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在抓你吗?”
“警察,”她说,然后又冷静地补充道,“因为谋杀,你知道的。”
“听着,他们不会抓到你的。不是你,那讲不通。如果有任何事情我可以……”
他止住了话头,用手捂住嘴。走廊里传来逼近的脚步声,沉重、匆忙的脚步声。拖鞋裸露的鞋跟敲打着地板。
“乔治!”佩金斯夫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怎么了……亲——亲爱的?”
“刚刚谁按的门铃?”
“没……没人,亲爱的。有人搞错地址了。”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拖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那是我妻子,”他轻声说道,“我们……我们还是小声点儿比较好。她还好啦,但是……她肯定不能理解。”
“如果他们发现我在这儿,”她说,“你也会很危险。”
“我不在乎……我对那些不在乎。”
她缓缓地露出了笑容,就是他曾在银幕上看到过无数次的那个笑容。可是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他可以看见她那苍白的双唇上一抹淡淡的红。
“这样,”他眨眨眼睛,无能为力地伸出双手,“用不着有什么拘束,你可以睡在这里。我……我下楼去客厅……”
“不用了,”她说,“我不想睡觉。你待在这里吧,跟我一起,我们有不少事情可以聊。”
“噢,是的,那当然……嗯……聊什么呢,贡达小姐?”
她坐到床上,没有应声,就好像这辈子她一直都住在那儿似的。
他坐在椅子的边沿,把旧睡衣的前襟紧紧地对在一起,心里模糊而痛苦地想着,真希望自己当时买下了百货公司打折促销的那件新睡衣。
她用那双苍白而探究的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他眨了眨眼,清清嗓子。
“今天夜里挺冷的。”他喃喃地说道。
“是啊。”
“这就是加利福尼亚的天气……所谓的黄金西岸,”他又说道,“白天阳光普照,但是冷得跟……而夜里就变得更冷。”
“有时候是这样。”
他感觉到,她好像抓住了自己内心深处什么地方的某种东西,然后用她那奇异的蓝色手指拧住,正在往外拽。这让他一阵疼痛,一阵很久之前曾经历过的疼痛,而此刻,知道自己可以再度体验,他不禁无法呼吸。
“是啊,”他说,“夜里真的挺冷的。”
她说:“给我支烟。”
他跳起来,在衣服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盒烟,举到她的面前。烟盒摇晃着。他划了三根火柴才划燃了一根。她往后靠去,一个红点在香烟的一头摇晃。
“我……我抽的就是这种,”他喃喃地说,“抽完嗓子不会难受,是的。”
为了看到这个纤细的黑色身影坐在他的拼布被子上,他已经等了四十年——四十年。他并不相信这个梦想会实现,可是他一直在等。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呢?
他说:
“乔·塔克——我的一个朋友——乔·塔克,他现在改抽雪茄了。不过我不抽,从来没抽过。”
“你有很多朋友吗?”她问。
“是的,当然,那当然。这是好事。”
“你喜欢他们吗?”
“当然,我挺喜欢他们的。”
“那他们喜欢你吗?他们尊敬你吗?在街上碰到会毕恭毕敬地跟你打招呼吗?”
“嗯……嗯,差不多吧。”
“你多大年纪了,乔治·佩金斯?”
“到六月份就四十五岁了。”
“要是你丢了工作,流落街头,你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你会一个人孤独地待在昏暗的大街上,朋友走过时都当你是空气。你想尖叫,或者想冲上去跟他们讲话,但是没有人理睬,没有人应答。这样的日子不太好过,不是吗?”
“怎么会……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呢?”
“当他们发现我在这儿的时候。”她冷静地说。
“听着,”他说,“你不用担心,没人会发现你的。我也一点儿都不害怕。”
“他们恨我,乔治·佩金斯。他们恨所有跟我站在一边的人。”
“他们干吗要恨你?”
“因为我是杀人犯,乔治·佩金斯。”
“要我说,我才不信。我连问都不会问你,我就是不信。”
“如果你说的是格兰顿·塞尔斯的话……不,还是不要提他。我们不提他。尽管如此,我还是个杀人犯。比如我来了你这儿,然后我也许会毁了你的生活——你四十五年来积累下的一切。”
“那无关紧要,贡达小姐。”他低声说道。
“你经常去看我的片子吗?”
“经常去。”
“你看完出来的时候开心吗?”
“是的,当然了……不不,我觉得也许不太开心。有意思,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贡达小姐,”他突然说道,“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不要笑话我。”
“当然不会。”
“贡达小姐,我……我每次看完你的片子,回家之后都会哭。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抱头痛哭,每次都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成年人来说,这样做很傻……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贡达小姐。”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跟你说了,我是一个杀人犯。我会杀死很多东西。我杀死人们生活的目标。但他们还是会来看我的片子,因为只有我才能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希望这种东西被杀死。他们希望自己能够为了更伟大的目标而生活。或者他们认为自己正在这样生活。而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骄傲——他们认为,他们说,他们正在为了更伟大的目标而生活。”
“我——我恐怕没有听懂你说的,贡达小姐。”
“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不过,”他问道,“那是真的吗?”
“什么?”
“格兰顿·塞尔斯是你杀的吗?”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喃喃道。
“因为我忍无可忍了。人的忍耐有时会达到极限。”
“是的,”他说,“确实如此。”然后他的声音逐渐稳定起来,自然而自信。“你看,”他说,“我不会让警察抓你。就算他们把房子拆了,我也不会让他们抓你。就算他们往屋里扔毒气弹之类的,我也不会让他们抓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我不知道……只是因为……”
“你在信里说……”
“噢,”他支支吾吾地说,“你知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看那些垃圾。”
“那些不是垃圾。”
“噢,你一定要原谅我,贡达小姐,不过你知道影迷就是这样,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很多,影迷,我是说,还有来信。”
“我喜欢那种自己对别人而言十分重要的感觉。”
“如果我信里说了些太粗鲁或者不太礼貌的话,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你说你不快乐。”
“我……我不是要抱怨,贡达小姐,我只是……我该怎么解释呢?我觉得一路走来我错过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错过了它。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你期望错过它。”
“不是。”他的声音很坚定,“不是。”他站起来,直直地看着她。“你看,我根本就不是不快乐。事实上我是个很快乐的人——就表面来看。可是在我的灵魂中,却有一种我从未有过的生活,一种从未有人有过的生活,但我却希望过上那样的生活。”
“既然你意识到了,为什么不去过那样的生活呢?”
“谁过上了那样的生活呢?谁能过上呢?谁曾经有过……有过机会可以过上那样的‘最好’的生活呢?我们都在妥协,我们总是止步于‘次好’的生活,就是这样。但是……我们内心的神,它知道另一种生活……‘最好’的生活……可是这种生活从未实实在在地到来过。”
“那么……如果它到来了呢?”
“我们会抓住它……因为我们的内心都有那个神。”
“那么……你真的希望一直都保有你内心的神吗?”
“瞧,”他疯狂地说,“我明白了:让他们来吧,让警察来吧,让他们现在就来抓你吧,任由他们毁了这房子吧。这房子是我盖的——我用了十五年才付清盖房子的花销。他们要想抓到你,就必须先把这房子踏平。让他们来吧,无论是谁……”
门被猛地推开。
佩金斯夫人站在门口。她的拳头将她那褪了色的蓝色灯芯绒长袍在胸口位置攥成一团,里面暗粉色的棉质睡衣垂到了镶着褪色天鹅绒蝴蝶结的粉色拖鞋的鞋尖。她的头发向后梳去,梳成了一个紧紧的发髻,一枚发夹滑到了她的肩膀上。她正在发抖。
“乔治!”她倒吸一口气,“乔治!”
“亲爱的,别出声……快进来……把门带上!”
“我……我觉得我听到了说话声。”发夹在她的肩胛骨中间消失了。
“罗茜……这位……贡达小姐,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妻子。罗茜,这是贡达小姐,凯伊·贡达小姐!”
“真的吗?”佩金斯夫人问道。
“罗茜……噢,看着老天的分上!你能理解吗?这是电影明星贡达小姐。她……她遇上了些麻烦,你知道的,你听说过的,报纸上说……”
他绝望地转向他的客人,想寻求对方的支持。可是凯伊·贡达没有行动。她已经站起来了,但此刻只是站在那里,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她那双大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们,里面毫无表情。
“这辈子我都知道你是个无赖,是个骗子,乔治·佩金斯!”佩金斯夫人说,“可这次你简直无耻之极!你竟敢把这个荡妇带进家,带进你的卧室!”
“噢,闭嘴!罗茜!听着!贡达小姐能来我们家,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听着!我——”
“你喝多了,就是这么回事!在这个荡妇离开我们家之前,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你说!”
“罗茜!听着,冷静一点儿,看在老天的分上,听着,没有什么可激动的,简而言之,贡达小姐现在被警方通缉——”
“噢!”
“——是因为一起谋杀——”
“噢!”
“——所以她需要在这里过夜。事情就是这样。”
佩金斯夫人挺直身体,拽紧长袍,胸口位置的睡衣鼓了出来,褪了色的蓝色玫瑰和蝴蝶图案在暗粉的底色上摇摆着。
“你给我听好,乔治·佩金斯,”她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要么她现在给我出去,要么我现在出去。”
“可是,宝贝儿,你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听任何解释。我现在就去打包行李,我还要把孩子们带走。我希望再也不会见到你。”
她的声音缓慢而冷静,他知道这次她是来真的。
她等待着,他没有回应。
“让她出去。”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罗茜,”他哽咽着喃喃说道,“我不能那么做。”
“乔治,”她低声说道,“十五年了……”
“我知道。”他没有看她。
“我们一直同甘苦共患难,对吗?同甘共苦,十五年。”
“罗茜,只是一个晚上而已……如果你知道……”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我的丈夫干吗要自找麻烦。风尘女子,或者是杀人犯,或者两者都是。乔治,我对你从来没有过二心。我为你付出了我的青春年华。我给你生了孩子。”
“你说得都对,罗茜……”
他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看着她薄唇周遭的细纹,看着她仍旧在胸口把褪色长袍可笑地攥成球的那只手。
“这不是为了我自己,乔治。你仔细想想,藏匿一个杀人犯会是什么下场?再想想我们的孩子。”
“你说得没错,罗茜……”
“还有你的工作。你刚刚升职。我们还要给客厅添置新的窗帘,绿色的那套,你最喜欢的。”
“是啊,罗茜。”
“如果他们听说了这件事,绝对不会把你留在公司里。”
“没错,罗茜。”
他绝望地寻求着那个黑衣女人的一个回应或一个眼神。他希望她能做出决定。然而她却无动于衷,就好像这一切与她毫不相干似的。
“想想孩子们,乔治。”
他没有回应。
“我们一直生活美满,对吗,乔治?十五年啊……”
他想到窗外那黑暗的夜晚,想到夜晚尽头那无边的世界,一无所知,而又充满威胁。他喜欢他的房间。罗茜花了一年半的时间给他做了这条被子。而那个女人有一头金发,一头寒冷的、黄金一般的金发,永远没有人敢去触碰。他生日的时候,罗茜给他织了梳妆台上那条蓝绿条纹的领带。而那个有着一双白色纤瘦小手的女人,看起来不像是真人。再过一年,朱尼尔就该上高中了;他一直在想朱尼尔能上哪所大学,到时候,他会穿上黑色长袍,戴上可笑的方帽。而那个女人的笑容让他一阵疼痛。罗茜会做这世界上最好吃的玉米馅饼,正是他喜欢的味道。那个副财务主管一直嫉妒他,一直想当副经理,如今这一仗他赢了。那家高尔夫俱乐部有城里最厉害的人脉,会员个个都是社会名流,声名显赫,受人尊敬;他们清清白白,从不会因为一起谋杀案,而让自己的指纹出现在警方的档案里,或者让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而那个女人刚刚在谈论一条昏暗的、孤独的大街,让你想要尖叫……尖叫……尖叫……罗茜是一位好妻子,勤劳,耐心,忠诚。他还有二十年可活,或许有三十年,不会更多。在那之后,生命就走到了终点。
他转向那个黑衣女人。
“贡达小姐,我很抱歉,”他的话掷地有声,就像一位副经理正在吩咐自己的秘书,“但是鉴于这样的情况——”
“我明白。”凯伊·贡达说道。
她走到梳妆台前,戴上帽子,并且把它拽到眉头。她戴上手套,然后从床上拎起手袋。
他们安静地走下楼梯,他们三个。然后乔治·S·佩金斯开了门,凯伊·贡达转向佩金斯夫人。
“对不起,”她说,“我搞错地址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她在街上走远。那是一个纤细的黑色身影。在一盏路灯的光晕中,她那黄金般的头发闪出了一道光。
然后乔治·S·佩金斯搂住了妻子的腰。
“妈妈睡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怎么了?”
“我觉得我应该进去跟她聊几句,算是道个歉吧。她对买冰箱比较有经验。”
<hr/>
[1]原文为止咳药,止咳药中因为含有让人放松的致幻成分,从而被作为毒品滥用,这种情况在二十世纪的美国屡见不鲜。——译注
[2]Over There,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美国歌曲,表达了美国人希望战争快快结束的心情。——译注
[3]the Book-of the-Month Club,二十世纪流行于美国的读书俱乐部,其运行方式十分特殊,读者须寄回读后感才能获得下期的廉价图书。——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