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2)

我们当中的一些人,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在大自然中生存的代价,以及你的生命如何才能保持久长。至于要花多长时间,这就要依社会糖衣融化的速度快慢而定了。而当它们最终融化殆尽,你的口中便会留下不同的滋味,带来异常的信息,使你目瞪口呆,震惊万分。这出人意外的信息是,生活在这浩瀚广阔的海洋中,在某种情况下你会浮升而起,但随时都有可能沉降而下。随时随刻,也许就在下一个时辰。

总之,那可怜的老马比兹科乔,它踢裂了我的脑壳,自己也摔断了一条腿,于是西亚开枪把它给打死了。当时我不省人事,没有听见枪声。她和杰辛托连拖带拉把我弄上她的马背,小男孩骑在马上扶住我,就像托着一袋面粉。我的脑袋上血流如注,下颌的牙齿也摔掉了几颗。我头上裹着西亚用来打信号的头巾,虚弱无力地倒在杰辛托的怀中,可是头巾已经浸透,不能再吸血了。我就这样被送到了医生的住处。当我们快到那儿时,我强打起精神,问了一声:“鹰在哪儿呀?”

狩猎中发生的意外事故决不会使西亚伤心流泪,哪怕像这次事故这般严重。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由于头晕昏沉,失血过多,或者是因为耳朵被头发和泥土堵住,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她一个劲地在骂卡利古拉。我觉得自己头上有一片头皮被卷起或皱拢。我隐约瞥见她紧抓住我大腿的手上鲜血淋淋。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火气冲天。在这种时刻,一个人的视线变得又沉邃又空虚地狭窄,她的脸闪烁着光斑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些光斑是她帽子上的铜眼孔形成的。她的鼻梁上和嘴唇上都挂着汗珠。

我的听力渐渐恢复了;我听到孩子们在喊,“那是鹰的主人!”鹰!这时它正在天空的某处展翅翱翔,土耳其式的羽裤,锋利的嘴喙。高高的天空一望无际,我觉得自己正在它的底下爬行。西亚说,“你摔掉了一颗牙。”我点点头。我知道缺口在哪儿。不过人迟早总要掉几颗牙的。

两个女人抬着一副撑开的担架从医生住宅的院子里出来接我,她们把我放到担架上。我的身体极为虚弱,时醒时昏;穿过庭院时,我正醒着,觉得那天的天色特别美,令人十分赞赏。可是接着我便想到,由于我的缘故,比兹科乔惨遭杀害;在那疯狂的萨帕塔分子暴乱之夜,它曾冒着游击队的枪林弹雨死里逃生,也许它曾亲眼目睹人们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们的肚子上爬满了蚂蚁,也曾闯过机枪的密集扫射,可最终竟惨死在我的手中。

医生脸带微笑地迎了上来,他的纽扣孔里还插着一朵鲜花。但他基本上是个性情忧郁的人。他的房间里迷漫着一股药味和乙醚的气息。他用乙醚给我施了麻醉,结果弄得我好多天后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气味。我一直呕吐不止,脑袋上裹着绷带,脸上布满伤疤,表情僵板。我只能吃点麦片粥,喝点火鸡汤,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在裹着的绷带里,我听到有一种嘶嘶的声响,仿佛那里面有个水龙头或喷气孔。凭着难熬的疼痛和这种嘶嘶声或滴淌声,我怀疑那位脸带微笑实为忧郁的医生手术没有做好,加上墨西哥人对屠杀、疾病和下葬向来不当一回事,我真为自己脑袋的安危担心。但后来发现,这位医生的医术还是挺高明的。不过当时我可吃尽了苦头,情绪低落,眼圈发黑,双腮凹陷,牙齿中间有个缺口。我觉得自己头上裹着绷带,很像我妈,有时候甚至跟我弟弟乔治也不相上下。

甚至在伤口愈合、头痛渐消之后,我依然心烦意乱,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西亚也变得心神不定。卡利古拉的失败,我又愚蠢到竟驱使比兹科乔从峭壁上冲下,这使她大为失望。她满腔热情,敢作敢为,周密制订出计划,辛辛苦苦训练好猎鹰,到头来竟被我的无能连累,使她的打算成为泡影,这实在让她受不了。西亚决定把卡利古拉送给她父亲那位印第安纳州的朋友,送进他的特里阿农动物园。我心里想,听到这个消息,特克萨卡纳那个沙漠老鼠似的卖鹰老头一定会很高兴。我一瘸一拐地赶到门外,眼巴巴地看着鹰被装进笼子,放进板条箱,装上旅行车。它的头上已开始出现成熟的白色冠毛。两眼的目光,威风丝毫未减,那呼吸和撕裂用的喙子,和以前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我说了声,“再见了,卡利古拉。”

“再见,再也别见了,你这冒牌货。”西亚说。我们俩都因希望破灭、美梦成空几乎淌下眼泪。防护手套和头罩久久地扔在角落里,渐渐地被人遗忘。

一连几个星期,西亚一直陪伴着我,照料守护着我。越来越明显的是,尽管她脸上没有流露出心神不定,但也见不到其他的表情。我的身体已渐渐开始复原,我不愿她为了我整天守在我的身边,要是她一直这样毫无表情的话。我们曾为做出牺牲的问题发生过争论;她不想把我一个人撂下,我则一再坚持要她出去活动活动,不过我不愿让她像上次那样去抓蛇。可是有人对她送消息说某地出现一些红、绿蝰蛇后,虽然她神情上没有流露出来,依旧坐在那儿,耐心地陪伴着我这个遭受失败、头裹绷带、躺在床上又聋又瘦的人,可心里却一直在想怎样抓到那些蛇。我知道她已经闲厌腻了,急着需要行动。

开始的时候,她听我的话,只是去狩猎一些野猪之类的野兽,但后来就用麻袋从山里装蛇回来了。因为这对她有好处,我也就没有对此多加计较,我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在日益变好。我只是关照她千万不要独自一人出猎,极力劝她找朋友陪着一起去,不要只是杰辛托一人同行。镇上本有一批爱打猎的人,因而有时候医生和她一起去,有时候由年轻的塔拉维勒陪着。

于是我便独自一人头裹绷带、身穿睡袍在别墅里到处走动,在花园里散步,在门廊里看蛇,它们在干草中盘绕吐信——我则对之冷眼相加。我觉得,这与其说是因为恐惧心理,不如说是出于敌对情绪。不管怎么说,我毕竟驯服过一只鹰,跟野生动物打过一番交道,说自己有点胆量,并不为过。我没有必要一直披着大胆无畏的外衣,或者是装出爱怜一切动物的姿态。蛇有一种蛇味,像烂芒果和腐干草的气味,跟我们捕获大蜥蜴那个地方的气味一样。

在我不太焦躁不安的时候,我便坐在一张牛皮椅上,阅读那本论述乌托邦的书。我的痢疾还没有痊愈,早上常常感到腹痛如绞,弄得我不得不赶紧跑进厕所——卡利古拉的老窝。我让厕所的门敞开着,全镇的景色历历在目。现在已是晚秋,最热的日子已经过去,景色美不胜收。这儿并没有真正的四季之分,只是严酷气候的阴影月月相异而已,不论是从北往南,还是从南往北。每天都是碧空如洗,天宇的威力顺利地落在青苔斑斑的瓦片上。这种蓝天之美给了我很大补偿,就像我心情好时读那本书对我的作用一样。要不,我便无所事事地凄然踽踽独行,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瓜。由于双腮塌陷,我的颧骨显得更大,两只眼睛有点睡眼蒙眬,这是因为心神不定,要是它们张得大些,这种心情就会流露出来。我的嘴的两侧,还蓄起了印第安人那种英俊的小胡子。

西亚喝完咖啡,要我多加保重,然后戴上她那顶有铜眼孔的宽边帽,出门朝马走去。我通常都到门口看着她上马。她那十分自信的身躯,坐在马上显得有点沉重。她已不再问我是否要她留下陪我,只是劝我下午出去散散步。我答应我会尽量那么做。

莫尔顿和伊基前来看我。莫尔顿说:“博林,你的样子看起来够戗。”因此,我为自己的状况更感伤心,情绪坏透了,心里觉得尽是不祥之兆。

奥立弗的女朋友斯泰拉,当我隔着花园的墙头跟她谈话时,她也有同感,说我的气色不太好。我发现她好像也满脸阴云。这些日子,我喝了不少龙舌兰酒掺柠檬水,我邀她过来同饮,她婉言谢绝了。她深表遗憾地说:“我真希望能如愿。也许有一天我会过来。我也很想跟你谈谈。可是你知道,我们可能要搬出卡洛斯五世大饭店了。”这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打听原因,瘦削的奥立弗便跨过花坛,他那马似的脚踝上露出扎着吊袜带的丝袜,他那张通红的小嘴上挂着愠意。他把她从墙边带走,连个招呼也没打。

他出什么事啦?

莫尔顿说他吃醋了。

“她说他们要搬出旅馆了。”

“是啊,奥立弗租下了那个日本人的别墅。那日本人回长崎去了。奥立弗说卡洛斯五世饭店里的女侍们对斯泰拉说长道短。因为她们知道他们俩没有结婚。要是我有个像她那样的姑娘,我才不管那班老婆娘胡扯些什么哩!”

“可他为什么要在这儿住下来呢?他不是在纽约有家杂志社要照应吗?”

“他是从墨西哥遥控的。”伊基说。

莫尔顿说,“胡说八道!他是因为处境不妙才跑到这儿来的。”

“你想他会是盗用公款吗?”伊基惊愕地问道。

莫尔顿看上去似乎知道得不少,但他觉得不便多说。这头大屁股的驴子。他那肥胖结实的大肚子上,绷着一件印有菠萝图案的衬衫。他甚至对自己在阳光下落下的那幽灵似的身影感到羞愧。他的眼睑上布满褐色的污斑,就像他那吸烟熏黑的手指一样。他还有眨眼的习惯。

“吉普森说,他听说奥立弗为了斯泰拉要在那别墅举行一次盛大晚会,让卡洛斯五世饭店里的那班老妖婆们看看。”伊基说。

“他想让大家都看看,要人们对他的成功佩服得五体投地。凡是认为他只不过是个国际乞丐的人——其实当时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认为如此——现在都要出丑了。好家伙!人们仍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而他回来却变得轰动一时,博得他们的称赞。他也已周游过世界,只是他不知道,因为他喝醉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奥立弗在外蒙古的一间小棚屋里,身穿棉军装的大兵们看到他醉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不省人事。莫尔顿喜欢揭露病态可怜的事物和废物,这是世界上到处都有的共同现象,只有消遣作乐才能使人得以忍受,所以他专心致力于逗乐。所有这些人,全体侨民,都是如此。

啊,他们到别墅来看我,可半小时后,莫尔顿就无话可说了。他们已经踩灭了十几个烟蒂,莫尔顿开始露出腻烦的神态。他已看遍了我们聚坐的这个角落,他干坐在那儿,神情异常懊丧。

“博林布鲁克,”他说,“你不必因为头上裹着绷带就一直待在家里。到教堂广场去吧。我们能在那儿遇上些熟人,或者是玩玩弹子机。走,博林,上马!”

“对,走吧,博林!”

“没你的事,伊基。回家去。尤妮斯会因我让你放下活儿冲我大发雷霆的。”

“可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婚了呢,伊基。”我说。

“他是离婚了,可他老婆还用一根链子一直拴着他。她逼着他在家照看孩子,自个儿却跟新丈夫在外面玩乐。”

我们来到欢乐酒吧,坐在可以俯瞰广场的长廊的鲜花丛中。这些在较凉天气里开放的鲜花,色泽都比较朴素。只有圣诞节的明星一品红除外,它那天鹅绒般的尖尖花瓣向外伸展,最为悦目。这些花儿身不由己,任人摆布,对时间也无可奈何,可是它们那么美丽,使那堵毫不起眼的墙壁大为增色,这一点令我深有感触。我也看到那只小蜜熊在方笼子里以各种方式在活动,时而倒挂,时而倒行。在这险象丛生的深渊里,你必得伸屈自如——除了睡眠的时间外,千万不要打瞌睡。

莫尔顿坐在那儿,继续挖苦着伊基,尤妮斯收到纽约寄来的支票,要伊基管账。可伊基对理财一窍不通,他只知道拿钱去逛妓院,他的钱便被妓女们骗个精光。一说起他在妓院里妓女们中间寻欢作乐的事,伊基总是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绿眼睛,张着青蛙似的和善嘴巴,心里感到美滋滋的。

“尤妮斯需用那钱养孩子。要不,我早把那钱在打牌中输给你了。威利气的就是这个,他没能赢到我的大钱。”

“去你的!要不是我看到吉普森在这儿花你的钱,花他从尤妮斯手里弄来的钱,这关我什么屁事?”

“嗨,你这是胡说八道!他自己有的是钱,他祖父曾去过非洲探险。这可不是瞎说的。”

为了能接近自己的女儿,一个宠坏的黑发小姑娘,伊基跟他的前妻住在同一幢公寓里。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保护她和女儿不受吉普森的欺侮。我觉得伊基大概依旧爱着尤妮斯。

我现在经常跟伊基和莫尔顿一起四处溜达。由于我住的屋子里空寂无人,由于门廊里的蛇越来越多,由于我的身体还没有强健到能陪西亚出猎,但又不是虚弱到不能走动,由于我既怕骑马又怕打猎,由于我实际上正处在我生活道路的分岔口,所以我拖延耽搁,停步不前。除此之外,我对莫尔顿、伊基以及其他侨民发生了兴趣,我没法抵御他们的吸引力。我很快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不过对他们的烦厌也很快随之而来。

要知道,奇怪的是当你一早醒来,你所看到的那淡金色的晨曦,在白昼的威力把它从你眼前夺走之前,是那么飘渺,而又那么强烈。然而,就天空本身而言,总觉得这些影响没有理由非得变成像它们那样消沉、焦躁或可笑不可。

坐在石榴树下的木长凳上,伊基要我帮他解决写作中的难题。他的一篇短篇小说搁浅了,他得找出一个情节的发展方向。小说的故事是这样的:海滩上有一个被降了级的海军少尉,他已沉沦为酒鬼。有个混血儿水手怂恿他把一批劳工偷运到夏威夷。可是他发现那些移民劳工中有间谍,于是他身上原先的那个美国军官又复活了,他打算把他们一个不漏地全部交给当局。可为此他不得不先跟那个水手搏斗一场,因为那人现在已对他起了疑心。伊基为他的这篇作品在绞尽脑汁,我则赤着脚去弄龙舌兰酒。

后来莫尔顿来了,我们便一起出去了。厨子已经备好午饭,可是我不喜欢独自一人吃。我常在市场上买煎薄饼吃,结果使我的肠胃变得更糟。有时,我则在中国人的铺子里买块三明治充饥。

培根在构思《新大西岛》时,曾请人在隔壁房间里演奏音乐,所以不该让万端思绪塞满头脑,而应保持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可是在教堂广场上,留声机整天歌声不绝,播放着“救世之金”或者“醉汉”;而且到处喧声一片,既有流浪乐队两用木槌的快速敲击,又有舌似铁片的盲乐师的纵声大笑,还有发疯似的吵架声,加上汽车的马达声和教堂的钟声,这混成一团的喧嚣,正是滋长我紊乱心绪的温床。因而,我总感到心里乱糟糟的,感到危险可怕,就像画中的天空和山峦那样让人惊心动魄。由于旅游业进入了旺季,整个镇都忙得天旋地转,狂呼乱叫。

在我们去莫尔顿住的旅馆路上,伊基构思出了美国军官为发信号给海岸哨兵如何跟那个混血儿搏斗的情节。莫尔顿再三劝我在他住处留一段时间,等他写出有关火星人的一篇连载。他讨厌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工作时孤独一人。我坐在屋外的房顶平台上,耷拉着双肩,一双大手垂在膝前,两眼遥望着远处的叠叠群山,黯然的心正惦记着西亚现在不知在何处。

莫尔顿从烟雾缭绕的小屋里出来继续绞尽脑汁。他身穿衬衣,露出内凹的膝盖和圆滚滚的粗腿,来回踱着步;他眯起大脸膛上的那双眼睛,望着小镇,好像它完全是个喧闹的交易场所。他倒了一杯酒,烟则一支支抽个不停。斟酒,点烟,吸烟,弹灰,以及从他那具有讽刺意味的鼻孔中往外喷烟,这似乎包含了他认为真正有价值的全部东西。他厌烦极了。他懂得怎样让我领略他这种特有的持续甚久的心境——这段由烟灰、冰淇淋、烟蒂、柠檬皮和粘手的杯子构成的紧张而空洞的时间。像所有人一样,他存心要别人分担他的命运,而且以和他共事来迫使你跟他产生同感。莫尔顿甚至坦然自白,他说,“厌烦是一种力量,博林布鲁克。厌烦的人比别的人行动更快。在你厌烦的时候,你才会受人尊敬。”这个小鼻子,粗大腿,向后弯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的人,他慨然对我解释说,他认为这些话比之于他以前说的,对我更有作用。我没有跟他争辩,他洋洋得意,自以为已说服了我,其实他也不是犯这种错误的第一个人。谈天说地是他能周旋自如的事情,所以他想让他的现实生活都像谈话一样。我看出了这一点。

“好啦,我们休息一会吧,先来玩一玩二十一点。”他的衬衣口袋里带着一副纸牌。他吹去了桌子上的烟灰,开始洗牌。他发现我的眼睛仍望着远处的群山,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他用温和的口气说:“对,她是在那边山上,来,老弟,发牌。好,自己拿。要加额外赌注吗?我敢打赌,不出十分钟就会由我来坐庄了。”

莫尔顿是个打牌的老手,特别是扑克牌,起先我们在欢乐酒吧玩,后来欢乐酒吧埋怨我们玩得太久,一直玩到深夜,于是我们便转移到那家肮脏的中国馆子。没过多久,我便开始把我的全部时间花在赌博上了。古代的休伦族人好像认为赌博是治疗某些疾病的良方,也许我就得了其中的一种病。莫尔顿一定也是如此。他得不断地进行赌博。我跟他比掷比索,纸牌比点数,玩弹子机——他把这叫做弹球戏——甚至用小陀螺玩捻转儿。玩扑克我手气好,技术也高明,我这套本领是在一所有名的学校里学的,这就是艾洪的台球房。莫尔顿叫苦连天地说,“老弟,你一定跟打扑克的卡帕布兰卡[1]学过本领。我看不出你什么时候使诈哄人,因为你看起来总是那么天真无邪。没有人能真正天真到那种地步。”他说得对,虽然我本想说我确实想尽量打得好一些。我自己就知道这一些。可是我的天哪!他说我假装老实!啊,手段高明的装假大师到处有的是!要是造化要我们像蠕虫、甲虫那样生活和行动,凭借模仿手段来逃避姬蜂,蒙骗其他敌人——好,那没关系!不过那不是我们的问题。

在西亚面前,我也表现得规规矩矩,就像没事似的。可我心里明白,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差了。要是我没流露出因此引起的灰心失望,我只要用一张杰克(J)便能虚张声势地唬住莫尔顿了,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为什么要捉这么多蛇呢?她为什么偏要去捕蛇?她带回来鼓鼓囊囊一袋又一袋的蛇,我一见了它们就肠胃翻腾,恶心想吐。而她对它们竟那么好,我看除了怪癖之外不可能是别的。你还得当心,不要惹得它们冲撞玻璃板,那样会使它们的嘴撞伤,难以治愈。除此之外,它们的鳞片中还生着寄生虫,得撒上药粉,或者用红药水清洗;有的还得给它们吸桉树油的吸入剂,以治疗肺病,因为蛇常常会生肺结核。最艰苦的要数蜕皮,它们扭曲着身躯挣脱不掉那层表皮时,那模样就像分娩一样,甚至连它们的眼睛,也会蒙上一层污浊的乳白色浆液。有时西亚用镊子助它们一臂之力,或者用湿布盖在它们身上使表皮变软,或者把那些较不安分的放进水里,水上放块小木头,在它们游累时,便可把它们的小脑袋趴在上面休息。但它们总有一天会露出新貌,那新生的皮肤和宝石般的光泽,就连我这个它们的敌人,都觉得好看极了。我常爱看它们蜕皮,当它们从旧皮中钻出时,全身绿色中点缀着点点红斑,犹如石榴子或闪闪发光的金甲壳。

在这段时间里,西亚和我相互之间都不很满意。我讨厌毒蛇,也不满她对毒蛇的那股亲切劲。我觉得自己被夹在两种怪癖之间,处在她的怪癖和镇上旅游旺季时的疯狂怪癖之中。可我对她只字未提。她要我陪她一起出猎,我推说我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为此她两眼望着我,事情明摆着,我虽然瘦得皮包骨头,病容满面,可是整天酒不离口,牌不离手,憋着一肚子气站在她的面前,我们俩又怎能达成什么补救的协议呢?

“我不喜欢跟你在一起的那帮人。”她说。

“他们没有害处,”我漫不经心地说,但这并不是一个无害的回答。

“明天跟我一起出去好吗?塔拉维勒为你准备了一匹温驯可靠的马。我要带你去看一些地方,那些地方真是美极了。”

“好的,那好极了,”我说,“等我觉得身体好一些就去。”

我曾竭力想忘掉卡利古拉,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已经竭尽全力,再也没有余力可使了。我决不会像西亚那样对捕蛇产生兴趣。用那种在普通的追求中难以满足的精力,来取得事业的成功,这是一种极端的做法。要是她非得去捕捉那些危险动物不可,用绳索套住它们的脖子,抓住它们并取出毒液,那她尽管去。可是我终于知道,这件事是我不愿做的。

她去了山里两天。她回来的时候,我听说她并没有回家。我当时正在傅路易的店里打牌,抽不开身。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在花园里,一身捕蛇的打扮,穿着马裤和蛇牙咬不穿的厚皮靴。她面色苍白,表明她身体不好,心中闷闷不乐。她没有去休息,而是心急火燎,痛苦难受,一心想惩罚我。她眼睛下面,阴云密布,头上的黑发反射出太阳的灼热,额上参差不齐的发根处,有一条火烧般的红线,融为那奥妙黑发的一部分。

她厉声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我回来已经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