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2)

奇怪的是天性竟迫使我们悔恨我们执著追求的功业。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1]

我们发现西亚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假如那真是她的房子的话,说不定是史密狄的。我想到时候我会弄清楚的。这事大可不必着急。

市镇的钟楼和房顶出现了,随后我们又多次隐没在山峦之中和悬崖背后,最后,下坡的路才成了一条街道,我们来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我们把车停在了那儿。去别墅的路很窄,我们只好徒步前往。即使在通常的情况下,也会有一大帮小孩、乞丐、闲荡者和替旅馆拉客的朝我们围上来,而现在我手上架着的鹰,更引得人们从店铺里、酒吧间和大教堂下方的篷盖市场上拥出来围观了。很多人认出了西亚,他们大声叫喊着,吹着口哨,挥动着宽边帽子。这群喧嚣的护卫弄得我们四周尘土飞扬,在他们的簇拥下,我们从教堂广场往上爬了几百码台阶,登上毛石砌的平台,来到别墅的大门前。我看到石榴树枝下的一块蓝瓷砖上有“无忧无虑之家”[2]几个字。我们一进门,厨娘和小男仆便来迎接我们。他们是母子俩,都赤着脚站在门廊的红石地上,两人站得很开,她站在厨房门边,他站在卧室门旁。厨娘手中抱着一个用披巾裹着的婴儿,一看到鹰,尽管它还戴着头罩,她便吓得退进厨房。我们拿走了鹰,厕所成了它的天下,它栖息在水箱或贮水槽上,那儿水滴的声音似乎使它感到高兴。那个小男仆叫杰辛托,他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看我们怎样摆弄那只鹰,看得津津有味。

有时候我心里想,如果是为了赚钱而干这种傻事,那我就应该专心致志考虑一下钱的问题,想法子赚它一大笔钱,然后放掉卡利古拉,或者把它送给别人。但我心里明白,赚钱决不是西亚的目的。我并没有忽视她计划中高贵的一面,不管这种事业有多么古老,它所蕴含的远大抱负以及牵扯到猎物或蜥蜴等方面。我甚至还联想到它跟人类最初驯化动物的伟大壮举有关。是的,这事虽然我一再反对,我也害怕老鹰,但愿它变成石雕怪物,或者祈祷它从空中坠地摔死;可我同时也看到事情的另一面,这件事对她来说意义重大,而且她也有着充分的才能和充沛的精力。但我又不禁自问,享受爱情有什么错,为什么中间要插入一只鹰呢?因此,当然,如果我有钱,至少也就不必以此为借口了。后来我明白了,痴心空想弄钱简直是无聊透顶。西亚捕捉蜥蜴的想法也许有些不切实际,然而她毕竟有了一只鹰,而且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而我对钱的想法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幻想罢了。假如我真想对此认真对待的话,我身穿马裤,头戴战斗帽,风尘仆仆来这墨西哥中部干什么?简而言之,我再次看清钱本身是个多么重大的问题。整个人类天天筛掏、挖掘、运载、获取、占有、使用着金钱,日复一日地转手流动,不管它到底是正当、欺诈、悲惨、虚伪还是迷惑,金钱,即使不是一个秘密的话,至少也像个秘密,在众人的眼里,它是秘密的亲戚、同僚或者是代表。

我们一到这儿,就给我们摆上了午饭——汤、鸡块蘸墨西哥辣沙司、番茄、鳄梨、咖啡和番石榴冻。正是这顿异国风味、麻辣热口的美餐,在我大嚼大咽之际,使我想到了钱的问题。

别墅的房子非常堂皇宽敞,因为从花园走下去才是房间,所以比从外面看去要深邃。墙壁稍带红色,地面由深红或深绿地砖铺成。有两个内院,其中一个有喷泉和桶形牛皮椅;另一个位于厨房一侧,是那种旧式的马厩前的场院。我们就在这儿继续训练卡利古拉。它从杰辛托睡的棚屋屋顶上飞下来,飞到我们手上。

从我们吃饭所在的门廊里望去,市镇和悬崖尽收眼底。教堂广场简直就在我们脚下,还有拙陋的户外音乐台,它旁边的葡萄藤以及四周的参天大树。大教堂有两座钟楼,还有一个蓝色斑驳的圆顶,外表古色古香,仿佛在高温窑里烧制而成,只是温度过高,有的地方色泽深浅不一,就像有时把砖敲碎时见到的情况。教堂坐落在凹凸不平的石砌广场上,有时候在惊叹之余,会使你产生一种沉重、难受、悲伤之感,因为四周有那么多贫穷和破败。教堂里的钟就像两只羸弱的老牲口,声音低沉,无精打采。教堂的大门打开,里面一片阴暗,阴暗中立着死灰色的祭坛和神像,上面满是刀斧痕荆棘印,露出道道黑色疤痕——其中有的圣像的臀部画着女人的内裤,他们的指甲被砍裂劈断,颜色都染在了衣夹似的白色手指上。教堂一侧的小山上是墓地,一片白色的坟茔,竖满尖刺似的墓碑。另一侧较高处是一座沟道纵横的银矿,在那儿你可以看到投入巨资后所造成的创伤。山的一侧已被机器吞进一大段。有一天,我出于好奇爬上去看了一番。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你在墨西哥到处都可以看到老掉牙的机器在干活,在开山挖土,在缓慢爬行,在掘坑打洞,有甲虫似的汽车,英国和比利时产的小型起重机,曼彻斯特造的电缆车,还有拖着破车厢的狮子狗似的小火车头,车上挤满身裹毯子的老百姓和士兵。

还在市区之内,在通向银矿去的路上,垃圾就统统倒进一个小山谷,堆成了一座松软的垃圾破烂的小山。兀鹰终日在它上空盘旋。站在最高处,可以看到在一座悬崖上有一道瀑布。它有时被云雾所笼罩,但通常可见一柱水烟飘然落下,似比空气还清淡,飘荡在密林之上。山谷底处是一片松林,矗立于满是皱纹的岩石缝隙之间。再往下是繁茂的热带树木和花卉,以及栖息着蛇、野猪和鹿的热石带,还有我们前来捕捉的大蜥蜴。它们出没的地方阳光非常酷热。

在巴黎或者伦敦之类的地方,太阳从来没有这般灿烂,总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面纱,没能显示出它的全部威力。许多南方人总是羡慕这些地方,可能认为有凉爽的好处。墨索里尼曾想炸开阿尔卑斯山脉和亚平宁山脉,使德国那雾气迷漫的寒流长驱直入意大利半岛,让佩鲁贾和罗马的两股气流去厮杀一番,我相信他这并不是在开玩笑。就是这同一个墨索里尼,被人打死后缚住双脚倒吊了起来,衬衣的下摆耷拉着,露出了赤裸裸的肚皮;他生前也曾与之开战的苍蝇,在他那张有着松弛宽下巴的毫无表情的脸上爬来爬去。啊,他的姘妇也缚住脚倒吊着,那干瘪的胸部弹痕累累。不过,我之所以要把宣扬或揭露和谨慎加以对照,意在表明,不管宣扬或幻想的是什么,似乎总以比较谨慎为妥。我前面已经说过,西亚带的照片中有一张是她父亲的,摄于中国的南方,坐在一辆人力车里。她把它装在一个玻璃框里,摆在梳妆台上。我常常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端详他,他那穿着异国制造的白皮鞋的双脚,不着满脸菜色的广东人所踩的地面。他穿着一身白衣服。我心里暗想,我特别注意他这意味着什么呢?也许我是作为他女儿的情人或未来丈夫才望着他的。不管怎样,他派头十足地坐在人力车上。他周围有几个人呆头呆脑地朝他看着,他们人口众多,面黄肌瘦,满身虱子,是战争的炮灰,是他们无数同胞中的余生者,那些同胞许多都已死去被埋入地下,有的在亚洲各地漂泊,就像阳光照耀下在海洋中漂浮的硅藻。

啊,在炽热的阳光下,我朝莽莽的群山望去,亚热带那茂密宽大的枝叶和绚丽多彩的鲜花丛中,是大蜥蜴经常出没的地方,还有做工的和农民,我当时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花一笔大钱从凉爽或寒冷地区来这儿旅游。离我们房子不远便有一家豪华宾馆,卡洛斯五世大饭店。饭店里的游泳池在花园里粼光闪闪,蓝白相间,犹如天堂般的温暖和晴朗。车道上排着一大溜大型的外国轿车。阿卡特拉开始成为旅游胜地,把以前常去比亚里茨[3]和圣雷莫[4]度假而现在要避开政治的人都吸引过来了。已知有一些西班牙人来这儿,交战双方的都有,还有一些法国女人、日本人和俄国人。有一间中国人开的酒吧,并且生产纳底的便鞋。美国侨民来这儿的很多,所以这儿非常热闹繁荣。初来时,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朝隔壁卡洛斯五世大饭店的院子里看,酒吧就设在露台上,游泳者在池中戏水,骑马的人列队策马出发,小鹿关在笼子里,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新鲜有趣。饭店经理是意大利人,身穿外交官条纹裤和紧包他肥大臀部的燕尾服,他的头发梳得精光,脸上的表情对别人充满信心,对自己忧虑重重。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心口袋里进进出出有多快,他的许多活动都是从这儿开始的。西亚从我们的围墙这边把我介绍给他。他叫费奥里,花园不开的一头是他的住家,从我们卧室的窗口正好居高临下看到那儿。每天清晨,他那位个子瘦小的父亲老费奥里出来时,头戴便帽,穿一套英国老式的深绿色呢子衣服,上衣有栗色纽扣,腰间扎着腰带,他用毛茸茸的手捋着络腮胡子,走起路来,两只小脚几乎没有力气支持住他的身体。我和西亚爱光着上身相互搂着坐在床上,看他在那些盛开的花丛中蹑蹑而行。接着他的儿子出来了,已经经过梳洗,脸色苍白,神情厌倦;他的鞋罩上沾满了晨露,他弯腰吻了吻父亲的手。随后又出来他的两个白色生日蛋糕似的小女儿,还有他们温柔的母亲。母女三人都一一拿起老头的小手放到自己的嘴边亲了亲。我们觉得挺有意思。他们经常坐在凉亭里用餐。

现在,鹰已经听熟了西亚的声音和我的声音,一听到我们叫它,它就会抛开诱饵,飞来我们手中取食。让它见识或捕猎蜥蜴的时候到了。活的蜥蜴很难办,它们总是逃之夭夭,而且个头还那么小。死的蜥蜴又不合西亚的心意。她对杰辛托弄来的那些也觉得伤脑筋。她主张用乙醚把个头较大的那些稍微麻醉一下,好让它们跑得慢一点。我很喜欢这些蜥蜴,其中有些很快就变得驯服了。你用手指轻轻抚摩它们的小脑袋,它们就对你充满感情,会爬到你的袖子上或者是肩膀上,还会钻进你的头发中。晚上,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我常常会望着它们出神,它们聚集在诱虫灯附近,喉头一鼓一鼓的,据说它们的舌头有听觉。一想到栖息在厕所水箱上那只凶禽的重量,它的利爪和喙子,我打心眼里希望别去碰它们。在这件事情上,西亚对我既觉得好笑,又作了尖锐批评。她指责我对这些金色的许珀里翁[5]的后代怀有同情之心时,既令我发笑,也使我不安。并不是她对这事就没有自己的独立见解。

她说,“哎,你这个疯子!你把人的感情跟别的混在一起了,简直像个野蛮人。把你的这种傻感情留给自己吧,那些蜥蜴根本用不着这一套。要是它们的感情跟你一样,它们就不会是蜥蜴了。它们太笨,所以很快就会绝种。你看好了,要是你死了躺在地上,小蜥蜴就会从你张开的嘴里爬进去捕捉甲虫,就像你是一段木头一样。”

“卡利古拉也会吃我。”

“有可能。”

“那你会把我埋掉吗?”

“因为你是我的心上人,我当然会了。难道你不会这样待我吗?”

她不像露西·麦格纳斯,从来不叫我丈夫,或以其他任何家属名词相称。我有时相信,她对婚姻的观点,除了不具争辩性之外,跟咪咪的如出一辙。

这次关于蜥蜴的交谈不过是有关同一话题的几次谈话之一,渐渐地,西亚使我看清了她想让我明白的东西。任何人也没法使我承认,某种局面由于实在无法改变,便认定是不好的,我却永远在寻找出路,问题是我是个有希望的人还是个傻瓜。可我总觉得,我的德行必须合乎法律。至于她呢,我猜想,对我的这种规规矩矩的希望根本不屑一顾。似乎每当有人对我干了坏事,必然会有消除的办法,否则我便脖子一拐,不予理睬。她责备我这方面的弱点时,说得正中要害;她想以自己的观点来教导我。

我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那些小蜥蜴被啄得鲜血淋淋,让卡利古拉的利爪把那些细嫩的内脏,从它们那色彩精美的身体内揪出,而它却瞪着眼睛,张着尖嘴。

一个星期日的早晨,乐队从黎明时起便在教堂里吹打起来。厨房前的内院里又热又干燥,早饭后——我们吃了只煎一面的鸡蛋——我们便开始驯鹰。听到它的翅膀在火热的空气中扇动,真令人惊叹。杰辛托为我们送来了一只较大的蜥蜴,我们把它用一段钓鱼线拴在木桩上,使它无从逃脱。卡利古拉展开敏捷凌厉的翅膀,在带电的干燥空气和飞扬的尘土中直扑而下,那双尖利的爪子朝蜥蜴抓去。可是,由于钓线长得还足以让这只灵活的动物迅速左窜右闪,同时它还对飞临它头顶的庞然大物张开大嘴,显示出极大的愤怒,接着还猛地朝鹰一口咬去,并吊在了它的大腿上,扭曲着身子奋力进攻,死不松口。这条腿使得卡利古拉变得像阿提拉[6]的骑士一样在空中奔驰。它发出一声尖叫。我相信,它一辈子从没受过伤痛,因此这使它惊恐万分。它急忙把蜥蜴曳掉,直到把它掐得半死不活才走开。见到卡利古拉受到伤害,我心里很高兴,只是不能喜形于色。它用嘴捋理着自己的羽毛,寻找受伤的部位。

西亚对它怒不可遏,满脸涨得通红。她大叫道:“抓住它!把它干掉!”可是,鹰一听到她的叫声,却像往常一样飞回来取食了。由于它已朝她飞来,她只好伸出手臂让它降落。可是她气坏了。“哼,这该死的胆小鬼!我们不能让它被那么一只小蜥蜴就吓跑了。我们该怎么办?奥吉,别为这事咧嘴傻笑了!”

“我没有笑。西亚,是太阳晒得我眯上了眼睛。”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去把蜥蜴拾起来,叫卡利古拉再回去。那可怜的东西已经快死了。”

“杰辛托,去把那只蜥蜴砸死。”西亚说。

那孩子高高兴兴地光着脚从棚屋里跑出来,用石头砸那动物的头。我把砸死的蜥蜴放在我的防护手套上,卡利古拉没有拒绝飞过来,可是它不肯吃那蜥蜴。它只是叼着它猛晃了几下,接着就把它甩到地上。我再次把那满身尘土的死蜥蜴递到它的嘴边,它还是如法炮制。

“哼,这该死的东西!快把它弄走,别让我见到它!”

“哎,西亚,等等,”我说,“它以前从没遇见过这种事。”

“等等?它从蛋壳里出来也只有一次。它得出多少次呀?它应该有这种本能。我真想拧断它的脖子。要是一只小蜥蜴咬了它一口就这样,那它怎么能跟大蜥蜴斗呀!”

“可要是你受了伤,你会怎么样?”

不过,我这又在滥用人情了,她直摇头。她认为,凶残的本性是不应该像这样的。

我把鹰放回到水箱上,渐渐地我使西亚的心平静下来。我说,“你已经把这只鹰训练得很不错了。你决不会失败。我们一定能成功的,绝对没有问题。总之,它不一定得像它的长相那样凶狠。它毕竟还是只幼鹰。”

到了下午,她的怒气终于消了,第一次提议去教堂广场的欢乐酒吧喝一杯。每当她对卡利古拉生气,我就有点觉得我跟它一起挨骂似的。

尽管如此,当我们进屋去换衣服,准备星期天下午去教堂广场,西亚显得特别恩爱。她脱掉衣服,外衣质地粗陋,内衣是丝绸的。当我在酷热的阴凉处,光着上身坐在五光十色的瓷砖上脱靴子时,她浑身一丝不挂,嘴里叼着一支烟卷,异样地望着我出神。我走过去把头埋在她的胸脯间。可是我心里清楚,我们虽然都在相爱,但各自的目的有所不同。她的用意在于行动,爱使你为行动做好准备,然后使你获得自由。这正巧跟卡利古拉有关。它对她的作用正是如此。可是,她现在怀疑它只爱送到嘴边的肉,而不喜欢自己去猎食。她也许对我也产生了同样的疑虑,不知我能否从爱进而采取行动,做必要做的事。

我们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她穿上那件饰有花边的短上衣,看上去那么温柔。她的一头长发披散在背上。她挽住我的胳臂,不是因为走在这高低不平的鹅卵石上她需要扶持,而是为了保持亲近。在果树的绿阴下,她看起来完全像当年在圣乔市的秋千上一样,是个妙龄少女。

由于芬彻尔家拥有阿卡特拉的这幢房子多年,镇上有许多人都认识西亚。不过在欢乐酒吧,我们坐在一张小桌子旁,她不想有人同坐。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不断过来跟她打招呼,问候她的妹妹、叔叔、婶婶,还有史密狄,对我当然也草草看了一眼。其中很多人都留下不走了,西亚则继续挽着我的胳臂。

在我这个芝加哥人看来,这些人大都显得相当古怪。西亚不时向我说明他们是什么人,从事什么职业,但我并没有全都听清。那位上了年纪的秃顶德国人以前是位舞蹈家,这边这位是个珠宝商,那位金发女人是他的妻子,是堪萨斯州人;这位年逾五旬的女人是位画家,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像个牛仔,或者说是个里诺牛仔;现在过来的是位有钱的漂亮女人,曾经是选美女王。有个女人在卖弄学问,说得天花乱坠;她好像颇为严厉地望着我;起初我想,这是因为我取代了史密狄的位子。她的名字叫奈蒂·基尔戈。后来发现她完全不坏,只是有时看起来神情急躁,有点爱酗酒。她对史密狄根本不关心。我以前也曾结交过一些性情乖僻的人,但他们谁也没有使之成为终生的特点。这个镇上的外国侨民颇像纽约的格林尼治村,或巴黎的蒙帕纳斯[7],以及十来个国家的类似的地方。在座的还有个波兰流亡分子,有个蓄小胡子的奥地利人,还有奈蒂·基尔戈;还有两位来自纽约的作家,一个叫威利·莫尔顿,另一个是他的朋友,大家只叫他伊基;还有个年轻的墨西哥人塔拉维勒,他的父亲开了一家出租汽车行,还出租马匹。坐在伊基旁边的男人碰巧竟是伊基第一个妻子的第二个丈夫,名叫吉普森,是一位非洲探险家的孙子。是啊,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事,所以我也就姑且处之。刚从床上起来的西亚和我,紧挨着并排坐在一起。这是一种古怪的消遣方式,我并不觉得有多少趣味。欢乐酒吧养在笼子里的蜜熊倒让我感到有趣,我喂它吃土豆片。这只大眼睛的小东西。

当人们以为我是鹰的主人时,我感到很高兴。当然,我会声明说,“哎,西亚才是真正的主人,”不过人们似乎认为,只有男人才对付得了这么大的一只凶禽。只有那个皮肤棕色、年轻英俊、身体壮健的塔拉维勒除外,他声称,他知道西亚在对付动物方面本领有多么高。他对谈话的这点贡献,我听了并不十分乐意,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言谈风度在这帮人中看似鹤立鸡群。我怎么也看不惯这帮人的古怪模样。坐在他旁边那个人脑门正中好像有骨脊突出,手背则像别人的脚背,苍白、粗厚,像是死人的。还有奈蒂·基尔戈,眼睛红红的伊基。另外还有一个我心里暗自把他取名为迟钝的埃塞尔雷德——我也像劳希奶奶或老局长艾洪一样,有时喜欢给人取绰号。最后是怪诞小说家威利·莫尔顿,他大腹便便,蓄着长发,眼睛褐色,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他的牙齿很小,被烟熏得乌黑;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关节处都痛苦地向后弯曲。

他们中间有些人下了不少工夫,他们根据各自的爱好,在这遥相对应的高山峻岭中作了攀登游览,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这么说你们打算用你们的鹰来捕捉那些动物了?”莫尔顿问。

“是的,我们打算这么做。”西亚非常平静地回答说。她有一点很了不起,决不会为了从众而略微改变自己的计划或观点。“我不喜欢瞎胡闹。”她总是这么说。

“已经捕过了。”我插嘴说。

下面广场上的公共乐队又开始吹打起来了。刺耳的进行曲在空气中回荡。时近黄昏,青年男女开始骑马兜风,但速度极快,使你感到他们既在调情,又在拼命飞驰。鞭炮在空中噼啪作响。一位盲乐师一边演奏,一边哀号,用死亡之舞的刺耳声音对游客拉着小夜曲。这时,大教堂的钟声响了,那锈迹斑斑的褐色大钟发出最低沉的声音。钟声一响,闲聊的人立即闭嘴沉默了一会;他们有的喝啤酒,有的喝龙舌兰酒,他们学着墨西哥人时髦的方式,在大拇指上舔一点盐,咬一点酸橙子来压一压龙舌兰酒的冲人酒气。

西亚要莫尔顿帮忙撰稿,当人们重又可以听清自己的说话声时,她问起他这件事。

“我现在已经不写那一类文章了,”他说,“我专门给尼柯莱狄斯写稿收入更多。”尼柯莱狄斯是莫尔顿撰稿的那份低级黄色杂志的编辑。“上个月有人请我去采访托洛茨基我都没去,我情愿为尼柯莱狄斯写稿。而且每期都得赶写出来的长篇连载,已经弄得我筋疲力尽了。”

我觉得莫尔顿满腹经纶,实际上他什么都能说,不管什么话,他只是在等待开口的机会。

“不过你以前确实是给杂志撰稿的,”西亚说,“你可以教我们怎么写。”

“我想马奇先生不是作家吧。”

“不是。”我回答说。

他这是想要打听我的职业。我猜想他知道我没有任何职业,没有一个对这些老于世故的人说得出口的职业——因为当时我以为他们个个都见多识广,身世不凡。莫尔顿冲着我微微一笑,不无善意。他的眼圈布满深深的皱纹,相貌极像从前我所住地方的一个胖女人。

“不过如果我不行,必要的时候伊基也许肯帮忙。”

莫尔顿跟伊基是朋友,不过人人都知道他的这个建议是在开玩笑,因为伊基专为《野蛮博士》和《丛林历险》那类杂志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除此之外,他别的什么也写不出来。

我喜欢伊基·布莱基。他的真名叫古莱维奇,可这个名字没有那些高傲的盎格鲁—撒克逊勇士的名字那么气派,因此古莱维奇也就弃而不用了;而打从他完全叫做伊基的时候起,布莱基这个姓也就从来没有真正使用过。他有一副真正台球房人物的外表。这家伙顾自缩在角落里喝酒,已有点摇摇晃晃,昏昏然,他穿一件流氓气十足的紧身运动衫,脚上是一双从中国商店买来的纳底便鞋;他身材瘦削,但脸色红润,有点发虚,绿色的眼珠上布满红丝,嘴巴大如青蛙,颈前的皮肤又皱又脏,胡子只是稍微剃了一下;他声音沙哑,说的话别人只能听清一部分。他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个小毒贩或者是小流氓,只有那些老于世故、善于阅人的人才会认定他并不是那种人物。他是个外貌极易让人引起误解的人。

至于年轻的塔拉维勒,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才好。显然,他一直在用衡量的眼光仔细打量我,使得我注意起自己的仪表来,我晒黑的脸和无拘无束的头发。我觉得自己有点傻里傻气,不过我也得承认,我同样仔细地打量过他。我的阅历还不够,对这个老跟外国游客尤其是女人混在一起的当地年轻小伙子,还没有起疑。这种人物在享有历史盛名的地方都有,在佛罗伦萨的吉利咖啡馆门前,或者在卡普里岛缆车铁道站附近,就有穿着紧身裤的小伙子在等待荷兰姑娘或丹麦姑娘交朋友。不过,要是我真的那么有经验的话,我对塔拉维勒可能就看得不大准了。他是一种混合型的人。他长得很英俊,看上去活像电影明星雷蒙·纳瓦洛,既温文又高傲;据说他的职业是采矿工程师,但从未得到过证实,不过他不需要工作,他父亲很有钱;塔拉维勒是个运动员。

我告诉西亚说,“我觉得那个小伙子不太喜欢我。”

“唔,那又怎么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我们只不过从他父亲那儿租马罢了。”

开始,我们用驴子驮卡利古拉,虽然它蒙着头,在鞍上站得稳稳当当,可驴子吓得弓着背,竖起鬃毛。后来我们又试着改用马驮,马也吓得瑟缩不前。西亚把卡利古拉递给我,马便折腾起来,我根本坐不稳身子。西亚自己也不见得更成功。最后,老塔拉维勒牵来一匹老马,它曾经历过萨帕塔[8]叛乱,在游击战中受过伤。这匹灰色老马似乎适合在斗牛场中由持矛斗牛士乘骑,并在斗牛时被牛角抵伤。但它跟鹰相处得极好。我心里暗暗自语,它让鹰站在它背上,有着更大的悲惨,是无可奈何。这匹马叫比兹科乔,尽管它还能爆发出一点速度,但一般情况下,很难使它加快它那慢悠悠的小碎步了。

我们先把鹰带到镇外一块开阔地上进行练习。在坟场边的地上,偶尔还能看到尸骨,沿着白色墓壁盛开着芬芳的野花。我骑着踏着小碎步的老灰马走在最前面,鹰站在我的手臂上;接着是骑着另一匹马的西亚;杰辛托穿着自己那件白色睡衣,骑在一头毛驴上,走在最后面,他的两只黑黝黝的脚离地不高。我们经常碰到出殡的行列,葬埋的往往是小孩,头上顶着小棺材的父亲时常走得偏离大路——整个送葬行列包括乐队在内也是如此——两撇蒙古式的长长八字胡,粘在粗野的鼓起的嘴上,他的眼睛就像弄脏的牛奶,尽管在敌意中含带悲伤,在走过时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卡利古拉。“快看,快看,快看——鹰,鹰!”[9]我们就这样经过一排排在热浪中风化的白色石碑墓壁,铁钉般尖利的荆棘,四散的尸骨,死者遮丑的褴褛衣衫,还有那死于热病、埋在地下的儿童。

我们爬上高坡,远远望去,下面的小镇半掩在如画的景色之中。我们在那儿训练卡利古拉,教会它在行进中起飞。它学会这一本领之后,西亚对它的信心全都恢复了。我们的训练确实很有成效。它立在我的手臂上,我不停地鞭策老比兹科乔加快步伐,鹰用爪子紧紧地抓住我,透过防护手套抓痛了我的手臂。我为它除去头罩,拉开转环——做这些时,我不得不放下缰绳,用两膝紧紧夹住马肚——卡利古拉就腹部一挺,呼啦一下展开巨翼,开始腾空而起,几天工夫,比兹科乔便习惯了。一天早上,我们便出发去捕捉大蜥蜴,心情非常激动,杰辛托随我们一起前往,由他先把蜥蜴赶出岩洞,我们跟着下到山腰它们栖息的地方。那儿酷热闷人,岩石间散发出一股腐臭,由于雨水酸性的腐蚀,岩石已变得松软,被侵蚀出无数洞穴。蜥蜴的个头果然大,带有很大的脊鳍——古时的膜。这儿弥漫着一股蛇的气息,我们置身在酷热的绿色毒物和青白色的栀子花之间,恍若进入了蛇的时代。我们等待着。杰辛托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长杆子朝草丛捅着,因为蜥蜴生性凶猛。突然,我们发现我们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有一只大蜥蜴在探头张望。可是,当我朝它一指时,只见它那像伊丽莎白时代服饰的头便一闪不见了。我从未见过像蜥蜴动作这样快、这样大胆的动物。像鱼一样只凭身体两侧的扭动,它们就能从任何地方、任何高度一跃而下,它们的肌肉也像鱼一样非常结实有力,它们飞跃时的姿势真是优美极了。我真感到惊奇,它们跳下时居然没有摔得粉身碎骨,而且一着地后停也不停立刻就能飞跑。它们的速度比野猪还快。

我为西亚捏着一把汗。我知道她心情十分激动。地势陡峭,根本没有多少可供转身回旋的余地,可是她却拨转马头,策马冲去。我架着沉重的鹰,老灰马虽然勇气可嘉,懂得大胆冒险,可是转身不灵,跑得不够快。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我听到的比看到的多。

“西亚,”我高声大喊,“看在老天爷分上,千万别这么跑!”

可她正朝杰辛托吆喝着什么,同时挥手示意要我做好准备。她打算把蜥蜴赶到没有草木掩盖的石坡上。它们飞蹿时,颜色多变,看上去时而银白,时而土黄,时而青灰,时而铜绿。最后她打手势叫我摘掉鹰的头罩,松开皮带。我开始在马背上东倒西歪起来,比兹科乔踏着松动不平的乱石顺坡而下,卡利古拉紧紧地抓住我。我解开抽绳,摘掉头罩,拉开转环,鹰便腾空而起,振翼飞向山腰密云深处,再次扶摇直上,冲向高高的蓝天。它盘旋到相当的高度,在高空等待着。

西亚跳下马背,抢过孩子手中的杆子,用它横扫茂密的草丛灌木,打下了无数肉色的鲜花,落进如波浪起伏的蕨类植物之中。她一边还高喊:“快出来!”这时,一只大蜥蜴飞快地逃下岩石。卡利古拉看到了便猛扑了下来。它那身黑色羽毛犹如盔甲,一团黑影迅猛地从天而降。与此同时,蜥蜴也往下一跳,东奔西闯,拼命逃窜。在卡利古拉下扑时,逃得更快了。为了避开鹰的利爪,它左躲右闪,竭力不让腹部受到那团紧逼着的黑影的伤害,所以它飞快地逃窜着。我看到了两副凶相毕露的狰狞面目。当卡利古拉用脚踏住蜥蜴时,蜥蜴张开了那尖角形的大嘴,像条盛怒的蛇,一口咬住了鹰的脖子。见到这一情景,杰辛托大叫了起来,西亚的叫声则更尖。卡利古拉使劲摇晃着,不过只求挣脱出来。蜥蜴掉到了地上,飞快地逃走了,在岩石上留下了血迹。西亚大叫,“追上它!它跑了!”但鹰并没有追下山坡;它降落在地上,站在那儿不住地拍打着翅膀。直到蜥蜴逃窜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它才收起了翅膀。它没有飞回到我身边。西亚冲它破口大骂:“你这该死的胆小鬼!你这臭东西!”她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朝它扔去,可她没有扔准,石头从卡利古拉的头上飞过,它只是抬了抬头。

“住手,西亚!看在老天爷分上,住手!它会啄掉你的眼睛的!”

“让它过来试试,我空手也能杀了它。让它过来呀!”她已激怒得失去理智,两眼凶光毕露。我看到她这副模样,双臂都软了。我想拦住她不让她再扔石头,但没能拦住,便急忙跑过去解下猎枪,以作防备,同时也免得被她取走。这次她又没能击中,不过落下的石头离鹰很近。这时卡利古拉展翅飞起。它飞起时我心里暗想,再见了,鹰!它可以飞往加拿大或巴西。西亚拉扯着我衬衣的前胸,伤心万分,眼泪汪汪地哭喊着:“我们对它白费工夫了,奥吉。哦,奥吉,它太不中用了。它是个胆小鬼!”

“也许那东西把它给咬伤了。”

“不,它见了小蜥蜴也一样。它害怕了。”

“可是它飞走了,跑了。”

“跑到哪儿去了?”她四处张望,可我想她满眼泪水,没法看清。我也摸不准它在天空的什么地方。

“我真希望它飞到地狱里去!”她气得发抖说。她满脸通红,气的是它骗了人。它看上去那么凶狠威猛,其实并非如此,在这外表之下是另一颗灵魂,“要是它能飞那么高,会受伤吗?”

“可是你朝它扔石头,”我说。我觉得感情又在作怪了,因为它是在我手臂上驯服的。

是啊,尽管人性和野性已掺和在一起,但还是难以接受野性的这般对待;就像在喀耳刻[10]的院子里拥抱奥德修斯和他部下并向他们哭诉的那些野兽一样。

我们黯然回到家中,打发杰辛托把马送还塔拉维勒。西亚肯定连从马棚走回家的劲头都没有了,而且现在我也不想离开她。我们刚一进内院,就听到厨娘的叫喊声,她正抱着孩子匆匆奔进厨房。原来卡利古拉正在小棚屋顶上来回走动。

我对西亚说:“瞧,鹰在这儿,它回来了。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她说:“我才不管哩。我也不想对它怎么样。它是为了吃它的肉才回来的,因为它太胆小了,自己不会猎食。”

“我不同意。它回来是因为它觉得自己没有错。它只是不习惯被它捉住的动物跟它搏斗。”

“你把它喂了猫我也不管。”

我从炉子旁的筐子里拿了几块肉出去找它;它飞回到我的手上,我给它戴上头罩,扣上转环,然后把它放回到水箱上,它那阴凉的栖息处。

过去快一星期了,只有我一个人照顾它。西亚的兴趣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她布置了一间暗室,着手冲洗她在途中拍摄的照片。卡利古拉完全留给我一人照管;我独自在院子里训练它,摆弄它,就像只身一人划着一只大救生艇。就在这时候,我患了痢疾,闹肚子,因此见它的次数比平时多。医生给我开了止泻药,嘱咐我暂时别喝龙舌兰酒和镇上的水。那带有烟味的龙舌兰酒也许我喝得稍微多了点,这种酒要是你不适应的话,会使你撑不住的。

可是,从高尚的追求中败退下来,对每个人都不利。西亚躲在暗室里干自己的活,整幢房子变得死气沉沉。要是你想到心里有着多大的失望和多大的愤怒的话,死气沉沉这个字眼也许用得不够恰当。卡利古拉没人照顾,我在床上也躺不安稳。单单由于饥饿,便会使它变得相当危险,暂且不说它通人性的一面了。

在壁炉旁一堆生火用的废纸下面,我发现了一本厚厚的书,虽然已没有封面,但内文完好无缺。其中包括康帕内拉[11]的《太阳城》、莫尔[12]的《乌托邦》、马基雅弗利的《谈话录》和《君主论》,还有圣西门[13]、康德、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长篇摘选。我已记不起这本选集是哪位天才人物编选的,不过它确实洋洋大观。连下了两天雨,我便埋头读书。潮湿的木头不易烧着,我扔进整捆有松香的山松,使火烧得旺些。天下着雨,不适合卡利古拉飞行。我站到厕所间的马桶上,把肉塞进鹰的头罩喂它,以便能尽快赶回去看书。我看得完全入了迷,忘记自己是怎么坐的,站起来时两条腿都麻木了,书中那些大胆的设想和推测,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很想跟西亚谈谈这本书,可她一心在忙着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