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说得对,”我说。你要知道,我们当时是在中国餐馆那木雕的雅座里,周围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融洽友好。当重要的思想不必以独白来表达时,我知道这样亲切交谈是多么可贵。因为除了对自己之外,还能对谁全盘倾吐自己的心里话呢?
“说下去,克莱姆,继续说下去。”我对他说。
“我是在莫特利学校上的四年级。老师是明西克夫人。她总是把你叫到教室前面,再递给你一支粉笔。‘喂,多拉贝拉,你想要闻到的是什么花呀?’哈,哈!有趣极了。这个小多拉贝拉·费恩戈德会闻到憋得喘不过气来,兴奋地转动着她的小眼睛。她会说,‘香豌豆’。这是一种惯常的练习。吸呀呼呀。斯蒂芬妮·克雷茨基呢?她会说,‘紫罗兰,玫瑰花,旱金莲,’”克莱姆手指夹着雪茄,用他那胀大的鼻子嗅着。“你想想那间简陋教堂里的情景,还有那班可怜的小东西,他们肚子里装的是泡菜、面包和猪爪,身上流着移民的血液,发出新洗衣服、薰香肠和自酿啤酒的气味。他们哪儿来的赏花的雅兴啊?哼,见它的鬼!然后,明西克太太会奖给表现好的学生一颗金星,以资鼓励。她牙齿尖尖的,乳房耷拉到肚子上,总爱使劲往废纸篓里吐痰。那些顽皮的学生会说,‘是臭菘,老师,’或者说,‘是野傻瓜花,’或者说,‘破烂。’她听了便会抓住你的脖子,推着你去见校长。可是这些顽皮孩子是对的,谁见过什么香豌豆了呢?嘿,我也曾把尿片别针塞到阴沟盖里去钓鱼,因为我聪明的哥哥对我说,那样能钓到金鱼。”
“这是个可悲的故事。可是你没看出这两种孩子都是对的吗?有些敢站起来说出他们所知道的,而另一些则渴望知道他们所不知道的。对有些孩子或有些人,就不是花,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呢?这种说法不可能是对的。”
“我知道你准会赞同这种闻粉笔的把戏。你具有强烈的超级自尊心。你想要接受,可是你又怎么知道你接受的是什么呢?你接受这一切必须有几分傻气。没有人会感激你的一片苦心。而且你也知道,要是你不顾现实原则,而一味为肮脏的场面加油打气,你是会毁掉自己的。你应该接受从亲身经历中得出的数据资料。你为什么不读点心理学呢?它使我得到很大的好处。”
“好吧,要是你认为这很重要,那我就向你借几本书吧。只不过你已经把整个事情全搞错了。我要把我所知道的提供给你。我要想一死了之是完全不对的。如果你亲身经历得来的资料是这样,你就应该把这种资料丢弃一旁,不予理会。而且我也明白你说的我做事不够明确具体的意思。这就是说:在当今的世界上,作为单独的个人,必须乐于表现出一种越来越狭隘、越来越有限的生存观点。然而,我不是一个专家。”
“哦,你告诉过我,你会驯鹰。”
对,到目前为止,这是我惟一的专长。
一点没错,你必须成为一个仿佛深受社会目的吸引和驱动的人。要是需要一个人躺在街上,你就会去。或者是下矿井。或者是在狂欢节驾车兜风。或者是给新糖果取名字。或者是给童鞋电镀。或者是到理发店和酒吧挂硬纸板美女像。或者是扮个什么小而又小的角色死去,连同那一两个念头,那一直萦绕在你脑际的狭隘的见解。
我一直认为,如果你一定要做个专家,例如医生或其他专家,那对自己所要追求的东西希望就不大了。要是这样,你身为专家,就得老是跟别的专家打交道,就不屑理睬外行,因为专家对外行的看法就是这样。而且专业化意味着困难艰辛。要不还算什么专家。我有佩迪拉的名言为鉴:“要么轻而易举,要么根本不行。”
咪咪对我在墨西哥的经历大笑了一通。“你倒是玩得够痛快的,”她说。她使我对西亚引起不快;关于斯泰拉,她说,“像你这样的男人可让有些女人日子好过哩。”
谁也不曾有过什么好日子,不过你不能对咪咪这么说。她听了她要听的事后,她便不会再听的。不过她满脸劲头十足,红红的大嘴咧得老大,用她圆形大号或猎号般的大嗓门,几乎像克莱姆一样,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通。她说最好还是改变自己的态度和看法。我不能正视事物的原因,在于我不愿这么做。因为我不喜欢它们的本来面目。需要考虑的并不是在心里美化它们,而是应该把人类的一切弱点都摆出来——败坏、罪恶、厌恶、妒忌、贪婪、残暴、弱肉强食。从这开始。拿事实来说吧,人们一般都充满厌恶之心,要费点劲才能使他们互相看一眼。他们大多数人都喜欢不受干扰。他们喜欢幻想大大胜过宝藏。幻想是他们最大的希望,因为这样他们便可以怀疑,他们对自己的认识也是不正确的。也许咪咪的这场怒火发得有点过分,超过了她的真正感受。不管怎么说,这些天来,她的眼睑下面一直挂着忧虑的黑晕。
阿瑟一来,她便又谈起钱呀,工作呀。十有八九,只要他一露面,她就把话题转到这些方面。
有一份工作她一再劝他去做。可是他说,“什么,开什么玩笑!”接着便鱼尾纹皱起,开始温和地笑着。
“钱可不是开玩笑。”
“啊,求你啦,咪咪。别说傻话了。”
“那份工作实际用不着花多大力气。”
然而,他那样子似乎绝对不可能去做似的。我开始想,如果自己合格的话,我倒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我遇上阿瑟在外面散步,便问起他为什么不愿干那份工作。
那是个凉爽的下午,他戴着帽子,穿着大衣。他的体重已大大减轻,骨瘦如柴,肩膀突起。他的模样长得很像他叔叔丁巴特,但他却以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削弱了相同的遗传特征,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同样也有一副皮包骨头的单薄身架,长长的脸盘,走起路来双脚内撇,速度极快。他的鞋又尖又窄,就像往石缝里钻的蜥蜴露在外面的尾巴。但是阿瑟的身体比丁巴特差多了,他肤色黝黑,呼吸时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香烟味。他微笑时会露出下排的牙齿。尽管如此,只要他想表现一下,他也同样具有艾洪家人所有的全部魅力。
他的思想格调高超。有时候,我相信他能随时随地谈论和思考任何事情。我本人偏爱实用的思想,我指的是那些能解答使你激动的问题的思想。可阿瑟说这不对;真理,只有在跟你的需要关系较少时才更为正确。比如说,从外层空间遥远的星球上射来的光线,虽然速度高得难以想像,但因在行进中历时过久而衰变、耗尽,研究它的变化又有什么个人需要呢?这个问题深深地吸引了我。
至于说到那份工作,那是有个百万富翁在写书,他想找个研究助手。
“你看我够格吗?”
“你当然可以,奥吉。你有兴趣?”
“是啊,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有点儿空闲时间的工作。”
“我喜欢你这样来安排生活。你打算怎样来打发这些空闲时间呢?”
“我打算好好利用,”我不喜欢他问话中的弦外之音。为什么他需要有自己的空闲时间,而我要受到盘问呢?
“我这只是好奇罢了。有些人好像总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而另外一些人则老是不知道。当然,我是个诗人,比较幸运。我常常想,假如我不是个诗人,我做个什么呢?做个政治家?可是看看列宁一生的工作结果变成了什么样子。做个教授?那太文弱没劲了。做个画家?可是现在已经不再有人懂得什么是画了。每当我写一首戏剧诗时,我总是弄不懂,为什么其中的人物什么人都可以,惟独不是诗人们自己。”
啊,这就是我回到芝加哥时的情况。我住在南区。我从阿瑟那儿取回了我的那箱书,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阅读。六月里的酷热越来越厉害,直到后来连阴凉的院子里也不再能闻到潮湿的泥土,以及城市下水道和阴沟所组成的地下世界的气味,也闻不到灰浆和翻腾的沥青的气息,天竺葵、铃兰、蔷薇的芳香,还有在风大时传来的牲畜围栏的臭味。我成天埋头读书,几乎每天都给西亚写信,通过韦尔斯·法戈转给她,可是没有收到任何回音。从墨西哥来过一封信,是斯泰拉寄来的,她现在在纽约。我从未料到斯泰拉能写出这样好的一封信来,我承认自己过去小看了她。她说她一时还不能还我钱,她得先跟她的协会算账。不过她一旦找到工作,便会立即还清欠我的钱。
西蒙给了我一点钱,所以我能够去大学上暑假班。我琢磨着我也许喜欢当一名教师,就选了几门教育方面的课程。我发现坐在教室里听课和啃教科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尽管大学对西蒙并无多大用处,不过要是我上大学,他总会乐意帮助我的。
我仍在争取阿瑟拒绝的那份帮一个百万富翁写书的工作。这位百万富翁叫罗贝。弗雷泽当助教时,他曾是弗雷泽的学生。咪咪就是这样认识他的。他个儿高高的,背有点驼,说话结巴得很厉害,留着胡子,结过四五次婚——这些都是咪咪告诉我的。阿瑟说他要从富人的角度写一本人类幸福概论或人类幸福史。我要不要做这份工作,心里还没有底,但是我不愿老是让西蒙供养我。我试着想向艾洪借一笔钱,可是因为我是咪咪的老朋友,他坚持不肯借给我。他说,“我什么也不能借给你,你知道我得赡养我的孙子。这笔多余的负担很厉害。要是阿瑟决定给我的晚年再添一个孙子,那我怎么办?”他真是个小气鬼。
于是,我只好去找阿瑟,请他打电话给罗贝替我说说。
“他是个很怪的人,奥吉,他应该使你觉得有趣。”
“去他的,我才不要他使我觉得有趣哩,我只是想有份工作。”
“好吧,不过你得尽量多了解他。他这人有怪癖。这一部分是由于他母亲的缘故。她自以为是伊利诺伊州罗克福镇的女王,她头戴王冠,还有一个宝座,她要镇上的每个人都向她鞠躬敬礼。”
“他现在住在罗克福吗?”
“不,他在这儿南区有一座宅第。在他当学生的时候,通常就由女司机开车送他上学。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发疯似的迷上了那套古典名著丛书,经常花钱在报纸的招聘广告栏刊登柏拉图或者是洛克[13]的警句,如,‘未经审省的生活不值得过’等等。他有个妹妹叫卡罗琳,也是疯疯癫癫的。她总认为自己是西班牙人。不过你有跟这类怪癖的人相处的本领。你是我爹手里的宝贝。”
“那是我敬爱他。”
“也许你也会爱上罗贝。”
“在我听来,他又是一个怪人,我不能老跟荒唐可笑的人在一起。这不行。”
但是过后不久,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我就跟这位罗贝面对面坐在他位于湖畔的宅第里了。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是什么模样!一双红肿审慎的大眼睛,一把红胡子,两片闷闷不乐的红嘴唇,鼻子上还有一块紫斑;前一天晚上,他不知是醉了还是困了,一头撞在了出租车的车门上。他口吃得厉害,在结结巴巴地实在说不出话来时,他费劲极了,只好安定心神,歪着脑袋,这时他的两眼定神,对自己的这种克制几乎怀有恨意。当他牙齿咔嗒咔嗒响着或者发出咆哮声时,一开始我大为惊讶,接着便又替他感到难过。然而我很快就发现,尽管如此,他还是能流畅地交谈的。
他用他那布满血丝、神色审慎的眼睛望着我,就像是个非要诉说自己生来命途多舛的人;他未出言却先张开两片嘴唇,仿佛是先要把上下的胡子分开似的。
他说,“在这儿吃——吃——吃午饭,怎么样?”
我们吃了顿很糟的午饭——很稀的蛤蜊杂烩浓汤、他亲手切的熏火腿、煮土豆、青豆、凉了重热的咖啡。一个百万富翁请你吃饭,饭菜竟如此糟糕,这真让我有些恼火。
他说了起来。先交代一下背景,他说既然是他的合作者,我就得对他的个人情况有所了解。他开始告诉我他的五次婚姻,承认每次离婚都有他自己的过错。不过这些婚姻构成了他所受教育的一部分,因而他必须对此一一做出评价。这让我感到恶心。我呷了一口咖啡,又让它从牙缝中流回杯中,并做了个鬼脸。不过他没有注意到。他讲到他第三个妻子,无聊透顶。第四个妻子才使他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性格。我看他现在仍单恋着她。当他被一个费劲的词憋得脖子直颤时,我打了个岔。我本想说,“至少来点新鲜的咖啡,怎么样?”但是我不忍心说出,转而改口问道,“你能不能给我说说,我的工作是什么?”
这时,他的口齿变得流利多了。“我需要建议,”他说,“帮助。我需要理清我的一些观念,我——我的思想,需——需——需要清——清晰。就是这——这一些,这本书。”
“可是它讲些什么呢?”
“这不仅——是一本书,它是一部指南,一个纲领。是我构想出来的。可是——现在内容太多,我一人干不了。我需要帮助。”他说到帮助时,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怕。“我发现得太——太多了。发现的碰巧又是我。我现在是责——责无旁贷了。”
我们走进客厅继续谈。他走起路来身子很沉重,拖着脚步,仿佛生怕会踩着自己两腿之间的那话儿似的。
蒙蒙细雨仍在下个不停。湖水看上去就像牛奶。室内,柔和的灯光照在豪华的远东深色红木上。这儿的陈设有波斯屏幔、古代的马鬃头盔、伯里克利[14]、西塞罗[15]和雅典娜[16]以及其他不知是什么人的头像。还有一幅他母亲的画像。一点不假,她一副疯子的样子,头戴王冠,一手持节杖,一手拿着一朵玫瑰花。从德卢思到加里的矿砂船在茫茫雨雾中呜鸣着。罗贝坐在一盏灯下,灯光照出了他胡子下面的粉刺。
他也许天分不太高,罗贝谦逊地说,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可能逃避那些思想观念。我们没有一个人能逃避得了思想观念。每一个人都得对付同一个问题,即有千百桩事情要思考,要理解。他有责任尽力来做好它。他就这样来掩饰自己的热情,而我感到,这种热情在背后猛烈地颤抖着。
这本书,他继续说,他想把它取名为“针眼”。因为,富人要是不放弃一切,他们就不会有精神生活。可是行将陷入困境的,不再仅仅是富人。在不久的将来,科技将创造出富饶,人人都会有足够的一切。不平等还会存在,但是不会再有饥饿或大量的需求。人们要吃饭,好吧,那么他们吃饱饭后又干什么呢?自由、幸福和博爱的伊甸园,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梦想又会到来。但是,法国人太乐观了,认为腐朽的老文明一旦崩溃,就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进入人间天堂。可是这并不是那么简单。我们正面对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他不是指正在来临的战争。不,我们需要弄清到底是否存在这种人间天堂。
“现在在美国,面——面包几乎是免费的。当争取面包的斗争结——结束时,情况会——会怎么样……财富是解放人呢还是奴役人?”
你几乎会忘掉他的傻样和房间里那些屏幔、古玩、武器、俄国雪橇、头盔、缨穗珍珠盒子等大量收藏品。不过,即使他达到最高境界时,他仍然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仿佛随时会痛哭流涕似的。我的肚子里一再泛上来火腿的霉味。
“机——机器将制造出汪洋大海般的商品。独裁者也阻止不了它。人将接受死亡。过着没有上帝的生活。这是一个大——大胆的设想。幻想破灭。可是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价值观念呢?”
“这是个大问题。”我说。
“不过,这是到书的结尾才探讨的内容。我想我们应该从亚里士多德开始,探讨人有了多少财富以后才能行善积德。”
“亚里士多德的书我读得不多。”
“啊,这是你需要做的事——事情之一。不用担心,你读书我也照样付工资。但是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工作,真正的学术水平。我们将讨论希腊、罗马、中世纪及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我正打算列——列出一幅图表来。米——米诺斯人[17]在高处;加尔文[18]在低处;瓦尔特·罗利爵士[19],在上面;卡莱尔[20],糟透了;现代科学,停滞不前,我对它毫无兴趣。”
在随后的半个小时内,他满嘴胡扯,只是偶尔说出一句意思明白的话。他好像已经累了,又东拉西扯了一阵,眨着火红的眼睛,拳头捂在嘴上,一个劲地咳嗽。
“现——现在,你讲讲你自己吧,”他说。我不知从何谈起,心里暗自咒骂他竟要我讲这个。可是他并没有在听。从他看手表的样子,我看出他正在盘算还得过多久他才能再独自一人。
我心里想,啊,这么一个疯子!他们要我来见的是个什么样的疯疯癫癫的百万富翁呀?然而我的心还是引起了共鸣,这些话使我感动。我内心深处的感想是,上帝啊,怜悯怜悯我们这些可怜的人间蠢货吧!这种内心深处的呼唤又引发我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即使上帝真的怜悯我们,他所怜悯的也就是这个啊。
罗贝又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他是个情绪变得很快的人。
他说,该死的资产阶级本该是带头人,应拿出幸福的实际样板,可是他们是历史上的失败者,他们辜负了这一重任。这是个软弱的统治阶级,因为他们只知道仿效水往低处流,使金钱流遍全世界,尽量利用一切机会取得利润,而且他们也仿效机器。现在,罗贝的话听起来不像他自己,意思是说不像以前那样真挚,而像是从书本上搬来的。他搔着脚丫,像个演讲者一样,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胡子就像纠结在一起的干草,他只是房间里的又一件怪东西。
不过,我仍然算是个艾洪的崇拜者,因此尽管他这样,我尚能接受。于是我暂时撇开自己的一些批评,问道:“你前面讲到过工资的事,你可否说得更具体点?”
这给了他一个不好的印象。“你要多少?在我断定你能否胜任之前,我可——可以先给你一星期十五元。”
“你一定把数字搞错了吧。十五元?我连手指都不必动,就能拿到这么多救济金。”这使我十分气愤。
“那就十八元吧。”他急忙跟着说。
“你这是想用每小时不到五毛钱的工钱找个水管工给你修洗脸盆。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怎么的?我想你不是当真的。”
“你应当考——考虑到你会受到教——教——教育。这不仅是一份工作,而且还是一项事——事——事业。”他显得很激动,“好吧,二——二十元。你还可以在楼上免费住宿。”
这样一来,岂不是不分白天黑夜,只要他高兴就可以抓住我,在我耳边唠叨个没完了吗?这绝对不行。“不,”我说,“一周三十元,工作三十小时。”
要他出钱真是够让他痛心的。我能看出,考虑这事的时候,他的灵魂受着多大的折磨。最后,他说,“好吧,等你工作熟练以后。开始先拿二十五元。”
“不行,三十元,我说了。”
他叫了起来,“哎呀,你为什么要我受这种要——要命的讨价还价的罪呀?真要——要命。活见鬼!这把整个目的都破坏了。”他的脸上明显地布满了憎恨的表情,不过他还是雇用了我。
他几乎每天都改变他的计划。开始,他想先写历史部分,布置我读马克斯·韦伯[21]、托尼[22]和马克思的著作。接着,我又不得不丢下这些书去研究一本论慈善事业的小册子。他恨所有做慈善事业的百万富翁,而且要抨击所有面色不好、心情不快的清教徒富人。他还指出了其中他的一些堂表亲的名字,于是我得以知道,这完全是一桩家族恩怨。他说,就连华尔街那些沾满鲜血、厚颜无耻的大吸血鬼们以魔鬼方式做的善事,也比这些像别人一样愁眉苦脸的清教徒富人多。他们只会愁眉苦脸。他时常破口大骂他们,一骂就是几个小时。
我对于人们兴致勃勃地大讲计划,可是从不实现的情况已经司空见惯,就像当年艾洪计划要印带索引的莎士比亚全集一样。我深深懂得,罗贝想要我做的跟艾洪想要我做的,完全是一回事,即要我做一个听客。他总是不断地给我打电话,派车来接我,或者是到图书馆找我,在教室外面等着我。
头几个月里,他布置我读一大堆书。就是读上几年,我也读不完那堆有关古希腊、早期基督教以及罗马史、东方帝国等等的书。我真不知道有谁会愿意去啃这么一大堆东西。不过,坐在图书馆里,旁边堆上一大堆书,对我倒挺合适。
我们每周正式讨论两次。我总是带着自己的笔记本,随时准备用摘录的引语或释义来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当他有条理时,一切都很好,可是他情绪乖僻,当他变得语无伦次时,他就显得痛苦不堪,头发竖起,脸色血红,或声泪俱下,或怒不可遏,又气又恼,弄得根本无法再讨论亚里士多德和幸福理论什么了。他有时真令我大为吃惊。例如有一天,我在他宅第里到处找他,结果发现他穿着浴衣站在厨房的椅子上,正朝碗柜里喷洒杀虫剂。数不清的蟑螂简直是抱头鼠窜,蜂拥而出,纷纷从墙上跌落下来,这是多惊人的一刻啊!他杀气腾腾,发疯似的使劲喷洒着。他气喘吁吁,声似喷筒那响亮的喷洒声。蟑螂像蚕豆似的在地上掉了厚厚一层,朝四面八方疯狂乱窜。
被我看到这番情景后,罗贝便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表现得似乎他并不痛恨这些蟑螂,也不以恣意杀死它们为痛快。他不肯承认这一点,实在有点糟糕。我知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闯进去,他会为此对我耿耿于怀。他不可能不这样。
他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我碰痛了他的腰背,随着便从椅子上跨了下来。“太多了。它们要把——把这整幢房——房子都给啃光了。我往烤面包机里放进一片面包,结果一只蟑螂跟面包一起弹——弹了出来,所以我再也忍——忍不住了。”
他的怒火就像余烬在草堆里烧个洞似的突然熄灭了。他带我走进大客厅,在阳光下可以看到他那绽露出来的衬里,没有纽扣的天鹅绒衣服上的道道裂口和灰尘。他一边擦去浴衣上油腻的杀虫剂,一边说道,“你为我准备的有关王——王子和人——人文主义者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材料准备好了吗?由于不信上帝他们受了多大的折磨啊!”他把目光转向别处说道,“可是他们自己就像上帝一样。胆子多大!也——也真可怕。不过,这总得要发生,人——人势必要冒这个风险。”
秋天时,他失去了自制。他继续给我分配各种任务,我也坦然照收那三十块钱工资。可是他自己什么工作也没做。
我常常感到纳闷,他单身时到底跟一些什么样的女人来往,是漂亮的妓女还是自己阶层里的名媛淑女?是在旅馆里幽会的野鸡?是姣好的年轻女大学生,还是别的什么女人?我很吃惊。他竟去跟近北区、克拉克大街、百老汇、拉什大街那帮普通的脱衣舞女鬼混。而且在一起时她们待他非常粗暴无礼,他却好像甘心接受她们的惩罚,甚至还报之以微笑。他还想拉我去搞这类姑娘,可是我已跟索菲·杰拉狄思重归于好。他大多数时候似乎都盼我跟他一起前往。我跟他一起去过几次北区的一些低级下流场所。有个脱衣舞女拿他的胡子侮辱他。他却对此毫不在乎,只是他那通红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身子——此时她已经穿上衣服,穿着一套定做的灰色衣服——实在下流。但他还只是卖弄斯文说,“在从前的伊丽莎白时代,理发店里都备有诗琴[23]和六弦琴,供等候的绅士弹奏。这是因为胡子和爱发的梳理要花很长时间。”
就在发表斯文言论的这天晚上,他大发雷霆,把出租汽车里的计程表也扯了下来。我本该在五十五街下车,可是生怕出租车司机为这事揍他,便先送他回家。
尽管如此,他还是给了我很大的折磨。他非常敏感,总想要我看得起他。可是他秉性喜怒无常,一会儿谦恭可掬,一会儿斤斤计较,不是大吵大闹,就是闷闷不乐。不高兴或发怒时,他那张红红的大嘴翘得老高。有一天的情形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白雪遍地,阳光普照,空气清新,天色甚美,可是他的心情很坏,戴着猪皮手套的双手,指节不断地互相戳碰着。他一个劲地抱怨我,没完没了。于是我说,“你并不是要我替你做事,你需要的是一个受得了你这种神经质的人。”说罢我便裹上我那件很多地方已经掉了毛的驼毛旧大衣,动身往院子里走去。他急忙跟上来连声赔不是。院子里积雪很厚,我穿着套鞋,他脚上只穿着一双拖鞋似的上好棕黄皮鞋,嘴里说道,“奥吉,我们不吵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听我说,我很抱歉。”可是我继续往前走,不管他是好是歹。那天晚上,他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要我到市中心闹市区去接他。我听出事情有点不妙。他说他正在庞普舞厅,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比那儿更漂亮时髦的地方了。我急忙赶到那里去找他,两名身穿灯笼裤古装的侍者把他架了出来。他已经烂醉如泥,默不作声,浑身麻木,脸上的五官以及舌头几乎什么都不能动了。
他渐渐地依赖起我来。有点像当年的艾洪,他发现我不会占他的便宜,而且很可靠。他虽然脾气古怪,头脑混乱,有时生命力会使他像身在圭亚那丛林中那样野性大发,可是他身上仍有某种吸引我的东西。无疑正是这种力量在折磨着他的人性,反过来它也受到折磨。他单身一人时,跟他妹妹卡罗琳同住在那幢大宅第里——不过,她对他没有多大好处,她疯疯癫癫的。当她得知我曾去过墨西哥,便喜欢起我来,因为她认为自己是西班牙人。她常给我写便条,如“你非常帅”。[24]不时还会发来一份电报,如“心爱的,祝你生活幸福快乐。卡罗琳”。[25]她的神经极不正常,这可怜的女人。
毕竟,我是照料过我的弟弟乔治的。这种能力和品质还未从我身上消失,有时人们会意识到这一点。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个鞋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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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经》中无底坑使者、恶魔。详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九章。
[2] 卢梭(1712—1778),法国思想家、文学家,著有《民约论》、《爱弥尔》、《忏悔录》等。
[3] 20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流行于美国中西部的骰子游戏。
[4] 英国小说家斯威夫特(1667—1745)所著讽刺小说《格列佛游记》中的大人国。
[5] 克尔恺郭尔(1813—1855),丹麦哲学家、神学家,存在主义先驱,著有《非此即彼》、《人生道路的阶段》等。
[6] 米尔顿·伯利(1908—2002),美国喜剧演员,在电视初期很受欢迎,有“电视先生”之称。
[7] 圣托马斯(1225—1275),意大利神学家。
[8] 大卫王(?—前962),古以色列国王。据《圣经》记载,系耶稣的祖先。
[9] 塞内加(前4—65),古罗马哲学家、政治家和剧作家。哲学著作有《论天命》、《论幸福》等,剧作有《美狄亚》、《奥狄浦斯》等九部。
[10] 苏仁方丈(1081—1157),法国圣尼丹尼寺院方丈。
[11] 德国文化名城。
[12] 唐·乔凡尼(1403—1482),意大利画家。
[13] 洛克(1632—1704),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著有《政府论》、《人类理解论》等。
[14] 伯里克利(前495—前429),古雅典政治家、军事家。
[15] 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著有《论善与恶之定义》、《论国家》、《论法律》等。
[16] 雅典娜,希腊神话中智慧、技艺和战争女神。
[17] 米诺斯人:即古代希腊的克里特岛人,他们创造了米诺斯文化(公元前3000—前1100),即克里特青铜时代文化。
[18] 加尔文(1509—1564),法国神学家、基督教新教加尔文宗的创始人。
[19] 瓦尔特·罗利爵士(1554—1618),英国探险家及政治家,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宠臣,早期美洲殖民者。
[20] 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作家、历史学家,著有《法国革命》等。于是我问他厕所在哪儿,他告诉了我。等我回来时,他好像对自己那本著作又恢复了兴趣,想再进一步讨论一下。他说,他相信我正是帮他写书的适当人选。接着,他开始向我讲了总的提纲。第一部分:概述,第二部分:异教徒,第三部分:基督徒等等,第四部分:最大幸福实例。他的激情重又高涨起来。他脱下一只拖鞋,把它放在咖啡桌上的一本书或贴集簿上。还不时地把它穿上又脱下。他讲基督教原本是针对底层的人和奴隶的,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有钉在十字架上、活活钉死等这种酷刑来表示殉教精神的伟大。而在相反的一面,即幸福的一面,也应该有同样的深度。没有罪孽的欢乐,没有忧郁的爱情,繁荣昌盛。不再老是出现破坏和毁灭的事。啊,充满爱的伟大时代,一代新人的岁月!贫穷可怜、愚昧无知、外形受损的人不再为自己的谎言所束缚,不再是从摇篮里起就是个说谎者,受贫困鞭挞,一身懦夫气味,像臭粪坑一样的妒忌之心,像烂白菜一样的麻木不仁,像蛆虫一样美丑不分,像虾米一样不负责任,像蚕一样只知吐丝作茧自缚。哭无泪水,笑无力气。残忍,混账,像寄生虫,鬼鬼祟祟,满腹牢骚,焦虑不安,但又松垮懒惰。像个在军士粗叱下受训,成天提心吊胆的普鲁士士兵。罗贝口若悬河地朝我倾吐,他整整说了这么一大通。
[21] 马克斯·韦伯(1864—1920),德国社会学家,政治经济学家,现代社会学奠基人之一,著有《基督教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经济与社会》等。
[22] 托尼(1880—1962),英国经济史学家,著有《贪得无厌的社会》、《宗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等。
[23] 一种形似吉他的半梨形拨弦乐器。
[24] 原文为西班牙文。
[25] 原文为西班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