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被爱情深深陶醉,什么也阻止不了我结婚。我不能断定明托奇恩是不是想这么做,不过即使他想这么做,他也毫无希望,因为我不会听他的胡乱猜测。然而,他扮演的是一个好朋友的角色。他替我跟酒席承办商安排了新婚午宴,还为每个人购买了玫瑰花和栀子花。市政厅一带天空碧蓝,仿佛回荡着悠扬的音乐。我们乘电梯下去时,我回忆起一年多以前的事,我站在芝加哥县医院的楼顶上,想到我们一家人中,包括劳希奶奶在内,只有西蒙一个人没有进社会福利机构。可是现在,我不再有任何理由羡慕他了。羡慕?嗨,我认为自己远远超过了他,因为我娶了一位我心爱的女人,所以我正在人生惟一正确的道路上阔步前进。我对自己默默地说,我哥哥这种人只能无所作为地离开这个世界,并把他所承袭的命运,传给他现在可能有的孩子们——我不能确定他现在到底有没有孩子。是啊,人们就是这样受着书本上所有法则的束缚,如同山峰倾向于各自的磁极,或者像栖息于水草中的螃蟹和岩洞中的水晶。而我呢,由于有爱情的帮助,我取得了好得多的成就,证明我的真诚是有理由的,不能单凭命运的摆布。现在新娘就在我的身边,她的脸由于欢快激动而通红;她和我志同道合。她过去做过一些错事,可现在,所有错事全都一笔勾销了。
我来到屋外的台阶上,鸽子在周围漫步。明托奇恩已请了一位摄影师,安排在那儿拍了结婚宴会照。他办事非常周到,而且对每个人都和和气气。
我是前一天刚从羊头湾的训练学校毕业的,口袋里放着新发的海军士兵证,我的笑容也和以前有了不同,因为他们免费给我镶了在墨西哥丢掉的那几颗下门牙。我得承认,除了炽热的爱情和当时的得意洋洋之外,我的心里一直有个东西在翻腾,就像木匠用的水准仪中的气泡。我的脸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像个电影演员,穿一套崭新的毛料军服,只缺服役绶带和星徽了。我很想有一些,那样就成了一位报国的英雄娶一位美人了。我反复告诫自己,态度要谦逊。然而,我想,谁也猜不出我的心情多紧张。这不仅是因为婚后不久我就得出航,还因为斯泰拉一星期后就要随劳军联合组织的一个演出团去阿拉斯加和阿留申群岛。我不想让她去。
当然,在这样的大喜日子,我不会说任何扫兴的话。我们在新婚宴会上拍了许多照片,其中包括阿格尼丝和赛维斯特。自从听了阿格尼丝自掐之事后,我便对她另眼相看了。她穿了一身精致的灰色套装,使她的臀部更为突出显眼。她的衣领向上翻起,仿佛生怕别人看到她的脖子。
斯泰拉房间里的自动餐桌上,摆满了火鸡、火腿、香槟、白兰地、水果和点心。可真够排场的。罗贝和弗雷泽也都在纽约,我邀请了他们,所以我的宾客各方面的人士都有。弗雷泽身穿少校军服,罗贝的胡子一大把。他在华盛顿身体养胖了。他独自一人坐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他,话题也够谈一阵子的。
几杯香槟落肚之后,赛维斯特咧嘴格格直笑。他是个既风趣又忧郁的家伙,这个赛维斯特。他总想让人把他看成一本正经,诚实可靠,可是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咧嘴一笑就露了底,说话不假思索的脾气也会出来亮相。他穿着一件双排扣细条纹的外套,坐在我的一旁。我搂着斯泰拉的腰,抚摸着她的缎子结婚礼服。
“多漂亮的姑娘!”赛维斯特对我说,“你真是太走运了!尤其当我想起你曾为我干过活时!”
这是指他在拥有加利福尼亚大街上那座明星剧院的时候,那剧院就在折磨过劳希奶奶的那个牙医的楼下。赛维斯特已不是个小伙子,年纪渐渐大了。他说他现在已经脱离政治了。我本想问问他墨西哥的情况,可是结婚的日子不是问这种事的时候,所以我把这一问题暂时搁在了一边。
从某一方面来说,在这次婚宴上,最引人注目的人物并不是我,而是弗雷泽。
弗雷泽刚从亚洲回来。他在情报机关工作,隶属于派驻重庆的一个代表团。
他一直在跟阿格尼丝和明托奇恩谈论东方。我现在仍然非常钦佩弗雷泽,对他十分敬重。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理想人物。他有美国人那种瘦长潇洒的优雅,两条长腿轻松自在,两鬓剪得短短的脸上,从下巴到头顶都呈现出男子汉粗犷豪放的气概,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冷静而坦然。他面部的一切斑纹都显得那么强悍有力,由于世事的压力,他的皱纹已开始加深。他还有另外一些气质——仿佛他正坐在理发椅上,刚刮完脸,搽的金缕梅水正渐渐在干却,脚上一双精美的西部长靴笔直伸了出来。他学识渊博。你要是讲起达兰贝尔[1]或者是塞维利亚的伊西多尔[2],弗雷泽肯定会跟着议论起来。你别想找出一个能难到他的论题。他肯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你定可看到他如何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从人生的一个高峰飞到另一个高峰,然而他看起来却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可他越是轻松悠闲,越说明他超人之上,光彩照人。他讲到修昔底德[3]或马克思,展示出一幅像历史一样的图景,听了会让你背上一阵寒颤,牙齿不由自主地直打架。我为有这样一位朋友的到来深感骄傲,他使婚礼大为增色,并取得圆满成功。
然而,在你听着这些精辟透彻、富有教益的高论时,让人感到有点害怕,就像抓着高压电线似的。
宣言、决议、条约、理论、国会、国王的尸骸、克伦威尔[4]、罗耀拉[5]、列宁、沙皇、印度和中国老百姓、饥荒、混战、屠杀、牺牲,他说了很多。他使我们仿佛看到了贝拿勒斯、伦敦和罗马的广大群众;反抗提图斯[6]的耶路撒冷,尤利西斯[7]拜访的冥府,在大街上宰马的巴黎;已成废墟的乌尔[8]和孟菲斯[9];几近沉默的平民,各种各样的死亡事件,从而汇成了集体的怒吼。马其顿的哨兵。地铁里的暗探。和伙伴们一起推着炮车的克雷道尔先生。日俄战争爆发那天,在敖德萨火车站上跟人吵架的劳希奶奶,还有她那位久闻其名而未见其人、身穿燕尾服的丈夫劳希先生。在开始怀我那天,在洪堡公园小湖畔散步的我的父母亲。百花争艳的春天。
我感到,这么多东西全都一起装在脑门子里,实在受不了,最好忘掉其中的一部分。恒河里有它的魔王和君主,不过你也有权只在里面洗脚洗自己的衣服。即使你有一辆极好的汽车,你一辈子也游不完世上所有的骷髅地[10]。
当弗雷泽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的时候,我能做到现在这样是否已经尽了全力,这使我忐忑不安。不过,要是在这之前没跟克莱姆谈论过轴线,没跟明托奇恩在土耳其浴室里交谈过,我的不安还会大得多。明托奇恩的在场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最后是来宾致婚日颂辞——一切都举行完毕。香槟喝尽,白肉吃光,对街那两个在裁剪台上玩牌的人,也穿上衣服准备离去。我们的客人也一一告别。再见了,各位,多谢光临。
“我那朋友弗雷泽很聪明,是不是?”我说。
“是的,不过你是我最心爱的,”斯泰拉边说边吻我。于是我们一起朝婚床走去。
我们的蜜月总共只有两天。
我必须从波士顿上船出航。斯泰拉在前一天晚上就和我一起坐火车到了那里。离别,当然是很不好受。第二天早上,我就先送她回去。
“走吧,宝贝。”
“奥吉,心爱的,再见了。”她站在火车车厢入口的平台上说。有些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忍心看到火车离去,战争期间这些从车站开走的火车多么让人心碎啊,一节节车厢缓缓离去,留下了送行的人群,还有那油污点点的空荡荡的铁轨和站台,越来越高的根根枕木。她说,“一切都多加保重。”
“哦,我会的,”我向她保证说,“别担心,我这般爱你,不会第一次出航就沉到海底的。你去阿拉斯加也要多加小心。”
听她的口气好像一切都取决于我自己,仿佛我可以在战争期间安渡大西洋似的。但我知道她心里想说什么。
“雷达已经击败了潜艇,”我告诉她,“报上是这么说的。”
这条消息是我临时编造的,但它却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我继续讲着,满嘴的海员口语,你准会以为我是个老水手。
列车员来关车门了,于是我说,“进去吧,亲爱的,快进去。”
直到最后一刻,我还看到她的大眼睛紧贴在车窗上。她从座位上探起身子朝前弓着腰,她那俊俏优美的身姿,在海上航行的几个月中,一想到就心如刀割。
火车就这样开走了,把我遗弃在人群之中,我感到心情颓丧,寂寞凄凉。
再加上天色阴沉,风声凄厉,而且我那艘山姆·麦克麦纳斯号又是艘旧船,船旁的码头上还放着一架黑色的机器,上面是些阴森森的设备,满是油污,黑乎乎的,发出蓝光,整个天日就像装在铁壳子里似的。海洋带着庄严辛辣的挑衅姿态等待着,仿佛要请你猜测它到底有多深,比你的血凉多少,咸多少,或者去猜透它的底细,道破哪些是它的佯攻或虚张声势,哪些是它的真实意图,重要行动。这可不是使徒们横渡的、埃涅阿斯搅动过的地中海,那温和、平静、奇妙、闪烁着美丽光华、孕育出最古老民族的大浴池。我们一驶出港口,北大西洋便像一只灰色的猛兽,猛力朝船冲了过来,怒吼,推撞,低嗥,恶狠狠的浪头猛扑着舱壁,留下了盐渍。
第二天早上,我们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全速朝南驶去。我熬过整整一夜的晕船——服了晕船药片也毫无用处——后来到甲板上,因对阿拉斯加的想念和担忧而痛苦伤心。
这艘中年船龄的商船破浪前进,使你感到海洋的深邃,空气清新、光亮,它一片清澄,连这艘全身乌黑的山姆·麦克麦纳斯号仿佛也添了红晕,像一只厨房里的蟑螂,在黎明时分悄悄溜进花园。泛着蓝光的甲板,由于舵盘引擎那链子似的拖拉声,在脚下发出嘎嘎的声响。有几样十分相似的东西混淆在一起,掠过我的眼睛:是云彩还是遥远的海岸,是飞鸟还是黑点。
我去看了自己的办公室,了解了一下自己的职责。实际上事情不多。就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做的是药剂师和簿记员的工作。舱内有绿色的旧文件柜和同色的物品柜,一张转椅,一盏漂亮的阅读灯。我已为这次航行做好充分准备。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在海上机械地前进。地平线上的大海仿佛要跃起去抓住一片浮云,好像螃蟹在捕捉一只蝴蝶。铁甲船蹒蹒跚跚、上下颠簸,艰难地朝前航行着。还有炎热的太阳和紫蓝色的尾波,浪花飞溅,划出一道彩带。
我独自一人时,便看书或没完没了地给斯泰拉写记事体的信,我希望船到了第一个停泊港口达喀尔,便把这些信寄往阿拉斯加。当然,有大炮和雷达时时提醒你航程中的危险,不过船上的时光倒也过得很愉快。
过不多久,人们传开说,我很有耐性听人吐苦水,发牢骚,讲个人身世,而且还能给人提出忠告。渐渐地每天都有人找上门来,我简直像个算命先生了。天哪,我真可以收费的!克莱姆很懂行,所以他极力劝我从事咨询事业,而我却在这儿免费服务,而且在这样危险的境地。然而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异常宁静,比如说,傍晚时,天空一片金红和深蓝色充盈的海面交相辉映,这时有个水手带着一条黑影走过我和光线之间,仿佛去参加请神降灵问事活动。我不能埋怨这种事使我心烦。这使我有机会探寻秘密和谈论人生。我几乎跟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就连跟工会代表也是如此,他看出我并不打算板起面孔在公司的利益问题上有意刁难。而且这位老先生——他曾在一大串大学里上过函授哲学课,这是他的业余爱好,一直在不停地做作业——也渐渐地喜欢我了,尽管他对我的宽容大度不以为然。
总而言之,我成了全船人的知己。不过,并不是所有知心话都能给灵魂带来希望的。
不止一个人来问我对做黑市生意和开发国外油田获利快的看法。
还有一个人打算战后做一个专为女士理发的高级理发师。他对我说,那样他的手就可以摸遍基诺沙地方每个女人的头了。
有一个从伞兵学校刚出来的,脚上仍穿着伞兵穿的本宁堡靴。当谈到他死后的受益人时,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说,他在宾夕法尼亚州和新泽西州不同的地方,有三位合法的妻子。
有些人要我给他们诊断,仿佛我真是个专业的心理医生,而不是海事委员会培训出来的阿斯克勒庇俄斯[11]卑贱的替角的替角。
“你以为我可能有自卑情绪,是吗?”他们中有个人问我。
我确实见过许多心灵受了创伤后留下后遗症的人,可我从来不说起。
神态失常的人们,总是眼泪汪汪,匆匆忙忙。
“假如你落到这样的困境中……”
“我有那么个朋友……”
“他说,‘你先赡养这老人一阵子吧,看看你会怎么样。’”
“他为了一个巡回演出团的演员就离家出走了。”
“现在这个姑娘一条腿瘸了,在锅炉厂的喷漆试验室工作。”
“他是个罗马尼亚宝盒式的骗子,他能让你相信放进去一块钱出来变成五块。”
“要是他勃起阴茎顺河漂下,他会叫别人为他把桥抬高,他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我说,‘好好听我说,你这个狗屁不值的东西,你这个大骗子……’”
“尽管我知道她非常温柔可爱,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几个孩子,可我脑子里记不住乘法表的时候还是来了,后来我明白了,‘你只配而且只应跟那班贱女人在一起,让她们刮你的钱,作贱你吧。这很有好处!’”
他要自作自受,就让他自作自受!
“我在出海远航前,总想跟这姑娘过上一夜。我们俩都在航运局工作。可我就是没能如愿。所以几个星期来安全套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没能用上。有一回,一切都安排停当了,可偏偏碰上我妻子的祖母死了,我得去接她的祖父来参加葬礼。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我们坐在教堂里,风琴奏起哀乐。他说,‘哟,老狗死了才弹这个曲子,’他接连不断地说着笑话。后来他认出棺材里躺的是谁了,激动地说,‘哎呀,这是孩子他妈!昨天我还看到她在两洋超级市场里,她在这儿干什么?孩子他妈,啊,孩子他妈!’这时他明白过来了,便大声痛哭起来。啊,他哭了,于是我也哭了。大家全都哭了起来。那安全套还在我的口袋里。你心里怎么想?我们每个人多少都是个骗子。就连我也一样。
“后来我老婆和孩子送我到车站。我还是没跟那姑娘干上。也许她早就把这事忘记,开始跟另一个小伙子搞上了。我的小女儿说,‘爹,我想去撒泡尿。’她常听到男孩子们是这样说的。我们都忍不住笑了。接着便分别了。我的心沉得足有一吨重。再见了,亲爱的,她依在车窗外哭泣着,我也同样感到难过。可这时那个安全套仍在我的口袋里,我没有把它扔掉。”
这人的脸既扁平又狭窄,脸色红润,鼻子瘦削,灰眼珠,小嘴。
我给予适量的忠告,完人是没有的。我特别提倡了爱。
一些性格非常怪癖的人也找上门来。
比如乘务员格里斯沃德,他原先是个殡仪员,也是个身穿佑特套服[12]的爵士音乐迷。他是个淡肤色的黑人,外貌英俊,身材魁梧,一抹短胡子优美夺目,浓密的头发抹了油,腮帮子上有一道烧伤,搽了发亮的药膏。他的裤子飘垂着,拖到一双双搭扣的鞋上。他把茶叶当烟抽作为寂寞时的消遣。为了寻找刺激,他还研究几种语言的语法。他给我看了下面这首他自己写的诗:
你问我,我吃了多少苦头,听着,小妞,我可不是瞎吹牛。我的志向和抱负不让我安宁,我生来心高,要向最佳目标挺进。
我在读着这首诗时,他的一条腿迅速地上下抖动着,眼睛中流露出忧郁焦虑的神情。
我所以不厌其详地讲述这一个个船员,实质上是出于一种悼念,因为在出海的第十五天,在离加那利群岛不远的海面上,我们的山姆·麦克麦纳斯号被一颗鱼雷击沉了。
实际上,这事就发生在我在听取这样一个非正式的忏悔者的忏悔时。那是在晚上,我们的航速想必是每小时十二海里。猛然间,船的一侧遭受到沉重的打击。我们全都掀翻在地,随着船舱哗啦啦地变形坍塌,船体内发出一声爆炸的巨响。我们飞快地冲向外甲板。火苗已经穿过炸开的钢板呼呼地蹿了上来,把船的上层建筑映照得一片通明。附近有几片水面也在燃烧,明亮的海水直向船逼近。求生的嚎叫,蒸气的呼啸,跳海的落水声,乱成一片。巨大的救生筏迅速吊到船外,松开绳索;救生艇纷纷从吊艇柱上哗啦啦地落下,掉进水中。我跟那家伙冲到救生艇跟前,摇下了一只,可是放到一半给绊住了,七歪八扭的,我大声叫那家伙跳上艇去看看,是什么给缠住了。他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只是朝我瞪着眼。“进去看看!”我吼道,吓得嗓子都沙哑了。于是我自己跳进了小艇,解开了绊住的绳子,接着绞车便顺畅地咕碌碌转动起来,救生艇快速地重重坠落到水中,震得把我抛到了艇外。我掉进水中,心里想大船下沉时,一定会把我一起带下去。这下子吓得我马上四肢无力,可我还是极力挣扎,耳边只听到海水的低吟和发自海底的俄耳甫斯士[13]的琴声。在这能毁灭一切的汪洋大海中,我所尚存的全部意识,似乎像一根毫毛。
我浮上水面想大声呼救,可是却力不从心,我张开嘴仅能喘上一口气。救生艇哪儿去了?啊,在燃烧的水面上,到处都漂浮着救生艇和救生筏。我又呛又咳,吐出海水,流着眼泪,使尽全力游离那艘已成火海的大船。在那熊熊的火光中,只见人们还在从船上往下跳。
我朝离我百余码的一只救生艇游去。我使劲地游着朝它追去,生怕它会划走。不过我没有看到有桨伸出。我也没法朝它叫喊,我的声音似乎已经离我而去。不过那只小艇只是在漂浮,我终于追上了它。我紧抓住小船的缆绳,直朝有可能躺在里面的人呼救,因为我已筋疲力尽,爬不上去了。可船上空无一人。就在这时,山姆·麦克麦纳斯号沉下去了。那通明的火光突然熄灭,我就是凭这一点知道的。海面上仍在到处燃烧,不过激流滚滚而去。借着狂奔的火光,我看到了一只载满人的救生筏,于是我再一次试着爬进小艇。我先慢慢地挪到船的中部,那儿的舷缘较低。从那个位置上我才看到了一个死死抱住船尾的人,一个卑鄙的混蛋。我喜出望外地朝他大喊起来,可是他的头朝后耷拉着。我急忙拼命游到他的背后,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你受伤了吗?”我问道。
“不,我没劲了。”他咕哝了一声。
“来,我推你上去,然后你再拉我一把。我们再看看是不是还能搭救别的人。”
我们不得不等他有了力气才开始。最后我给他当了人梯,他终于爬到了船上。
我等着他的援助,可是始终不见动静。他让我挂在船缘不知过了多久。我大喊大叫,又咒骂又摇船,毫无用处。最后我把一条腿搭在船缘上,竭尽全力总算一点一点地跨上了船缘。只见那家伙居然稳坐在横座板上,双手夹在两膝之间。我气极了,朝他那湿淋淋的背上狠狠挥去一拳。他只是晃了晃身子,依然坐着一动不动,只是抬起了那双像车头灯照耀下的野兽那种眼睛。“想让我淹死,你这狗娘养的?我要把你的脑浆都打出来!”我怒吼着,他却一声不吭,只是用他那冷森森的目光盯着我,脸部一抽一抽的。
“拿起桨来,我们去救幸存的人。”我说。
可是船上只有一支桨可拿,其余的全都丢了。
除了坐着任凭漂流外,没有别的办法。我注视着海面并且大声呼喊,万一有人被冲到这边来。但不见任何人的踪影。火光渐渐变弱,最后完全熄灭了。我真还是有点盼望潜水艇浮上水面,查看情况哩。我确实有点想让它这样做。它就在附近,没错,就在这儿的海底下把我们的船打沉的。我想要干什么——想要找机会骂他们一顿,对他们严厉谴责一番?不,毫无疑问,他们已逃之夭夭,也许又在继续吃他们的晚饭,或者正在玩牌。到了夜幕完全降临时,整个海面上,哪儿也看不到救生筏的灯光。
我一直坐着等待天亮,希望到那时海平线上会出现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出现。破晓时分,我们被笼罩在弥蒙的雾气中,就像老式洗衣店的星期一那天那般闷热。太阳像一只烧红的铜盆,透过这种产生畸变的水汽和四散漫射的光线,连五十码开外也没法看清。我们只看到一些残骸碎片,没有看到救生艇。大海茫茫,我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和不知去向的幸存者,心中不禁凛然。下面轮机舱里的那些人是不大可能有机会逃生的。
我带着忧伤和悲痛,查点起救生艇里的东西来。有发信号的浓烟罐和照明弹,食物和水暂时不成问题,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命运安排来跟我同舟共济的是个什么人呢?这个坐在座板上,昨天晚上曾被我使尽余力猛击一拳的家伙,我跟他会有什么麻烦呢?他是船上的木匠兼勤杂工,从某种观点来看,我的命运倒不错,因为我自己既没有那份手艺,又没有那份才气。他竖起了桨。在上面装了个帆。他声称我们就在加那利群岛以西不超过两百海里的地方,只要我们有点运气,就能直接驶向那儿。他告诉我说,他每天都去查看航海图,因此他确切地知道我们所处的方位和水流的情况。他很得意很自信地计算出这一切,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担忧,对我揍他骂他的事,他只字未提。
他身材粗矮、壮实,肩上扛了颗大皮球似的精明脑袋。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已经有了不少白发,但并不是年龄的关系。两撇黑色的小胡子沿嘴角服服帖帖地往下垂着。他有一对蓝眼珠,戴着眼镜。一条膝头已经发白的工装裤,贴在他那粗壮的小腿上渐渐地干了。
我想像着他的身世,仿佛看到他十岁时就开始阅读《大众力学》了。
在我揣摩他的时候,他当然也在揣摩我。
“你是事务长马奇先生,”他终于说话了。他有心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很有教养。
“是的,”我说,对这突如其来的男中音感到意外。
“我姓巴斯特肖,船上的木匠。顺便问一句,你也是芝加哥人吧?”
巴斯特肖这个姓,我毕竟以前听说过。“你父亲是不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二十年代时,在艾洪家附近有个姓巴斯特肖的。”
“他只是偶尔做点房地产生意。他是做农产品生意的,煮汤蔬菜大王巴斯特肖!”
“艾洪老局长可不是这样叫他的。”
“他叫他什么?”
话已出口,要想收回已经太晚了,于是我说,“他给他取的绰号是‘包肉纸’[14]。”
巴斯特肖哈哈大笑起来。他有一口大牙齿。“太妙了!”他说。
真是难以想像!置身在这般愁苦、孤寂、危险、伤心的灾难之中,我们竟突然叙起乡谊,甚至还有失检点地议论起绰号来。
他一点也不敬重他的老父亲,这我不赞赏。
敬重?哎,不知为什么他对他父亲恨之入骨。他很高兴他父亲已经死了。我乐意相信老巴斯特肖是个暴君,是个吝啬鬼,是个要不得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这个家伙的父亲。
在瑰丽或者晦暝的色彩中(这要看你的心情而定),海洋和天空昼夜循环,到处是闪烁着宝石光芒的海水,乌亮的狂涛汹涌澎湃。天气酷热。我们坐在那块风帆下面,躲在那一小片阴影里。最初几天几乎没有什么风,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幸运。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焦虑不安的心情,心里总是在想我还能再见到斯泰拉,以及我妈,我兄弟,还有艾洪,克莱姆等人。我把浓烟罐和信号弹放在身边,保持干燥。在这一水域,我们遇救的机会还是不少的。这不像漂往极南部,那儿当时来往的船只不多。
热浪拍打过来时,你有时简直可以听到海水中的盐粒声,沙沙直响,如同开始融化的松脆积雪。
巴斯特肖一直透过眼镜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甚至在打盹时似乎也不放松,头朝后仰着,聚精会神,十分警惕。就连安娜·考布林姨妈的照镜子,也没他这样坚持不懈。他坐在那儿,他那厚实的胸膛横在船中间,显得笨拙沉重。他长得简直像匹马,这个巴斯特肖,他放在膝上的仿佛不是手,而是蹄子。头一天晚上他要是朝我还手,那可就真的糟了。不过当时我们俩都已筋疲力尽,没有力气打架了。现在,他似乎已把这件事完全给忘了。他的那股稳劲就像一座人形的堡垒,永远没办法使他失去平衡。他常常会纵声大笑。可当他那响亮的笑声回荡在辽阔的海面时,他那对蓝色的小眼睛却依然一直透过镜片盯着我。
“值得我高兴的一件事是,”他说,“我没有淹死。至少到现在还没有。我宁愿饿死,晒死,别的什么死法都行。你要知道,我爹就是在湖里淹死的。”
“是吗?”啊,那么永别了,“包肉纸”。我这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是在蒙特罗斯湖滨度假的时候。大忙人往往都死在他们的假日里,好像他们在一周的工作日里都抽不出时间来死似的。一休闲放松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他的心脏病突然发作。”
“我还以为他是淹死的。”
“他掉进了水里,给淹死了。一大早,他正坐在凸式码头上看《论坛报》。他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起身,这是他在市场上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只是患了轻微的冠状动脉血栓症,本来是不会致命的。是肺里的水呛死了他。”
我发现巴斯特肖爱谈医学和一切科学。
“警卫们来上班时才发现他。下午版的报纸报道说他遭到了谋杀。他口袋里留有一大叠钞票,手上还戴着很大的宝石戒指。那报道可把我给惹火了,我赶到布列斯本街大骂了他们一顿。我认为这是造谣中伤,像这样利用人们的感情来做买卖。我那可怜的妈吓坏了。谋杀?我逼着他们刊登了一则更正声明。”
我知道,那些短短的更正声明都刊登在第三十版上,用的是小字号。
总之,巴斯特肖在讲起这桩事情时十分得意。他告诉我说,他戴上了老头子的一顶最高级的博尔萨利诺帽[15],从车库里开出他的凯迪拉克,把它撞毁。他故意让它撞在一堵墙上,因为老头子在世时,一直把这辆车看得像块瑞士名表一样,从来不让他开。这位已故的“包肉纸”有一件专门用做摔扔的东西。每当他大发脾气要摔东西时,巴斯特肖太太便会大声高喊,“阿伦,阿伦,在抽屉里!”供他摔的几只盛饼用的旧铁盘子,都放在厨房的抽屉里,他可以用来乱扔乱踩。不论他脾气发得有多大,他总是用这些铁盘子来发泄,从来不会去碰那些上好的瓷器。
巴斯特肖讲到这事时纵声大笑,我却为那老头黯然伤心。
“他的那辆小车葬礼时没法用了,因为已被我撞得不成样子。葬礼很马虎,这使得多少有点像海盗的葬礼。他下葬以后,我接下去的一个行动是,”——我先打了个冷战——“解除和我表妹莉的婚约。老头子硬逼我跟她订婚,说我玩弄了她的感情。他这么一插手,我就永远不打算娶她。”
“玩弄?他指的是什么?”
“是指我已跟她睡过觉。不过我发过誓,决不让这老头子称心如愿,”
“你也许已经爱上了她,管他老头子不老头子的。”
他狠狠地朝我瞪了一眼。我还没弄清我正在与之交谈的是个怎样的人。
“她有肺结核病。得这种病的人常常高度兴奋。增高的体温往往会使性感区极度亢奋。”他以做学术报告的口气说。
“可她不是爱你吗?”
“体温较高的鸟类也过着一种性欲较旺的生活。我从你讲到爱情的口吻看出,你对心理学和生物学一窍不通。她需要我,所以才爱我。要是她身边有另一个小伙子,她同样也会爱他。假如我没有出世,难道这就意味着她谁也不爱了吗?如果老头子没有从中插手,我也许会娶她。不过凡是他赞成的,我都要反对。而且她也活不多久了。所以我告诉她,我不可能娶她。干吗要欺骗她呢?”
畜生!
猪!
毒蛇!
杀人犯!
他加速了她的死亡。我好一阵子不愿看他的脸。
“不到一年她就死了,临终前她的脸色非常苍白,这可怜的姑娘。她本来还是挺美的。”
“你给我住嘴!”
他让我给吓了一跳。“怎么啦,你干吗生气?”他说。
“听着,去你的!”
他也很有可能让我淹死,或者让鲨鱼吃掉。
可是没过多久,谈话还是恢复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干什么呢?
这会儿,巴斯特肖给我讲起他的另一个亲戚,他的一个姑母。她整整昏睡了十五年。有一天,她突然醒了过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她开始昏睡过去时,我才十岁,待她醒来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但她一见到我,马上就认出我来,甚至一点都不感到惊奇。”
我敢打赌,他是这么说的。
“有一天,我姑父莫特下班回家——他家在雷文斯伍德那一带。你知道他们那儿的房子是怎么盖的吧?他绕到房子后面,走在两幢房子之间,可是在经过自家的卧室时,看到她的一只手伸出来拉窗帘,他认出了那只手上的结婚戒指,吓得差一点尿湿了裤子。他跌跌撞撞地奔到家里,一点没错,她已做好了晚饭,摆在桌子上,还对他说,‘先去洗一洗!’”
“真是难以置信!真的会有这样的事?嗨,这十足是个睡美人的故事。她是得了昏睡病吧?”
“要是她是个美人,那就睡不了这么久啦。据我的诊断,这是患的某种嗜眠症,其病原纯粹是精神性的。拉撒路[16]可能患的就是这种病。还有厄舍古屋里的厄舍小姐[17]以及其他人。只不过我姑母的情况很值得发人深省。这是生命深不可知的奥秘,比这海洋还要深不可测。牢牢把持是每个神经质的人的希望。她昏睡时仍把持着一切。她大脑中的某一部分使她知道周围的情况,这从她十五年后仍能准确无误地如常生活这一事实可以得到证明。她知道东西都放在什么地方,对于一切变化也不感到惊讶。她具有那些躺着不动的人的力量。”
我不由得想起坐在轮椅上的艾洪向我讲述力量的事。
“当战火在燃烧,飞机在飞行,机器在生产,金钱在转手,爱斯基摩人在狩猎,绑匪在横行时——这个人是安全的,躺在床上也可以使世界向他或她靠拢。我姑母艾特尔的整个一生就是这种奇迹的预演。”
“不错,有点道理。”我说。
“那还用说。这也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你还记得那位大名鼎鼎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怎样在贝克街自己的房子里断案的吗?其实他跟他哥哥麦克罗夫特比起来,差远了。那个麦克罗夫特,那脑子真叫绝了,马奇!他从不走出他的俱乐部,可他是一位真正的才子,万事通。所以每当福尔摩斯被难住时,他就去找麦克罗夫特。哥哥就给他解决难题。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因为麦克罗夫特比福尔摩斯坐得更稳固。坐得稳固是一种力量。国王屁股坐得稳稳的,百姓两条腿到处跑。帕斯卡[18]说,人们所以会惹上麻烦,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不住。我猜测,英国下一届的桂冠诗人会祈求上帝教导我们静坐不动。你知道那幅著名的画吗?一个吉卜赛流浪汉抱着曼陀林在熟睡,一头狮子朝他眈视着。这并不是说这头狮子尊重他的睡眠。不,这是说,那个流浪汉的毫不动弹,慑住了狮子。这就是法术。消极状态加力量。听我说,马奇,那位老瑞普·凡·温克尔[19]是故意呼呼大睡的。”
“那段时间谁照顾你姑母的呢?”
“一个波兰女人,叫瓦奇卡。我不妨告诉你,发生这一奇迹后,我的姑父可倒了大霉了。因为多年来他已经根据姑母的昏睡不醒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她昏睡不醒,他则聚会打牌,玩女人。姑母一醒来,我们大家都很同情他。”
“说到同情,”我说,“为什么不给你姑母一点呢?她把那么长一段时间,那么一段生命全都白白浪费了。简直就像判了长期徒刑。”
巴斯特肖的小胡子一翘,露出一丝微笑。
“以前我曾迷上过艺术史,”他说,“每年夏天,我不像老头子要我干的那样,帮他去做买卖骗人,而总是溜到纽贝里图书馆,在那儿的一张阅览桌旁坐着八九个修女,中间只夹着我一个小伙子。有一次,我偶尔读到了吉贝尔蒂[20]的一本书,不知怎的,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讲到安茹公爵[21]家有个德国金饰匠,手艺高超,和希腊的大雕塑家不相上下。在晚年时,他竟不得不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艺术杰作熔化成金条,他毕生的心血全都化为乌有。他跪倒在地祈祷说,‘啊,上帝,万物的主啊,别让我去追随那些虚假的神灵吧。’随后,这位圣洁的人就进了修道院,在那儿死去,永远离开了人世。”
啊,这是摧残!坚实的世界竟在生命即将终结时垮掉了。崩溃了!不过他还有上帝可以依靠。可要是没有供他依靠的上帝呢,怎么办?要是现实更可怕更险恶,那怎么办?
“因此,艾特尔姑母的病不是一件艺术杰作又是什么呢?而且就像这个倒霉的德国佬一样,她得为失败做好准备。人们常说的时代的遗迹,就是这个意思——
或者去罗马,那儿是坟场。
我想你知道雪莱——
你去罗马——它既是天堂,坟墓,城市,又是一片荒凉。
因此,艺术品不能永存,美可以毁灭。这位圣洁的德国人许多个早上醒来时,心头不是充满喜悦吗?你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他不能既过得快乐,又确保永远正确。这你就得碰运气了,而且过得快乐就是做得正确。”
这一说法我同意。我点头表示赞许,对他有了较好的看法。他毕竟还有可取之处。他内心有某种高尚的东西,对某些不可思议的事物,看法还很有一套。虽然是个大杂烩!
这时,我们的小艇在粼粼的波光中飘荡,颠簸在陡起陡落的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