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贡达小姐:
你不认识我。但在这个世界上,我却只认识你。你从没听过我的名字。但所有人都将听到我的名字,通过你听到我的名字。
我现在还是一个不知名的画家,但是我知道我将来一定会家喻户晓,因为我高举着神圣的不败旗帜——你。我的画里全都是你,你是我每一张画布上站立的女神。
我从未见过你的真身,但是我不必见你。我闭着眼睛就可以画出你的脸,因为我的灵魂永远倒映着你的光辉。我的画就是一部收音机,播放的歌曲全都是你。我没有生命,只有画,我没有画,只有你。
总有一天你会从人们嘴里听到我的名字。这只是我为你写的第一篇颂词,我是虔诚信仰你的牧师——
德怀特·朗格力 加利福尼亚,洛杉矶,诺曼底大街
五月五日的晚上,德怀特·朗格力的最新作品《痛》拿到了展览上的一等奖。
他依墙而立,与蜂拥而来的人群握手,对他们点头,微笑,在旋涡中停留了几分钟。他像块岩石一样矗立在那里,一块孤独的、不知所措的岩石,被逼到了墙角。握手的间隙,他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冰凉的手背冷却了滚烫的眼睑。他微笑着。他没时间闭嘴。他面庞紧绷,黝黑,咧开的嘴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眼睑半合着,挡住了那双傲慢的黑色眼睛。
他的身边弥漫着一层蓝色的烟雾。高大的窗户外面,电车隆隆驶过,白色的灯汇成溪流,翻滚着涌过街道,卷起波光粼粼的浪花,冲刷着大楼的外墙;闪烁的灯牌涌到了更高的楼顶,甚至高高地悬在空中,变成几点蓝色的星星;他觉得天花板上那些巨大的白色灯泡,那些仿佛漂在他头顶的白色灯泡,都是从下面的街道溅上来的;那座烈焰熊熊的城市把它们送到他的身边,以示问候。
纷至沓来的脚步在大理石地板上隆隆作响。一件染了银霜的深色狐狸毛大衣在人潮中忽隐忽现。墙角的黑色花瓶里,一束蓝色的鲜花耷拉了下来。各种美妙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像一层浓雾罩住了灯光,让他觉得无法呼吸。
墙上,一幅幅画作突破浓雾,清晰而耀眼地挂在那里。它们好像一排整齐的士兵,正为自己刚刚的战败而无比自豪。它们当中只有一个胜者,就是他的那幅画作。
德怀特·朗格力点着头,微笑着,说着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他听见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凯伊·贡达,当然了……凯伊·贡达……仔细看看那个笑容……那张嘴……凯伊·贡达……哎,他……还有她……你不觉得……噢,不!嗨,老兄,他从没见过她……我敢打赌……他从没亲眼见过她,我告诉你……那是真的凯伊·贡达……凯伊·贡达……凯伊·贡达……”
德怀特·朗格力微笑着。他回答着别人的问题,但一转眼就全都忘了。他只记得那让他无法呼吸的香气。他记得那灯光;记得跟他相握的手;记得那些话,那些他一直祈祷,久久祈祷,祈祷能从那些满脸皱纹的老家伙口中听到的话。他们掌握着他的命运,掌握着成百上千跟他一样的年轻人的命运。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一直追问他是在哪儿出生的。
然后有人搂了搂他的肩膀,有人晃了晃他的身子,还有人趴在他的耳边大声吼道:“嗨!朗尼[1],老朋友,当然要去庆祝一下!”于是他跌跌撞撞地走下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坐进某人的敞篷车里。他没戴帽子,冷风撕扯着头发。
他们坐进一家热闹的餐馆,人挤着人,桌子挤着桌子。服务生高举着餐盘,在人缝里侧身滑动。德怀特·朗格力不知道自己这一伙人占了多少张桌子,也可能所有桌子都被他这伙儿人占了。他只知道很多双眼睛都在看他,他的名字在人群中不断回响。他不愿错过每一个音节,但却摆出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玻璃杯中黄色的液体泛起泡沫,很快就空了,然后红色的液体又泛起泡沫,很快又空了。接着乳白色的液体混着生奶油淌过桌面,他对面的一个家伙正在高声喊着要姜汁汽水。
德怀特·朗格力趴在桌上,额头搭着一绺黑发,白色的牙齿在晒黑的脸上闪闪发光。他正在说:
“不,多萝西,我才不让你拍照。”
一个留着直发的女孩正在抱怨,她的头发又短又粗,需要修剪一下。
“该死,朗尼,你做画家太浪费了,真的,你只做个画家太浪费了,你应该去当模特,谁见过长得这么帅的画家?你要是不让我拍照,就是在葬送我的职业生涯,真的。”
有人打破了一个玻璃杯。有人在不停地喊:
“什么?没有音乐?什么?压根儿就没有音乐?什么音乐都没有?这是什么鬼地方!”
“朗尼,好朋友,黄色……你那幅画里那个女人头发的那种黄色……那是一种新颜色……叫它黄色是因为找不到其他的名字……只不过它不是黄色……它是一种新颜色,这就是你的能耐……要是我也能做出点儿这样的成绩,我宁愿让你把我的皮活活剥掉。”
“你还是别尝试了。”德怀特·朗格力说。
某个长着大红脸的男人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服务生手里,嘴里咕哝着说:
“做个纪念……做个纪念……你最好记住这一点,能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这位画家服务是你的荣幸……他妈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
接着他们又上了车,不过其中一辆被拦了下来,他们听见有人在高声跟交警争辩。
然后他们去了某人的公寓。一个龅牙女孩光着腿,穿着一条超短裙,正在用奶瓶摇鸡尾酒。有人打开了收音机,有人在用一架走调的竖式钢琴弹舒伯特的《军队进行曲》。德怀特·朗格力坐在一张盖着印花棉布的长沙发床上,其他人则大都坐在地板上。一对情侣想跳舞,却被满地的腿给绊倒了。
一个满口蒜味的家伙推心置腹地低声说道:
“呃,朗尼,苦日子过去了,对吧?门口很快就会有一辆劳斯莱斯,取代那辆旧沃尔夫,对吧?”
“朗尼,你知道谁会找你去喝茶吗?知道吗?莫蒂默·亨德里克森!”
“不会的!”
“会的!要是那家伙说谁成功了,谁就真的成功了!”
“你们有没有,”需要剪头发那个女孩喃喃说道,“你们有没有见过哪个男人有朗尼这么长的睫毛?”
有人打碎了一个瓶子。有人疯狂地砸着卫生间的门,因为不知谁把自己锁在了里面,时间久得令人生疑。一个女人拿着长长的黑色烟嘴,坚持要听收音机里某人的布道。
穿着中式睡衣的女房东敲响了房门,要求他们立刻停止吵闹。
有人趴在一只高脚杯上面哭。
“你是个天才,朗尼,你就是个天才,你就是个天才,朗尼,可这个世界不欣赏天才。”
一个抹着口红的年轻男子在钢琴上弹起了《月光奏鸣曲》。
德怀特·朗格力摊开四肢躺在沙发床上。一个苗条的金发女孩靠着他的肩膀。她留着男孩子似的短发,乳房很大,正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有人又拿来一罐酒。
“为朗尼干杯!”
“为朗尼的未来干杯!”
“为加利福尼亚的德怀特·朗格力干杯!”
“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艺术家干杯!”
德怀特·朗格力发表了一番演讲:
“画家一生最痛苦的时刻就是成功的那一刻。直到人们蜂拥在身边,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寂寞。画家不过是把号角,即便吹响,也无人愿意奔赴战场。画家不过是只杯子,即便装满自己的鲜血,也无人需要痛饮。这个世界看不到,也不想去看画家所看到的一切。可我并不担心。我嘲笑他们。我鄙视他们。我的耻辱就是我的骄傲。我的寂寞就是我的力量。我呼吁人们为了一切神圣之中最为神圣的东西敞开大门,可他们却将门永远关闭……永远……我还能说什么呢……对……永远……”
德怀特·朗格力的工作室位于一条棕榈夹道的寂静大街上。车子把他放到门口时,已经早就过了午夜。
“不用,”他有点蹒跚,对那些送他回来的人摆着手,“不用,你们不用上来……我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
他敏捷地穿过一块整齐的草坪,门旁的牌子上写着:定制女帽。手工缝制五分钱一码。一盏西班牙灯笼挂在入口处的拱门上方。入口一侧的窗户里,薄纱窗帘中间露出两顶垂头丧气的帽子。而另一侧的窗户里,群星簇拥着的一块半月形广告牌上写着:赞达夫人,心理学家及占星家。何必担忧?一美元预测你的未来。
他敏捷地登上陡峭的西班牙楼梯。楼梯刷成了白色,通往二楼的台阶上铺着红色的地毯,通往三楼的最后一段则裸露着,嘎吱作响的木质台阶上,油漆已经剥落。楼梯十分狭窄,刚好够他那还算修长的身体通过。他轻巧地一次跳上两个台阶,心里充满了雀跃和欢乐。他的四肢舞动着,年轻,自由,而又得意扬扬。
楼梯平台上没有灯,不过那里只有一扇门——他的门——而他从来都不锁。他一把将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