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做声了,但是老人一拳打在桌上的声音震得他耳里轰轰地响。‘五雷轰顶的东西!’他高声说。忽然又起的虎啸般的声音把豪克吓得要死:‘要惩罚!给我记下来惩罚这个胖子,豪克!这个丫头去年夏天从我这儿偷走了三只小鸭子!对,对,尽管记下来。’见豪克有些犹豫,他重复道,‘我甚至想,那是四只!’
“‘嗳,爸爸,’艾尔克说,‘不是水獭把那些鸭子叼走了吗?’”
“‘是一个大水獭呀!’老人粗声粗气地高声说,‘这个佛里娜和一只水獭,我分得清!不,不,是四只鸭子,豪克——此外你所聊的事,在春天,总督办和我,我们在我家里一起吃过早饭以后,乘车路过你所说的野草地和那个大窟窿,什么都没看见。但是你们俩,’他几次意味深长地对着豪克和他女儿点头,‘感谢上帝,你们不是督办!一个人只有两只眼睛,但要用一百只眼睛去看。好好算账吧,别管刺绣,豪克,好好审阅一下,那些人算账往往马马虎虎!’
“随后,他又靠在他的椅子上,挪动几次他那沉重的身体,很快便无忧无虑地打起盹来。
“这样的情况又在几个晚上重现过。豪克目光敏锐,什么都看在眼里。只要他们坐在一起,他就把堤防事务方面的这个或那个有害行为或过失摆在老人面前,因为老人不可能总不采纳这些意见,所以在管理工作上便出人意料地出现一种更活跃的局面。那些过去按照旧例继续作恶的人,现在竟意外地感到他们的罪恶的或腐败的手指遭到了打击,他们气愤而惊诧地四下里寻找,想弄清这些打击究竟来自何处。而奥勒,那个工头,则把这事揭露出来,竭尽全力广为传播,借此在这个地区挑起一次对豪克和他的无端成为同谋的父亲的反感。但其他那些没有被点到的人或关心此事的人都在笑,都因为这小伙子确已带动了老人而感到喜悦。‘遗憾的是,’他们说,‘这小子脚底下没有多少田地。这通常又会产生一个督办,像从前曾有过的那样。不过,他老子的这么两块田是造就不出督办的!’
“到了第二年秋天,地方长官兼总督办大人来视察,老泰德·佛尔克茨请他进早餐时,他从头到脚打量了老泰德一番。‘真的,督办,’他说,‘我想过了,您真的变得年轻了十几岁。这次您提出了不少建议,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我们今天就把一切都讨论完得了!’
“‘可以,可以,总督办先生阁下,’年老的督办微微一笑,回答道,‘这儿的烤鹅肉可是能壮力的呀!是啊,感谢上帝,我无论何时都是健康的,精神饱满的!’他在这个房间里四下观察了一番,看豪克是否也在近旁,然后,他惊人平静地补充说:‘因此,我希望上帝赐福,能恩准我再行使几年职权。’
“‘那么为此,亲爱的督办,’他的上司站起来接口道,‘让我们干了这一杯!’
“在两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时,艾尔克摆好了早餐,正笑呵呵地走出房间。随后,她从厨房里拿了一碗残羹剩饭,穿过牲口棚,想在外门前扔给鸡鸭。豪克·海恩正站在牲口棚里用木叉往牛食槽里塞草料,因为天气恶劣那些牛不得不给牵到上边来。当他看见姑娘走来,便把叉子摔在地上。‘喏,艾尔克!’他说。
“她停住脚步,朝他点头:‘嗳,豪克,不过刚才你应该待在屋里!’
“‘你这么想?究竟为什么呀,艾尔克?’
“‘总督办老爷称赞主人了!’
“‘主人?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不,我认为,他是称赞你这位督办!’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泛起一片很重的红晕。‘我知道,’他说,‘你这话是指什么!’
“‘不要脸红嘛,豪克,总督办称赞的实际就是你!’
“豪克半带微笑看着她。‘也有你呀,艾尔克!’他说。
“但她摇摇头:‘不,豪克。我一个人当助手的时候,并没有受到过称赞。我不过只会算账而已,你能看到督办自己应该看到的外面的一切。你顶替我了!’
“‘我从来没想到过会是这样,至少不想顶替你。’豪克怯生生地说,他把一头母牛的头推到一边,‘来,红花牛,你别咬我的叉子,你的草还有得是!’
“‘不要去想我有多么遗憾,豪克,’姑娘想了一会儿说,‘这本来就是男人的事!’
“这时,豪克冲她伸出胳膊:‘艾尔克,把你的手放到我的上边来!’
“一片颜色很深的红晕飞上姑娘的脸颊。‘为什么?我不说谎!’她高声说。
“豪克想要答话,但她已经跑出牲口棚了。他手里握着细叉站在那里,只听见外面的鸡鸭围着她喔喔地啼、嘎嘎地叫。
“那是豪克当雇工第三年的一月,正要庆祝一个冬天的节日,在这里都管它叫做‘冰弹节’,在海岸的风停息时,持续的严寒用坚实的水晶般的冰面把围田的所有沟渠都覆盖起来了,使得被切割的小块土地成了一条抛掷铝心小木球的宽阔轨道,小木球就沿着这条轨道击中靶子。天天刮小东北风,一切都已就绪。那些住在东边人造田上方建有教堂的村子里的高地人去年胜了,现在对方邀他们竞赛,他们已接受了挑战,每方各设九个投掷者,首席裁判和裁判员也选定了。裁判者的职责是共同处理竞赛中有争议的投掷,因此被选为裁判员的总是那些善于作出公正说明的人,最好是那些既有健全的智慧又能谈笑风生的男青年。首屈一指的合适人选便是奥勒·佩特斯——督办的那个工头。‘要像魔鬼那样投掷,’他说,‘这话我不知白说多少次了!’
“节日前一天的傍晚时分。在高地上面教区小酒店的侧室里来了数不清的投掷者,为的是对几名最后才来报名的人的录取作出决定。豪克·海恩也在这几个人之中,虽然他对自己练过投掷的腕力很有把握,但他开始并不想参加,他害怕在比赛中担任要职的奥勒·佩特斯拒绝他,他不想碰这个钉子。但艾尔克在最后的时刻扭转了他的想法。‘他不敢这样做,豪克,’她说,‘他是一个短工的儿子,你的父亲是有牛有马的,此外他又是全村最聪明的人!’
“‘但是,他要是忍心这么干了呢?’
“她半带微笑地从她那双黑眼睛里凝视他。‘那么,’她说,‘那他就休想晚上跟他主人的女儿跳舞!’这时,豪克勇敢地向她点了点头。
“这时,那些还想参加竞赛的年轻人站在教区小酒店门前冻得直跺脚,他们抬头望着巨石建造的教堂尖塔的顶端,小酒店就坐落在旁边。牧师的鸽子,夏天总在村庄的田地里啄食,现在刚刚从农民的庭院和谷仓飞回来,这个季节它们只能在这些地方觅食,然后就都钻进尖塔屋顶木板条下的鸽子窝里去。在西方大海上,一抹灿烂的晚霞染红了天空。
“‘明天是好天儿!’这群小伙子里有一个人边说边开始急躁地走来走去,‘但是冷!冷啊!’第二个人看见没有鸽子再飞了,就走进屋里,在小房间的门边停步侧耳倾听,这时从房间里传出很热闹的七嘴八舌的说话声。督办的小长工也来到他身旁。
“‘你听,豪克,’他对后来的人说,‘现在他们在谈论你呢!’可以清楚地听到奥勒·佩特斯粗声粗气的说话声音:‘小长工和徒工不在此列!’
“‘过来,’那个人说,并且想拽着豪克的袖子把他拉到房间门口,‘在这儿,你可以了解到他们对你的估计有多高!’
“但是豪克挣脱了,又走到这所房子的大门口。‘他们并没有把我们拒之门外,我们何苦去听!’他回身高声说。
“在房门口站着第三个报名者。‘我担心我有麻烦,’他迎面对他说,‘我还不满十八岁,要是不要求看洗礼证书该多好!至于你,豪克,你已经被你的工头排除了!’
“‘嗯,排除!’豪克嘟嘟囔囔地说,一边用脚把一块小石头踢到路上去,‘只不过是没有被选进去!’
“房间里的嘈杂声越发响了,随后又渐渐安静下来。外面的人又听到从教堂塔尖突然刮起的东北微风。那个偷听的人又走向他们。‘他们在里边都说到了谁?’那个十八岁的人问。
“‘说到了他!’那人说,指了指豪克。‘奥勒·佩特斯想把他算做孩子,但所有的人都反对。他的父亲有牲口有地,耶斯·汉森说。对,有土地,奥勒·佩特斯高声说,那点地用十三辆手推车就能拉走!最后奥勒·亨森来了,“静一静!”他喊道,“我想向你们说明,说说看,谁是村里的第一号人物?”他们先是沉默,好像是在思考,接着,一个声音说:“当然是督办了!”所有其他人都高声说:“嗯哪,我们看也是督办!”“那么究竟谁是督办呢?”奥勒·亨森又高声说,“现在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这时有一个人笑起来,接着又有一个人笑到最后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大笑了起来。“那么,你就喊他来吧,”奥勒·亨森说,“你们可不要把督办推出门去哟!”我想,他们还在笑,但再也听不到奥勒·佩特斯的声音了!’那个小伙子就此结束了他的报道。
“几乎就在此刻,在这所房子里,那小房间的门打开了,大声呼叫‘豪克!豪克·海恩!’的声音愉快地传入这寒冷的夜。
“这时,豪克快步走进这所房子,没听见人说究竟谁是督办的话。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此时大概是没人知道的。
“当他过了一会儿走近他主人的那所房子时,他看见艾尔克站在下边斜坡栅栏门旁,月光在一望无边的蒙了一层白霜的牧场上空静静地闪烁着。‘你在这儿站着呢,艾尔克?’他问。
“她只点点头,‘结果怎样?’她问,‘他敢那么做了吗?’
“‘他什么做不出来呀!’
“‘那么,后来呢?’
“‘好了,艾尔克。我明天可以去试试!’
“‘睡个好觉,豪克!’说完她就飞也似的跑向土坡,消失在那所房子里。
“他慢腾腾地跟在她后面。
“牧场在东方沿着堤坝的陆地一侧延伸,下午人们看见在这广阔的牧场上有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站着。这时,地上的冰霜已被白昼的阳光晒化了,在一个木球从这片土地的上空飞过去以后,这人群又从后面一长排低矮的房屋继续向下移动。掷球员站在场地中央,周围站着老人和小孩双方,凡是跟他们在一起的人,都是住在后面房子里的,或者高地上有住宅或落脚点的。年长的男人都穿着长袍,他们若有所思地从短烟斗里喷着烟云;妇女都戴着头巾,身穿短外衣,也有牵着孩子手的或抱着孩子的。下午太阳的苍白的光线透过尖尖的芦苇梢头,与人群逐渐走过的冰封的沟渠相映生辉。天气非常冷,但比赛却不间断地往下进行,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飞在半空的木球,因为今天全村节日比赛的荣誉全取决于这个小球。比赛双方的裁判员都手持带铁尖的标杆,低地人是白色标杆,高地人是黑色标杆。每当木球跑完它的全程,就用标杆往冰冻的土地里戳一下,不过往往是在有人默认或被对方讥笑之后。谁的球首先击中靶子,谁就算在这场竞赛中获胜。
“观众里很少有人说话。只在有人投得极好时,才能听到年轻男女的欢呼声;或是一个老年人从嘴里拿开烟斗,一边敲敲投掷者的肩膀一边说几句赞美的话:‘这才是投掷呢,查哈里斯说,把他的女人从天窗抛了出去!’或者说:‘你父亲也是这样投掷的,上帝保佑他永垂不朽!’或者说些别的中听的话。
“豪克第一次投掷时,运气不佳:当他刚刚把胳膊甩到身后准备把球抛出去的时候,一朵本来遮住太阳的云彩移开了,这时整个太阳的光线正好对着他的眼睛照耀,他投得太近,球落在一个沟里,塞在停在那儿的冰块里。
“不算数!不算数!豪克,再来一次。’他的伙伴们喊道。
“但是,高地人的裁判员跳出来反对:‘应该有效,投了就是投了!’
“‘奥勒!奥勒·佩特斯!’低地造田的青年喊道,‘奥勒在哪儿?真见鬼,他跑到哪儿去了?’
“但他来了:‘别这么喊!要豪克补投!我考虑过了。’
“‘嗳,什么,豪克必须再投一次?现在你要说句公道话!’
“‘我会很公道的!’奥勒喊着,朝高地人的裁判员走过去,彼此说了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话。但他平时说话的那种讽刺尖刻这一次却一点也没有。那姑娘费解地皱着眉头,用愤怒的目光严厉地望着他,但她不能说话,因为在比赛中女人没有说话的分儿。
“‘你说的全是废话,’另一个裁判员喊道,‘因为是你的感官不听使唤了!太阳、月亮和星星对我们大家来说都一样,什么时候都在天上。这次投掷是很笨拙的,然而所有笨拙的投掷都有效!’
“他们就这样相互争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按首席的决定不准豪克再投。
“‘继续进行!’高地人喊,他们的裁判员从地里拔出那黑色的木杖,投掷者按照喊号就位,往前投球。当督办的工头想要去看投掷时,他不得不从艾尔克·佛尔克茨面前经过,‘你今天这么理智地对待豪克,是为了讨好谁呀?’她小声对他说。
“‘他在那里几乎是怒气冲冲地注视着她,所有的兴致都从他那宽脸上消失了。‘为了讨好你呗!’他说,‘因为你也把你的理智全忘了!’
“‘走开。我算认识你了,奥勒·佩特斯!’那姑娘挺直腰板回答道。他却掉过头去,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
“比赛继续进行,黑木杖和白木杖继续尽它们的职责。又轮到豪克投掷时,他的球飞得特别远,使大家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作为靶子的涂着白石灰的大桶。现在,他成了一个坚强有力的年轻人。数学和投掷他小时候就天天练。‘哦嚯,豪克!’人群里呼喊着,‘天使长米迦勒就是这样投掷的!’一位老妇人带着糕点和烧酒从人群里挤过来向他走去,她斟满一杯酒递给他,‘来,’她说,‘我们和好吧,今天的一切比你打死我的猫那天要好得多!’他一细看,才认出这是特里娜·扬斯。‘我谢谢你,老人家,’他说,‘但我是不喝酒的。’他掏了掏兜,把新铸的一马克硬币塞到她手里:‘拿着这个硬币吧,这杯酒您自己喝了吧,特里娜。这样我们就和好了!’
“‘说得对,豪克!’老太太应道,同时按照他的要求拿了硬币喝了酒,‘说得对,对像我这样的老太婆来说,这样要更好些!’
“当老太太挎着她的篮子走开时,他从后面朝她高声说:‘你的鸭子怎么样?’但她只摇了摇头,没有回身,举起她的老手拍了拍。‘没有了,没有了,豪克!你们的沟里老鼠太多了。上帝保佑我,我不得不另寻生路啦!’她一边说着,一边挤进人群,又端出她的烧酒和香饼让大家享用。
“太阳终于在大坝后边落下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粉红色的闪光,黑色的乌鸦时而飞掠而过,转瞬间天空如同镀上了一层金光,已经到了傍晚。但在沟渠造田里,黑压压的人群仍继续从远处那些黑色的房子向那个大桶移动,一次特别出色的投掷现在就要击中它了。现在轮到了低地人,该豪克投掷了。
“这时,夜色已从堤坝覆盖到地面,那个涂了石灰的桶此刻在这广阔的夜色中显现出白色的轮廓。‘这一次你们还得把它留给我们!’高地人群中的一个喊道,因为大家争论得很激烈。他们至少多出十尺。
“被点名叫到的豪克的瘦长身躯,正好从人群中走出来,他那佛里斯兰人的长脸上的一对灰眼睛朝前望着那个桶,一只下垂的手里拿着木球。
“‘这个靶子对你来说太大了,’这时他听到奥勒·佩特斯的粗声紧贴他的耳朵说,‘难道要我们把它换成一个灰色的罐子吗?’
“豪克转过身来,以坚定的目光看着他,‘我是为低地人的荣誉投掷的!’他说,‘你究竟属于哪一边?’
“‘我想,也属于这一边,你也为艾尔克·佛尔克茨投掷啊!’
“‘一边待着去!’豪克喊道,又摆好姿势。但奥勒的脑袋又朝他挤去。这时,豪克自己还没来得及抗拒,突然有一只手抓住这个往前拥的人,把他扯到后边去,弄得这小伙子冲着他的哈哈大笑的伙伴踉跄撞去。拽他的并不是一只大手,因为当豪克急忙回过头来时,他看见艾尔克·佛尔克茨正在拉直自己的衣袖,那两道黑眉毛好像愤怒地竖立在她那张激动的脸上。
“这时,好像有一股钢铁般的力量涌入豪克的臂膀。他身体稍向前倾,手里掂量了几下木球,然后抡起膀子把球抛出去。两边是死一样的寂静,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飞在半空的球,听着它劈空的呼啸声。突然,在离开投掷点很远的地方,一只银色海鸥吱吱地叫着从大坝上飞过来,用它的翅膀遮住了球,但与此同时,人们听到木球啪的一声撞在桶上。‘好啊,豪克!’低地人欢呼起来,于是喧闹声穿过整个人群,‘豪克!豪克·海恩赢了!’
“这时,大家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但他只向侧面去抓一只手。他们又高喊道:‘你好吗,豪克?球确实投进了大桶!’他只是点头,没离开原地一步。只是当他感觉到那只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时,他才说:‘你们说得对,我也相信我准赢!’
“随后,整个人群潮水般向后退,艾尔克和豪克分开了,被人群拥到通往乡村小酒店的道路上,这条路沿着督办的高冈向上拐到高地那里去。但在这里,两人从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溜了出来,当艾尔克向她的小房间走去时,豪克正站在高冈后边的畜棚前,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渐渐向上走去,那儿教区的酒店里备有一间跳舞厅。黑暗渐渐扩展到广大的地区,他的周遭越发寂静了,只在他身后的畜棚里有牲口的动静,他似乎听见从高地传来酒馆里的单簧管的乐声。这时,他听到从那所房子的一角传来衣裙的窸窣声,细碎而坚定的脚步走下步行坡道,这坡道穿过沟渠造田通往高地。现在他看见在苍茫暮色中有一个身影向那里走去,定睛一看,原来是艾尔克,她也到酒馆去跳舞。血液一下子涌上他的脖颈,难道他不应该从后面追上去,跟她一起走吗?但豪克面对女人并不是一个英雄,他思考着这个问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她走进黑夜从他的视线消逝。
“后来,当追上她的危险过去时,他也走上这条路,一直走到上边教堂旁的小酒店。在他周遭轰轰地响着挤在房前和过道里的人群的聒噪和叫喊,还有小提琴和单簧管的刺耳的尖锐声响。他不为人注意地溜进了那间行会厅,这个房间并不大,挤满了人,人们在一步远以外,什么也看不清。他默默地站在门柱旁,望着那嘈杂的人群。在他看来,那些人全像傻瓜。他关心的不再是有人还在想着下午的竞赛或者谁一小时前刚刚赢了那场比赛。人人都两眼只注视自己的女伴,跟她来回转圈跳舞。他的眼睛只寻找一个女孩,终于找到了——在那里!她正在跟她的表兄——那位年轻的堤防委员会代表跳舞。但他忽然看不见她了,看见的只是那些来自低地和高地的其他与他无关的少女。后来,小提琴和单簧管的演奏突然中止,跳舞也就结束。紧接着,又开始了另一场舞。豪克脑海里思潮起伏:艾尔克是否还信守诺言,她是否不会跟奥勒·佩特斯跳舞。他这样想着,几乎喊出声来。然后呢——对,然后他想干什么呢?但在这场舞里她压根儿就没有出现。最后,这场舞也结束了,接着跳另一种舞,一种刚在这里兴起的二步舞。音乐发狂般地奏起来,年轻的小伙子就都奔向那些姑娘。烛光忽隐忽现,豪克伸长脖子去辨认那些跳舞的人,在那里,第三对,那是奥勒·佩特斯,但他的舞伴是谁呢?一个宽肩膀的低地小伙子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脸!然而跳舞仍在继续,奥勒和他的舞伴转了出来。‘佛里娜!佛里娜·哈德斯!’豪克几乎大声喊出来,紧接着他轻松地长叹了一口气。可是,艾尔克在哪儿待着呢?难道她没有舞伴?还是因为她不想跟奥勒跳舞,就把一切人都拒绝了呢?音乐又停下来,于是开始跳一种新舞,但他还是没有看见艾尔克!那儿又来了奥勒,仍然是搂着那胖乎乎的佛里娜!‘喏,喂,’豪克说,‘杰斯·哈德斯不久以后也不得不只留下二十五方地养老吧!不过,艾尔克在哪儿?’
“他离开门柱子,继续往厅堂里挤。这时,他突然站在她面前,她正跟她的一个年长的女友坐在一个角落里。‘豪克!’她喊道,她那窄瘦的面孔同时朝他望去,‘你在这儿?我怎么没看见你跳舞?’
“‘你也没跳啊。’他应道。
“‘为什么不跳舞,豪克?’她半抬起身子又补充一句,‘你愿意跟我跳舞吗?我没有答应奥勒·佩特斯,他不会再来了!’
“但豪克没有准备跳舞。‘我感谢你,艾尔克,’他说,‘我不怎么会,他们会笑话你的,以后……’他突然口吃起来,只用他那双灰眼睛亲切地凝视着她,好像他不得不把他要说的其余的话用目光来表达。
“‘你说什么,豪克?’她轻声问。
“‘我认为,艾尔克,对我来说,这一天已经够美好的了,恐怕不能再美好了。’
“‘是的,’她说,‘这场比赛你赢了。’
“‘艾尔克!’他提醒她,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于是,一股热情泛上她的脸庞,‘走吧!’她说,‘你想做什么?’同时垂下了目光。
“但当她的女友被一个青年拉去跳舞时,豪克愉快地说:‘我想,艾尔克,我会赢得更好的东西!’
“她的眼睛在地上又寻找了几秒钟,然后,她慢慢抬起眼睛,一瞥目光带着她独有的静静的力量碰到了他的目光,这一瞥目光像夏日的微风吹透他的全身。‘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好了,豪克!’她说,‘我们的心是相通的!’
“这天晚上,艾尔克没有再跳舞。当两人后来往家走的时候,他们已经亲密无间地手拉着手了。星星在静默的围海造田的上空眨着眼睛,一股轻盈的东风吹来,带来刺骨的寒气,但是两个人向前走着,没有头巾也没有斗篷,好像这世界突然变成了春天。
“豪克想到了一件东西,尽管正确地使用它是在渺茫的未来,但是他打算用它来准备一次秘密的庆祝。因此,他在下一个星期日便进城去找老金银匠安德森,定做了一枚分量重的金戒指。‘伸出手指,让我们量一量!’老人说,抓住他的无名指。‘喏,那个手指没有这么粗,不像你们平时在熟人中常见到的那个样子!’豪克说,‘最好量小手指!’于是把小手指伸过去。
“这位首饰匠略感惊异地望着他,但是这个农村小伙子的奇想跟他有什么关系。‘这样,我们就得选一枚女孩子戴的戒指了!’他说,于是豪克两颊立时泛起了红晕。可是那枚小金戒指戴在他小指上正合适,他赶忙要了它,付了光亮的银币。然后,他把戒指塞进坎肩的口袋里,心怦怦地跳着,好像他在庆祝一个隆重的仪式。从此,每一天他都不安而骄傲地在那里藏着这枚戒指,仿佛这坎肩的口袋是专门用来装戒指的。
“他就这样成年累月地带着它,自然,这枚戒指也不得不从这个坎肩口袋换到另一件新坎肩的口袋里去。把它解放出来的机会一直没有出现。本来他脑子里曾经闪现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直接走到主人的面前,他的父亲不也是当地居民吗!但当他冷静下来时,他完全明白,这位老督办恐怕要笑话他这个小佣工的。于是,他和督办的女儿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着日子,她也就生活在少女的沉默中,不过两个人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心心相印的。
“从那个冬天的节日算起,过了一年,奥勒·佩特斯辞了工,跟佛里娜·哈德斯正式结婚了。豪克的估计是对的:老哈德斯只留了一份养老的财产,现在不是那个胖女儿,而是那个活跃的女婿骑着那匹黄马进入沟渠造田,这里大家都说他返回时总是向大坝走去。豪克变成了工头,一个年纪更小的人顶替了他的位置。本来,督办本不想提升他,‘小佣工要更好一些!’他曾这样喃喃地说,‘我需要他在这里帮我管账!’但艾尔克劝告他说:‘那样一来,豪克也会走的,父亲!’这时,老人心里很害怕,就把豪克提升为工头了,但豪克仍然帮助管理堤防的事务。
“又过了一年,他开口对她说:他的父亲很需要照顾,主人答应夏天让他回家干几天活,现在恐怕不够用了,老人很痛苦,他不能眼看着不管。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暮色苍茫,他们俩站在房门前那棵大梣树下。姑娘抬头默默地朝这棵树的树枝望了一会儿,然后答道:‘我不想说什么,豪克。我想,你觉得怎样妥当就怎样做吧。’
“‘我必须离开你们的家,’他说,‘而且不能再回来了。’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眼睛都注视着晚霞,那红光在大坝后边的上空正向大海沉落。‘你要知道,’她说,‘我今天早上还去看过你父亲,我发现他在靠背椅里睡着了。手里拿着绘图笔,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放着绘图板,上面有一个绘了一半的图。他醒了以后,很吃力地跟我聊了有一刻钟工夫,我要走的时候,他一脸恐惧地拉住我的手,好像他怕这是最后一次跟我见面。但是……’
“‘但是什么,艾尔克?’豪克问,因为她犹犹豫豫,不往下说。
“几滴眼泪滚到姑娘的面颊上。‘我只不过是想到了我的父亲,’她说,‘你要相信我的话,缺了你,他将会感到很困难的。’好像她必须鼓起勇气说这句话似的,她补充道:‘我常常觉得,好像他也不久于人世了。’
“豪克没有回答,他突然觉得,戒指在他的口袋里动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把他对这种无可奈何的生活的愤怒压下去时,艾尔克又说下去:‘不,不要恼火,豪克!我深信,你不会就这么离开我们!’
“于是,他激情满怀地抓住她的手,她也没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两个青年人在这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又偎依着站了一阵子,直到他们的手自动分开,各走各的路。突然起了风,吹得梣树的树叶沙沙作响,房屋正面的百叶窗也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但是,夜渐渐降临了,寂静笼罩着广阔无垠的平原。
“多亏艾尔克帮忙,老督办才解除了豪克的工作,虽然他没有及时辞退他。现在家里来了两名新雇工。又过了几个月,泰德·海恩死了。临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卧榻前。‘孩子,坐到我身边来,’老人用微弱的声音说,‘再靠近点儿!你不要怕,待在我身边的,只有主的黑衣天使,他是来召唤我走的。’
“这个深感震惊的儿子紧挨着暗黑的壁床坐下来:‘您说吧,爸爸,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
“‘是的,我的儿,还有一点儿事要说,’老人说着,把手伸到被单上面。‘你还是一个半大小伙子,就到督办那里去做工了,那时你脑子里就想,将来自己也能当督办。这种想法也感染了我,于是我也渐渐地想,你是合适的人选。但是,你接受的遗产对这样一个职位来说太少了——在你受雇期间我过得非常节俭——我一心想让你的遗产增多一些。’
“豪克激动地握住父亲的手,老人试图坐起来,好能看见他。‘是的,是的,我的儿,’他说,‘在那个小钱箱最上边的抽屉里有契约。你知道,老安提娅·沃勒斯有五方半沟渠造田。她老了,残废了,仅靠租金已经不够过了。每当圣马丁节前后,我总凑成一笔钱给这个可怜的人,只要我还有,我就多给一点儿。这样,她就把那块沟渠造田转让给我了,一切法律手续都已办妥。现在她也快死了——是我们围海造田地区的疾病——肿瘤使她一病不起。你不用再给她钱了!’
“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然后又说:‘现在财产不多,不过比你跟我一起住时要多。这财产就留给你过日子吧!’
“儿子还说着感谢的话,老人便入睡了。他再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事了。几天以后,主的黑衣天使让他永远合上了眼睛。豪克接受了父亲的遗产。
“在安葬后的第二天,艾尔克来到他家。‘谢谢你来看我,艾尔克!’豪克高声说着,作为对她的问候。
“但她应道:‘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想在你这里把一切整顿得多少有些条理,好让你能在你的家里住得有条理些!你父亲因为一心只顾数字和图纸,很少去看自己的周围,丧事又添了混乱,我要整理得更有生气!’
“他用他的灰眼睛充满信任地望着她,‘那就弄得有条理些吧!’他说,‘我何尝不喜欢这样呢。’
“于是,她就开始收拾房间。擦去还放在原处的绘图板的灰尘,把它搬到地上,绘图笔、铅笔和粉笔都细心锁在一个小匣子的抽屉里。然后把那个年轻的使女喊来帮忙,跟她一起把整个房间里的器具都安排在另外更好的位置上,使得这房间看上去显得更亮更大。
“艾尔克微笑着说:‘这只有我们女人能办到!’豪克尽管心里仍在哀悼他的父亲,但还是用愉快的目光注视着她,只要需要,也亲自动手帮帮忙。
“快近黄昏时——那是九月初——一切都按她的预想完成了,她抓住他的手,瞪着她那黑眼睛朝他点点头:‘现在来吧,到我家吃晚饭。我已经答应我爸爸把你带去。吃完晚饭你回家,就可以安闲地走进你的家门了!’
“当他们走进督办的宽敞的起居室时,在关闭的护窗板旁的桌子上已经点燃了两支蜡烛。督办想从靠背椅里站起来,但他那沉重的身子一下子又跌了回去。他只对着他从前的雇工高声说:‘很好,很好,豪克,你看你的老朋友来了!走近些,再走近些!’当豪克走到他的椅子旁边时,他用自己的两只圆润的手抓住了来人的手,‘喏,喏,我的孩子,’他说,‘你现在要节哀,我们大家都有一死,你父亲可是好人啊!艾尔克,现在去看看,把你的烤肉端上来吧,我们必须吃得壮壮实实!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豪克!秋季视察正在进行,堤防和闸门的账目堆成了山,靠近防韦斯特围垦田的堤坝新近损坏了——我给搞得头昏脑涨,但是你,感谢上帝,要年轻好大一截,你是一个有为的青年,豪克!’
“这一长篇话表明了他的心迹,之后,老人往后靠在椅子上,眨着眼睛,带着渴望的目光,望着门,艾尔克恰在此时端着一盘烤肉穿过这道门走进来。豪克面带微笑站在老人身旁。‘喏,坐下,’督办说,‘咱们不必耽误时间,凉了就不好吃了!’
“豪克坐下。他觉得,参与艾尔克父亲的工作,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在秋季视察到来以后,在年前几次月圆的时间内,他自然参与了一些最有意义的工作。”
讲故事的人停顿了一下,望了望周围的人。
海鸥吱吱的叫声传向窗户,外面门厅传来跺脚的声音,好像一个人从沉重的靴子上往下蹭黏土。
督办和堤防委员转过头去对着小房间的门。“是谁呀?”督办大声说。
一个强壮的汉子,头顶防水帽,走了进来。“老爷,”他说,“我们俩,汉斯·尼克尔斯和我,都看见骑白马的人跌到沼泽里去了!”
“你们是在哪儿看见的?”督办问。
“那只是一个海湾,在扬森的沟渠造田里,豪克·海恩人造田就从那儿开始。”
“你们只看见一次吗?”
“只一次。那也只像是影子,但对此无须有过第一次。”
督办站起身来。“您请原谅,”他转向我说,“我们得到外面去看看,灾难到底是在哪儿发生的!”说完,他就跟报信人一起走出房门,其余的人也动身跟在他后面。
只有我和那位教师留在这间空荡荡的大房间里。现在没有客人坐在前面遮挡那些没挂窗帘的窗户,我们从这些窗户能随心所欲地往外张望,眼见暴风雨怎样追逐天空上的乌云。
老先生仍然坐在他的座位上,他的嘴唇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同情的微笑。“这里太空荡了,”他说,“我可以请您到我的房间里去吗?我就住在这里。请您相信我,我熟悉大坝这儿的天气,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说了声谢谢,接受了他的邀请,因为我在这里也感觉很冷。我们端了一支蜡烛上楼走向一间顶楼间。这间顶楼间也是朝西的,但现在窗户都用暗色的羊毛壁毯遮住了。我看见书架上有很多书,旁边是两位老教授的肖像,在一张桌子前面立着一把齐耳高的靠背椅。“随便坐吧!”我的友好的主人说,一边把几块泥炭扔到那个还有火光的小炉子里去,炉子上面坐着一个白铁壶,“只要稍等一会儿,炉火就呼呼地着起来,然后我来调一小杯朗姆酒喝,让您提提神!”
“不需要喝这种酒,”我说,“只要听您讲豪克的经历,我就不会打瞌睡!”
“您这样想吗?”他瞪着他那双智慧的眼睛,朝我这边点点头,这时我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靠背椅里了。“喏,我究竟讲到哪儿了?——对,对,我知道了!就是说:豪克接受了他父亲的遗产,因为老安提娅·沃勒斯也病死了,所以他的沟渠造田也就增多了。但自从父亲去世以来,或者说得更准确些,自从他的父亲跟他说了最后几句话以来,在他心里就萌发了某种东西,这种萌芽的东西在童年时代就已经有了。他无数次地重复着这句话:如果必须有一个新的督办,他是最合适的人。事情是这样的:他父亲自己心里明白,他确实曾是全村最聪明的人,那句话是父亲在遗产之外给他的最后的馈赠。为了沃勒斯的那些沟渠造田他很感谢父亲,这份田产将成为攀高位的第一块敲门砖!当然,除此之外,一个督办还必须能够拥有另外一份田产!但他父亲节衣缩食,度过多少孤独的岁月,现在得到了这块沟渠造田,他变成了这份新的财产的主人。这他也能做到,他能做得更多,因为他父亲的力量已经耗尽,他却还能去做很多年最繁重的工作!他对老主人的管理曾提出过严厉的措施,如果他通过这种锋芒毕露的手段强使事情向这方面发展,那么村里人对他就不会有任何好感。他的老冤家奥勒·佩特斯近来得到一笔遗产,开始成为有钱人了!一系列人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浮现,他们都恶狠狠地望着他,于是对他们的一股怒火燃上他的心头——他伸出胳膊,好像要抓住他们,因为他们想要排挤他的职务,然而这个职务是大家只委任给他一人的。——这些念头揪住他不放,它们一再出现,于是在他年轻的心里除了高尚的思想和爱也产生了虚荣心和恨。但是,他把这两者深深地埋藏在内心里,就连艾尔克也丝毫没有觉察。
“新的一年到来了,有人举行婚礼。新娘是海恩家的一个亲戚,豪克和艾尔克两人都是被邀请的客人。在婚宴上,由于一位近亲缺席,他们俩得到了挨在一起的座位。两人脸上露出的一个微笑泄露了他们对此的快乐心境。但今天艾尔克坐在一片闲谈和碰杯声中现出一种无动于衷的样子。
“‘你哪儿不舒服吗?’豪克问。
“‘哦,根本没什么不舒服。我只觉得这儿人太多了。’
“‘但你看上去这么悲伤!’
“她摇了摇头,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由于她的沉默,他产生了一种嫉妒心理,他在台布下偷偷地抓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动,倒像充满信任似的握紧他的手。是不是因为她的眼睛天天只能盯着父亲的衰老的形象,心里产生了一种孤独感?豪克倒没有想到应这样自问。他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金戒指。‘可以给你戴上吗?’他一边把这枚戒指戴在她纤细的无名指上,一边声音颤抖地问。
“餐桌对面坐着牧师太太,她突然把叉子一放,转向她的邻座,‘我的上帝,这个女孩子!’她高声说,‘她的脸色好苍白呀!’不过这时血色又回到了艾尔克的脸上。‘你能等吗?豪克?’她小声问。
“这个聪明的佛里斯兰青年倒是真的想了好一会儿。
“‘等什么?’然后他说。
“‘这你是知道的,用不着我对你说。’
“‘你是对的,’他说,‘是的,艾尔克,我能等——只要一个人能等到!’
“‘哦,上帝,我怕,那会很快!不要这样说,豪克,你是说我父亲的死!’她把另一只手放在胸前,‘一直等到那个时候,’她说,‘我现在就戴着这枚金戒指。你不要怕,你休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再得到它!’
“他们俩都笑了,他们的手紧握在一起,要是在别的时候这姑娘恐怕要大声叫起来。
“与此同时,牧师太太不住地望着艾尔克的眼睛,这对眼睛在织锦小便帽的花边条纹下就像在暗色的火焰里闪闪发光。桌旁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她什么也听不懂。她也没再转脸对着她的邻座,因为对开始萌芽的婚姻——她觉得在这里正是事关这样一种婚姻——她向来不去干扰,她的丈夫,就是牧师以后会从婚礼上获取酬金的。
“艾尔克的预见变成了现实。复活节后的一天早上,人们发现泰德·佛尔克茨督办死在他的床上。从他的面容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安详的寿终正寝。最后几个月里,他多次表现出厌世的情绪。他最喜欢吃的菜、炉烤肉,甚至烤鸭,他都不想吃了。
“村子里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殡葬仪式。在高地的教堂周围的墓地空场上,朝西有一个用锻铁栅栏围起来的坟地。对着丧葬的白蜡树,现在竖起了一块宽大的蓝色墓碑,上面雕了一个龇牙骷髅死神像。下面是大写字母的碑文:
死神将所有的人带走,连同艺术和科学,有智慧的人从此消逝,上帝将使他幸福地再生。
“这是前任督办佛尔克特·台德森的墓地。现在挖了一个新的墓穴,他的儿子,现在刚逝世的督办泰德·佛尔克茨就要埋葬在这里。送葬的队列已经从下边的低地走过来,还有一批来自各个教区的车辆。最前面的车上装着沉重的棺材,督办马厩里的两匹油光水滑的黑马拉着灵车踏上那块沙土地的小山坡,马尾和鬣鬃在寒气袭人的春风中飘摆。教堂四周的墓地,一直到围墙边,都站满了人。甚至在砖砌的大门上边也蹲着一些抱着小孩的男孩,他们都想观看这次丧葬。
“在下面低地的家里,艾尔克在华丽的起居室和阴暗的小房间里摆好了丧葬宴席。陈年酒也伴着餐具摆了上去,在总督办——因为他今天也是不能缺席的——座位前和牧师的座位前各放了一瓶朗科克酒。一切都准备好了以后,她穿过马厩走到院门前。在路上她没遇到一个人。两个雇工随着两匹驾车的马正在送葬的行列里。到了院门口,她停住脚步遥望上边村口最后几辆车怎样走向教堂,这时她的孝服在春风中不停地飘动着。过了一会,那里出现了一阵纷乱拥挤的场面,随后好像又是死一般的寂静。艾尔克合掌祈祷,他们现在可能把棺木下到墓穴里去了:‘你又将变成泥土!’她好像能从那里听到这句话,她也同时不自觉地轻声地跟着说这句话。然后她的两眼便泪水盈眶了,她合在胸前的手落入怀里,‘我们的在天上的主啊!’她充满热情地祈祷着。当对主的这道祈祷词读完时,她——这个大造田农庄现在的女主人,又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死与生的思想开始在她心里搏斗。
“远方的车轮声把她惊醒。当她睁开眼睛时,她看见一辆车接着一辆车已经又从低地飞快向下行驶,对着她的院落疾驰过来。她挺起腰板,又敏捷地朝院外看了看,然后像来时那样走回布置庄严的起居室。在这里,也没有人,只是可以隔墙听到厨房里女仆们唧唧喳喳的喧闹声。这次丧宴是这样的寂寥:两扇窗子之间的那面镜子已用白布遮住,火炉旁的铜柄也盖上了白布,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闪闪发光了。艾尔克看见靠墙卧榻前的那些门都敞开着,她的父亲就是在这张床上睡了他最后的一觉。然后她走过去,把门都紧紧地关上了。像心不在焉似的,她读着用金色字母写在玫瑰和石竹之间的警句:
做好每月工作,自然梦稳神安。
“这还是祖父的话呢!她朝壁橱看了一眼,橱里几乎空了,但从玻璃门还能看见里边的奖杯,她父亲常讲,这是他青年时代在一次场内赛马中得的奖。她把奖杯拿出来,放在总督办的餐具旁。然后,她走向窗口,她听到马车沿着造田里的高冈向上驶来的辚辚声。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停在这所房子前,现在,客人们从座位跳到地上,比来时活跃多了。所有的人都搓着手掌,高谈阔论地拥进这个房间。没多大工夫,大家便都就席了,餐桌上精美的菜肴冒着热气,总督办和牧师被安排在豪华居室里。喧闹声和闲谈声在餐桌旁起伏不停,好像这里从来不曾有过死亡散布的可怕的寂静,艾尔克和女佣们用眼睛望着客人默默地在餐桌旁转来转去,使得丧宴上什么也不缺少。豪克也在起居室里跟奥勒·佩特斯和其他小田产主坐在一起。
“宴席结束以后,白色的陶土烟斗便从角落里拿来点燃了,于是艾尔克就又忙起来,把倒好的咖啡杯送到客人面前,因为在今天这对她是免不了的礼节。在起居室里,总督办站在刚被安葬的死者的书桌旁,跟牧师和满头白发的堤防委员耶维·曼内斯谈话。‘一切顺利,诸位先生,’总督办先生说,‘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埋葬了老督办。但是,我们从哪里去找新督办呢?我想,曼内斯,您非得接受这份荣誉不可了!’
“老曼内斯微笑着从他雪白的头发上举起黑色的天鹅绒小便帽,‘总督办先生,’他说,‘这事恐怕太仓促了。已故泰德·佛尔克茨当督办的时候,我就做了堤防委员,现在我已经干了四十年!’
“‘这并不是缺点。正因为如此,您更了解情况,您也就不会太费心思!’
“但老人摇了摇头:‘不,不,阁下,放了我吧!只要我在,我就再跟着跑几年腿!’
“牧师从旁帮他说话:‘为什么不让那个人担任这个职务,他实际上这几年已经领导这个工作了?’
“总督办仔细地看了看他,说:‘我一点儿也不明白,牧师先生!’
“牧师用手指了指那间豪华的居室,豪克正在室内用缓慢严肃的语调给两个年岁较大的人解释什么。‘他就站在那里,’他说,‘这细高身材的佛里斯兰人,有一双智慧的灰眼睛,细长的鼻子,头骨形成两个拱形结构!他是已故督办的雇工,现在管理自己的小田产。不过他还是年轻了点儿!’
“‘他好像一个三十岁的人。’总督办说,一边打量着牧师介绍的人。
“‘他刚刚二十四岁,’堤防委员曼内斯说道,‘不过,牧师是对的:近年来凡是对堤坝、防务以及督办署的类似事务所提出的好建议,都出自他一人。这些事与老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样,原来这样?’总督办惊叹道,‘那么您认为他现在是接替他老主人职务的合适人选,对不对?’
“‘他本来可能是合适的人选,’耶维·曼内斯说,‘但是他缺少人们在这里所说的脚下的土地。他父亲有十五方田,现在他顶多能有二十方田,不过迄今还没有一个人仅靠这点田产当上督办的。’
“牧师张开嘴,好像要提出什么异议。艾尔克已经在屋里待了好一阵子了,这时,她突然走向他们。‘阁下能允许我说一句话吗?’她对这位高级官员说,‘只不过不要从一种谬误引出一种不公平!’
“‘那就说吧,艾尔克小姐,’总督办回答,‘从美丽姑娘嘴里听来的智慧的话什么时候都是好的!’
“‘这并不是智慧,阁下,我只想说出真情。’
“‘这我们也必须好好听一听,艾尔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