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往事,有多少次,我自以为对的,结果却错了。
错了再错。
错了再错。
又错了。
现在,我能对多久呢?
不过,我对自己对斯泰拉的爱和她对我的爱,深信不疑。
可话又得说回来,也许所有的是是非非不久就会了结,因为我们可能难以幸存。
深蓝色的海面一直波涛汹涌,闪烁出钻石般的点点星光和十字形的光芒。鱼类和其他水族怪兽,在水中忙着自己的事情。我们的一些遇难的弟兄也许就在附近从我们船下漂过。
现在,他像一位艺术家似的谈论着他的姑母艾特尔,听起来口气颇为傲慢。这可不像几天以前了,当时他的两条腿几乎动也动不了,吓得缩成一团,不成人样,可现在瞧他,不可一世地运用着他的智力,圆圆的脑袋,流着汗,坐在那儿如此健壮。
“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干吗要到船上来做木匠呢?”我问起这个一些时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他这才说出他本是个生物学家或生物化学家;或者是心理—生物物理学家,这个是他最喜欢的头衔。有六所大学都因他那异想天开的观点而把他赶出校门,并且拒绝查验他的实验结果。由于他受了这么多科学训练,他不愿去当步兵。所以他来到船上,这是他第五次航海了。在海上,他可以继续进行他的科学研究。
我怎么老是落到理论家中间呢!
他开始向我讲述他的科学研究工作,先从他的身世讲起。
“你知道,有些事情是每个孩子都想做的。比方说,我十二岁时溜冰很快,本来有可能成为一名溜冰冠军,可是我失去了兴趣。接着我又成了集邮的行家,可是我对这也失去了兴趣。后来,我又成了一个社会主义者,也没能持续多久。我还吹过一阵子巴松管,结果又放弃了。所以我前前后后有过一大堆兴趣,可是没有一样合我的胃口。上大学的时候,我极想当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红衣主教。这是我所喜爱的一个差使。一个罪恶的差使,享尽人生,恣意妄为。好家伙!我要把我母亲送进修道院,把我父亲装在一只麻袋里。我要给米开朗基罗委以重任,职务高过法尔内塞[22]和斯特罗齐[23]。我会兴之所至,想干就干,精力充沛,肆无忌惮。快活得像个神仙。可话又说回来,你有多少能耐,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生活?人人都想做最称心如意的人。
“这是怎样开始的呢?噢,这得要回溯到我还是个在市立游泳池里游泳的孩子的时候。许多个光着身子的小杂种聚在一起,又喊又叫,推来拉去,你踢我打的,救生员吹着哨子,训你,罚你,值勤的警察用手指戳你的肋骨,骂你捣蛋鬼。一只哆哆嗦嗦的小老鼠。嘴唇发紫,脸色苍白,胆战心惊。你的两颗小卵子紧缩着,你那个小东西缩成一点点。瘦猴儿似的你。人群朝你挤来,你微不足道,你的名字毫无意义。不但在永恒,就是现在也是默默无闻,你只有最最没出息的生命。去死吧!可是不一定要出人头地。心灵在呐喊,抗议这种默默无闻。然后它就夸大其词。它告诉你,‘你生来就是要让全世界惊奇的。你,汉密·巴斯特肖,你这没用的傻瓜!我的孩子,振作起来。你已经受到召唤,你会被选中。因此要看到自己的作用。只要日历尚存,人类将世世代代崇敬你!’这是神经质,我知道——请原谅我用了行话——可要不是神经质,就得去适应所谓的现实情况。而现实情况正是我刚才所描述的。亿万颗心由于默默无闻的命运而怒气沸腾。现实也包括想像力臆造出的那些暗暗的希望。希望,这是潘多拉盒子里必不可少的罪恶。它确保有一个值得受折磨的命运。换句话说,就是希望能在真正的人的模子里铸造出来。可是谁是这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呢?没有人知道。
“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当今的条件下争取做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红衣主教。
“为达到一个光辉的目标,积极努力,费尽心血之后,疲惫的感觉,暗淡的希望和无穷的厌倦便接踵而来。我经历过极度的厌倦。我见过别人也有同样的感受。不过,顺便说一句,也有许多人不承认有这种情况存在。最后,我决定把厌倦作为我的主题,对它进行专门研究。我要成为研究这一问题的世界最高权威。马奇,那天是人类的大喜日子。多么伟大的领域!多么崇高的学科!像泰坦般强大无畏!像普罗米修斯般勇于创造!我想到这一主题就激动得颤抖,我欢欣鼓舞,夜不能寐。一到晚上,各种想法纷至沓来,我便把它们一一记下,写了好几卷。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系统地研究过这一问题。哦,对于忧郁,有人研究过,但对当代的厌倦,则从来没有研究过。
“我对文学和当代思想家做了大量的研究。得出的初步结论一目了然。厌倦产生于徒劳无益的努力。你有短处和缺点,不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厌倦源于确信自己已无法改变。你开始担心你的性格变得单调,心里暗想自己事事不如人,这便使你对自己感到厌倦。在社会生活方面,厌倦是社会力量的表现。社会越是强大,它就越希望你随时准备履行你的社会职责;你可供社会利用的利用率越大,你个人的意义就越小。在星期一,你凭着你的工作证实自己的存在。可在星期日,你靠什么来证实呢?可怕的星期日啊,人类的敌人。星期日,你独立自主了——自由了,自由地去干什么呢?自由地去琢磨一下自己心里想些什么,对妻子、儿女、朋友以及消遣有什么想法。人的精神受着奴役,在默默的厌倦中啜泣,厌倦是死对头。因此,厌倦能因惯常的工作停止而产生,尽管这些惯常的工作也会使人厌倦。这也是未能发挥才能,注定不能为伟大目标和计划服务,或者不能为主要力量效劳的命运在悲鸣。还有那并非心甘情愿的遵从,只因为没人懂得怎样要求你遵从。并没有取得和谐一致。这都隐藏在厌倦的背后。你只看到前途茫茫,毫无止境。”
我看到了!我惊得目瞪口呆。我看着他像个登山者一样在自己大脑的群峰中攀上爬下,身强力壮,戴着平静的眼镜,投射出坚毅的蓝色目光。
“我要科学地来研究这一问题,”他继续说,“因此我的第一个课题是研究厌倦的生理学。我钻研了雅可布森等人的肌肉疲劳实验,从而把我引导到生物化学。我在破纪录的时间内拿到了硕士学位,我还可以补充一句,我还拿到了细胞化学硕士学位。我根据哈里森[24]和经过卡雷尔[25]改进的技术,将老鼠的活组织作了体外保存。这又诱使我去研究冯·韦特施泰因[26]、利奥·勒布[27]等人。为什么单细胞希望永生,而复杂的有机体却感到厌倦呢?细胞具有坚持自身本质的意志……”
他接着说的那一段话我没法复述,因为我的物理化学知识不行,他讲到酶的运动等等。而他说这一大套的要点是,他在研究细胞质的应激性过程中,发现了生命的某些奥秘。“我敢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必定难以置信。别的人也都不相信。”
“你不会是创造出生命了吧!”
“我毫不自负地说,我正是创造出了生命。六所大学都因为我这样断言而把我轰出了大门。”
“啊,这简直疯了!你能肯定你真的创造出了生命?”
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我整个一生都是极其严肃认真的。我可不想用胡言乱语来损害我健全的神经。一次次的实验都得出了同样的结果——造出了细胞质。”
“你一定是个天才。”
他没有表示否认。
他最好是个天才。他要不是个天才,那我就是跟一个疯子同舟了。
“我是偶然发现的,”他说,“我可不是上帝。”
“那他们不能去看看你所取得的成果吗?”
“我没法让他们看到。我创造出的第一批细胞还缺乏两种主要机能:再生机能和生殖机能,是不能生殖的弱质形体。不过最近两年,我专门研究了生物组织导体,还钻研了胚胎学,又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他不得不先喝上一大口水,他讲得口都干了。大大的脑袋,宽厚的胸膛,壮实、镇定,那模样活像一只具有最佳功能的大箱子,就像根据体形制作的那种埃及木乃伊箱盒,也极像一匹始终身强力壮的骏马。
“可你仍没说明,你这么个大能人为什么要跑到麦克麦纳斯号上来当个木匠。”
“为的是继续进行我的实验。”
“你的意思是说你带了一些细胞质到船上?”
“说老实话,是带了一些。”
“现在都漂浮在海里了?”
“肯定是这样。”
“那会发生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这是造出的较新形体,比早先那种易于消亡的进步了许多。”
“要是一种新的进化链开始了,那怎么办?”
“你说得对,那怎么办?”
“也许是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你们这班该死的家伙,你们对胡乱作弄自然界毫不在意。”我说,心里感到非常气愤,“早晚有一天,某个家伙会把我们周围的空气都点着,或者用一种气体把我们全都杀死。”
他承认,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一个人竟能摧毁整个自然界,污染全世界呢?”我问道。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他说。接着他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陷入了出神的冥想之中。
巴斯特肖的所思所想,似乎往往使我摸不着头脑。从他那古怪的情绪上,你可以知道他又有了某种心得,既一脸严肃,又像对自己逗乐,这使我纳闷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往往有好长一段时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副浇铸用的铜模,可他的眼珠子仍从眼角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这使我颇为不安。
两天过去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这实在是件怪事,起先是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后来则完全与人隔绝。还要讲什么厌倦哩!我开始感到自己也跟这只小船一样太不灵活了。我为此作了一些自责。我对自己说,“跟你在一起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可以交谈——怎么回事,你就不能表现得积极一点?只要这个人跟你是同类就够了,一只狮子跟所有狮子是差不多的。这儿只有我们两人,有些最后的话不妨说一说。要是你想知道真相的话,你的表现实在不怎么好。”
那天晚上,我在小船的舱底做了一个很怪的梦。梦是这样的,一个平脚板、穿着运动鞋、狮子鼻的老太婆向我讨乞。我嘲笑她说,“嗨,你这个老酒鬼,我听到你购物袋里啤酒罐在丁当作响哩!”“不,那不是啤酒罐,”她说,“是我擦玻璃窗的工具,我的橡皮刷帚、清洁剂等等。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这辈子为什么每天都得擦四十五扇窗子呢?布施给我一点吧,好吗?”“行,行,”我慷慨大方、脸带微笑说。其中原因之一是,又能见到芝加哥西区,使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把手伸进口袋,本想给她一点零钱就算了。我本不是个生来小气的人,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手头拮据也就稍为抠门一点了。可是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给她的不是一罐啤酒钱,而是每种辅币各一枚,五角的,两角五分的,一角的,五分的,一分的。它们全都摆在我的手掌上,总共是九角一分钱,我统统倒进她的手中。一给了她,我立即就后悔了,因为给得太多了。不过接着我便开始感到很自傲。那个丑老婆子向我连声道谢;她几乎像个侏儒,屁股倒又肥又大。“好了,这下你可以少擦几扇窗子了,”我说,“我可是一扇称得上是自己的窗子都没有啊。”“走,”她热情地说,“我请你喝杯啤酒。”“不啦,谢谢,老大娘,我得走了,同样多谢啦。”我的心底深处涌起了一片友爱之情。我怀着这种好意,禁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顶,一阵强烈的震颤传遍了我的全身。“啊,老大娘,”我说,“你有一头天使的头发!”“我为什么不能有呢?”她和蔼地说,“像别人家的女儿那样。”
我的胸中充满了强烈的震惊,同时也暗暗涌起了一阵欢快之情。
“上帝赐给你真理。”擦窗子的小老太婆说。接着她便朝啤酒馆的阴凉处走去。
我长叹了一声,极不情愿地醒了过来。满天的星星没有歇息,仍在闪烁不停。巴斯特肖横坐在那儿睡熟了。很遗憾,他没有醒来,我没法立即跟他交谈。
第二天,我们非但没能坦诚友好相处,而且还打了一架。
巴斯特肖口口声声说我们肯定已接近陆地;他说他已看到陆地上的鸟类,还有海藻和漂浮的树枝。我不相信他的话。他还说,海水的颜色也在变化,变成了黄绿色。我觉得不是这样。他就摆出他那副科学权威的架势来压我。因为,他说,他毕竟是个科学家。他看过航海图,研究过海水流速,做过精确计算,并且观察了一切迹象。因此在这个问题上绝对不会有两种可能。我拒不相信他的原因是,我怕自己会因此过分高兴,万一到头来他错了,反而会更加难过。
然而,就在我觉得我看到在西面的海平线上有一艘船时,结果发生了麻烦。我立即挥舞着我的衬衣狂喊狂跳,像发了疯似的。接着我赶紧奔过去打算把一只浓烟罐放进水中。我一直细心保管着这些信号设备,使用说明也足足读过五十遍。此时,我用出汗的双手和紧张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开始做好施放浓烟的准备。
就在这时,巴斯特肖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语气说,“你干吗要放信号?”这使我以为我听错了。
该死的!这家伙不想得救!他竟要放过获救的机会!
我转过身去背朝着他,把烟罐下放到水中。黑色的浓烟开始在晴空中升起。我继续用我的衬衣打着旗语。我仿佛感到斯泰拉的两臂搂住了我的腰,她的脸蛋贴在我的肩膀上。与此同时,我心里恨不得宰了这个疯疯癫癫的巴斯特肖。他仍交叉抱着双臂,稳坐在船尾。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气得发狂。
可是这时候,海平线上已经一无所有,我不得不想到这是我的幻觉捉弄了我。我感到非常丧气,而且第一次觉得全身虚弱无力。我所担心的就是希望落空,而现在果真如此。我的心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要很抱歉地告诉你,你是产生幻觉了。”他说,这时我已出了一身虚汗。
“哼,你这个瞎了眼的混蛋,海平线处是有一条船。”
“我的视力已矫正到两个二点零。”他说,正是这种卖弄学问的口吻使我对他恨之入骨。
“你这该死的四眼傻瓜,你干吗要在这儿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呀?你以为自己身体里有个罗盘吗?也许你相信你能航海,可是别指望我也有同样的坚定信心。我可不愿放过任何机会。”
“放心吧,谁也不想说不吉利的话。沉船前几小时,我曾仔细看过我们的航线,所以我知道我们离陆地已经不远,肯定是这样,我们正在朝正东方向前进。我们将在西班牙的领土上登岸,然后会被扣押。你别做该死的傻瓜了。你难道还没有打够仗吗?要不是你的傻运,你早就给活活烧死或者喂了鲨鱼了。现在,”他说着,口气变得严肃了,“你给我仔细听着。我不想把我的话讲两遍。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相信好运在我们这边。我打算在加那利群岛登岸,并被扣押在那儿。在随后的战争进行期间,我将留在那儿从事我的研究工作。在国内时,尽管我去华盛顿作了申请,他们仍没有批准我免于服役。我在美国还存有一大笔钱,老头子留给我将近十万块钱,我们可以在这儿工作。我会教你。你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尽管你对自己抱有乱七八糟的种种荒唐主张。不出一年,你的学问定会超过一个生物化学博士。你想想,你碰上了多好的机会。了解生命的诞生,洞悉最精深的奥秘,比斯芬克司[28]还要有学问。你注视着宇宙之谜,心中一目了然!”
他继续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则既担心又畏惧。这不仅是由于受到他那来势凶猛的伟大主张的冲击,而且还因为我生来就摆脱不了的那种受人招募指使的命运,又出现了新的迹象。
“我告诉你,这对你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仅是能使你一举成名,也不仅是能使你的聪明才智得到最充分的发挥,而且是为人类的幸福作出历史性的贡献。这些细胞实验,马奇,将为那些高等有机体厌倦的起因提供线索。也就是为探究过去俗称为无生趣的淡漠麻痹罪提供线索。那些老辈们说得对。这确实是一种罪过。对生活熟视无睹,离群索居,麻木不仁,成为一堵愁眉苦脸、毫无生气的肉墙,成为养尊处优的行尸走肉,对上帝和大自然的奥妙一无所知,对自然界之美也无动于衷。马奇,一旦从这种厌倦中解脱,每个男人都会成为诗人,每个女人都会成为天使。爱将充满全世界。非正义、奴役、屠杀和残暴,都将一一消灭。它们都将属于过去,一想到往日这些丑恶的东西,全人类都会坐下来哭泣,回忆起那些单子[29]的可怕流血生活,相互间的误解,屠杀时的狂嚣,无辜的残害。一想到过去的情景,心肠立即会变软,于是开始有一种新型的人间手足之情。监狱和疯人院将成为博物馆,它们就像金字塔和玛雅文化废墟一样,用以纪念人类才智的错误发展。真正的自由将自由出现,并不依赖于政治和革命,它们从来都不能带来自由,因为自由并不是一种赏赐,而是摆脱了厌倦的人的财富。马奇,这就是我的实验所引导的方向。我将创造出一种血清——像新的约旦河一样的血清。从这点来说,我将成为摩西,你是约书亚。我们将率领全人类组成的上帝的选民渡过它。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回美国去的理由。”
我焦躁得难受极了,觉得快要窒息。朝我扑来的一股气息仿佛都出自先知之口。这时,烟罐继续施放着浓烟。巴斯特肖死死盯着它,好像它是一个敌人。
“我可不想放过任何可以获救的机会。我不想被扣押。我刚结了婚。即使我相信你对你所说的全部很在行,我还是要说不。”
“你认为我对自己说的不在行?”
我本该讲得更圆滑些,他看破了我的心思。
“我给你提供了一条伟大的人生道路,”他说,“你值得冒险试一试。”
“我已经有了一条人生道路。”
“真的吗?”他说。
“是的,我坚决反对做影响全人类的事。我不想再让别人来支配我,我也不想去支配别人。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愚弄而变成诗人或天使。在你说这一套以前,我已经吃够了苦头,才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本性难移。我不想跟你去加那利群岛。我需要的是我的老婆。”
他坐在那儿,交叉抱着两条大胳臂,脸上毫无表情,烟罐则继续袅袅地冒出缕缕带油味的黑烟,飘向早晨清新的海面。一片红霞仍从东方的天际映落水面。我不断地朝海平线张望。
“我向你保证,我决不认为你的回答是草率敷衍的,”他说,“我认为全是肺腑之言,只是胸襟过于狭窄。人生的境界要广阔得多。我敢肯定,我们一起在那个群岛上工作、研究一段时间后,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的。我知道,那是个非常迷人的岛屿。”
“我们也许会在它以北或以南一百英里漂过,根本见不到那个群岛哩。”我说,“你欺骗我,吹嘘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科学家,你能凭你的脑力来驾驶这条船。好吧,那就前进吧,不过我可要尽量找获救的机会。”
“我确信,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看到陆地,”他说,“所以你干吗不把那个烟罐熄灭呢?”
“不,决不!”我大声嚷道,“不,这是不可改变的!”这家伙真是疯了。不过,即使我正在气头上,可我心里仍在想,万一他真是个天才呢,然而我对他缺乏信心。
他平静地说,“好吧。”
我正转过身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海平线,突然,身上遭到了重重的一击,打得我直挺挺地倒在船舱里。他是用桨打我的。他又举起桨来准备再打我,这次用的是桨柄,上次用的是桨叶。这个摩西,救世主,弥赛尔!他站直了两条粗腿。他脸上流露出的并不是杀人的欲望,而是完成一项使命的神情。我赶快滚到一边以躲开这一棒,同时大喊道,“看在上帝的面上,别打死我!”
接着我便朝他猛扑过去,我用双手抓住他的那片刻,我真想杀了他。我实在气疯了,我想掐死他。他扔下桨,两臂紧紧箍住我的胸部。他这么一箍,我便无法施展我的两条胳臂了。我用头撞,用脚踢,他则箍得更紧,直到我喘不过气来。
他是个疯子。
是个杀人犯。
两个发狂的陆地上的生物,在汪洋大海上殊死搏斗,头顶着头,各自使出浑身之力。要是我能做到,当时肯定会杀了他。可是他比我强壮,他那壮实沉重的身躯紧压在我的身上,重得像一根铜柱。我脸朝船底的防滑条,被压倒在横座板上。
我做好了死的准备。
宇宙之力把我送到了人世,现在该把我收回了。
死亡!
但是他并没有害死我的意思。他扯下我身上的衣服,把我捆了起来。他把我的衬衣绞成一条绑住我的手腕,用我的裤子绑住我的双腿。然后他扯下我的内衣,擦掉我脸上的血迹和自己脸上的汗水。他又使劲拉下了系船索,加固了我身上的捆绑。
接着他熄灭了浓烟罐,重又在桨上扎了一块帆布,把桨竖了起来。然后坐下来一直朝东眺望,他深信陆地会在那个方向出现。我则一丝不挂地躺在船底,呼呼地直喘粗气,仍像他撒手时那样侧卧着。
后来,他把我提扶起来,放在舱盖布的下面,因为晒得我发烫。他的手刚碰到我,我就退缩着发出呻吟。“伤着了什么没有?”他像个医生似的问我,然后摸摸我的身子,摸摸我的两肋和双肩。我一直对他骂个不休,直到嗓子都酸痛了。
吃东西时他就喂我,还说,“你要大小便时,最好告诉我,要不就麻烦了。”
我说,“放开我吧,我以人格担保,绝不再放任何信号。”
“我不能拿你冒这个险,”他说,“这事关系太重大了。”
每隔一阵子,他就来搓搓我的双臂和两腿,为了帮助我的血液循环。
于是我央求起他来。我说,“这样下去我会生坏疽的。”
可是不行,他告诉我,我这是自作自受。另外,他说,我们很快就要到达那迷人的群岛了。下午近黄昏时,他宣称他已能闻到陆地的气息。他还说,“天气越来越热了,”而且还老用手放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夜幕降临了,他也伸展四肢躺下休息。他躺倒时,动作一副迟钝费劲的样子。我看着他,巴不得他死掉。他伸直那两条结实的大粗腿,还有那颗一直在思考的皮球似的大脑袋,痛打我并把我捆绑起来过夜的指令,都是从那儿发出来的,说不定它还会指示他干更缺德的事情。
月光洒泻,湿雾低垂,小船漂着,几乎在海面上纹丝不动。我极力想挣断腕上绑着的东西,以求松开两臂。后来我想到,要是我能爬到较远的那头,我就可以找到金属衣物柜的一角,在它上面来磨断捆绑我的东西。我翻身背抵船板,用脚跟蹬着朝那头缓缓挪动。巴斯特肖没有被惊醒。他躺在那儿,就像一只装木乃伊的彩色大箱盒。两脚朝上翘着,脑袋像块石头。
他在我背上打出了一大条伤痕,我朝前挪时刮破了伤口,我只得不时停下来咬住嘴唇忍痛,可是似乎毫无用处。我感到万分悲伤,但我只好暗自啜泣,免得把他惊醒。
我整整花了半夜工夫才挪到衣物柜边,为双手松绑。绑住我的衬衣终于扯下来了,我又设法开始解系船索,先把它浸在水里泡松,最后系船索也脱落了。我蹲伏在那儿,哈舔着我那磨破皮的双腕。我背上挨了打的地方火热滚烫,但是我的体内却有一片冰冷的地方,那就是我心中对巴斯特肖充满杀意的地方。我悄悄地爬到他身边,我没有站起来,生怕他惊醒后看到我站在月光下。我现在可以作出选择,把他推进海里,或者扼死他,或者像他对付我那样用桨打他,打断他的骨头,放他的血。
我决定第一步先把他捆起来,摘掉他的眼镜,然后我们就等着瞧吧。
可是,当我手持系船索,充满复仇之心,踮起脚尖在他身子上方摆好架势时,我感到有股热气从他身上冒起,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这家伙原来在发烧。我听了听他的心跳。里面轰隆轰隆就像在响着炮声,声音沉闷吓人。
这一来打破了我复仇的念头。事实上我反而照顾起他来。我拿一块帆布剪了一个洞,套在身上当披风,因为我的衣服都已撕成碎片了,我坐在他身边陪了他一整夜。
这情景就像肯塔基州边界上的亨利·韦尔[30]和俄亥俄州的著名印第安酋长提门蒂奎斯一样。韦尔本该把提门蒂奎斯刺死,可他却放了他。
我替巴斯特肖感到难过,而且非常可怜他。我知道,为了成为自己观念中的人物,他的生活趣味变得多么贫乏,或者说力求贫乏。即使他的这种想法主要源于头脑而不是出自心灵,他不是也想要救赎情同手足的全人类,使他们不再遭受苦难吗?
第二天,他一整天都昏迷不醒。要不是那天傍晚时我看到一艘英国油轮并且发出信号,他早就没命了。我也一样完蛋,因为后来才知道,原来我们早已漂过加那利群岛,已经到了里奥德奥罗附近。这位大科学家巴斯特肖!嗨,他真是个笨蛋!要是依他,我们俩都会烂在非洲的大海上,船也会烂掉,最后,除了死亡和他那些疯狂的念头外,将一无所有。或者他会杀了我,把我吃掉,依然镇静自若,道理十足,继续驶向他的目的地。
总之,当他们把我们拉上油轮时,我们俩都已奄奄一息。这艘利梅号油轮接下来停泊的第一个港口是那不勒斯。当局把我们送进了一家医院。过了几个星期,我才能下地走路。我在走廊上遇见了巴斯特肖,他穿着一件浴衣,慢慢地走着。他似乎又恢复到老样子,自信而傲慢。他明显有意对我很冷淡。我看出,他是责怪我破坏了他的伟大计划。现在他不得不再次登船出海。这不是加那利群岛。他的研究工作,对人类的生存是如此重要——受到了耽搁,这可不是小事。
“你可知道?”我对可能发生的事仍然愤愤不平,便一针见血地说,“你这位伟大的航海家,你错了。要是我听了你的话,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老婆了。”
他听完我的话,同时对我作了掂量。他说,“个人凭自己的才智对人类的理性起作用的力量比以往更小了。”
“去吧!去拯救全人类!”我说,“可是别忘了,你要是一意孤行的话,你会一命呜呼的。”
在那以后,他没有再跟我说过话。我也不在乎。我们在走廊上彼此都以白眼相加。管它呢,反正现在我所想的只有斯泰拉。
过了六个月之后,我才再见到纽约。因为他们总是找出一个又一个的理由,把我留在医院里。
那是九月的一个晚上,出租车把我送到了斯泰拉的家门口,那儿现在也是我的家了,斯泰拉从楼梯上飞奔下来迎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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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达兰贝尔(1717—1783),法国数学家、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提出力学中的达兰贝尔原理,主要著作有《哲学原理》、《力学原理》等。
[2] 伊西多尔(塞维利亚的,约560—636),西班牙基督教神学家、西方拉丁教父、大主教、百科全书编纂者,主要著作有《语源学》、《教父生平始末》等。
[3] 修昔底德(约前460以前—前404以后),希腊历史学家,著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等。
[4] 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军人、政治家、独立派领袖,内战时率领国会军战胜王党军,处死国王查理一世,建立共和国。
[5] 罗耀拉(1491—1556),西班牙教士,原为军人,创立天主教耶稣会,任首任总会长。
[6] 提图斯(39—81),古罗马皇帝,曾任执政官,镇压犹太人起义,夷平耶路撒冷。
[7] 尤利西斯,古罗马神话中人物,即古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他曾拜访冥府,以求预言家提瑞西阿斯之阴魂为他指明归家之航程。
[8]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南部苏美尔的重要城市,遗址在幼发拉底河西面约十六公里处。
[9] 古埃及城市,废墟在今开罗之南。
[10] 原为《圣经·新约》中耶路撒冷附近耶稣被钉死于十字架之处各各地,意译为骷髅地,详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15章第22节。此处指受苦受难的地方。
[11] 希腊神话中的医药神。
[12] 流行于20世纪40年代的一种上衣长而肩宽,裤子腰高、裤管口狭窄的男子服装。
[13] 希腊神话中的歌手和诗人,善弹竖琴,据说他的琴声能感动鸟兽石木。
[14] 一种用作防血、防油、防水的专用纸张。此处似有讥讽过分吝啬,油水不会外流之意。
[15] 一种男式宽檐软毡帽。
[16] 《圣经》中人物,马大和马利亚的弟弟,患病死后,耶稣又使他死而复生。详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1章。
[17] 美国作家爱伦·坡的短篇小说《厄舍古屋的倒塌》中的人物。她和哥哥都患有一种不治之症。出于一种病态心理,哥哥在她未死之前就埋葬了她。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夜,她裹着尸衣回来,拖住哥哥,两人同归于尽。
[18] 帕斯卡(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概率论创立者之一,提出密闭流体能传递压力变化的帕斯卡定律,写有哲学著作《致外省人书》、《思想录》等。
[19] 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783—1859)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他一觉睡了二十年。
[20] 吉贝尔蒂(1378—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雕塑家,早年学过金饰技术。
[21] 安茹公爵(1554—1584),法国国王亨利二世的幼子,天主教温和派首领。
[22] 法尔内塞(1545—1592),出身于意大利的贵族,西班牙腓力二世统治下的尼德兰摄政。
[23] 斯特罗齐,即皮埃罗·斯特罗齐,法国将军,1555年,他所统率的法军在锡耶纳被第二任佛罗伦萨公爵科西莫一世击败。
[24] 哈里森(1870—1959),美国动物学家,最先研究成功动物组织培养法,并首创器官移植法。
[25] 卡雷尔(1873—1944),法国外科医生,生物学家,他为进一步研究血管和器官移植奠定了基础,他还研究了组织在体外保存的方法并将其应用于外科。
[26] 冯·韦特施泰因,研究鳄鱼的生物学家。
[27] 利奥·勒布(1859—1924),德国出生的美国生物学家。
[28] 希腊神话中带翼的狮身女怪,传说常叫过路行人猜谜,猜不出者即遭杀害。
[29] 此处的“单子”似为17—18世纪哲学家莱布尼兹哲学中所指的一个含有最实在性的无限小的身心合一体。
[30] 亨利·韦尔(1764—1845),美国基督教一位论教派的早期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