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艾洪不花分文,在这么一笔买卖上,就净赚了四百多块钱。他在我面前显得既得意又高兴;这是他真正爱干的行当,是他的得意杰作,他要的是一辈子都能干上这种好事,而且要越干越大。他坐在掷二十六点的铺呢骰子台旁,在摇骰子的皮杯前纹丝不动,一片绿色映照在他的脸上、在白皙的皮肤上和已有底色的眼睛上。他把贵重的象牙母球装在身边的一个盒子里,盒子则放在一个装廉价糖果的箱子里,对台球房里的一动一静都密切注意着。他完全按自己的一套经营着台球房。
我从不知道在别的哪家台球房里,会有个像艾洪太太那样的女人一天到晚坐在便餐柜台旁。她能烧出非常可口的辣味肉末、煎蛋饼和菜豆汤,也学会怎样用大壶煮咖啡,甚至还懂得该在什么时候放盐和生鸡蛋,使煮出的咖啡更纯净。她积极有为地对付了生活上的变化,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壮健了。她显得精力充沛,而那些男人们又使她变得恬静。有许多话和叫嚷,她根本听不懂,这倒是件好事。她没能使台球房里的空气变得温和平静,也没有像英国酒吧女招待和法国小酒馆女掌柜那样,对言行加以限制;这儿太粗野,太低级了,根本没法改变它;喧哗、殴斗、满口脏话的谩骂、拍桌子摔板凳,此起彼伏,没个完。可是,她居然也成了这儿的一部分,不过只限于卖她的辣味肉末、小红肠和菜豆汤、咖啡和馅饼而已。
经济大萧条使艾洪也有了变化。回想起来,在局长还活着那阵子,他实在不够老练,以他的年龄来说,在某些方面,还不成熟。现在,他在家里年龄上已不再排行老二,是年纪最大的了,预计也不会有人死在他之前。你可以说,忧患直朝他扑面而来,这从他的脸色即可看出。他不能优柔软弱,必须表现得硬实坚强。他就是这样做的。可是对待女人的态度,他却丝毫也没改变。当然,他交往的女人比以前少了。什么女人会进台球房啊?洛莉·菲尤特没有再回到他的身边。至于他呢——嗯,我想心情不太好的人,总得想法搞点名堂,才能打起精神来,也得刮刮胡子,也得穿衣打扮。对艾洪来说,玩一个不是他老婆的女人,就是这种名堂。洛莉于他想必十分重要,因为他一直注意她的行踪动态长达十多年,直到她最后被她那当卡车司机的姘夫开枪打死才作罢。那司机已有好几个小孩。他们俩一直合伙搞黑市买卖,后来他被捕了,很快就得蹲牢房,她却免于监禁,于是他就把她给打死了,说:“这样,就免得让另一个家伙和她去姘居,过阔绰生活,而让他去吃苦了。”艾洪把报上登的有关这件血案的报道全都剪了下来。“你看到他说的了吗?——‘过阔绰生活’。我可以告诉你,她一心一意想的就是过阔绰生活。”她要让我知道,他能告诉我一切。他当然会告诉我,没有几个人能像我一样和他接近,听到他讲真心话。
“可怜的洛莉!”
“唉,真可怜,可怜的姑娘!”他说,“不过,奥吉,我想她迟早会那样送命的。她有一种男子汉的心理意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长得很美。是的,她后来有钱了。”他满头白发,身子也比以前萎缩了些。对我讲起她时,却仍然充满激情。“他们说她最后变得非常邋遢,而且贪财如命。那可就糟了。光跟男人睡觉就够惹麻烦的了。她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这个世界是容不得血性子的人逞快的啊。”
这番话的含意是,要我记得他艾洪也是一个血性汉子。由于为他服务多时,曾使我处于某些颇不平常的境况——也许,他是想知道我对这些境况有什么想法;或者,也可以说是人之常情,想知道我是否会和他一起去赞赏这些境况。嗨,这些全是不值得得意的地方啊!
我高中毕业的那天晚上,特别令我回想起这番谈话。艾洪一家对我非常厚爱,他们家三人合送我一个钱包,里面装着十块钱。在那二月的晚上,艾洪太太还和我妈、克莱恩家、丹波家的人一起,亲自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过后,克莱恩家要举行晚会,我得去参加。毕业典礼结束,我开车送妈回家——我没有西蒙那样,在毕业典礼的节目表上有名字,不过妈还是很高兴。我牵她上楼时,她抚摸着我的手。
艾洪太太在车里等着我。我把她送回台球房后,她说:“你去参加晚会吧。”在她的心目中,我读完高中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从她说话的声调中可以听出,她为我感到非常光荣。她是位热心肠的女人,对大多数事情头脑都很简单。她想给我祝福,可是我想,我的“教育程度”突然使她对我感到胆怯。因此,当我们在下着细雨的阴冷的黑暗中,开车回台球房时,她连说了好几遍:“威利说你有很好的头脑,你日后定会成为一个教师。”接着,她扑到我的身上吻我的脸,流下充满深情的高兴的眼泪,直到要走进台球房前,才从脸上擦去。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孤儿”,毕业典礼使她想到这一点。那天晚上,我们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她穿的是喜庆日子才穿的海豹皮大衣,她的丝绸围巾和胸前有银扣的绸衫,在车子里还发出香水味。我们穿过宽阔的人行道朝台球房走去。下面,一排窗子全都按规定挂着窗帘,高处,招牌和广告的霓虹灯管在雨雾中翻闪着各种颜色。由于毕业典礼的关系,今晚台球房里的人不多,因而,可以听到从最远处洞窟般的灯光下传来的台球相撞声,球在绿呢台面上的轻轻滚动声,还有小红肠在烤架上发出的吱吱声。丁巴特手里拿着木头三角框[17],从里面走出来和我握手。
“奥吉还要去参加克莱恩的晚会。”艾洪太太说。
“恭喜你,孩子,”艾洪态度庄重地说,“他是要去的,蒂莉。不过不是马上去。先要让我请他一次客。我要请他去看场戏。”
“威利,”艾洪太太不安地说,“让他去吧。今天晚上是他的。”
“不是到附近影院看电影,是去麦维克剧院,看小妞儿演出,看驯兽。还有个从巴塔伯林来的法国人,能在汽水瓶上拿大顶。奥吉,你觉得怎么样?不赖吧?这是我在一个星期前就计划好的。”
“当然可以,没问题。吉米说他家的晚会要开得很晚。我可以在十二点以后去。”
“丁巴特可以陪你去,威利。今天晚上,奥吉是想跟年轻人在一起的。不是跟你。”
“我走了,丁巴特得留在这儿照顾。”艾洪堵住了她的嘴。
这天虽是我的晚上,可我并没有因此冲昏了头脑。我仍能看出,艾洪坚持要我跟他去定有道理,这个小小的秘密虽还不及田鼠大,可是速度飞快。
艾洪太太把手垂在身体两侧。“威利他一想到要——”她向我表示歉意。现在既然已不存在继承遗产问题,我和他们便简直像一家人了。我替他披上斗篷,把他背上汽车。在晚风中,我的脸红红的,心里有点不大自在。带艾洪去剧院是桩苦差使,有许多章程,而且还得跟人商量。先得找个地方停下车,接着要找到剧院经理,向他讲清为什么要他安排两个靠近太平门的位子,还得请人打开防火铁门,把车开进通道,然后再把车倒出,找到另一个停车的地方。可是在剧院里,坐的却是角度极差的位子。艾洪坚持要坐紧靠太平门的地方。他说:“你想想看,要不,如果剧院起火,我困在拥挤的人群中,那还得了!”这么一来,我们看到的演出全是侧面,只看到演员脸上的粉和油彩,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像从幽谷中传来,经常闹不明白是什么惹得观众哈哈大笑。
“别开快车。”车在华盛顿大街上行驶时,艾洪对我说,“这儿要开得慢点。”我忽然看到他手里有个地址。
“那地方是在萨克拉门托附近。你不会认为,今晚上我真的要把你拖到麦维克剧院去吧,奥吉?不,我们不去闹市区。现在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我以前从没去过。我知道这个地址是个后门,是在三楼。”
我停下来,先下去探察了一下,找到要找的地方后才回来背他。艾洪常说,他就像是骑在辛巴达脖子上的那个海老人。可是还有一个在特洛伊城大火时,背着老父亲安喀塞斯逃出城的埃涅阿斯[18];那老头居然被维纳斯选中,当了她的情人[19]。我觉得这个比喻倒是比较贴切,只是眼下四周既没有大火,也没厮杀之声,大街上只有死一般的夜间的阴冷和寂静。我在睡意正浓的窗口下,沿着狭窄的水泥人行道走着,艾洪用响亮清楚的嗓门,吩咐我当心走好。幸亏那天我清理了我的衣帽柜,穿着搁在柜底已有大半年的一双套鞋,因而脚步没有打滑。可是走起来还是很吃力。上了木楼梯,钻过门廊上的晒衣绳。“最好是在这儿。”走到三楼,我按门铃时,他说,“要不,人家就要问我来干什么了。”不论到哪里,他总是主要人物。
不过我们没按错门铃,一个女人开了门。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怎么走?”“往前走,往前走,”艾洪说,“这儿是厨房。”没错,这儿确是厨房,一股啤酒味。我小心翼翼地把艾洪背进客厅,把他放在长沙发上,里面的人见了都怔住了。他一坐下,便觉得自己和他们完全平等,打量着周围所有的女人。我站在他的身旁,同样用非常热切和兴奋的神情看着她们。不管把艾洪带到哪儿,我总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而在这儿,我觉得比以往责任更大,我感到他多么依赖我。可现在,我真不想为这担心。虽然如此,他看来并没有处于不利地位,神情傲慢沉着,毫无一个重要人物急需别人帮忙那种丢脸尴尬的感觉。“听说这儿的妞儿很好,”他说,“看来的确不错。你挑一个吧。”
“我?”
“当然是你。你们这班妞儿里,哪一个打算接待今晚中学毕业的这个英俊小伙子呀?小伙子,好好看看,要沉住气。”他又对我说。
鸨母从一个房间里出来,走进客厅。奇怪的是她脸上的化妆,像抹着除虫粉、油烟,还泛出飞蛾翅膀的红色。
“先生。”她开口说。
不过,没问题,艾洪有某人的名片,她想起这事事前已作了安排。只不过,我看得出来,那人没告诉他艾洪是要人背进来的。要是没人介绍,他是不敢贸然前来的。
不过,还是有点尴尬,艾洪鞋贴鞋地坐着,深色的条纹裤盖着他那两条不会动弹的腿。后来我冷静地一想,艾洪问由谁接待我,很可能就是表示他预计到他选的妞儿会讨厌他。就连在这儿,他付钱的地方,也难免有这种情况。不过事情也许并非如此。在这个男人称雄的地方,在这既卑俗又豪华的客厅里,我的脑子已经昏昏然,他大概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大胆从容吧。
艾洪终于对被他叫过去谈心的妞儿说:“哪个是你的房间,小妞?”口气非常镇定,毫不理会这句话引起的震动,而叫我把他背到那儿去。床上铺着粉红色床罩(后来经过比较,我才知道这是个较为上等的房间),她掀掉床罩,我把艾洪放到床上。那妞儿在房间的角落里开始脱衣服时,他示意要我过去俯下身子,对我耳语说:“把我的钱包拿走,”我便把他那沉甸甸的钱包掏出塞进自己的口袋。“守住它。”他说,两眼睁得老大,咄咄逼人,甚至怀着愤恨。我想,他恨的是自己这种姿势,而不是我。他的脸上露出急迫的神色,头发散在枕上。他开始用命令的口吻和那女人说话。“把我的鞋子脱掉!”他说。她照办了。他注意看着,目光沿着自己整个身躯向下移动,一直移到穿着便袍、替他脱鞋的女人身上,她正俯身在床边,脖子很粗,手指甲涂得红红的,穿着一双毡拖鞋。“还有一两桩事我得告诉你,”他说,“我的背;得让我慢慢地躺好了再开始,小姐。一切都得按部就班地来。”
“你怎么还没走?”他见我立在门边,“快走,难道要我告诉你怎么干吗?过后我会要她们来叫你的。”
我用不着他来教我,我所以还待着,是因为他没叫我走。
我回到客厅,有个女人在那儿等我。别的人都走了。这么说她们替我选好了。也像别的新手那样,我装出仿佛我干这事很在行,心知在紧要关头,得有自己的冲劲,这才是最好,也是最得体的。她并没有使我气馁。她的工作和责任是在那桩事儿里保持镇定(别人是做不到的),而且有着强者的优点。她并不年轻,那鸨婆替我选对了——脸上皮肤粗糙,可是她鼓励我把她当作爱人一样来对待。她脱去衣服,她的内裤镶有逗人的穗子和尖齿形的边饰——这些装饰和令人赞叹的女性本相,那众妙之门,配合得十分和谐。我也脱去衣服,等待着。她走上前来,把我紧紧搂住,甚至还把我放倒在床上。仿佛因为那是她的床,她得教我怎么干似的。她挺起胸脯紧贴着我,双肩弯向背后,闭起眼睛,两手按在我的身体两侧。因而我得到了仁慈的对待,完事以后也没有被推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我有幸碰上了她,她不想对我干巴巴的,也没有嘲笑我,而是待我以好心肠。
然而,飘飘欲仙的滋味刚过,一切便似闪电划过,消失在地下。我知道,这从根本上说,只不过是一笔交易而已。不过,这没多大关系。那床,那房间,想到那女人也许会觉得艾洪和我很可笑,可笑到不顾一切——这么个怪人,让人背着来到这种地方,瞧他两眼通红,欲火如焚,却还摆出一副镇静自若、自命不凡的模样——这些全都没关系;付钱没什么大不了,用别人用过的,也无所谓。城市生活就是这样。所以,它并不像它应有的那么光彩,也没有任何赞美温柔情人的颂歌……
我只好在厨房里等候艾洪,心中不由想到,此刻他还在附近,为了快感承受着剧烈的动作。鸨婆看来对此不太高兴。别的男人陆续进来了,她正在厨房里调制饮料,我进去时遭到她的白眼相待,直到艾洪的妞儿重又穿好衣服,进来叫我去接他。鸨婆跟我一起去收钱,艾洪巧妙地付了账,另外再给了小费。我背他穿过客厅时,我那个妞儿正抽着烟,在和另一个男人亲热。艾洪对我悄悄耳语说:“别朝任何一个人看,懂吗?”这是他怕别人认出呢,还仅仅是穿着深色衣服的他,趴在我背上再度穿过客厅时保持最镇静的方法?
“你下去时可千万要当心,”他在走廊里对我说,“真糊涂,没想到带支电筒来。要是摔一跤,咱俩就都惨了。”他笑了起来,虽然语带嘲弄,但确是笑了。不过,那妓院很会体贴嫖客,有个妓女走了出来,穿着外衣,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女人,她用电筒为我们照着路,一直送到院子里,我们谢过她,彼此都彬彬有礼地道了晚安。
我把艾洪送回家中,把他背进屋子。虽然当时台球房还没打烊,可他对我说:“用不着照顾我上床了,去参加你的晚会吧。你可以开我的车去,可是别喝醉了胡开一气。我只要求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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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克罗伊斯(?—公元前546),小亚细亚西部古国吕底亚末代国王,敛财成巨富,后与波斯作战中失败被捕,苟且求生。
[2] 梭伦(约公元前630—约前560),雅典政治家和诗人,希腊七贤之一,为古雅典的立法者。
[3] 居鲁士大帝(公元前599—前530),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开国君主。
[4] 居鲁士率兵东进,打败了游牧民族马萨格泰人的女酋,俘获了女酋长的儿子。由于女酋长的儿子自杀于狱中,女酋长发誓报仇。公元前529年,她打败并杀死了居鲁士。
[5] 即神牛,古埃及人信奉为神的化身的公牛。
[6] 赫·克·胡佛(1874—1964),于1929—1933年任美国第三十一任总统。
[7] 约·皮·摩根(1837—1913),美国金融家和工业组织家。
[8] 一种掷骰赌博。
[9] 指约翰·亚当斯(1767—1848),美国第六任总统,曾在前一任总统选举中落选。
[10] 约翰·赛维尔(1745—1815),美国独立战争中的英雄,曾担任田纳西州州长和众议员。
[11] 安德鲁·杰克逊(1767—1845),美国军事英雄和第七任总统。
[12] 安德鲁·卡内基(1835—1919),美国钢铁企业家,退休后致力慈善事业,以资助文教科研事业闻名。
[13] 赛尔马克(1873—1933),曾任芝加哥市市长,当地民主党领袖。
[14] 伦敦的一条繁荣街道。
[15] 奥·施本格勒(1880—1936),德国哲学家,代表作为《西方的没落》。
[16] 性病的一种。
[17] 台球比赛开始前固定台球位置用。
[18] 埃涅阿斯为古希腊、罗马神话传说中的英雄。据传系特洛伊王安喀塞斯和女神阿芙洛狄忒(古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之子。特洛伊城陷后背父携子逃出火城,率领劫后犹存的众人,经长期流浪,到达意大利,在那里建了城邦,其后代就在此基础上建立了罗马。
[19] 据希腊传说,维纳斯爱上了安喀塞斯的英俊容貌,同他生了埃涅阿斯。由于酒后失言,泄露了孩子母亲的名字,触怒宙斯,被用闪电打瞎了眼睛(另一说被击成跛足)。他被儿子埃涅阿斯冒着大火背出特洛伊城后,四处漂泊,最后老死于西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