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我前面不远处是个叫明托奇恩的人,不用说,他是个亚美尼亚人。我们一起坐在土耳其浴室里交谈着。其实主要是明托奇恩在大发议论,他用讽喻的方式向我讲解着生活中的种种事实。当时正是我要跟斯泰拉结婚并随船出航前一个星期。
这位明托奇恩长得像座雕像,他的后脑勺就像一刀削出似的,不少亚美尼亚人的头都是这样。可是正面就像狮子,颧骨也红红的。他身上的那两条腿,就像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克列孟梭[1]的塑像,克列孟梭正在那儿顶风阔步而行,心里想着面包和战争,苦难和辉煌,用尽他内衣和长靴中的最后一点力气奋力向前。
明托奇恩和我一起坐在这间白瓷砖的小房间里,虽然在年龄和经济收入上有着差别——据说明托奇恩很有钱——但并不妨碍我们成为一对好伙伴。他看起来威风凛凛,说话时嗓音像卸煤声。这对他在法庭上一定大有好处,因为他是个律师。他是斯泰拉一位朋友的朋友。那朋友叫阿格尼丝·克特纳。阿格尼丝住在离第五大街不远,靠近一个拉美国家领事馆的一幢公寓里,派头很大,室内全是宫廷似的陈设,有巨大的镜子和枝形吊灯,中国屏风,雪花石膏制的猫头鹰,厚重的帷帘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奢侈品。她经常去逛拍卖行,买下了一些罗曼诺夫家族[2]和哈布斯堡王室家族[3]的珍藏品。她本人也是维也纳人。明托奇恩为她设立了一笔信托基金,所以她根本不是做古董生意的,她的公寓其实是明托奇恩的家外之家,就像旅馆有时并非真的旅馆那样。他的另一个家也在纽约,可他的妻子一直卧病在床。每天晚上,他都去看她,跟她一起吃晚饭,由她的护士伺候着在卧室里就餐。不过在这之前,他先去看了阿格尼丝。他的司机通常都是在七点四十五分把他送过中心公园,去跟他的妻子一起吃饭。
我所以在这个特别的下午跟他在一起洗土耳其浴,是因为斯泰拉在阿格尼丝的陪同下上街购置结婚用品去了。我每次离开基地来度周末,阿格尼丝和明托奇恩是我和斯泰拉唯一会见的两个人。我想,明托奇恩很喜欢带我们去欢乐饭店,或者钻石马掌饭店以及其他金碧辉煌的豪华场所玩乐。有一次,我正要拿起账单去结账,他一把将我推开,要不我真的要向斯泰拉借钱付账了,可是明托奇恩十分大方,是个极舍得花钱享乐的人。他总是穿一身伦勃朗[4]画中那种黑色夜礼服,一双眼圈红红的眼睛,粗糙的头和耳朵,扁平的鼻子仿佛在闻着沙地和草原,但有闻乐起舞、痛快花钱的笑容。他的牙齿很长,还有两绺猫须似的小胡子,衬托着他那生活腐化而老于世故的皱纹和越来越松弛的大嘴。和女士们在一起时,他往往不让露出这种笑脸,而现在,当他坐在这儿,披着五彩浴巾,像个南亚村庄里的头人时,他笑了。跟男人谈话时,他便捏揉着自己下面的眼皮,为了使它不再松垂——他的黄脚趾甲上涂了无色的油,两只小脚趾则凹进了饱经磨炼、布满青筋的脚板里。我弄不清,他是不是真的也像扎哈罗夫[5]、朱安·马区,或者是瑞典火柴大王、理发师杰克和三指布朗那样一类脾气暴躁、一触即发的危险人物。斯泰拉说他钱多得连数都数不过来。他肯定已为阿格尼丝准备下很大一笔钱,他是在古巴跟她认识的,他还寄钱给她丈夫,让他留在古巴。我虽发现明托奇恩不太诚实,但他决不是犯罪之徒。实际上,为了攻读法律,他曾在无声电影时代的影院里弹过风琴。他现在已是一流的律师,业务遍及全球,而且他既爱读书又有学问。他的兴趣之一是弄清一些历史事件,如柏林——巴格达铁路的建造或者是坦嫩贝格战役[6]的情况,他还知道许多殉教者的生平事迹。他是又一个不断给我提供人生忠告,想要照亮我整个人世旅程的人。
我想不出他到底看中阿格尼丝身上的什么,他显然对她服服帖帖。她长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一次大战前的帝国时代,她是那班乘坐香车宝马、过着灯红酒绿生活的贵族们喜爱的那种女人,不过那时候她一定还是个孩子。而且她那向上翘的鼻子两侧稍微内凹,使她看起来显得不太开朗。可她是斯泰拉的朋友,明托奇恩又很爱她。这使我想到上了年纪的人的深切愿望,也就是说,除了因死亡而彻底毁灭之外,他们的欲念是无法消灭的。
“死亡!”明托奇恩自己也说,他是在向我讲述他如何受中风之苦。他说,“你快要结婚了,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哦,不会,先生。你不会使我不开心的。我太爱斯泰拉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好,我不能说我结婚时像你一样快乐,可我也是很有感情的,也许是因为我当时在演奏气氛音乐的缘故。我为海上历险片弹奏门德尔松的《芬格尔的洞穴》;为瓦伦蒂诺[7]主演的片子演奏居伊[8]的《东方》和柴可夫斯基的《思念》。还有《诗人和农夫》。当密米顿·西尔斯看见康韦·蒂尔并没有随泰坦尼克号沉没时,你就会情不自禁地弹起这支曲子。当时我正在埋头准备参加律师考试,我是一面看我那本民事侵犯法,一面弹奏的。不过尽管如此,当时我仍然激情洋溢。也许你会认为这是胡扯吧?”
“不,你为什么这样说?”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歹徒恶棍,只不过你不想贸然说出罢了。你跟你心中的恶意斗得也太厉害了。”
“人人都这么说。仿佛你就不应该有好评似的。我决不会说我是个圣人,可是我尽量尊敬别人。”
明托奇恩说,“如果把这当回事的话,我当一天律师所看到的,要比你所能想像到的还要多。相比之下,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只不过是儿戏而已。我早上醒来,就得问自己,‘在希姆尔告希姆尔的案子里,是谁在坑谁?到头来吃亏大的是谁?是从跟人通奸的妻子那里带走孩子的丈夫?是要她放弃孩子以免引人物议影响他事业的情夫?还是愿为情夫献出一切的妻子?’”
他的这番话使我大为吃惊。接着他又往下解释说,“我父亲是个犹太教堂的看门人,我整天待在地下室里。我的一个叔叔是布尔战争[9]中的一个上校。那又算什么呢?因此,即使历史对我们持奇怪甚至嘲弄的看法,我们依然是认真对待的,不是吗?反正我们都是要死的。”他又把话题转回到中风的事上。“几年前,就是在这儿,我正坐在马桶上,心里在想着一件要紧的事,死神突然揪住了我的鼻子。我的脑子里变得一团漆黑,我一头朝下倒了下去。我想,要不是我的肚子挡着缓冲了一下,我也许早就丧命了。当时,鲜血像喷泉似的从我的鼻子里喷出,喷得门上到处都是。为了怕不雅观,我把门给关上了。后来,生命的火花又渐渐回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脑子里重又充满了明托奇恩特有的思想和灵感。于是心里想,呃,你又是明托奇恩了。就像我可以作出选择似的。我非得重新做明托奇恩,而且包括让人不好受的那部分吗?是的,老兄,因为要想活着就得做明托奇恩。我全面检查了一番我的全部秘密,结果发现它们仍在老地方。我依然搞不清是谁坑了谁,于是我爬回到床上,死亡的触摸使得我不断地哆嗦。
“我这是在说,”——他冲我和蔼地微微一笑,还亲切地挤了挤眼,然后打了个呵欠,享受着金色的阳光——“一个人是怎样跟心中的邪念斗争的,生活如何超过教养好的人的良知。良好的教养甚至使他们不知道想些什么。因为我们大家想的多少都差不多。你爱斯泰拉——这很好,不是吗?”
“爱她胜过爱任何人。”
“那好极了。这是我所谓的男子汉的回答。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
“一月份。”
“我发誓决不骗你,我也是一月份生的。我相信智商最高的人都生在一月,这跟气压有关——你可以在埃尔斯沃思·亨廷顿[10]的著作里找到。父母在春天器官最健康时做爱,所怀的胎儿是最优秀的。如果你想要孩子的话,就得算好在这个季节把你那位亲爱的肚子搞大。古人的智慧是对的,科学直到最近才发现它的道理。对于你的新娘,我要说的是即使是她,除了更聪明更漂亮之外,她跟我们其余这些人也没有什么两样。她绝对考虑过自己的两种未来:有你或者没有你。
我得操心,我得想好,我要嫁给一个大富豪;他会死去,我会哭叫,我将再嫁一个大阔佬。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产生在内心意识中,逍遥法外,无从查究。那又怎么样呢?随你怎么说,人生是变化无穷的。别说这,就连合法合理的事,也得通过这片蒙古似的只有阳光没有草木的大沙漠。有什么比工商业更让我们看重的东西吗?可是,当大英帝国的塞西尔·罗得斯[11]先生因为没法跟光芒四射的星星做生意而痛哭流涕时,这并不是颓废思想,而是超越妄自尊大者的一切最高成就而流露出的内心意识。”
他这样讲斯泰拉深深地伤了我的心。他到底有完没有,这可恶的混蛋,竟说她的内心意识中想到我死掉?我气得怒火填膺。“你先讲古人的智慧,”我生气地说,“接着又来挖苦爱情。”
“好,我是个狗娘养的!”他说着,从土耳其浴室的热蒸汽中站起身来,重新围了围身上的浴巾。“我并不想伤任何人的心。该死!要是我在这种为了消磨时间的闲聊中伤了你的心,那就请你原谅。我看得出你是真的,真正地在热恋中。愿上帝保佑你这种高尚的感情!你不久又要随船出海了,出航的危险和离开心上人的痛苦会激起自然的情感。不过小姑娘们唱的那支小调也是古老的智慧。这不是玩世不恭的借口,而是征服自然的傲意。人脑已经日益拓展到宇宙空间,它已囊括了整个宇宙。然而,与此同时,你也万万不能忽视还有那么多的阴谋暗算。
“听着,既然话已讲开,让我从我的业务中给你举几个例子,来说明一下人的灵魂的其他部分是怎样的吧。几年前,一位委托人的太太说她丢了一只贵重的手镯。她是一位绝对值得让人信任的女士,三个孩子的母亲,有个富有的丈夫,他给了她价值十万美元的产业,他自己只是保留了委托权。手镯丢失了?好吧,这只不过是保险公司的例行事务。他们进行了调查,然后告诉那位丈夫说,‘你夫人的手镯并没有丢失,她把它送给她那位穷困潦倒的情夫了。’哼,太气人了!‘我太太,有情夫?我那位受人尊敬的太太,我孩子的母亲,一直对我表示钟爱之情和忠贞不渝的妻子?我心爱的人,我多年的爱侣?’不管怎样,事实俱在,她已无法抵赖,她的确仰卧着张开双腿跟别人干过那种事情了。这个可怜的丈夫,他的心都碎了!这怎么可能!她竟对他保守了这么大的秘密,他的痛苦和震惊是可想而知的了。他埋头苦干,为了使生活有所保证,不仅是从星期四到星期六,而且可以更长些,可是生活竟如此可悲,遭到了惨痛的失败。如果有什么事值得伤心流泪,这就是。可是,他还是不肯相信保险公司调查员的话,于是来找我,我代他雇了个私家侦探。结果他带回了同样的事实,而且还说她这位情夫是个无业游民,曾因拉皮条和销赃坐过牢。他们甚至给那位可怜的丈夫看了他的照片,以便他能说出他的模样。隆鼻、鬓发很长。你知道那种人。唉,那位可怜的丈夫简直快疯了。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在他住的这整个郊区,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不知道这回事。人们常见他们一起在车里,在这周围到处都停过车。树林里、灌木丛中。那丈夫听了就像有幢倒塌的房子压住了他。‘你们当中见过这幢房子最初盛况的还有谁?你看它现在怎么样?’”
哦,这可怜的家伙,我的心都为他碎了。
“人们开始劝他,‘把她撵出去,老兄!别他妈的当傻瓜。那家伙一直在夯你老婆,可她的这个野汉子还得由你出钱来养着。’于是他再也没法忍受下去了,把她痛骂了一顿。嗨,她居然矢口否认一切,一点也不承认。他亮了底牌,说了名字、日期、地点,这一来,她无话可说了。全是真的。然后她说,‘我不离开这座房子和孩子们,这些全是我的。’他又来见我,要我帮他出主意。法律全都站在他一边,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把她撵到大街上去。可是他愿意吗?不!”
这就像何西阿那个淫荡的妻子一样,我想起了那句话:“你当多日为我独居。”[12]
“我还有别的事要告诉你呢。她也爱她的丈夫,这笔账就是这么搞不清。她决定断绝跟那个拉皮条的情夫来往。打那以后,邻居看到她和丈夫在电影院里,手拉着手,相互亲吻,就像一对青年情侣。”
有了这样的结局,我很高兴,他们互相原谅了。他们和好如初,我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
我说,“你也得同情那妻子。”
“应该更加同情她。”明托奇恩说,“因为她不得不撒谎,过着双重生活。这样偷偷摸摸,是一种真正的精神负担。你幽会后回到屋里,上气不接下气,汗淋淋的,头昏眼花。啊,这儿是什么地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另一个你自己。你也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完全像一个配了这个处方又配那个处方的药剂师。需要分量准确地配给阿托品或砒霜。只有这样才行。这样才行!”明托奇恩以他那特有的激动心情说着。他无法就此打住。“你回到家里。‘嘿!丈夫或者妻子,’‘今天工作怎么样?’‘跟往常一样。’‘我看你换了床单。’‘我还去缴了保险费。’‘很好。’这你就成了另一个人了。一小时前你说的话哪儿去了?全不见了!中枢在哪儿?哦,我亲爱的朋友,中枢远在蒙古倾听着。你是说双重生活吗?它是秘中之秘,神秘莫测,上面贴有一个无穷的标签。因此谁知道它的穷尽呢?真诚的时刻又在哪儿呢?
“当然,”他说,“这跟你毫不相干。”他咧嘴一笑,而且尽量想显得高兴一点,然而,在这灯光特好的小蒸汽浴室里,此时已蒙上了某种黑暗。他尽力一笑之后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为了讲讲有趣罢了,我再给你讲一个案例。说的是战前我认识的一对有钱的夫妇。丈夫仪表堂堂,妻子漂亮艳丽,有康涅狄格、耶鲁这样出身的背景。丈夫出差去意大利,遇上了一位意大利女子,发生了‘桃色事件’。回国后,他仍轻率地跟她保持着通讯联系。妻子在他的后裤袋里发现了一封情书。他不但把它保存着,马奇,而且,由于那只亲爱的手写的字,被他的汗水浸湿褪色了,他还精心地重新用笔描补好。于是那做妻子的两眼血红来找我。正好我也知道,在她丈夫出国期间,她自己也曾跟一个男朋友胡搞。可现在她要惩罚她的丈夫,因为她抓到了他的把柄!她要和丈夫一起去意大利,跟那个意大利女人当面对质,要她丈夫当着她俩的面声明他从来没有爱过她。要不,就离婚。我当然不能告诉那丈夫该怎么办,于是他去了。跋涉七千英里去完成这项必不可少的使命。后来,他们回来了。你猜怎么样?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知道结果。”
“他发现了她的事。听着,”我说,现在我觉出他的话有些不对劲,“正当我现在快要结婚的时候,你说这些事是什么意思呢?你是不是说我得先把鞋穿一穿,看看是否合脚?”想到这儿,我气极了。
“嗨,别把这硬扯到自己身上。我从没说过这些事是针对你讲的。这只不过是一般而论罢了。我怎么会对切斯尼小姐说三道四呢?不仅因为她是阿格尼丝的朋友,而且我也决不会做煞风景的事,来干扰真挚的爱情,我看得出来,你是一片至诚。
“有个机灵的家伙一次曾对我讲起过爱情与通奸的关系,你也许也会像我一样对这感兴趣。不论在哪一天,当你心情愉快时,你知道这不可能持久,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年有所尽,命有所终。在另一地另一天会有另一个情人。你正在吻着的脸会变成另一张,你的脸也会由另一张所替代。这是不由自主的,那个家伙说。当然,他自己是个混蛋,一个虚伪的、不干好事的无赖。他出入风流场所,吃的全是女人饭;他抛弃了自己的孩子,谁也别想依靠他。可是他说,爱情就是通奸,它表示着变换。你要跟变换和好。城市换了,女人换了,床不同了,可是你还是你,因此你必须机动灵活,能屈能伸。你吻着那个女人,表明你多么热爱你的命运,但你得崇拜敬佩生活的变化,要遵从这条规律。不管那无赖说得对不对,让上帝去憎恨他的灵魂吧!别认为你不必遵从生活的规律。”
我这位古怪的老师——因为他确实是在教导我——进一步说,“没有规律便一事无成,只有遵从规律,才能发挥天地万物的意志。”
“我要遵从这些规律,”我说,“我并不想从它们下面摆脱出来,我从来不想这么做。”
这时,我们汗如雨下。他围身的五彩浴巾也从他肥胖的胸脯和腋下掉到沼泽地般毛茸茸的肚子上,就像古代哲人的长袍。我决不同意爱情就是通奸的说法。决不!哼,亏他想得出来!即使我得承认许多爱侣的确是通奸者,像保罗和弗兰契斯卡[13],或者像劳希奶奶特别喜爱的安娜·卡列尼娜。这使我想到跟爱情搀和在一起的折磨,这如同吃坏掉的水果以免得罪神,因为纯粹的欢乐是要留给神的。
他看上去似乎在莞尔微笑,他那张汗珠滚滚的大脸,泰然自若,显得和蔼、仁慈,像个哲人、先知、古鲁[14],或者是脚趾上戴着宝石饰物、圆通练达的王侯。我要他赐我以智慧。
“为什么你非得认为置你于死地的事物是你所支持的呢?因为你的死是你自己的手笔。凶器是什么?是你性格上的钉子和锤子。十字架是什么?是你自己渐渐变软的骨头。丈夫或妻子促使对方做这种事情。‘亲爱的,你将成为我的命运。’他们这样说,并且指点对方怎样做。鱼驾御水,鸟驾御空气,你我驾御的是我们的主导思想。”
“你能说说你的主导思想是什么吗,明托奇恩先生?”
他立即回答说,“秘密。当然,是社会使我们有了一些秘密。人和人之间的兄弟情谊,要我们借坦白之力来放弃秘密。可是我必须得有秘密。我死的时候会因为有秘密而闻名,就像圣布拉斯那样因为死于羊毛梳,被奉为梳毛工人的守护神。”
“错综复杂,谎言,谎言,还是谎言!”他说,“伪装,耍把戏,多重人格,疾病,交谈。甚至几分钟的交谈之中,你是否意识到,在你开口之前,你想说的经过多少次变换才成为你实际说出的?某人告诉你甲,你的反应是乙,可乙你不能说,于是你就把它给变换了。通过你胸中的线圈,变直流为交流,再滤波,增加了四百伏特,结果说出来的不是乙,而是伽马负一,变换的时间越长,伽马负一的臭味越重。注意,我是很敬佩我们人类的,我对人类的天才十分敬畏。可是这种天才很大部分都用于撒谎和制造假相。尤里西斯乔装打扮回来报仇,我们都喜欢他,可要是他忘了回来做什么,而是化了装天天干坐在那儿,还会有人喜欢他吗?许多意志薄弱的人都有这种情况,他们忘了伪装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事情的复杂性,或者是不懂得如何返璞归真。他对每个人说的各不相同,忘了本来是怎么回事,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纯朴的思想和纯洁的心灵是多么难得啊!即使是一瞬间的纯洁心灵,我也要鞠躬致敬,五体投地。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对我说你正在热恋时,我对你很有好感。我欣赏这种持久不渝的感情,我自己也是个恋人。”
愿上帝保佑明托奇恩!一个多好的人啊!他是真正地关心人,所以我对他以爱报爱。
“要是我告诉你,我一直在争取成为一个我自己这样的人,明托奇恩先生,你一定会理解的。不过这是件很可怕的事。因为万一我的本性不够好,那怎么办呢?”我对他说这话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放弃这种打算,随它去吧。我决不会强迫命运之手去创造出一个较好的奥吉·马奇,也决不可能把这个时期改变成黄金时代。”
“这话非常正确。你得按你的本性去冒一下险,你又不可能坐着不动。我知道这是件进退两难的事,因为要是你动了,你可能会输掉,要是你坐着不动,你可能会烂掉。可你会输掉什么呢?在你动之前,你创造的本领又没有比上帝和大自然高明,也没能把自己变成不乏天才和发展前途的人。上天没有给我们这种本领。”
“太对了,谢谢你,”我说,“十分感激你的这番解释。”
这事发生在市中心曼哈顿一座摩天大楼的第五十八层上,在活动玻璃门的里面。腻烦了不提这一点也是不好的。
“按自己的本来面目去死,也比做一个外人活一辈子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