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小说 第五章 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1 / 2)

理想 安·兰德 3617 字 2024-02-18

亲爱的贡达小姐:

有些人也许会说我写这封信给你是一种亵渎。有些人也许会说这是对我的神圣职责的背叛。但它不是。因为当我落笔的时候,我不觉得我是一个行为堕落的罪人。此刻的感觉和写布道文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明白为何如此,若是谁有缘读到这几行鄙陋的字句,或许能够理解。

无边的世界铺展在你的脚下,贡达小姐,这是一个悲惨而罪恶的世界,而你正是所有罪恶的象征。对于那些迷途的羔羊而言,你就是罪恶之花,你拥有亘古不变的罪恶力量与黑暗之美。然而,当我试图通过布道痛斥你的时候,却无法在我的灵魂当中找出哪怕一个词。

因为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有时我会觉得,有时我会觉得我们在为了同一项事业而奋斗,是的,我和你。然而上帝不许我教区中的任何人听到这些,因为他们那可怜而盲目的心灵无法理解。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此外的一切我无力解释。

然而当我将灵魂奉上永恒精神的祭坛时,当我呼吁我的兄弟们关注生命的真理时——那神圣的真理和神圣的快乐,超越了我的兄弟们肉体的痛苦,超越了他们转瞬即逝的欢愉,可是我拼尽全力想对他们揭示,却始终徒劳无功——我却觉得,你的心中有着同样永恒、超然而庄严的真理。贡达小姐,我们殊途同归。

真的是这样吗?或许,看到我这上帝的贱民写下的这几行字,你这位财富的女祭司会轻蔑地大笑。可我却愚蠢地一心只想把你献给这个地球。不过我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相信你能理解。

你谦卑的仆人, 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 加利福尼亚,洛杉矶,斯罗森大道

五月五日的晚上,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在他的募捐箱里只翻出来一块八角七分钱。

他叹了口气,数着那几枚陈旧的镍币和几枚暗淡的小铜币,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一个锈迹斑斑的锡盒里,锁上了。

永真教堂非常需要一架管风琴。其实他负担得起。他可以不去买那辆想了很久的二手车,他可以再多坐一段时间电车,这样他就可以去买管风琴了。

他吹灭了讲道坛上那两根又细又高的蜡烛。举行仪式的时候他总是点那两根真正的白蜡烛。他把窗户都关上,从墙角拿出一把扫帚,开始细致地清扫地面。一排排的无背长凳没有上漆,扫帚从它们中间扫过,沙沙声打破了昏暗房间里的寂静。这是一间狭长的仓库,天花板中间的那盏电灯将他孤单的身影映在了长凳上。

他站在门口望向天空,晴朗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明天不会下雨。他很开心。永真教堂的屋梁没有上漆,一下雨就漏得特别厉害。

雨会毁掉钉在教堂墙壁上的那些棉质带子,带子上的那些红字蓝字全是他亲手辛辛苦苦地写的。

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心灵贫乏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爱惜自己生命的,就丧失生命;在这世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

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缓缓地沿着过道往前走。他消瘦的身体高大而挺拔,就好像是背上安了一块铁板。他长着一头浓密的黑发,但发际线正在悄然后退,两鬓也开始斑白。他的头总是高高地昂着,那张又窄又长的脸庞总是严厉、耐心而安详。他那黑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高傲的冷静,虽然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细纹,却依旧热情而年轻。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衣,修长的手指交叉着放在胸前。尽管衣领软塌塌的,指甲里有时还有污垢,但他的衣着总是让人觉得他一丝不苟。

他坐到讲道坛的台阶上,将头埋进了掌心。他无法再对自己掩饰心中那与日俱增的痛苦。永真教堂最近的日子不怎么样。他的教民正在悄悄地、缓缓地、稳定地离他而去,就像掌心里留不住的沙砾。出现在讲道坛前的面孔越来越少,聆听他精心准备的宝贵布道文的心灵也越来越少。

他非常清楚这是因为什么。社区里来了个竞争者,离他不到六个街区。他看到很多老熟人都去了那家“开心小教堂”。那家有着蓝色穹顶的小教堂,主持人是爱希·图梅修女。爱希·图梅修女的栗色卷发披在肩膀上,上面插着几朵小花。开心小教堂的墙上镶了墙面板,还涂上了厚厚的一层白漆。它还有一个淡蓝色的真正的穹顶。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并不介意自己的教民在永真教堂以外找到安慰和精神食粮,但他不信任图梅修女的真诚。

他参加过一次她主持的仪式,当时教堂门口的上方用大大的红字写着“精神加油站”。图梅修女把这个加油站建在了讲道坛后方,高高的玻璃油泵上贴着:纯洁,奉献,祷告,祷告和信仰的混合。几个瘦削的高个子男孩站在一旁服务,他们身穿白色制服,背上插着金色的翅膀,头上戴的白帽子有着金色的帽舌和几个金字:教义石油公司。她会对她的教民们说,当你的人生道路遇到了荆棘,你的邮箱里需要装满“信仰”的汽油,你的轮胎需要充满“仁慈”的空气,你的水箱里需要灌满“节制”的圣水,你的电瓶也要充满“正义”的能量。你还要小心那些狡诈的绕行路标将你引入歧途,让你堕入地狱。她警告那些亵渎神明的自私的司机,还列举了很多他们亵渎神明的例子,相应的,她还讲述了一些心灵纯洁的司机的行为。教民们开心地大笑,若有所思地叹息,然后往油桶形状的募捐箱里扔进一张张崭新的钞票。

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孤单地坐在讲道坛的台阶上。敞开的门外,夜色幽暗而温柔,寂静之中,一辆孤独的有轨电车在什么地方隆隆驶过。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完布道。这是他写过的最好的一篇布道文,汲取了他灵魂深处最为美妙、最为动人的言语。可是当他站在讲道坛上,看着下方那一排排空空荡荡的灰色长凳,看着一个瞎眼的老妇人那翻白的眼球,看着一个高高瘦瘦的流浪汉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的灰尘里画着画,看着一个睡着的乞丐不停地点着头,房间里只有这么几个不成样子的人,他的布道文刚到嘴边就缩了回来。他草草地结束了布道,为他们祝福,看着他们缓缓地鱼贯而出。他手里的锡杯装着他们可怜的捐赠,这令他感到罪恶。

他知道自己的教堂今晚为何如此荒凉,因为爱希·图梅修女即将举办她著名的午夜布道:“天使之夜”。这一大胆的创新让她的教民们很晚都不睡,并且成为图梅修女最大的成功。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曾经去看过,她在讲道坛后面修了一间酒吧,一间用金银箔片修建的闪闪发光的酒吧,酒保穿着飘动的白色长袍,长着一把白胡子,跟圣彼得简直一模一样,区别在于,他没有摘掉他的夹鼻眼镜。身着白衣的天使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拿的鸡尾酒杯是用写有经文的纸卷做成的。她们的脸上扑着白粉,嘴唇涂成了深粉色。小巧而丰满的爱希·图梅修女身穿一件银纱做成的希腊长袍,她丰腴而白皙的双臂裸露着,手里拿着几朵马蹄莲。她不停地讲了几个小时,摇摆着,闭着眼睛,温柔地呻吟着,嘶哑地唱诵着,胜利地尖叫着,她丰满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个光芒四射的笑容。

他打不过她。他已经败了。除了离开这个街区,放弃那些可怜的灵魂,他无路可走。他已经败了。

他沉重地从讲道坛的台阶上站起来,挺直肩膀,坚定地沿着过道朝门口走去。他按下开关,点亮了讲道坛上方墙壁上的电力十字架。那个十字架是他最大的骄傲,是教堂里最贵的设备。他花了好多年,付出了好多牺牲和艰辛才把它买回来。晚上回家时他会把它点亮,然后就让教堂的门那么敞着。入口上方有一块指示牌:本门永不关闭。于是整个晚上,在这黑暗而狭窄的仓库里,一个烈火般的十字架便在一面空荡荡的墙上燃烧着。

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缓缓地穿过荒芜的后院朝自己家走去。他的家是教堂后面一间被遗弃的棚屋。后院是一长条乏味的土地,上面只有几道车辙和一堆干枯的野草。隔壁那家洗衣店蒸汽滚滚,霓虹招牌在他后院的地上投射出红红蓝蓝的光。

走到半路,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突然停了下来。他听见自己的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女人高挑的身影消失在了教堂里。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从没见过这么晚还有人来。而且那个陌生人穿着考究,跟这个街区的教民完全不一样。他不应该妨碍她,但既然她在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地方,或许她需要有人为她的难言之隐提些建议。于是他毅然地走回了教堂。

那个女人站在十字架底下。她黑色的长款套装像男人般一丝不苟;她金色的头发像光环一般,衬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疯子似的想道,讲道坛上那十字架的光芒里,肯定是一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立刻又停了下来。他认识那张脸,但他却不敢相信。他用一只手捂住双眼,喘着粗气说:

“你……你不会是……”

“是的,”她回答道,“是我。”

“你不会是……凯伊·贡达?”

“是的,”她说,“凯伊·贡达。”

“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为什么能有如此荣幸……”

“因为一起谋杀。”她答道。

“你是说……你是说那都是真的,那些谣传……那些卑鄙的谣传……”

“警察在找我,我得躲起来。”

“可是……怎么……”

“你还记得那封信吗?你给我写的信?”

“记得。”

“那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可以待在这儿吗?”

克劳德·伊格那提亚斯·希克斯缓缓地走到敞开的门前,关门,上锁。然后他回到她身边,说:

“这扇门十三年没有关过,不过今晚要关上了。”

“谢谢。”

“你在这里是安全的。这是一个安全的国度,人类的箭矢射不到你。”

她坐下来摘掉帽子,晃了晃她那一头金发。

他低头看着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的姐妹,”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可怜的迷途姐妹,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她抬头看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伤,没有人曾在哪块银幕上见过的悲伤。

“没错,”她说,“担子太重了。有时我都不知自己还想再扛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