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小说 第六章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1 / 2)

理想 安·兰德 5516 字 2024-02-18

亲爱的贡达小姐:

我可以夸口说,我做过人生在世所渴求的一切,除了给一位电影明星写信。现在,我要用这件事来完成我的记录。你每天都要收到几千封信,所以肯定对我这封不感兴趣。不过我甘愿为大海贡献这么一滴水,没别的理由,就是我愿意,这是最后一件我还愿意去做的事情。

我不会告诉你我多喜欢你的电影,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我觉得它们是这个世上最俗艳的东西。恐怕写这封信的我,是一个讨厌的仰慕者。提到仰慕者这个词,我还真是有些犹豫,因为仰慕这种美德早就已经消亡,如今的仰慕只是徒有其名,只会冒犯仰慕的对象。我不会说你有多美丽,因为如今的世界已然拜倒在丑恶脚下,美丽只是个危险的诅咒。我不会告诉你,你是当世最伟大的女演员,因为伟大是这个年代最伟大者瞄准的目标,而他们的枪法精准而无情。

我什么都经历过了,所以感觉好像刚看完一场三流垃圾电影,行走在脏乱的小巷。我喝光了所谓的“生命之杯”里最后一滴,才发现除了寡淡的清汤,里面一无所有。嘴里萦绕着它令人作呕的味道,我竟然比没喝时还饿,可是却一点儿也没有再吃些什么的欲望。

如今我坐在这里给你写信,我觉得还有把这些说出来的价值,这只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发现了最后一个例外,最后一点让生命有所不同的火花。不是你的美丽,不是你的名气,也不是你伟大的艺术。不是你扮演的那些女人——因为你从没扮演过我在你身上看到的那种角色。我知道那是真正的你,这是我仅存的信仰。它没有名字,它深深地迷失在你眼眸之外,在你的一举一动之外。人们可以对它挥舞旗帜,为它举起酒杯,甚至为了它加入最后一场圣战——如果时至今日,圣战仍有可能。

在银幕上看到你的时候,突然之间,我知道生命是如何辜负了我。我知道了自己本该有的模样,我知道了——紧张、无助而恐惧地知道了,渴望意味着什么。

我说了,我正在谢幕。我的意思不是我已生命垂危。不过,我没有选择死亡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我的生活已经如同坟墓般空虚,死亡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坦然地迎接死亡,没有人——甚至包括现在写下这些字的人——会觉得有任何不同。

但是在我离开人世之前,我希望尽我未尽的愿望,我将向你致以我最后的敬意。在你身上,我看到我想要的世界。将死之人向您致意![1]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 加利福尼亚,贝弗利山,贝弗利日落酒店

五月五日的晚上,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签了一张一千零七十二美元的支票,但他的银行账户里其实只剩下了三百六十块钱。

拉萝·詹斯耸了耸肩膀,低声说道:

“我们真的没必要停手,瑞吉。要是再让我多待一会儿,我肯定能赢回来。”

他说:“对不起,我有点累了。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她扬起头,不耐烦地起身,长长的珍珠耳坠像粉色的雨滴在她的肩上摇晃。

黑色的大衣和裸露的白色后背挤挤挨挨地围在轮盘赌桌旁。桌子上方低垂着的巨大白色灯泡套着一个倾斜的灯罩,在蓝色烟雾弥漫的幽暗中映出一池黄色的光晕。光晕的边上是一圈人头,有的五官精致,有的一头金黄色的波浪,有的则满头银灰,小巧的粉色耳朵挂着闪耀的钻石。他们全都弯着腰,看筹码你来我往,或是听着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什么东西在嘶嘶作响。

“你怎么了?瑞吉?”拉萝·詹斯问道,将自己柔软的小手放到了他黑色的衣袖上。“我得说,今天晚上你可不是一个好搭档。”

“亲爱的,只要迷人的你一出现,我就总是无能为力。”他冷淡地答道。

“来杯酒吗?瑞吉?走之前再来一杯。就一杯?”

“你想喝就喝。”

穿过一道拱门,黑色的吧台上,一排玻璃酒杯在烟雾中闪闪发光,仿佛一串倒置的银铃。轻柔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回旋着打断尖锐而高亢的音符。

拉萝·詹斯缓缓地将酒杯举到唇边,好像累了似的。她的一举一动总是那么缓慢,透着最为优雅的疲乏与懒散。她圆润的双臂和肩头都裸露着,被太阳晒伤了。上面有一层柔软的绒毛,只是谁都看不见,不过猜想起来,恐怕就像桃子的绒毛一样,谁都忍不住想摸一下。她缩着肩膀,一只胳膊支在吧台上,用手背托着下巴。她那小巧的手上有一个个小窝,纤细的手指优雅地垂着。她戴着一枚简单的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巨大的珍珠,就像她的肩头一样圆润而淡淡地泛着光泽。

“瑞吉,我们必须得去热水镇[2]。”她开口说道,“这次我会全放在暗黑酋长那儿。他会去操作,玛丽亚说,她非常确定——是迪基告诉她的——很有把握。另外,艾伦夫人答应帮我买那个法国香水,真货,你先给她一百块订金就行……这儿的马丁尼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对了,瑞吉,我司机的工钱昨天就该给了……还有,瑞吉……”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他回答了什么,但无论是他还是拉萝都不知道。喝空的酒杯在他的胳膊旁边放着,但他没有再叫一杯,不过拉萝已经在啜饮着她的第三杯了。

一位容光焕发的绅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拉萝懒洋洋地朝对方点了点头。绅士因为刚刚听到的什么笑话而神秘地爆笑,拉萝也高声地笑了起来,露出了晶莹的贝齿。而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只是看着空中微微一笑。

然后他扔给酒保一张二十美金的钞票,没等找钱就走了。酒保连忙对着他的背影深鞠一躬。

“瑞吉,我最喜欢的,”往衣帽间去的路上,拉萝攀着他的手臂,低声说道,“就是你花钱时的那副样子。”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笑了一笑。笑的时候,他的嘴唇会抿成一条线,下唇微微向外突出,苍白而瘦弱的脸颊上,会讽刺地出现两个深深的小酒窝。他有着金黄色的头发和银蓝色的眼睛,高挑挺拔,一丝不苟。他这副身材天生就是为制服和晚礼服准备的。

在衣帽间里,他为拉萝拿起围脖,白色的貂皮慵懒而温柔地拥住了她的肩膀。

坐在他那辆杜森堡厚实的垫子上之后,她伸展双腿,将她那香气袭人的一头黑发倚在了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我输了钱,”她慵懒地低声说道,“好在不算太多。”

“一点儿都不多,亲爱的。你玩得开心就好。”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突然感觉到很累。他的双手沉重地垂在两膝之间,但他却无力将其举起。

车子平滑地停在了一栋雄伟的大楼门前。从玻璃门望进去,金碧辉煌的大堂里还亮着柔和的灯。

“什么?这就送我回家了?”拉萝皱起她那小巧的鼻子问道,“不让我去你那儿吗?不让我跟你说晚安?”

“今晚别去了。你不会介意吧?”

她耸耸肩膀,紧了紧下巴底下的貂皮围脖。然后她迈下车子,扭头说道:

“给我打电话。要是高兴的话——我会接的。”

车门关上了,车子向前冲去。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靠上椅背,双手垂在两膝之间。

在贝弗利日落酒店门前下车时,他对司机说:

“约翰逊,明天不用来了。”

他本来没打算说这句话,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了。

他迅速地穿过大堂,挟在腋下的手杖摇晃着。他上了楼,进了房间。在他的套房里,柔和的灯光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一圈圈光晕,长长的窗帘似乎吞噬了下面那遥远的城市传来的一切声音。他换上一身绸缎睡衣,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水晶瓶和几个一尘不染的玻璃杯。他拿起一个杯子,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沉睡的城市上空闪烁的灯光。

一切是如此突然又如此简单。他本来没想签那张支票;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身上全是麻烦,就像一张密实的大网,烦得他都不想去解开;而现在他解脱了,他本来以为那一招毫无用处,但却因此而得到了解脱。

他还有别的债务:酒店的钱、拉萝的新车、裁缝的账单,给休格特·多赛买的钻石手镯,上次办的聚会——可卡因太贵了,还有给洛娜·韦斯顿买的黑貂大衣。虽然几个月来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但此刻他却第一次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过去的两年里,他其实一直隐约而不太确定地有所感觉;但是几百万家产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消失的;总有东西可以变卖、抵押、借贷;总有人愿意借给他钱。可是这一次,他只剩下了银行账户上的几百美金,上了锁的保险箱,还有没付的账单。明天,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伯爵会被要求解释一笔坏账。他不会去解释的。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伯爵的生命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晚上。

这个想法让他变得彻底漠然,甚至于漠然面对自己的漠然。下面那些窗户透出的昏暗灯光里,人们正在比地狱更加不堪的痛苦中挣扎,只为延续宝贵却又卑微的生命,可是他却要轻易而厌倦地放弃这份礼物,就好像扔给服务生一笔小费似的。

十五年前,作为这个骄傲而古老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后裔,年轻而傲慢的他被革命者从德国驱逐了出来。那个时候,他口袋里有几百万家产,心里充满了耻辱。他游遍了世界各地,每到一处,都任意地抛撒钱财与灵魂。看日历的时候,他知道是过去了十五年;可看进自己灵魂的时候,却好像是过去了十五个世纪。

他隐约记得锃亮的地板上反射着吊灯的光芒,白花花的细腿踩着高跟拖鞋;一块坚实的金色网球场上,跃动着白衫白裤的他那轻盈而敏捷的身影;螺旋桨咆哮着划破长空,掠过遥远的下方那无垠的平坦大地;白色的海鸥,车子呼啸着穿过海浪,他的手扶着方向盘,一头金发飘扬在蓝天底下;一个小球令人眩晕地转着穿过一个个黑红相间的方块;白色的卧室,白色的肩膀向后靠去,软弱得仿佛已然筋疲力尽。这其中的任何一刻都不值得再去体验。这块土地上的任何一寸都不值得再去游历。因为,一位寂寞而高傲的贵族,无法与这样一个空虚的世界和解。

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仍旧可以穿着他得体的晚礼服,用厚颜无耻的冷漠掩饰谄媚的微笑,从有钱人那里讨几块钱,乞求得到即将消亡的平等;他可以夹着一只闪亮的公文包,振振有词地谈论债券和利率,并且像个训练有素的男仆那样弯下腰。可是,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的品位太好了。

他会在早上下手。一颗子弹就可以解决一切。他会寂寞而疲惫地离去,没有理由,没有遗言,就因为一个他从没爱过的女人,因为她的几次赌博而结束自己的生命。

电话铃响了。

他疲惫地拿起话筒。

“有位女士想见您,先生。”楼下的前台招待礼貌而呆板地通知他。

“她叫什么?”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问道。

话筒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前台招待答道:

“这位女士不愿意透露名字,先生。不过她说会给您送上去。”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扔下话筒,打了个哈欠。他点起一支烟,机械地塞进嘴角。有人敲门。一名身穿制服的服务生站在门口,胸前有两排抛过光的纽扣。他用两根手指捧着一个封起来的信封。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把信封撕开,里面的便笺上只有四个字:

“凯伊·贡达。”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放声大笑。

“好吧,”他对服务生说,“让那位女士上来吧。”

如果这是个玩笑,他想知道是谁,又为什么开这个玩笑。当门再一次被敲响时,他抿起薄薄的嘴唇笑了,他说:

“请进。”

门被推开。他脸上的笑不见了。他没有动,只是用一只手取下嘴角的香烟,然后又把手缓缓地放了下去。

迪特里西·冯·伊斯哈齐冷静地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贡达小姐,晚上好。”

她回答道:

“晚上好。”

“请坐。”他搬来一把舒适的扶手椅,“我真是太荣幸了。”他递给她一支烟,但她摇了摇头。

她站着没动,从黑色帽子的边沿底下望着他。

“你真的愿意我待在这里吗?”她问,“可能会很危险。你都没问我为什么来这儿。”

“你来了——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好。除非你现在想告诉我为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在躲避警察的抓捕。”

“我猜到了。”

“我现在很危险。”

“我明白。要是你不想谈论这件事的话,就不用解释。”

“我当然不想谈论。不过我得请求你,今晚让我待在这儿。”

他飞快地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说:

“贡达小姐,要是两百年前遇到你,我会把剑放在你的脚下。不幸的是,如今这个时代不相信剑。但是我愿意把我的生命和我的房子都放在你的脚下,感谢你选择了让我来帮助你。”

“谢谢。”

她坐了下来,疲惫地摘掉帽子。帽子从她手里掉到地上,他连忙捡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拉上窗帘,说道:

“和我一起在这儿是安全的,就像待在我的祖先们守护的城堡里一样安全。那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

“给我支烟。”

他把打开的烟盒递给她,按燃金色盖子的黑色金属打火机,稳稳地举到了她面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进她那双苍白的大眼睛的深处。那双眼睛是如此平静而坦率,却隐藏着一个他无法刺探的秘密。

他坐下来看着她,身子靠在椅子扶手上,灯光映着他金色的头发。他说:

“你知道吗?是我得谢谢你。不仅仅是感谢你来,而且还要感谢你在众多夜晚中选择了今晚来。”

“为什么?”

“很奇怪。我简直要认为老天在照看着我们。也许,你杀了一个人是为了拯救另外一个。”

“我?”

“你杀了一个人。请原谅我提起这件事,对你来说肯定不太愉快。但是请相信,我不是在责备你。毕竟人们总是拿谋杀小题大做。杀人要比被杀光荣得多。”

“可你不认识格兰顿·塞尔斯。”

“我没必要认识他。我认识你。这个世上最大的错误就是认为所有生命都是完全平等的。可事实上,有些人的生命就算用未来的几百万条生命都无法取代。人们追捕谋杀犯,可他们应该追问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是,被谋杀的那个人是不是值得活着。拿你这件事来说,要是你认为需要杀了他,他又有什么理由活着呢?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做了什么,单凭这一点,人们所谓你犯的罪就是正当的行为。若是没有你的存在,一千条生命又算得上什么呢?”

“可你并不了解我。”

他朝她探过身去,没注意到烟从指间掉了下来。

“我了解你的一切。我了解你所处的那个世界,也了解它对你做了什么。不过我知道,有样东西让它对你无法染指。我希望自己没看过这样东西,但是却不得不看,只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