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我想她也许把西亚当作露西·麦格纳斯了。

“她不是夏洛特家的,妈。”

“好的,不过别让她把你弄得不快活,奥吉,”她说。我相信,这话背后的含意是,要是西蒙没有帮我物色,而是我自己选的,我妈就认为我极有可能像她一样,把自己弄到一个十分糟糕的境地。我没对她提起要去打猎的事,可我不禁想到,夏甲的儿子[7]迟早都免不了要去捕猎野兽的。

我问起西蒙的情况。我只是从克莱姆·丹波那儿知道了一点他的最新消息。克莱姆说,他曾看到西蒙在德雷克萨大街上跟一个黑人打架。

“他买了一辆新的凯迪拉克牌轿车,”妈说,“他来带我坐过一次。啊,棒极了!他一定会成为一个阔佬的。”

听说他事业成功,我心里一点也不难受。哪怕他是勃艮第公爵,让他青云直上,去享受他的荣华富贵吧。可是我得承认,一想到西亚也是一个女继承人,我就压抑不住内心的得意。我也不想假装我能压抑住。

我临走以前特意去看过佩迪拉。在他工作的那个研究机构门前找到了他。他身穿一件血迹斑斑的实验室工作服,尽管据我所知,他只是受雇做计算工作,并不参与实验。当时,他一面抽着一支劣质香烟,一面跟一个手捧打开的大活页笔记本的人,正急促地在争论两条曲线的问题。佩迪拉对我将去墨西哥没有表现出多大高兴,他一再警告我,要我别去他的家乡奇瓦瓦省。他说,他本人从未到过首都墨西哥城,他有一个表亲在那里。我记下了那人的地址。“他到底会抢劫你,还是会帮助你,这无从预测。不过,要是你想去见见他的话,那就去找他。”他说,“十五年前他离开家乡时,穷困潦倒。去年我取得硕士学位,他曾给我寄来过一张明信片。这也许意味着他想我请他来。想得倒美!好了,要是他们给你机会,你就好好享受这次旅行,不过以后可别说我没警告你叫你别去。”他突然冲着阳光对我笑了起来,把他那短短的鹰钩鼻子和披着漂亮墨西哥头发的前额挤在了一起。“对当地的野妞儿你得悠着点儿。”听了这话,哪怕为了客气一下,我也没能露出一丝笑容,这对一个正热恋着的人来说,实在是个不合时宜的劝告。

结果,没有一个人祝愿我“一路平安”,尽管我很想听到这句话。人人都以某种方式警告我;我甚至想起了吉米跟我说的艾丽诺·克莱恩在墨西哥受骗上当、身遭不幸的事。我跟自己争辩说,我这只不过要渡过格朗德河[8]罢了,又不是要去赴黄泉。但不知怎的,我心里总感到有点别扭。实际上,使我不安的是我的处境,而不是所要去的地方。这种处境令我大为吃惊的是,人类的单位也许不该以单个计算,而应以一双计算。甚至连用猎鹰狩猎也没有让我这般苦恼,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必然也会落到我的头上。这太可怕了。

当时,我对这一点自然还不太清楚。我把担心全都放在去墨西哥和打猎的事上了。我终于给西亚讲了我的心事。那是在一天晚上,西亚正在弹吉他——用指甲圆圆的拇指拨着粗弦;她轻柔地拨弄着,吉他却发出很大的声响——我对她说,“我们一定得去墨西哥吗?”

“我们一定得去。”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按住了琴弦。

“你在雷诺[9]和其他地方,也能很快办好离婚手续。”

“可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墨西哥呢?我已经去过那儿好几次,许多次了。这有什么不妥呢?”

“可别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妥呢?”

“我在阿卡特拉镇有幢房子,我们可以去那儿捉些蜥蜴和其他动物。而且我已经跟史密狄的律师安排好在那儿办离婚手续。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为什么我们最好去那儿的理由。”

“什么理由?”

“离婚之后,我就不会有多少钱了。”

我闭上眼睛,用手捂住前额,仿佛这样就可以帮我熬过这突如其来的惊人打击。“啊,西亚,请原谅,我不太明白你的话。我原以为你跟埃丝特都很有钱。冰箱里的那些钱是怎么回事?”

“奥吉,在我们家族里,我们这一房从来都没有多少钱。有钱的是我的叔叔,我父亲的弟弟。埃丝特和我是他仅有的亲戚,所以我们一直都有钱花,在钱堆里长大,以后的日子也会过得幸福。埃丝特做到了,她嫁给了一个有钱人。”

“你也一样。”

“可是这已经吹了。我不妨告诉你,这当中还出过一桩事。这事不值得你往心里去,只不过是一时犯傻。在一次舞会上,我跟一个海军学校的学员一起溜出去了。他长得非常像你。这事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一直想念你,可你又不在。”

“一个替身!”

“哎,那个希腊女孩对你来说连替身也不是哩!”

“我可从没说过,打从我们在圣乔市相遇以来,我一直在想着你。”

“也没想埃丝特?”

“没想。”

“你是想斗嘴呢,还是要听我讲?我只想解释一下发生的事。我婶婶来我家看我们——你还记得那位老太太——舞会在我们家,也就是史密狄家举行。她看到了我跟那小伙子在互相爱抚。奥吉,这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那是在千里之外,我压根儿没想到我会来芝加哥找你。可是当时我对史密狄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不得不另外找个人。哪怕只是个不相干的小伙子,像那个海军学员。我的老婶婶回去后,我的叔叔给我打了个长途电话,对我说,他要停止对我的经济供给,进行察看。这是我得去墨西哥的另一个原因,为的是去赚钱。”

“用鹰?”我不由得叫了起来。我心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你怎么能指望鹰来赚钱呀!就算它能捕到那些鬼蜥蜴,或者是你说的别的东西。真是天知道!”

“不仅是捕蜥蜴,我们也将把打猎拍成电影。我得充分发挥我的专长。我们还可以把这写成文章,卖给《国家地理杂志》。”

“你怎么知道我们能行?谁来写这些文章?”

“我们有了材料,就可以找个人帮我们写。这种人哪儿都能找到。”

“可是,亲爱的,你不能满心指望这个。你想得倒挺美!这并不那么简单。”

“也不是那么难得不得了,我就不信。我在各地认识很多人,他们都巴不得能为我效劳哩。要想能驾驭那种凶禽,的确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过我很想试一试。另外,我们在墨西哥还可以节省开支。”

“可是你现在为什么这样花钱?住这么大的套房?”

“在离婚手续办完之前,一切费用都由史密狄支付。这不关你的事,对吗?”

“对,不过你应当有所节制,不该挥金如土。”

“为什么?”她问,她真的不明白。

对于她在花费上的某些观念,我也同样不明白。她在密歇根大街的银器店里,花三十块钱买了一把法国缝纫剪刀——这只是一件毫无用处的做嫁妆的银器——买了后,这把剪刀从未剪过一根线或剪下过一只纽扣,而是跟其他物品一起,到了旅行汽车尾箱里的提包或箱子里,也许永远也不会再露面了。可是她居然还说在墨西哥可以节省开支。

“花史密狄的钱你不在乎,是吗?”

“是的,”我说,说实话我确实不在乎,“可要是我不跟你一起去墨西哥——你会独自一人去吗?带着鹰,以及别的什么?”

“当然。这么说,你不想跟我一起去啦?”

不过她知道,我宁可挖出眼珠,也不愿待在这儿,眼巴巴让她走掉的。哪怕她带的是非洲的兀鹰、神鹰、大鹏或长生鸟。她掌握着主动权,可以左右我。要是我有不同的独立见解,我也能掌握主动,可是我没有。

因此,她问我是不是不想留下,但当她从我的脸上看到我对她的一片痴情时,便把话收了回去,沉默不语。只有放下吉他时发出的响声。

然后她说,“要是老鹰让你犯愁,那你就暂时忘了它吧,等见到它时再说。我会叫你怎么做的。用不着事先多担心。要不就想想,一旦把这凶禽驯好了,该多有意思,多美。”

我尽量想接受她的劝告,可是我那芝加哥西区根深蒂固的怀疑心理,仍然一个劲地缠着我,说,“不,这怎么可能!”我们住的地方离动物园很近,我徒步去了那儿,看了那儿的一只大雕。它栖息在一个四十英尺高、圆锥形、鹦鹉笼似的大笼子里的树干上,它的烟灰色羽毛沐在阳光中泛出绿色,它叉开双腿傲然而立,腿上的羽毛像土耳其禁卫军的裤子——低着头,两眼凶光毕露,每根羽毛都充满生命力。啊!在这故国的公园里,绿草如茵,布满铁锈的铁笼,树荫如盖,阳光明媚;像这样一只凶禽在这儿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要的。我心想,谁还能驯服它呢?因而我们最好还是尽快去特克萨卡纳,在它还没长大之前就开始驯养它。

史密狄的律师的信到了。我们在收到信的当天,便往车上装了行李,离开芝加哥,朝圣路易驶去。由于我们动身太晚,没能赶到那儿。我们就在途中宿营,睡在半副双人帐篷下的地上。我估计我们离密西西比河不会太远,我很想去看一看,我心里非常激动。

我们躺在一棵参天大树下。这样一棵百年老树,叶子都极小。这么个庞然大物,竟靠这样的小叶子来维持生命,真是难以想像。不久,你就能分辨出风吹树叶的声响和虫声。开始,声音很近很响,然后渐渐远去,进入群山之中。这时你就会明白,在黑夜里,无论在哪儿,都有这种唧唧的虫声,它遍及大陆和半球,阵阵传来,犹如拍岸的涛声,不绝于耳,密如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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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英国女王。

[2] 莱斯特(1532-1588),伊丽莎白一世宠臣、侍从长、枢密官。

[3] 美国西部牛仔戴的一种阔边高顶毡帽。

[4] 即巴伐利亚国王路易二世(1845-1886)。他曾在巴伐利亚的群山上大兴土木,建造宫殿,1886年宣布为神经错乱,后投湖身死。

[5] 法国凡尔赛宫花园内的大、小两座皇家别墅。

[6] 卡尔·哈根贝克(1844-1913),国际知名动物交易界人士、驯兽家。

[7] 即以实玛利,据《圣经》记载,他和母亲夏甲被父亲亚伯拉罕赶出家门。以实玛利成人后以善射闻名,在巴兰的旷野中居住,以狩猎放牧为生。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21章。

[8] 美国和墨西哥之间的一条河流。

[9] 美国内华达州一城市,按该市法律,离婚方便快捷,有离婚城之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