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一刻钟之前我还见到过她!”
她摇了摇头,说:“你到达的是那边的另一个池塘边,那座雕像现在还立在那里呢。这里没有神,阿尔弗雷德,这里只有一个需要帮助的、可怜的人。”
“你,燕妮,你需要帮助?”
她用力地点点头。
“如果你,像你昨天所说的,还相信真的了解我,你就跟我直说,你究竟需要什么?”
“我需要钱。”她说。
“你,需要钱?燕妮!”我惊奇地注视着这个富翁的女儿。
“不要问我干什么用,”她应答道,“你很快就会知道。”随后,她从衣袋里拿出一个手帕,从手帕里取出一个首饰。当她把那个首饰伸向月空下时,我看见那上面精工镶嵌的一些绿宝石在闪闪发光。“我没有卖掉它的机会,”她说,“你愿意明天为我去试一试,把它卖掉吗?”我稍一犹豫,她便赶快加了一句:“这不是礼物,更不是遗物。这是我以前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
“但是,燕妮,”我憋不住地对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父亲呢?”
她摇了摇头。
“我想,”我接着说,“他是非常关心你的。”
“是的,非常关心,阿尔弗雷德,他是为我花了很多钱。”她很激愤,声音透露出很深的苦楚。她补充说:“我不能去求这个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我们背后树墙边的长椅上,然后垂下头,让两手捂住脸。
“难道完全有此必要吗?”我问。
她抬眼望我,不无庄重地说:“我必须去履行一项神圣的义务。”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认为没有。”
“那就把首饰交给我吧。”
她把那首饰递过来,我极不情愿地接在手里。燕妮一声不吭地靠回椅背上。一缕月光照着她那放在怀里的纤巧的小手,像很多年前一样,我又看见她指甲根部的那些暗色的小月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吃惊,竟不眨眼地怔在那里了。燕妮一发现,就悄悄把手缩回阴影中去了。
“我还有一个请求,阿尔弗雷德!”她说。
“尽管说,燕妮!”
她稍稍低下头来,开口说:“几年前,我们还都是孩子,在告别时我给了你一枚戒指,你还记得吗?”
“你怎么能怀疑我会忘记呢?”
“要是还记得这个小钻戒,”她继续说,“尽管你因为很重视它,还保存着它,那我也请你把它还给我!”
“如果你要我把它还给你,”我答道,同时不无愠色地瞥了她一眼,“那我也就无权继续把它留在我手里。”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阿尔弗雷德!”她高声说,“唉,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物!”
我把拴着戒指的那根小绸带从我的围巾下面拽出来。
“戒指在这儿,燕妮。可是——请你原谅我,无论如何,这样做,我很难过!”
燕妮站起身来。我看到,在她那美丽的面颊上刷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随后,她仿佛下意识似的把手伸过来,抓住那枚戒指。我无法控制我的感情,不能轻易地把戒指交出去,所以我就紧紧地握着它不放。
“前不久,”我说,“在我看来,它还只不过是一个使我想起童年时美丽游伴的纪念物。现在情况完全变了,从我住在这里的第一天起,它对我的意义一天天变得更加重要。”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因为她在怔怔地望着我,好像我给她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你不要这样对我说,阿尔弗雷德。”她说。
我不理解她说的这句话,我抓住她静静地放在我手里的手。
“把戒指拿去吧,燕妮,”我说,“但为此,你要把你的手给我!”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可是一个有色人种少女的手啊!”她几乎不出声地说。
“这是你的手,燕妮。别的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留在我手里的手在微微颤抖,从这里我感觉到她还是活着的。
“我知道,我很美,”她接着说,“迷人的美,就像我们人类的原罪一样。但是,阿尔弗雷德,我可不想迷住你啊。”
说是这么说,当我默默地把双臂张开挨近她时,她却猛地扑在我的胸前,两只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她抬头望着我,她那闪亮的大眼睛简直是深不可测。
“是的,燕妮,”我觉得好像有一股寒气从树林中吹来,冷透我的心脾,“你真是美得迷人,就是从前那个使人迷乱而忘记他们从前所爱的一切的魔女,也没有这么美!也许你就是那个魔女吧,你在这幸福的夜里来到人间,赐福给信仰你的人。不,你不要挣脱我的怀抱。我知道,你也像我一样是尘世凡人,一样被你自己的魅力所束缚,就像那夜风从树林之间吹过——你也是来无声息,去无踪影。不过,不要责备那使我们拥抱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尽管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听凭天命摆布,接受了我们未来生活的基础,但是这基础上的大厦如何建造取决于我们自己。”
我轻柔地让她的双手从我的脖子上松开,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接着,我扯下拴戒指的绸带,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她像一个得到安慰的孩子靠在我身上,静静地任凭我领着她离去。过了一会儿,当我们走到另一个池塘边时,那座维纳斯雕像果真依然矗立在雪白的睡莲中间,这时我才清楚地知道,我手臂里搂着的是一个人间的女子。
踌躇片刻,我们最后还是离开了那一条条树墙阴影中的小路,走进小树林。从小树林里走出来,便踏上了住宅正面的空旷地。越过草地,通过敞着的两扇门,我们看见我哥哥和嫂子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走来走去,像是亲密无间地谈着什么。
出乎我的意料,眨眼间,燕妮一俯身,就从我的手臂中挣脱出去。但她又同样快地一把抓住我的手。
“去办答应我的事吧,阿尔弗雷德,”她说,“其他的一切,”她接着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全忘掉!”
格蕾特走出敞着的门,向黑夜里喊道:“燕妮,阿尔弗雷德,那是你们吗?”
这时,燕妮急切地恳求我说:“不要说那件事,对你母亲也不要说。我们不该让她不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燕妮。”
她只使劲地握了握我的手。随后她就离开我,跑到露台上,站在格蕾特身旁。我们都进了明亮的大厅以后,格蕾特默默地摇着头,看了看燕妮,又看了看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马进城,去实践我的诺言。在城里,我找两个珠宝商分别估了估首饰的价钱。它值很多钱。但当时我的钱箱装得满满的,我本人有能力为燕妮保存这件首饰,于是就用我带来的现钱换了一卷与首饰等值的金币。事情办成后,我又在美丽的码头闲走了一阵子。在港口外的停泊处,在阳光照耀下的渺茫的远方,停着一艘大船。一个水手告诉我,这艘双桅帆船,已经张起风帆,准备开往西印度群岛。
“是去她的故乡啊!”我想。接着,惦念她的思绪袭上我的心头。我十分不安,便又踏上了归途。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走进了园林住宅的大厅,那里还没有人。但我从门里往外看见,只见燕妮和一位瘦瘦的已不年轻的先生站在公园里稍远的地方。紧接着,他相当郑重地伸出胳膊,领着她走进这座房子。当他们走近时,我才看清这个男人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在那张黧黑的脸上却闪着两只盛气凌人的眼睛,脑袋的短暂摆动,说明他已经习惯于发号施令了。白色的围巾和衬衫胸前的那个大的钻石别针,自然是他身上不可缺少的东西。我立刻也就弄清了:这是燕妮的父亲,那位富有的种植园主,我至今未曾见过的表叔。但不管现实中他是什么样子,他倒很符合我童年时的想象。这时,我听到了他那异样的声音,他是用我听不懂的令人生厌的语句跟他女儿说话,燕妮只是闷头听着。
我觉得我还没有作好精神准备,不能立刻走过去跟他见面。所以,赶在他们俩来到露台前,我离开了大厅,走到楼上去。燕妮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我走进去,按照我们的约定把卖首饰应得的钱放到房门上边的一个壁橱里。随后,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兴奋却又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也就是几分钟的工夫,我便听到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两个人走进与我的房间毗邻的那间大屋子。有一扇可以进入我的房间的门,正对着我的座位。此刻,那扇门虽然是锁着的,但它的一扇玻璃窗却被那边的一个白窗帘遮得很严。
从声音上我听得出,进去的人是燕妮和她的父亲。他们可能是位于房间的另一端,所以我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当他们走近时,我就打算悄悄地离开,但清楚地传进我耳朵里的头几句话,对我发生了影响,我只好忘记一切,一动不动地留在原来的座位上。
“你不能留在那里!”我听见她父亲操着前边提到的那种讨厌的腔调说。
“为什么不能?”燕妮问。
这时我听到他慢慢地走了几个来回,才停住脚步。
“那你就听着吧,”他说,“这可是你逼着我说的。你因为有你母亲的血缘关系,永远也进不了你父亲的社会。”
“也因为我自己的血缘关系,”燕妮加上一句,“这我明白。”
“你明白?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在书里看到的。”
“那么,你也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你送到欧洲来了。我觉得,你应该感激我。”
“是呀,”她说,“就像我感谢你给了我生命。”
她父亲没有吭声。但,只听得有一扇窗被推开了,从声音上我察觉,他是把头探出窗外,极度不安地清着嗓子。燕妮背靠着那扇把两个房间隔开的门。我从挂着窗帘的玻璃窗看见她的头影,听到她的衣裙窸窣有声。
片刻后,她父亲好像是又回到了屋里。
“我为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他又开始说,“当然,你从来没有提出过违抗我意愿的愿望,可是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愿望。”
燕妮站起来,慢慢地朝他迈了一步。
“我母亲在哪里?”她问。
“你的母亲,燕妮!”那个人嚷道,似乎他宁愿听到其他一切问题,也不愿听到有关她母亲的这么一个问题,“你是知道的,她活着,她是得到了照顾的。”
“那么,”少女毫不退让地继续说,“等你的那座新的大房子造完布置好,你打算让妈妈过来,跟咱俩一起生活吗?”
我听见,她的父亲迈着很重的步子在那间大屋子里走来走去,随后又走到女儿跟前。
“你是一个孩子,”他压低声音说,但语气却很严厉,“你不了解你出生的那个国家的情况,你也用不着去了解。”于是,这位老商人好像突然沉浸在回忆中,继续说:“那个女人,真是说不出有多么美!当头顶有蔚蓝的天空,脚下有沐浴在阳光中的港湾,她身穿白色的衣裙躺在红树绿阔叶中间的吊床上悠荡的时候,当她跟她的小鸟戏耍,或是把那些金球抛向空中的时候,她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美!但你可不要听她说话,嘴是那么美,却笨拙地说着黑人的不流利的语言,活像婴儿的咿呀学语。那个女人,燕妮,如果你想成为你所变成的现在的样子,她就不能跟你在一起生活。”
她又靠在门上了。
“为了这个,”她说,“你就从母亲身边夺走了孩子。当你从母亲怀里把我抢走,跑上跳板,带到船上的时候,她是在哭叫。噢,她是在没命地哭叫啊!这就是我从母亲嘴里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我已经忘了好久了,因为从前我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孩子。让上帝宽恕我的愚钝吧!但是现在,每一天夜里,我的耳边总是响着这喊声。是谁给了你权利,让你用我母亲的痛苦换取我的未来!”透过窗帘我看见她说这几句话时,腰板挺得很直。
父亲好像抓住了她的手。
“你好好考虑考虑,燕妮,”他说,“我只能在你和她之间选择——不过,你是我的女儿呀。”
他在说最后一句话时用的温柔乃至体贴的语气,似乎没对女儿产生影响。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说,“你付出的代价,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只要现在还有可能,就必须偿还这代价。回答我,偿还,还是不偿还,我母亲会跟我们一起住在那所新房子里吗?”
“不,燕妮,这办不到。”
这句话说完以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在这短暂的瞬间,少女的内心有什么活动、举止表情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还有一个请求。”她终于开口说。
“尽管说,燕妮,”父亲连忙回答,“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切我都答应!”
“那我请求你,”燕妮说,“在你去皮尔蒙特疗养期间,允许我留在这里——我的朋友们身边。”
他沉默了片刻。
“要是你,”随后他说,“你不认为陪在父亲身边更合适,我也不表示反对。”
她没有答话,只问了一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要是你再也没有什么话对我讲了,我跟你一起下楼。”
然后,门开了,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向楼梯移去。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待到午饭时被人叫下去。
我哥哥把我介绍给燕妮的父亲时,他迅速打量了我一眼,我觉得我这个人已被粗略地估价过了。接着他顺便问了问我的学习和旅行的情况,问我是否有机会把我的知识用在家乡的建设上。这一系列问话,可以说与考试没有什么两样。最后,他很有礼貌地请我在他去温泉疗养回来以后,到他新建造的住宅去,从行家的角度对它作出评价。刚才和女儿之间谈话的情绪,现在从这个男人的外表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进餐的时候,他坐在我母亲身旁,总是热情周到地取悦于她。当母亲把话题引到他们共同度过的少年时光时,他甚至还很会说说笑话。他让母亲回忆起他们在故乡城里那个音乐厅多次跳舞的情景,在壁毯上绣着一个和真人大小一样的胖乎乎的小爱神。
“那些年轻的女士,”他说,“在爱神面前是那样的害羞,结果跳舞的队列一走到那里总会出现女士离队造成的缺位。”
“不过您,表弟先生,”我母亲应答道,“却热衷于一再把您的女伴引到那个被谴责的神像前面去。”
他彬彬有礼地向母亲欠了欠身。
“我知道,表姐夫人,”他说,“您在我面前,是不怕那个爱神的。”
我看见,听到这话,我母亲那仍然很美的脸上掠过了淡淡的红晕。我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和现在他们的孩子一样,当年他们也因彼此爱慕而愿意相互接近。燕妮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参与的表示,而且连吃的东西也几乎一点儿都没动。听到这话,她也抬头看了看,也许她从来都没有听见父亲谈过这样令人愉快的往事。她父亲没有跟餐桌对面的女儿说一句话,而是又同我哥哥谈起人与人的种种交往情况来。后来,喝咖啡的时候,我听到他对母亲说:“承蒙您的孩子们的好意,燕妮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明天独自去旅行。我们相识已经有很多年了,表姐夫人,您要是有机会,就给她讲讲我们相处的那个时候的事。过不多久,她就要跟我这个老年人一起生活了,让她事先了解我年轻时候的一些情况,也许不无好处。”他站起来跟他少年时代的女友握手,同时补充说:“这样您就真的帮了我一把呀,表姐。”
一天过去了,我总也找不到机会跟燕妮单独相会。看得出,她是在躲着我。
格蕾特大多时候是在忙她的家务。
第二天早晨,在我们的客人动身以后,她走进花园,来到我身边。她两臂交叉放在胸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说:“这会儿,我们俩又单独待在一起了!”
立刻,我惊愕地得知,燕妮当天上午就要到城里去住一些日子,为的是和她父亲的女管家在新建的房子里,搞我说不上来的什么布置。
我正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她身穿旅行装朝我走来。她把手伸给我,但现在她就要离我而去,我很生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燕妮?”我问,“难道这些布置就这么急吗?”
她摇头,同时睁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我只能说,她眼里流露着一种高尚的热望。
“你果真要走?”我又问,“而且偏偏在现在?”
“我不愿意骗你,阿尔弗雷德,”她说,“不是因为那个缘故。但我必须走,没办法呀。”
“那我就天天进城去帮你。”
她显然大为吃惊。
“不,不!”她高声说,“你不可以这样做!”
“究竟为什么不可以?”
“我不知道,别问我!噢,尽管相信我就是!”
“燕妮,是不是你不相信我?”
她突然发出一声哀叹,那痛苦的声音是我从来没听见过的。随后,她向我伸出手臂,全然不顾有人看见——像以前在那个神秘的夜里一样,我在光天化日下把她搂在怀里。
“那就别待得太久!”我恳求她说。
“我的父亲盼望我回到他身边,我待在这里的时间到头了。”
我看了看她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她默然不语。她闭上了眼睛,好像她想就这样把头靠在我肩上休息。
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就从我怀里挣脱了。于是,我们就走到房子的正面去,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上了车,这时我还听到我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别哭了,孩子!你都哭成个泪人儿了!”
尽管随之而来的日子总是阳光普照,但对我来说却是灰暗的时光。幸运的是,我哥哥拉我为他绘制一套新的管理大楼的设计图,忙得我喘不过气来。把他的那些实用方面的要求与我不愿意忽视的艺术方面的要求结合起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常常拿起铅笔无情地在我绘制的很美的图纸上乱画,于是我们便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起来,直到最后把我的母亲和嫂子请出来作定论。
那是燕妮走后的第四天,我坐在我的房间里做这项工作。但今天干得并不顺当。我把事情的不顺归罪在那支可怜的鸭嘴笔上,就站起来,打算从箱子里取出另一支笔。当我把箱子里的衬衫拿出来时,一个折在一起的纸包掉到了我的手里,上面写着“燕妮赠”几个字。纸包里是那枚不久前我戴在她手指上的小玳瑁戒指,戒指上还缠着一缕长长的油黑油黑的头发。
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喜不自胜,是一种所爱的人就在身边的感觉,然后就有一种莫名的忧虑油然而生。我翻过来掉过去仔细察看这张纸,但那上边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任何符号。
我试图重新工作,但怎么也工作不下去。我下楼走进大厅,在那里碰到哥哥和嫂子正在谈燕妮。
“她那双眼睛里总有点什么!”我一进门,就听到格蕾特这么说。
她的丈夫好像跟她作对似的,开玩笑说:“你认为这两只有野性的眼睛不美吗?”
“野性,汉斯?不美?当然,你说得对,这两只眼睛很美,以至引起了异议。这——”她顿了一下,又抬起眼来,面带怜悯的微笑看着她的丈夫。
“这是什么呀,格蕾特?”
“这无非是自卫的开始。坦率地说,汉斯,你已经感觉到了她对你有多么危险!”
“是的,假如我没有你!”
“哦,即使你有我也一样。”
他笑呵呵地向她伸出双手。
“快抓紧它们,”他说,“这样就不会有美丽的魔鬼来诱惑我了。”
然而他的妻子不认这一套。
“魔鬼在你们男人心里!”她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你老是找这个善良姑娘的茬儿,从前你可是时时都护着她呀?”
“往常,格蕾特,是那样。可是她现在变了!”他沉思一会儿说,“有的话我都有点儿说不出口。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作为商人的女儿,她身上的商人本性还是露了出来——她变得吝啬起来了。”
“吝啬!”格蕾特大声说,“这真太讨厌了!燕妮过去在寄宿学校里由于受到严格禁令的约束,才没把衣服脱下来送人!”
“现在她不再把衣服送给别人了,”我哥哥回答,“她把那些衣服卖给旧货商。我还要告诉你,她是很会讲价钱的。”
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听到最后这一句,我突然如梦初醒,明白了一切。我很快作了决定。
“我可以用一用你的马吗,汉斯?”我问。
“当然可以。你究竟想到哪儿去呀?”
“我要进城。”
他的妻子走到我跟前,说:“你不能多忍耐些日子吗,阿尔弗雷德?”
“不能,格蕾特!”
“那你就代我问候燕妮吧。最好能把她带回我们这边来!”
我什么也没说,很快就骑马走了。一小时后,我到了城里,立刻进了我很熟悉的那条大街,燕妮父亲的新住宅就在那里。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所住宅。我拉了好几次铃,一个老妇人才走出来打开那座华丽建筑的门。我问起燕妮小姐,她冷冰冰地说:“小姐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我重复说。可能是在我听到这句话时,我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她便询问我的名字。当我告诉她,我是谁、从哪里来时,她厌烦地补充说:“那您怎么还来问我?小姐第二天就回到你们那里去了。”
我不再去理老妇人,立刻从一条街跑进另一条街,一直跑到港口。太阳快落山了,远在港口外的停泊处,披着一层浓浓的夕阳的紫光。那里前几天还停着一艘双桅帆船,现在已经不见了,再也看不到一艘船了。我试着跟站在四处的工人攀谈,打听到了船主和帆船的名字,而且知道这艘船三天前就出海了。除了船长住宿的地方,其他情况他们一概不清楚。我立刻动身奔到那里,并且探听到,有一位满头黑发的年轻貌美的姑娘也在船上。随后我又去了船主的账房,在那里意外碰见那位老账房先生正坐在写字台前,但他也不能给我更详细的答复,因为有关乘客的事宜由船长一个人管。
我回到旅馆,让人为我备马,我骑着黑马以高于我哥哥所允许的速度向家飞奔。已经是夜里了,天空布满了浓云。当夜风在黑暗中从我身边呼呼地吹过时,我的思想也在随风飞翔。像鬼怪似的,那艘把她带走的船出现在我眼前——一个很小的白点在大海上飘荡,越过张着大口的无底深渊,周围全笼罩在茫茫大海上的黑夜中。最后,庄园的灯光终于从我面前的树影中闪现。
到了家里,我发现人人都很悲伤,很惶惑。那里有一封燕妮从“伊丽莎白”号双桅帆船上发出的信。她走了,到大洋彼岸她母亲那里去了。正如她曾经告诉过我的,如她在信中重复的:她是为了履行一项神圣的义务。她用最真挚最甜蜜的语言,请求所有的人原谅。在信里她没有提我的名字,但我已暗暗地得到了她的问候。她的父亲她也只字未提。
第二天,我和我哥哥又到城里去了,不过只在那里得到这样一个准确的讯息:你无法再赶上“伊丽莎白”号了!
随后,我没跟哥哥回家,而是直接到皮尔蒙特去了。到达那里不长时间,我就站在燕妮父亲的面前,告知他燕妮逃走了。我原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后老人会突然晕过去。但从他眼里流露出来的,并不是痛苦,而是狂怒。他把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头,指节骨都突现在外,破口大骂他的女儿。
“她是哪儿的,就让她去哪儿好了!”他喊道,“这个种族是改造不过来的。该死的,这一天终于来了,这我早就料到了!”
接着,他突然默不作声了。他坐下来,一只手支着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究竟说了些什么呀!这孩子是我的亲骨肉,都是我的错。孩子有什么过错。她是想到她母亲那儿去。”
说到这里,他伸出双臂,怔怔地直视前方,大声喊道:“唉,燕妮,我的女儿,我的孩子,我把你怎么了!”他好像是忘记我就在面前,我也不想打扰他。“我们都是人啊,”他继续说,“你该原谅我才是,但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总是这个样子,我们走不到一起。”
就在这时,我壮起胆来,让他注意到我,并且告诉他,我和燕妮已经相爱。那个身心交瘁的男人,这时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请求我为他把孩子找回来。
还有什么好讲的呢!第二天,我又踏上了旅途。动身前他交给了我一封写给女儿的信,那是他在夜里写的。请你相信我,这一次可不是一张收据。我们在长夜中坐在一起时他所表述的愤怒和慈爱、责难和宽恕,在这封信里全有。
其余的情况——阿尔弗雷德就此结束他的故事——你都了解。现在,我站在这里,有她父亲的允诺和处理一切的全权,正静静地等候钟声敲响,去作我迎接新娘的旅行。
我和阿尔弗雷德在一起又待了大约一小时。后来教堂尖塔的钟敲了三响。一个搬运夫进来把阿尔弗雷德的箱子搬到了下边的码头上。
我伴送我年轻的朋友去乘小艇。那是一个冷丝丝的夜,强劲的东风吹来,海水不停地激荡,小艇被抛向岸边,发出砰砰的声响。阿尔弗雷德登上小艇,把手伸给了我。
“阿尔弗雷德,”我用一句玩笑掩饰着离别的心绪说,“要么同燕妮在一起,要么就永远不在一起,不是吗?”
“不,不!”他大声回答,那时小艇已经驶入黑夜,“同燕妮在一起,无论如何也要一起回来!”
那夜以后,过去了半年多,我还没有到庄园去。不过,恰在此时,正当五月的和风从敞着的窗口吹来时,我又收到了邀请。这一次我不会再辜负主人的一片好心了。我面前放着两封信。两封信都是从圣克罗伊克斯坦的克里斯蒂安城发出的。其中一封信,是燕妮写给阿尔弗雷德的,因为收信人不在而被他嫂子给拆开了。信上写道:
我找到了我的母亲。没费什么劲儿,因为她在码头附近开了一家大旅店。她仍然很漂亮,精力十分充沛。虽然她的面貌轮廓我还认得出来,但我已经找不到我多年来一直渴望见到的神态了。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给你,阿尔弗雷德,情况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我很害怕这个女人,一想到头一天吃午饭时她把我这个女儿介绍给好多先生的情景,我就不寒而栗。把我介绍完,她立刻就使用一切现行语言的杂七杂八的话,大肆炫耀她少年时代的故事——这一切都暗暗地一点一点地啃着我的心,我恨不得把这一切都隐藏在黑夜之中。大多数旅客和包饭者属于有色人种,但是其中的一个有钱的混血儿,好像在掌管全部店务。他对母亲的态度格外亲切,为此我的脸都一阵阵地发热。就是这个人——像狗一样龇牙咧嘴的人——要娶我为妻,阿尔弗雷德。我母亲也逼我嫁给他,她时而百般地爱抚我,弄得我透不过气;时而当着生人的面尖声大吼,呵斥我、威胁我。有时,我精神恍惚地看着她的脸发愣。我觉得,我注视的是一个面具,必须把它扯下来,才能重新看见底下的那张在我童年时俯视过我的美丽的脸;也许在扯下面具以后,我才有可能重新听到她那伴我入睡哼唱的、像蜜蜂采蜜发出的甜甜的嗡嗡声。噢,在这里,我周围的一切,都很可怕!大清早,由于我的卧室朝着码头,当工人和搬运夫的黑人的喧嚷就把我吵醒了。你们那边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种声音的,它像吼叫,像动物的狂嚎。一听到这种声音,我就吓得发抖,赶紧把头埋到枕头底下。在这个地方,我也属于那个种族——我和他们血统相同,这根血缘的链条一环套一环从他们那儿连到我身上。我父亲说得对——不过……我一往这个深渊里看,我就头晕目眩。我要投进你的怀抱,阿尔弗雷德,帮帮我,啊,帮帮我吧!
救星已经不远了。
另一封信是阿尔弗雷德写给他嫂子的,发信日期仅仅比那一封晚几天。他踏上旅途时的乐观和自信,帮他在大洋彼岸取得了成功。
一下船——他这样写道——就有人告诉我燕妮母亲的住处。我进屋后在廊道遇到的头一个人,就是燕妮。她高兴地喊着,跑过来跟我拥抱。从这时起,我对她的母亲才算有了充足的认识。她是十分丰满,仍然很美的女人,她身穿窸窣作响的蓝色绸裙走来,嘴里说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话。不论是对待客人,还是对待雇工,她说话都是有时柔声细语,有时大喊大叫。谈到燕妮的父亲,她总带着感激和尊敬的神情,称他为“那位高贵的好心的先生”,正是由于他的慷慨好施,她才有现在这种舒适的生活。她从来也没想过要离开她的故乡,更没想过跟自己女儿的尊贵的父亲结婚。她在这里是适得其所,生活得很安逸。不过,燕妮看到这一切只能感到非常失望。燕妮本来以为母亲生活在苦难之中,于是她挣脱了与旧大陆的一切联系,想来解除母亲的苦难,然而她发现的却是这样一个压根儿产生不了高贵人的苦难的卑贱的所在。尽管如此,女儿的到来还是给这个活泼的女人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她经常当着我的面,用一种狂热的、在我看是天然的柔情,来爱抚自己的女儿。因为她总想在客人面前夸耀这美丽的姑娘,她就不断地想方设法打扮女儿。为了摆脱母亲为她挑选的花色刺目的衣服,燕妮真是费尽了周折。这还不够,她竟在旅店的客人中选了一个有钱的人,让女儿嫁给他。我觉得,这个人的身上,明显地流着那种遭人唾弃的血液。燕妮母亲已经为这桩婚姻认真地着手准备了。这时我插手进行了干预,是那位“高贵的好心的先生”的意志和全权轻而易举地打消了燕妮母亲为女儿谈婚论嫁的念头。
我感觉到,燕妮迎接我时的那一声叫喊,表示的不仅是高兴,而且是解脱。这样也好,她是需要有这样的经历,因为有了像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她才能真正成为我的人。只要她不回首往事、留恋以前的家,她才会得到一个丈夫——让他骄傲而幸福地同她一起建立一个新的家庭,看到他们的后代繁衍成长。这封信我是在我们结婚的当天写的。在主持婚宴时,这位精明而好动的妇人,身穿闪闪发光的绿绸裙,周旋在旅店老顾客之间,为自己的无比美丽的女儿和她的女婿——这我也不否认——感到骄傲,操着三种语言,发表不可思议的祝酒词,为她的女婿祝酒,——这一切情景你们要是能亲眼看见该多好啊!我们希望,一开春就到你们那里去。如果我告诉你,燕妮刚才小声对我说“唉,阿尔弗雷德,帮我回到父亲那里去吧”,格蕾特,凭着你对我们的友谊,你不会嫉妒吧!
这两封信是附在汉斯夫妇的邀请信里的。
“您来吧,”最后这几行是格蕾特的笔迹,“燕妮的父亲已经在这里了;阿尔弗雷德的父母今天就到;连约瑟芬姑妈也来,虽然她对那个小女孩狠命糟蹋过她的英国缝衣针有时还耿耿于怀。我们已经从冬天的住屋搬回到明亮的花厅。五月百合花的芳香,通过敞着的两扇厅门,从草地上飘过来。在那边的林苑里,塘里立着维纳斯石雕的四周池畔,已经开满了蓝色的紫罗兰。”
下面是我的朋友汉斯的遒劲的笔迹:“‘伊丽莎白’号双桅帆船已于上星期日经过里斯本,燕妮和阿尔弗雷德都在船上,他们几天后就能抵达我们这里。现在正好是顺风,它就要把他们二人和他们的幸福带来了。”
(关惠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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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克罗伊克斯岛:位于加勒比海东部的一个小岛。
(2) 阿利坎特:西班牙东南、地中海沿岸的城市,以盛产葡萄酒著称于世。
(3) 指希腊的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86—前377)。
(4) 勒诺特尔(1613—1700),法国园林艺术家。
(5) 皮尔蒙特:德国北部汉诺威西南的一个疗养地。
(6) 波吕斐摩斯:古希腊传说中的独眼巨人。
(7) 伽拉特亚:古希腊传说中的一位海中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