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那个古老的克罗伊斯[1]的故事,艾洪就像他那样不幸。起初,这位骄傲富有的国王对来访的梭伦[2]大为恼火,那位雅典政治家在和他讨论幸福的时候,想必自以为来自大城市,见多识广,用一种降尊纡贵的态度来对待一位有钱的孤岛上的乡巴佬。我曾想,梭伦既然那么才智横溢,为什么就不能对这位拥有无数黄金财宝的半野蛮人和气一点呢。可是不管怎么说,梭伦是对的,克罗伊斯却错了,他哭哭啼啼向居鲁士大帝[3]诉说自己的教训,居鲁士大帝饶他一命,把他从火刑柴堆上放了下来。这老头由于身遭不幸,成了一个思想家、神秘主义者和爱进诤言的人。后来,居鲁士的脑袋落到了和他不共戴天的女酋长[4]手中,她把他的脑袋按到一皮囊鲜血中,骂道:“你不是要喝血吗?喝吧,让你喝个痛快!”居鲁士那疯狂的儿子冈比西斯把克罗伊斯继承到手,就想把他杀死在埃及,像杀死他自己的兄弟那样;他还刺伤了可怜的小公牛埃皮斯[5],惹得那班毛发剃得精光的僧侣们切齿痛恨。股票市场的大崩溃,等于是艾洪的居鲁士大帝,银行倒闭是他的火刑柴堆,台球房是他被逐出吕底亚的流放地,那班流氓恶棍就是冈比西斯,不过居鲁士居然得以应付过去,避开了他们的威胁和恐吓。
局长是在经济全面大萧条之前去世的,他入土不久,便开始有人在拉萨尔街和纽约闹市区从摩天大楼跳下。艾洪也是最先垮台的人之一,一部分是因为局长生前借钱给人的办法不当,一部分是由于他自己经营不善。他成千上万的钱财,都在发行额超过资产实值,而又连续投机的英萨尔公用事业股票上亏得一干二净,考布林也在这上面损失了好多钱。他又把自己、丁巴特和阿瑟继承的遗产,统统投入了那最后也没能保住的建筑业,结果只剩下新辟区和机场附近的几块荒芜的空地,有几块还因要付税而脱手。我有时驾车陪他兜风。他会说:“那边那排店铺的房子本来是我家的。”或者指着两座棚屋之间的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说:“爹八年前在一笔交易里弄到那块地,本想在那儿盖座车库的。幸好他没盖。”所以开车陪他兜风是件很凄凉的事,不过他并没有大发牢骚,只是随口淡淡地说上几句。
连他住的那幢大楼,局长从前花十万现金盖的,也因店铺关门,楼上的房客又不付房租,最后也白丢了。
“不付房租,就不供暖气。”冬天时他说,决心要发狠。“做业主的应该像个业主,要不就把产业放弃。不管日子好坏,我都要贯彻始终,严守经济法则。”他讲这话是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可是被人告到了法院,官司打输了,还得付诉讼费什么的。艾洪后来又把空的店面当作公寓房出租,一处租给一家黑人,另一处租给一个算命的吉卜赛人,那人在橱窗里挂了一幅画,上面画着一只大手和一个加有标志的大脑子。大楼里经常发生殴斗和水管、卫生设备被窃事件,这时,租户们都成了他的死对头,挑头的是那个红头发的理发匠波兰人贝泽夫斯基。此人以前脾气好的时候,常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弹奏曼陀林,现在在艾洪的玻璃门前经过时,却瞪目怒视,冷若冰霜。艾洪着手进行起诉,要撵走他和另外几家人家,结果因此受到一个共产党组织派出的纠察队的包围。
“好像我对共产主义懂得还不及他们多似的。”他愤愤地说,“那班无知无识的混蛋,他们对共产主义懂点什么?就连那个赛维斯特,他又懂得什么叫革命?”赛维斯特现在是共产党的积极分子。于是便坐在局长那张正对前门的办公桌后面,故意让纠察队看见,以等待行政司法部门采取行动。他家的玻璃窗上被人涂上了烛蜡,一纸袋粪便扔进了厨房。丁巴特从台球房里召集了一个机动小队来保卫大楼,他对贝泽夫斯基气得不可开交,要冲进他的铺子砸他的镜子。在这大萧条时期搬进的贝泽夫斯基这家铺子,实在算不上什么店铺,只是在地下层有一张理发椅而已,在那佛兰芒人式的惨淡昏暗中,他也还养着几只金丝雀。克莱姆·丹波仍到他那儿去刮脸,说是只有这位红头发的理发匠熟悉他的胡子。为这事,丁巴特对克莱姆很生气。不过贝泽夫斯基还是被撵走了。他的老婆站在人行道上大骂艾洪是个臭犹太残废,丁巴特拿她没有办法。不管怎么说,艾洪有过吩咐,“我不开口,不准动粗。”他并不排除动粗的可能,只是打算尽量抑制而已。虽然艾洪把丁巴特那份遗产亏得一文不剩,可丁巴特还是对哥哥俯首帖耳。“受打击的不仅是我们,”他说,“大家都有份。要是胡佛[6]和摩根[7]都不知道会来大萧条,威廉又怎能知道?不过他会使我们恢复元气的,我信他的。”
把贝泽夫斯基他们撵走的原因是,有个雨衣厂商要租用楼上的房间。等到把几套房间的隔墙拆掉打通后,市政厅追究艾洪违反消防和分区法令,并且企图将工业用电引入住宅区。这时,有些机器已经安装好,那厂商本身的资金也极有限,坚持要艾洪负担拆迁机器的费用。艾洪也不顾一切原则耍赖了,硬说那些机器是钉在地板上的,因此是属于他的不动产,于是又打上了官司。这场官司艾洪也打输了,而且那厂商发现,把窗子拆掉,用滑车把机器吊下去,要比把机器拆开搬走省事,便搞来一份准于照此施行的通令。艾洪那块用链条挂着的大招牌也遭了殃。不过这已无关紧要,他已丧失了这座大楼,他最后的一笔产业,现在也完了。办公室已关闭,大部分家具都卖掉了,写字台叠在餐室里,卷宗档案堆在他床头,因而只能从一边走近床。为了准备以后形势好转,他想尽可能多留一点家具,几张转椅都放在起居室里,那些遭火烧的家具(那家保险公司已倒闭,根本没有赔偿)也搬回来了,廉价换了新面子,但仍有火烧味。
艾洪仍拥有那个台球房,从此亲自经营。他在前厅的角落里,围绕着收款机稍微布置了一下,作为自己的办公室,好歹总算还能继续做买卖。贬谪到这么蹩脚的地方,他一直耿耿于怀,过了好久才慢慢恢复过来。他成了这儿的头子后,为了开始积累资金,他产生了改组的念头,先是挪开球台腾出一块地方,办了个餐台,后来又安装了一个绿色的二十六点[8]掷骰盘。他依旧是公证人和保险经纪人,还取得了替煤气、电力和电话公司收费的资格。这一切都是慢慢发展起来的,因为在这种逼死人的日子,事情都进行得很慢,而且由于跟斗栽得太快太大,就连他的足智多谋也不灵了,盘桓在他脑子里的多数是追悔,他本应该设法至少保住阿瑟的钱,还有丁巴特的钱的。此外,还有个环境问题,现在他所有其他产业都已丧失殆尽,只剩下一条街的一处地方,四周又凝结着一片机器停开后浓重的沉寂,它笼罩着这特别空旷而又凄凉的地方。再加上以前花钱都是几块几十,现在连一角一分都得精打细算。他,一个身患残疾,上了年纪的人,从高瞻远瞩订大计划沦落到行奸使诈搞小钱。在他自己看来,这场大灾难并没有替他完全开脱——是他的那股冲劲往往模糊了别人的视线——还有,他好像一继承了局长的财富,财富便像一群只听局长话的小金兽似的,纷纷逃散了。“当然,”他有时解释说,“对我个人来说,并不算怎么惨。我以前是个残废,现在也一样是。就是事业兴旺了,也没法使我站起来走路,要是说有人事先能知道自己会有什么遭遇的话,那就是我威廉·艾洪了。你可以相信这一点。”嗯,是啊,我可以相信,又不能相信。我知道,他这话是在心情沮丧的时候说的,消极成分多,积极成分少。他丧失了那幢大楼,而且,为了顾全面子而不是出于生意上的考虑,他还要孤注一掷,为保住大楼花掉了阿瑟所得遗产中剩下的那几千块钱。可以想像,那以后他的日子有多艰难。后来,他正式让我走了,有气无力地说:“奥吉,我用不起你了,只好把你辞退。”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照顾他的是丁巴特和他太太;他所受打击沉重,已被打垮,成天躲在书房里,心情忧郁,好多天不剃胡子不刮脸——而他是个全靠整个生活节奏一贯有规律的人——后来,他才离开那死气沉沉满是书籍的房间,宣布他要接管台球房,就像亚当斯[9],竞选总统失败,回到家乡的州首府,当个低微的众议院议员。除非他要阿瑟辍学去做事——只要阿瑟答应——不然他非得想点办法才行,因为老本已经光了。为了要为那幢大楼筹措现款,他甚至退掉了保险。
阿瑟没有一技之长;他学的是文学、语言和哲学,不像克雷道尔的儿子考茨那样做牙医,现在能养家。突然间,儿子搞什么成为举足轻重的事了。考布林的儿子霍华德·考布林则靠吹萨克斯管挣钱。克雷道尔现在已不再向我嘲笑儿子对女人的反常冷淡了,反而劝我求他儿子在诊所的药房里给我找份工作。考茨为我弄到一份救济性的差使,在药房的小卖部站柜台,卖冷饮。我感到很高兴,因为西蒙中学毕业了,慈善机关已不再给我们救济,他在拉萨尔街车站打工的时间也减少了,工头鲍格把活儿都安排给自己那些失业的舅爷妹夫什么的,把别的人全都赶跑。
至于积蓄,西蒙作为老奶奶的接班人,家里的钱一直由他掌管,可也全完了。银行在第一次抢兑时便关了门,那有石柱子的行址现在成了鱼铺,艾洪从他那台球房的角落里可以看见。西蒙毕业时的成绩仍然优秀——我真搞不清他是怎么弄到的——还当选为毕业班的司库,负责采购纪念戒和校徽。我想,这是他看上去很诚实的关系。有关经费收支情况,他得呈报校长,可是这并不妨碍他和首饰商的私下交易,为自己净赚了五十块钱。他整天都很忙,我也一样。至于忙点什么,我们则互不相告。不过,因为我一直以来注意他已成习惯,对他所作所为,略有所知。至于我在干点什么,他是不屑停下来回头看上一眼的。他已向市立学院报了名,跟当时一般人的想法一样,希望读完后可以参加公务员考试。申请进气象局、地质勘探队和邮局工作的人陡增,这从学校和图书馆布告牌上成叠的黑体字公告中可以看出。
西蒙能给人以鹤立鸡群的感觉。这也许和他所读的书多有关,还有他练就的那种炯炯有神的当头儿的目光。像约翰·赛维尔[10]的、或者像杰克逊[11]的,在决斗中,当对手的子弹擦过他外套的大纽扣,他正准备开枪的一刹那——一种俨如天神、凛然正视的目光。那神情显得光明磊落而又成竹在胸,那深谋远虑但非为个人忧戚。我认为,西蒙一度确有真诚,而既然一个人有过真诚,你怎能肯定说,他现在就完全没有真诚了呢?可是他是运用这些东西,是利用它们。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那么,故意运用的时候,这些表情是否就变假的了?当然,话又说回来,在争斗的时候,谁会不利用自己的长处呢?
也许,以前劳希奶奶就是出于对西蒙这种天赋的赏识,才把自己别出心裁的梦想,寄托在罗森沃德或卡内基[12]的善行计划上的。西蒙在街角看人打架,在十多个主动自荐的目击证人中,警察偏会挑中他问他情况。或者是,教练从健身房储藏室里拿出一只新篮球时,有几十只手臂挥舞着要那只球,可是他却会把球扔给并未争着要的西蒙,西蒙也料到教练会把球给他,因而他接球时丝毫也不感到意外。
眼下西蒙处境欠佳,因而不得不减慢他迈向秘密目标的速度。我当时不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也不甚明白为什么需要一个目标。对这我还理解不了。不过他确实无时无刻不在获取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本领,例如跳舞、和异性交谈、求爱、送礼品、写情书,了解各餐馆、夜总会和舞厅情况,怎样打领带领结,胸袋里的手帕怎么插法才算正确,怎样选择衣服,在那班粗野的流氓无赖群中如何保护自己,以及在体面的人家举止应该怎样等等。最后这项对我来说是个难题,我不曾学会老奶奶有关举止的教诲,可是老奶奶在讲时,西蒙看似没用心听,却掌握了要领。我讲述这些许多人认为不足为道的事,是因为我们对这些全然陌生,一无所知。我看着他讲究怎样戴帽子、抽香烟,怎样折起手套放进里面口袋,心里既佩服又纳闷,他是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的。我自己也学会了其中的一些,可是我做时,从来没有他有的那种津津有味的乐趣。
西蒙是从那些时髦豪华场所的客厅、按摩院、挂着有流苏门帘的餐室里学来的,里面点着细蜡烛,弦乐队一直演奏着节奏轻快的圆舞曲。西蒙学到了这一切。他虽然对这一切采取冷嘲态度,但却深受影响。因此,我本该知道,在死气沉沉的冬日下午,在这种沉闷萧条的地方,他身穿大衣,两天不刮胡子,在一家杂货店里,或者和共产党员赛维斯特一起待在齐克曼的专卖小册子的书店里,有时甚至在台球房里混日子,对西蒙来说,这种生活有多难受。他只有星期六在车站干活,而且据他说,那还是因为鲍格喜欢他。
在那时光流动迟缓的冬日。我们总算有点时间,坐在窗前的台球房餐柜旁聊上一阵,从那儿可以看到被马粪、煤渣、煤灰染脏的积雪,以及在下午四点的灯光中缭绕的褐雾。在家里,我们帮妈做了生炉子、买菜、倒垃圾煤灰等必做的事情后,便不在家里陪她——我陪她的时候比西蒙还少。西蒙有时就在厨房桌上做作业,妈便在炉子上给他煮一壶咖啡。吉米·克莱恩和克莱姆曾问我,赛维斯特是否在使西蒙接受他的政治信仰,这事我没有转问西蒙。我相信我给他们的回答是对的,我说西蒙是迫切需要设法来打发时间。他出席会议、参加讨论、座谈、联欢和筹措房租晚会,全是出于无聊,也为了要会会女孩子,并不是因为他把赛维斯特看成是个新明星,他结交的是那些穿皮夹克、低跟鞋、条格布工作服、戴贝雷帽的大小子。他带回家来的那些宣传品,使第二天早晨的餐桌上不会出现咖啡杯的痕迹,或者用他那长满金色汗毛的大手,把油印的小册子撕碎生炉子。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那些宣传品我读得比他多。不,西蒙和他的是非观念,我很清楚。他认为,他有妈和我需要照顾,除此之外,他不会再想担负整个阶级的重任,他不会接受赛维斯特的道德观,就跟他不会买下一套尺寸不合身的衣服一样。可是,他坐在齐克曼的店里,从容镇定,在煽动性的无产阶级标语下,吸着伸手牌香烟,听着夹杂着拉丁语、德语和别的外国语的谈话,在迷漫着黄色烟雾的冷空气中,青春焕发的大下巴靠在衣领上,脑子里完全反对这一切。
西蒙到台球房来使我颇为惊讶,因为他曾批评我和艾洪家的人搞在一起。不过解释仍然一样——还是出于无聊,因为他身无分文。不久,他便一面跟眼带忧伤的赛维斯特一起,用小册子和资产阶级展开宣传战,一面跟丁巴特学台球。没过多久,他的台球便打得不错,常能在五分钱一球的轮换打中赢钱,但是他不跟球室里那些职业神球手打。有时候他在后室掷骰子,手气也相当好。他避免跟那些流氓、杀手和窃贼有职业上的往来。在这方面,他比我聪明,因为我不知怎的竟参加了一次偷窃。
原来我常跟吉米·克莱恩和克莱姆·丹波在一起,到中学的最后几个学期,我和他们俩见面都少了。吉米家的人受失业的打击很大——共和党被赛尔马克[13]赶下台后,汤米失去了市政厅的工作——吉米得干很多活,晚上还要学簿记,也可以说在试学,因为他对数学不在行,或者说他对任何要用脑子的事都不行。不过他有为他家奋勇直前的决心。他妹妹艾丽诺已一路乘公共汽车去墨西哥,去找那儿的一个亲戚,就是那个使吉米对家谱发生兴趣的,看看是否能搞得好一点。
至于克莱姆·丹波,他非常看不起学校,把尽可能多的时间用来躲在床上读影视新闻,看刊登赛马消息的杂志。他渐渐变成一个顶呱呱的懒汉。通过他的母亲,他和他继父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争论他的习惯、脾性问题,那继父是他母亲的第二个丈夫,也没有工作。邻居家就有个儿子,在闹市区一个保龄球场里干放置木瓶和送球的杂活,每小时工资三毛钱。因此,为什么他就拒绝找活干呢?他们一家四口,都住在前丹波太太自己经营的婴儿服装店后面的房间里。克莱姆的继父,秃顶,后脑勺的头发也稀稀拉拉,常穿着内衣在火炉旁看《犹太信使报》,或者替全家人准备午餐吃的沙丁鱼、脆饼和茶。桌子上摆着两三听打开的奥斯卡王牌罐头,还有罐装牛奶和油煎玉米小丸子。他不是个脑筋灵活的人,也没有多少话题。我去时,看见他穿着卷云形织纹的羊毛内衣,话题不外是问我挣多少钱。
“要我去干低头弯腰的活?”当他的母亲对他提起工作的事时,克莱姆便这样回答。“要是找不到好一点的工作,我就吞氰化物自杀。”而一想到吞氰化物,他便“哈!哈!哈”大笑,嘴张得老大,摇动着刺猬刺似的头发。“不管怎么说,”他说,“我宁愿躺在床上自个儿玩乐。妈,”——他母亲穿着裙子,两条腿像跳西班牙舞演员似的——“你又不算老,该懂得我说的意思。你别忘了,你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你跟你丈夫那一套,”他弄得她瞠目结舌,可又因我在场,不好答话,只得气愤地对他直瞪眼。“还跟我装腔作势,得了——要不,你结婚为的什么?”
“你不该对你妈那样说话。”我私下对他说。
他对我笑笑。“你应该在这儿待上两天两夜——那你会说我对她还算客气了。她那夹鼻眼镜骗了你,你不知道她是怎样一个骚货。咱们得正视事实。”不用说,他把那些事实全都告诉了我,而且似乎连我也牵涉在内。她曾拐弯抹角地打听过我,还说我看上去多么身强力壮。
下午,克莱姆要外出散步;他带着一根手杖,一副英国绅士的派头。他从图书馆借了一些贵族的自传来看,看得直乐,还曾打扮成皮卡迪利大街[14]上的绅士,耍弄过那些波兰佬店主。他几乎总是准备纵情哈哈大笑,红彤彤的脸上,乐得十分轻松,显出一条条因恶作剧而得意忘形的大皱纹。一旦从他父亲那儿弄到几块钱,他便去赌赛马;赢了就请我吃牛排,抽雪茄。
我也跟别的各种各样的人来往。有一些能读大部头的德文或法文书,能将物理学和植物学课本倒背如流,还有尼采和施本格勒[15]的读者,而一些是罪犯。只不过我从没想到他们是罪犯,是我在台球房里认识的,在学校里也见过,中饭时在健身房里跳双人舞或在热狗店里混熟的一些小伙子。我结交各方面的人,没有人知道我属于哪一方面,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要是我不认识艾洪,没有替他做事,我会不会在台球房里鬼混呢,这很难说,我的确不是一个爱啃书本的学生,也不是一个死记硬背的怪人,可我也不反对这两种人。不过,要是那些歹徒坏蛋把我看成是这两种人中的任何一种,那倒安全多了。一个名叫乔·戈曼的窃贼,开始和我谈起一桩盗窃的买卖。
我没跟他说不干。
戈曼人十分聪明,长得英俊高挑,打得一手好篮球。他父亲开一家轮胎店,境况很好。他显然没有必要去偷窃。可是他有过多次盗窃汽车的案底,蹲过两次圣查尔斯监狱。现在他打算盗窃林肯大街上离考布林家不远的一爿皮货店。去干的是我们三个人,那第三个人是水手布尔巴,就是从前和我合用一个衣帽柜、偷我科学课笔记本的那个人。他知道我不会泄底。戈曼计划得手后驾父亲的车逃走。我们将从店后面的地下室窗子钻进去,扫空店里的全部女用手提包,先由布尔巴负责隐藏,然后再由台球房里一个专事销赃的名叫乔纳斯的替我们脱手。
四月里,一天晚上一点钟,我们开车来到北区,把车停在巷口,接着一个一个溜进后院,水手已来探过路,那地下室的窗子只有普通窗子的一半大,可是没有铁栅条。戈曼去开窗,他先用撬棍,后来又用自行车胶带(这是他在台球房里听来的技巧,但从没试过)。没有用。后来水手用自己的便帽裹住一块砖头,猛砸玻璃。玻璃的破碎声一响,我们就飞快逃进小巷,后来没见有人来,就又蹑手蹑脚地溜了回去。此时,我对干这种事已经倒了胃口,可是已不容我就此退出。水手和戈曼进去了,留我在外面望风。这种干法其实很不明智,因为只有一条从窗口脱逃的路,要是我被驶进小巷的警车逮住,他们俩谁也休想逃走。不过戈曼是个老手,我们得听他指挥。除了老鼠奔跑和废纸飞动的声音外,没有别的声音。最后,地下室终于传出声响,戈曼那张轮廓分明、颜色苍白的脸从下面露了上来;他开始把裹在薄纸里的软绵绵的女用手提包一个一个递给我,我把它们塞进藏在我雨衣下的粗呢口袋里。布尔巴和我背着赃物,穿过后院溜到相邻的一条街上。戈曼则把汽车开过来。我们把布尔巴送到他家屋后;他先把袋子扔进围墙,然后跳了进去,他的水手裤宽松地飘扬着,落在空罐头和碎石子上。我穿过空地抄近路走回家,从铅皮信箱里取出钥匙,走进人人都已进入梦乡的屋子。
西蒙知道我很晚才回来,他说半夜时妈曾进房来问我到哪儿去了。他好像并不关心我干了什么勾当,也没注意到我虽然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很不好受。我一直睡不着,心里拼命在盘算,该怎样来解释我可能分到的二三十块钱赃款。我想要克莱姆说我们一起赌赛马赢的,可是看来行不通。其实,这一点也不难,我可以在几个星期内一点一点地交给妈。而且,就像老奶奶当权时那样,没人会密切注意我在干些什么。可我由于心惊胆怯,过了好一阵子才想清楚这一点。
不过我并没有折磨自己很久。由于脾性的关系,我仍去学校上课,只错过一堂。我也照常参加合唱队的练唱;下午四点去台球房,水手布尔巴穿着喇叭裤,正高坐在擦鞋椅上,看人打彩色台球。平安无事。一切都已和销赃的乔纳斯谈妥,他将在当天晚上去取货。我把这件事完全抛到了脑后。春光明媚,树木开始抽芽,更使我容易把它忘掉。艾洪对我说:“他们在公园里举行自行车比赛,我们去看看吧。”我满心情愿地把他抱上汽车,就去了。
我决定不再参与盗窃勾当,我现在已尝到它的滋味了。我对乔·戈曼说,以后他别再指望我参加盗窃活动了。我准备被人叫做胆小鬼。可是戈曼既没有对我生气,也没有鄙视我,只是平静地说:“好吧,要是你认为这不合你胃口的话。”
“正是这样——这不合我的胃口。”
他若有所思地说:“没关系。布尔巴是个笨蛋,不过我跟你倒可以合作得很好。”
“要是我没这种能耐,干也没多大出息。”
“何必这么认真呢?当然随你的便啦。”
他性情温和,自尊心很强。他照着口香糖机上的镜子,梳了梳头发,拉直吹歪了的领带,就走了。打这以后,他便不大答理我。
我请克莱姆出去玩,一块儿把那笔钱花得精光。可这件事对我来说,还远没有了结哩。艾洪从克雷道尔那里知道了这件事,那销赃的曾向克雷道尔兜售了一些女用手提包。大概克雷道尔和艾洪决定为此要给我臭骂一顿。于是,有一天下午,在台球房里,艾洪叫我挨他身边坐下。从他那板着的面孔,我就知道他要对我大发雷霆了,我当然明白是为了什么。
“我可不想眼看你变成个罪犯,”他说,“你落进这种环境,我认为我该负一部分责任。你到这儿来连年龄都还不够,你还没有成年。”——要说的话,布尔巴、戈曼,还有其他几十个人全都是这样。然而没人来管这闲事——“尽管你已成熟得超过实际年龄。我决不让你去干那种事,奥吉。丁巴特虽然没什么头脑,可他也懂得盗窃的勾当干不得。不幸的是,我不得不容忍迁就,让各种各样的人都到这儿来。我也知道谁是小偷,谁是持枪歹徒,谁是拉皮条的。但我没法子。这是台球房。可是奥吉,你是懂得好歹的;你曾跟过我,要是我听说你也干上那种勾当,我一定会把你从这儿撵走的。你就永远别想进这儿。永远别再见到我太太和我。要是你哥哥知道了这件事,那就够戗了!他会揍你。我知道他一定会的。”
我承认他说的一点没错。艾洪一定看到了我内心的恐惧,虽然只是通过小小的缝隙。我的一只手正搁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他把自己的手按在我的手上,“年轻人就是这样开始腐化堕落,身败名裂的,健康容貌全都会毁个干净。这种人一干就不再干孩子干的事,而是干大人干的事。一个孩子偷的只是苹果、西瓜。要是他在学校里就不老实,也会开出一两张不能兑现的支票,可能去做持枪抢劫的强盗……”
“我们没有带枪。”
“要是你敢发誓戈曼没有枪,”他激动地说,“我就拉开抽屉立即给你五十块钱。告诉你,他有枪。”
我脸上发烧,泄了气。这可能是真的,听起来可信。
“要是当时警察赶到,他会开枪,企图逃跑。那样你就给自己招了灾啦。对,一点没错,奥吉,会打死一两个警察。你知道,杀死警察的,打从抓进警察局起,会尝到什么厉害——脸会揍得不成样子,手会打得稀烂,还有比这更厉害的,这还只是你人生的开始哩。你别对我瞎说,你这只是小孩子想闹着玩。你干那种勾当到底为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你真的是个歹徒?你真有那种天性?我想我可从没见过这种情形,一个人的外貌竟能这样骗人。以前你在我家里,东西那么到处随便放着,你有过偷的念头没有?”
“嗨,艾洪先生!”我心里又气又急。
“不用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没有。我所以问问,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有干那种勾当的冲动,可我是不相信你会有的。好啦,看在上帝分上,奥吉,以后你可千万别再跟那班窃贼混在一起了。要是你开口对我说,我是会给你那守寡的母亲二十块钱的。你是不是真那么急需钱用?”
“不是。”
他很给面子,明知妈并非真正守寡,却那样称呼她。
“还是想找刺激?现在,别人连躲都来不及,你还要去找刺激?你可以去游乐场乘滑行飞车、飞橇和惊险滑梯。去河景区公园。可是慢着。我忽然发觉你身上有一种东西。你有一种反抗性。你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你只是表面上装作这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多少有点像我的真相的话。我感到震动很大。如他所说,我身上确有一种反抗性,心里极想进行抵抗,想说“不!”,这是确切无疑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令人痛苦的饥饿感。
艾洪发现了这一点,他煞费苦心地考虑我的事,惦念着我,使我对他充满感激之情。由于我有着被他发现的这种本性——我的反抗性,而我是掩盖着的,所以我不能有任何申辩的表示,也不能表白我的感觉。
“别做傻瓜,奥吉,生活才给你布下第一个陷阱,你就失足掉进去了。你们这些在苦境中长大的小伙子,天生是使监狱常满的料——还有教养院、收容所之类的地方。州当局早就为你们预订好面包和豆子了。他们知道一定有些人到监牢里去吃的。他们也知道,预计能敲出多少铺路的碎石,可以指望哪些人来敲,预料什么人会到公共卫生所去接受疳病[16]治疗。他们所预料的人,都来自这儿周围和全市类似的地区,以及全国各地相同的地区。这几乎已是命运注定的。要是你也让自己被这种命运所注定,那你就是个大傻瓜了。就像人们预料的那样,那些凄惨糟透的地方正等着你去哩——那些监狱、诊疗所和施食站知道什么人是天生的失败者,这些人很快会油尽灯枯、老朽无用,像个屁似的一下子变得无影无踪,毫无目标地鬼混一阵就完蛋了。要是你也这样,没人会觉得奇怪的。你现在摆的就是这个架势。”
接着他补充说,“不过我想,我会觉得奇怪的,”还说,“我可并没有要你拿我做榜样。”话语之间的矛盾,真是再明白不过了,因为我清楚他那些五花八门的骗人勾当。
艾洪有在煤气表上做手脚的专长,能把电线接到总线上去偷电,他还为违章和逃税行贿;在这些方面,他真是无限聪明。他有一脑子的鬼主意。“可是当我在考虑问题,在真正考虑问题的时候,我并不是个卑鄙的人。”他说,“最终,当然不能靠思考来拯救自己的灵魂和生命,但是要是你好好想一想,这世界就是最低的安慰奖。”
他继续说着,可是我的心思早就顾自飞驰他处了。不,我不愿做他所说的受命运注定的人。我从不接受命中注定的说法,也不会变成别人要把我造就的样子。我对乔·戈曼也曾说过“不”,对老奶奶,对吉米,对许多人都说过。艾洪已看出我这一点。因为他也想左右我。
为了使我不惹麻烦,也因为他惯常需要有个代表、通讯员或可靠的助手,他再次雇用了我,不过给的钱比以前少了。“别忘了,老弟,我一直在注意着你。”他不是一直在注意着力所能及范围内的许多人和事么?不过反过来,我也在注意着他。眼下,我对他那种种欺诈行径的兴趣,比起我在他家当小听差、他家的生意红火得我都闹不清那阵子,要大多了。
在我最初帮忙他干的那些事情中,有一件是非常危险的——欺骗歹徒多事佬穆奇尼克。几年前,穆奇尼克还只是个小流氓,为北区帮卖力,干的是朝不肯付保护费的干洗店的衣服上喷洒硫酸之类的行径。可现在,已不同以前,他发了,有钱找投资机会了,特别是在地产方面。有个夏天的晚上,他曾认真地对艾洪说:“我知道在帮里一直混下去会有什么结局,到头来只能吃枪子儿,我已经见得够多了。”
艾洪告诉他说,他知道有一块很好的空地,他们可以合伙买下来。“我和你合伙买,你就不必担心它不涨价了。要是你亏了,我也会一样亏。”他真心诚意地对穆奇尼克说。那块地原本开价六百元,他一定可以杀价到五百。这确是个说一不二的保证,因为那块地就是他艾洪自己的,是他从他父亲的一个老伙伴那儿用七十五块钱买的;现在,他只卖出一半所有权,还能赚一票。这笔交易是运用种种手段,冷静地完成的。结果很好,穆奇尼克找到了一个买主,很得意自己在一桩合法的买卖里赚了一百块钱。可要是他发现真相,他会亲手宰了艾洪,或者叫别人给他吃枪子儿的。在穆奇尼克看来,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这样做,是最简单不过,最天经地义的了。我一直担心,生怕穆奇尼克会动念头到土地登记处去查一查,发现那块地只是名义上属于艾洪太太的一个亲戚。可是艾洪说:“你干吗为这去伤脑筋呢,奥吉?这人我早就把他给揣摩透了,他是个大傻瓜。我还在不断为他出种种对他有利的主意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