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她柔声问道,“我的美丽?”
“跟其他的很多词一样,美丽这个词貌似意味着很多,但若是凝神细想,你就会发现它其实毫无意义。我见过一切人们所谓的美丽——真希望能用某种并不存在的硼酸洗洗眼睛。”
“我的智慧?”
“我倾听过一切人们所谓的智慧——可除了怎么清理指甲,我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我的艺术?”
“我观赏过一切人们所谓的艺术——全都让我哈欠连天。如果允许我对全能的主提一个要求——要是他真的存在——我会跪下去求他止住我的哈欠。只怕我永远都得不到这个权利。”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那东西既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解释。最骄傲、最疲惫的人,也会在它面前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你把自己献给了一个粗俗的世界和一群粗俗的人。我知道这一点。不过那样东西还是让他们对你无法染指。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希望。”她轻声说道。
他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步履摇摆,充满年轻人的轻盈与雀跃。他的双眼不再困乏,而是闪耀着生机与热切。突然,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希望!谁没有希望呢?在心灵深处,谁都知道生命本不应该是这个模样。人总是踏上光荣而注定的征程,却始终空手而归,只因他从来都没得到过机会。那是一场无望的追寻,令人筋疲力尽。我见过一切人们所谓的美德,也见过一切人们所谓的恶习,但我却享受着他们的恶习,忘记了他们的美德。然而,我心中却始终保有希望,我只钟情于那唯一可能的、真实的生命,若不是那个希望,我不会苟活至今。那就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希望——你。”
“你确定吗?”她轻声问道,“你确定你想要我吗?”
“明天你就会知道答案。”他答道。
他站在她面前,眼中闪着炽热的光芒。
“我刚才说你今晚拯救了一条生命。这是真的。我本来准备结束它。但现在我不会了,现在不会了。现在我有奋斗目标了。我们一起逃吧——我们两个,逃到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抓到的地方。除了服侍你,我别无所求。除了像我的祖先那样做一名骑士,我别无所求。如果他们看到我,一定会嫉妒的。因为我追求的圣杯[3]就是这个世界,真实,鲜活,近在咫尺。只是他们不会明白。没有人会明白。这是我们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对,”她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顺服,她的声音小得好像耳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嘴咧得大大的,牙齿闪闪发光。他非常坦率地说:
“我太严肃了,希望没吓着你。请你原谅。你在发抖。你冷吗?”
“有点儿。”
“我去生火。”
他把木柴扔进大理石壁炉,划着一根火柴,跪下去,看着火苗噼噼啪啪地在空气中跃动。
她起身穿过房间,两手交叉着放在颈后。目光相遇时,他们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相识了很久很久。
他端着酒杯走到桌前。
“可以喝一杯吗?”
她点点头。
他把酒杯倒满。她脱下大衣,扔在一把椅子上,然后端起了酒杯。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立。她的一条腿搭在椅子低矮而柔软的扶手上,身子微微向后倾。在那件服帖的黑色高领缎子长衬衫底下,她的肩膀显得非常瘦弱。他注意到衬衫下面她的乳房,离他非常近,上面只覆着一层柔软而有光泽的黑色丝绸。
她用修长而纤细的手指举起酒杯,浅酌了一小口。然后她微微扬起头,在黑色衬衫的映衬下,她那一头金发格外耀眼。然后她放下了酒杯。他将自己的酒一口喝光,然后又倒了一杯。
“你害怕坐飞机吗?”他微笑着问道,“我们恐怕得经常旅行。”
“非常害怕。”
“噢,那你得想办法适应。我会留意的。”
“你会对我很严厉吗?”
“会非常严厉。”
“知道吗?我很难相处。你得给我买很多巧克力。我喜欢巧克力。”
“每天只许吃一块。”
“不能多吃?”
“绝对不能。”
“我穿丝袜很费,每天要穿坏四双。”
“你得学着补。”
她懒洋洋地端着酒杯穿过房间,就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又把自己的酒杯倒满,站在壁炉旁边看着她。她动作缓慢,身体微微后倾。他可以看见那黑色长衬衫底下的每一点动静。
他问:“你是不是总把手套和手帕弄丢?”
“没错。”
“那不行。”
“不行?”
“不行。”
“我还总丢戒指,钻石戒指。”
“我必须得想办法让这类事情不再发生。你可以丢珍珠戒指,呃,或许宝石的也可以。但是不能丢钻石戒指。”
“翡翠的可以吗?”
“呃,我不知道,我得想想。”
“噢,快想想!”
“不,我不敢打包票。”
她在炉火旁的长沙发上坐下,把腿伸开。火光中,她那小巧的鞋跟被映成了红色。他盘起腿坐在地板上,手里端着酒杯,小小的火苗在杯中一闪一闪。他们随意地聊着,话语像火花般落下,他们温柔地笑着,快乐洋溢。
楼下远远的什么地方,一座钟响了三声。
“啊,我不知道都这么晚了,”他说着站起身来,“你肯定累了。”
“是啊,特别累。”
“你得上床了。现在就去。你可以去我的卧室睡。我就睡在这儿,睡在这张沙发上。”
“可是——”
“可是当然,我会睡得很舒服的。来,这边。你可以穿我的睡衣。可能不太合身,不过很快就该天亮了。我们还得早起。”
在卧室门前,她停了下来,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明天。”她说。
“明天。”他答,同时也举起了他的酒杯。
她站在门前,纤细而脆弱,她的脸平静、无邪而年轻,她的双唇仿佛一位圣徒。
“晚安。”她轻声说道。
“晚安。”
她伸出手。他犹豫而缓慢地将它举到唇边,虔诚地轻轻吻上那柔软而透明的蓝白色皮肤。
大楼里一片沉寂,只剩下厚厚的地毯和柔软的窗帘,人们深陷在睡眠之中。外面的城市一片沉寂,只剩下空荡荡的人行道和黑漆漆的房屋。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躺在沙发上,双手压在脑袋底下,两眼望着窗户。壁炉里,最后一抹红光喘息着、抽搐着。黑暗之中,他可以看到桌上的酒杯里有个颤动的红点。她的淡淡香水味道仍旧萦绕在他身边,就像一道影子,一个芬芳的鬼魂。
他烦躁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将船用毛毯往上拉到了胸口。他闭上眼睛。在他试图紧紧压住的眼睑底下,一波波黑色的浪头模糊地涌来,接着,黑暗中泛起了一点微光,那是泛着光的黑色丝绸,包裹着紧实而年轻的乳房。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在黑暗的角落里,他可以看见那服帖的长衬衫延伸到了曲线优美的臀部。
他紧紧抓住沙发扶手,感觉自己快要跳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他可以看见她穿过房间,看见她扬起头,双腿交缠,看见她将酒杯举到唇边的那只手。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清晰。
他把头发从潮湿的额头拂开。
他把脸埋进抱枕,不想去闻那股突然让他感到痛恨的香水味道。可是她刚刚坐过的抱枕上面,还留着她身体的温度。
他跳了起来。他犹豫地走到桌前,在黑暗中找到他的酒杯,满满地倒了一杯酒。冰冷的液体溢了出来,淌过他颤抖的手指,漫过桌面,钝钝地一滴滴击打着地毯。
他把酒一口干掉,扬起头。他抓着空空的酒杯站在那里,紧锁着双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转身回到沙发旁边,跌落下去,将毛毯踢到地上。他无法呼吸。
他为什么要在乎明天?他为什么要在乎她的看法?他看着那黑色的绸缎,柔软的,浑圆的,泛着光泽的绸缎。他的双唇因为那雪白肌肤的触觉而燃烧着。他为什么要在乎?
他站起身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一把将它推开。
她和衣躺在他的床上,一只手垂在床边,在黑暗中显得分外雪白。她猛地抬起头,他可以想象到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惊惶的眼。她感觉到他咬住了她的手。
她激烈地挣扎着,她的肌肉像小兽般紧绷、坚硬而锋利。
“别乱动!”他俯在她耳边嘶哑地说道,“你敢喊救命吗?”
她没有喊救命……
他精疲力竭,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身边。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可以看见她的脸。她突然笑了起来,轻柔的、胆怯的笑。他看着她。她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圣徒,她的双眼不再平静而深不可测。她闪耀的双唇张开着,两眼微闭。她成了他在银幕上见过的那个不顾一切的、声名狼藉的女人。她的手温柔地梳理着他前额的头发。那种爱抚是一种侮辱。
接着她站了起来。只见她一件件收拢衣物,然后迅速地默默穿上。
“你在干什么?”他问。
她没应声。
“你要去哪儿?你不能走……你不能出去……你不知道外面很危险吗?你能去哪儿?”
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弱了下来,他没有力气动,那些话语全都徒劳无功。窗外的黑暗渐渐弥漫,漫过他的房间、他的大脑,还有即将到来的黎明。
她穿过房间。他听到门打开然后又关上了。他没有动。
他听到她的笑声,洪亮、放肆,沿着走廊渐行渐远。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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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处为拉丁语,引自苏维托尼乌斯所著《罗马十二帝王传》一书。——译注
[2]Agua Caliente,西班牙语地名,因为仅加利福尼亚州一地就有众多以“热水”为名的地方,故具体是其中哪个不可考证。——译注
[3]在最后的晚餐中耶稣用过的酒杯,依其申述,由阿里玛西亚的约瑟夫带到英国,在那里为众多骑士所找寻。——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