,这使大家都兴高采烈起来。“这些优美的歌曲都是谁作的呢?”伊丽莎白在问。

“从内容上就能听得出来,是裁缝学徒和理发匠以及这一类的喜欢胡闹的家伙。”埃里希说。

赖因哈特说道:“它们根本不是作出来的,它们生长,从空中掉下来,它们飞过像玛里戛仑这样的地方,飞过这里飞到那里,在成千上万的地方同时唱了出来。我们在这些歌曲里找到了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的痛苦,这好像是我们大家都参加了制作似的。”

他拿出另外一首:“《我站在高山》……”

“这我熟悉!”伊丽莎白喊道,“定定音,赖因哈特,我帮你唱。”于是他俩唱出了那个谜一样的旋律,人们简直无法相信,它是人所想出来的。伊丽莎白用她有些喑哑的女低音伴同赖因哈特唱了起来。

她的母亲此间正忙于她手上的缝纫活,埃里希交叉着双手,入神地倾听。当歌结束时,赖因哈特沉默地把这张纸放到一旁。——从湖畔传来牛群的项铃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他们不由自主地谛听。这时他们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声在歌唱: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望着深深的峡谷……

赖因哈特微微一笑:“你们听到了吗?就是这样口口相传下来。”

“这个地区经常唱这首歌。”伊丽莎白说。

“是的,”埃里希说,“这是牧童卡斯帕尔唱的,他在赶牛回家。”

他们还听了一会儿,直到牛铃声逐渐在附属房屋的后上方消失。“这是最古老的曲调,”赖因哈特说,“它们沉睡在森林里,上帝知道,是谁把它们找到的。”

他抽出了另一页纸。

天已经变得更暗了,一抹红色的晚霞像泡沫般停落在茵梦湖彼岸的森林上。赖因哈特把纸张摊了开来,伊丽莎白用手按住纸的另一边,仔细地阅读。赖因哈特随之读了起来:

是我母亲的意愿,要我接纳另一个人,从前我的所爱,都要从心里忘怀。我心有不甘。

我把母亲抱怨,她做的实属不该,以往的体面,现已变成罪愆。我该怎么办!

用我的所有欢乐和骄矜,得到的只是痛苦和酸辛。啊,若这事不发生多好,啊,我情愿行乞讨饭,走遍褐色的荒原!

在朗读中间赖因哈特感到纸张一丝震颤,当他读完了,伊丽莎白轻轻地把她的椅子移后,沉默地走到庭院。母亲的目光尾随着她。埃里希要跟去,可伊丽莎白的母亲说道:“伊丽莎白到外面有事要做。”他停了下来。

外边,暮色越来越浓,笼罩着庭院和湖面。夜蛾从敞开的门旁嗡嗡飞过,花草和树丛的芳香越来越浓烈地涌入。从小河边响起青蛙的鸣叫,窗下面有一只夜莺在歌唱,庭院里的另一只遥相呼应,发出更深沉的声音。明月在树林上方窥望。伊丽莎白的倩影消失在林荫小径,赖因哈特朝那儿望了片刻。随后他把纸张卷在一起,向在座的示意,就穿过房间向湖边走去。

森林寂静无语,把它的黑暗远远地抛向湖面,湖心闪耀着月亮郁闷的微光。时而一阵飒飒声惊悚地穿过树林,但那不是风声,那只是夏夜的呼吸。离陆地一箭远的地方,他认出一株白色的睡莲。想在近处仔细看看的乐趣促使他走了过去,他脱掉了衣服,步入水中。湖底是平地,锋利的水草和石块刺痛了他的双脚,水不够深,他无法游泳过去。突然他失足踏空,水在他头上旋转,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浮出水面。他划动手脚,转个圈子直到他认出他下水的地方。不久他又看到那株睡莲,它孤寂地卧在巨大而光滑的叶子中间。——他慢慢游过去,时而从水中抬起胳膊,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中闪闪发亮,好像他和睡莲的距离依然如故,当他环视四周时,只有他身后的湖岸在越来越朦胧的氤氲中依稀可辨。他没有放弃他的努力,而是加劲地朝同一个方向游去。终于他游到了睡莲的近旁,都能在月光中清晰地分辨出银白色的花瓣。可在这同时他感到自己像陷入一张网里一样,滑滑的草茎从湖底浮起,缠住他赤裸的四肢。无情的湖水裹挟着他,漆黑一团,他听到身后一条鱼的蹦跳声。蓦地他在这陌生的元素中感到阴森可怖。他拼力扯断水草的纠缠,屏住气息急速游到岸边。当他从这里向湖心回头望去时,睡莲像此前一样遥远而孤寂地浮在黑魆魆的湖面。——他穿上衣服,慢慢地朝家里走去。当他从庭院进入花厅时,他看到埃里希和伊丽莎白的母亲正在准备行装,翌日他们就要动身去进行一次短暂的商务旅行。

“都深夜了,你去了哪儿?”伊丽莎白的母亲朝他问道。

“我?”他回答说,“我要去探望睡莲,但是没有如愿。”

“真是莫名其妙!”埃里希说,“这睡莲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从前熟悉它,”赖因哈特说道,“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h2>伊丽莎白</h2>

翌日下午,赖因哈特和伊丽莎白在湖的彼岸漫游,他们时而穿越树林,时而徜徉在高高的突出的湖岸。埃里希交代给伊丽莎白一个任务,就是在他和母亲不在的期间领赖因哈特去领略附近,即从茵梦湖彼岸直到庄园的最美好的景色。他俩从一处走到另一处,伊丽莎白终于感到累了,她坐在低垂枝丫的阴影中间,赖因哈特倚在她对面的一个树桩上。这时他听到密林深处杜鹃的啼鸣,突然他感到,从前曾一度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他微笑着朝她望去,神情有些奇怪。“我们要去寻找草莓吗?”他问道。

“这不是草莓生长的季节。”她说。

“可这季节很快就到了。”

伊丽莎白沉默地摇摇头,随之她站了起来,两人继续他们的漫游。虽说她就走在他的身边,可他把目光一再转向她。她走得那么轻盈,就像被她的衣服托起来似的。他经常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以便能对她饱览一番。他俩来到一处空旷的长满野草的地方,从这儿能望到远方的景色。赖因哈特弯下腰来,从地上摘了一些野花。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他的脸上流露出炽烈的痛苦表情。“你认识这种花吗?”他说。

她疑惑地望着他:“这是石楠。我经常在林中采摘它。”

“我家里有一个旧册子,”他说,“从前我经常在上面写些歌曲和诗歌。但好久不再这样做了。在纸页中间也夹有一枝石楠,但只是一枝枯花。你知道是谁给我的吗?”

她默默地点头,但她垂下眼睛,只是凝视他手中的石楠。他俩就这样伫立了很长时间。当她朝他扬起双眼时,他看到它们饱含泪水。

“伊丽莎白,”他说,“在那棕色的群山后边有我们的青春。如今它在哪儿了?”

他们不再言谈,他们并肩地默默朝湖边走去。空气郁热,从西方升起一团乌云。“要变天了。”伊丽莎白说,她加快了脚步。赖因哈特沉默地点了点头,两人沿湖岸疾行,他们看到了停泊她的小船的地方。

在船划行期间,伊丽莎白把她的手放在小船的船舷上。他在划船时朝她望去,她却把她的目光从他身边移开,望向远处。他的目光落了下来,停在她的手上。这只苍白的手泄露了她的面庞没有表达出的情感,他在她手上看到了隐痛的细微表象。在她夜间用手抚摸她羸弱的心时,这种表象就乐于从这双美丽的手上浮现出来。——伊丽莎白觉察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于是她慢慢把手从船舷滑入水中。

到达了庭院,他们遇见一个磨剪刀的小推车停在主人的房前。一个垂着黑色鬈发的男人使劲地蹬着车轮,哼哼着一首吉卜赛人的旋律,一条拴着的狗蹲在旁边喘着气。在房子的过道上站着一个衣着褴褛的姑娘,俊美的脸上带着惶惶不安的表情。她把乞讨的手朝伊丽莎白伸了过来。

赖因哈特把手伸到口袋,可伊丽莎白抢在他的前头,匆忙地把她钱包里的所有钱都倒进女乞丐张开的手中。随后她迅疾地转过身去,赖因哈特听到她抽泣着登上台阶。

他想拦住她,但他稍作沉思,随即就停在台阶旁边。姑娘还一直站在过道上,一动不动,手上拿着刚得到的施舍。“你还要什么?”赖因哈特问道。

她怔了一下。“我什么都不要了。”她说,随即朝他扬了扬头,用惶惑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了望,慢慢地朝门口走去。他喊出了一个名字,但是她已听不到了。她垂下头来,双臂交叉胸前,穿过庭院走了出去。

死亡,啊,死亡,我要独自一人死亡!

一首古老的歌曲传入他的耳际,他屏住呼吸,少顷之后他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去。他坐了下来,想工作,但是他思绪茫然。

一个多钟点过去了,虽经努力,可徒劳无功,于是他进入下面的客厅,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泛着凉意的绿色微光。在伊丽莎白的缝纫台上有一条红色的丝带,这是她午后脖子上戴的那条。他把它拿到手上,可这使他感到痛苦,他又重新放了下来。他静不下来,就朝湖边走去,他解开小船的缆绳,划了过去,再一次漫步在此前与伊丽莎白一道徜徉过的地方。当他再度回到家中时,天已黑了。在庭院里他遇到正要把马牵到草地去的车夫。旅游者刚刚返回家中。一进入房子的过道他就听到埃里希在花厅来回踱步的声音。他没有朝他走去,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地登上台阶,进入他的房间。他坐到窗旁的一张靠背椅上,他做出一种姿势,好像他要谛听下面紫荆丛中夜莺的歌唱似的。

但是他听到的只是他自己的心在跳动。他下方的房屋里一切寂静,夜在逝去,可他却没有发觉。——他就这样坐着,几个小时过去了。终于,他站了起来,把身子探出敞开的窗户。夜露在树叶中缓缓流动。夜莺已停止歌唱。从东方升起的一片淡黄色的光华逐渐地排挤掉夜的深蓝。一股清风吹来,掠过赖因哈特灼热的额头,第一只云雀欢叫着冲向高空。——赖因哈特倏地转过身来,走到桌旁,抓向一支铅笔。当他握笔在手时,他坐了下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了数行。写完之后,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叠好的纸柬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走下台阶进入过道。——朝霞还弥漫在每个角落,那只巨大的家猫在草垫上伸着懒腰,他漫不经心地向它伸过手去,它便对着他的手弓起腰来。外边花园里的麻雀在树枝中啁啾不停。夜已经过去了。这时他听到上面的房间里的门在响动,有人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当他抬起头向上望时,伊丽莎白已站到了他的面前。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嘴唇在动,但他听不到一个字。“你不会回来了,”她终于说道,“我知道,不要骗我,你永远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会了。”他说。她把手垂了下来,再也没说什么。他穿过过道走向大门,可他又一次转过身来。她在老地方伫立不动,用死亡般的眼睛在看他。他向前迈了一步朝她伸出了双臂。随后他果断地转身迈出大门。——外边的世界一片清新晨光,挂在蜘蛛网上的露珠在第一缕阳光中熠熠生辉。他没有回顾,他疾步直行。寂静的庄园在他身后逐渐地隐没,而他面前升起了一个庞大的开阔的世界。

<h2>老人</h2>

月亮已经不再照在窗户上了,天已经变得昏黑,但老人依旧坐在靠背椅上,垂着双手,直视着面前的空间。环绕他四周的黑色朦胧慢慢地形成一个宽广的幽暗的大湖,黑糊糊的湖水不停地翻滚,越来越深,越来越远,远得老人的眼睛已不能及,一株白色的睡莲在阔大的叶子中间孤独地浮动着,飘来飘去。

房门打开了,一束明亮的灯光照进房间。“你来了,很好,布里吉塔,”老人说,“你把灯放在桌子上好了。”

随后他把椅子移到书桌旁,拿起一本翻开了的书沉浸于研究之中,从前他把他青年时代的力量都用在学业上了。

(高中甫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