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苔藓馆馆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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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玛在一八五四年七月中旬抵达荷兰。

她在海上航行了一年多。那是一场荒谬的航行——或者该说是,一系列荒谬的航行。她在去年四月中旬离开塔希提,搭乘一艘驶往新西兰的法国货轮。她被迫在奥克兰等候两个月,才找到一艘荷兰商船同意让她以旅客身份,载她去马达加斯加,此后她就在大批牛羊的陪同下一同旅行。她从马达加斯加航往开普敦,搭乘一艘老得不可思议的荷兰帆船——这艘船是十七世纪最佳航海科技的代表。(事实上,这是唯一一段令她真心恐惧自己可能死去的航程。)从开普敦,她沿着非洲大陆西岸慢慢北上,分别在阿克拉和达喀尔的港口停下并换乘船只。在达喀尔她搭乘了另外一般荷兰商船,首先到达马德拉群岛,接着抵达里斯本,横过比斯开湾,穿越英吉利海峡,一路抵达鹿特丹。在鹿特丹,她买了一张蒸汽客轮(她所搭乘过的第一艘汽船)的船票,带她绕过荷兰海岸,最后走须德海抵达阿姆斯特丹。一八五四年七月十八日,她终于下了船。

假如她没带狗儿罗杰一起走,她的旅程或许会快得多,也会容易得多。然而她带了它,因为到了终于要离开塔希提的时刻,她发现她在道德上无法把它丢在身后。她不在,谁要照顾不讨人喜欢的罗杰?谁要冒着被它咬的危险去喂它?一旦她走了,她不能完全肯定希罗部队不会吃掉它。(罗杰当不了什么大餐;然而,她很怕想象它被摆在火上翻烤。)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是阿尔玛跟她丈夫最后的实质联系。安布罗斯过世时,罗杰很可能就在“法垒”那儿。阿尔玛想象安布罗斯临终时,这条忠贞不渝的小狗守在房间中央吠叫,抵御妖魔鬼怪和伴随而来的绝望恐惧。光是这个理由,就让她有责任留下它。

不幸的是,没有几个船长喜欢船上有只愁眉苦脸、驼背、不友善的岛屿小狗做伴。他们大都拒绝接受罗杰而继续航行,没带上阿尔玛,使她的航程严重耽搁。即使他们没有拒绝,阿尔玛有时也必须支付双倍的旅费,以换取罗杰的奉陪。她付了钱。她又割开更多旅行服装边上的暗袋,取出更多金子,每次一个钱币。你永远要有一笔贿金。

阿尔玛不介意艰巨漫长的旅程,一点儿都不。事实上,她每时每刻都需要、也喜欢在陌生船只和异国港口那几个与世隔绝的月份。在马泰瓦伊湾那场粗野的“哈鲁拉普”比赛中几乎溺毙后,阿尔玛一直在她所体验过的最敏锐的思考边缘上权衡,她不想让自己的思考受到干扰。她在水里突然强烈出现的念头,如今占据了她的内心,无法动摇。她不总是能分辨出,是念头在追逐她,抑或是她在追逐念头。有时候,这一念头似乎是睡梦转角处的生物——逐渐逼近,而后消失,而后再出现。她一天到晚追逐着念头,在笔记上一页又一页奋笔疾书。即使晚上,她的心思也在全力追寻这一念头的脚步,使她每隔几个小时就会醒过来,需要坐在床上继续写下去。

必须说明的是,阿尔玛的最大长处不是当作家,尽管她已经写过两本—— 近三本——著作。她从不觉得自己有文学天分。她那几本关于苔藓的书,没有任何人会拿来读着玩儿,也不算容易读懂,除了一小簇苔藓学家之外。她的最大长处是身为分类学家,对于物种分化具有无穷无尽的记忆,对于细枝末节具有坚忍不屈的本领。确实,她不是会讲故事的人。然而,自从那天下午在马泰瓦伊湾奋力挣扎到水面,阿尔玛便相信她有个故事要讲——一个宏大的故事。这个故事并不快乐,却对自然界做出许多说明。事实上,她相信,它能做出一切说明。

这是阿尔玛想说的故事:自然界是野蛮之地,为了生存,大大小小的物种彼此竞争。在这种生存斗争中,强者不垮,弱者淘汰。

这不是独创性的见解。科学家们使用“生存斗争”这个句子,已有数十年之久。马尔萨斯 用它来描述历史上造成人口爆炸和崩溃的种种力量。欧文和赖尔 也分别用在他们关于灭绝及地质的著作中。按照情理来说,生存斗争是明显的事实。不过阿尔玛的故事有个转折。阿尔玛推断,也逐渐相信,生存斗争——经过漫长的演化后——不仅定义了地球上的生命,也创造了地球上的生命。它肯定因而创造出地球上种类繁多的生物。斗争是机制所在。斗争说明了所有最棘手的生物之谜:物种分化、物种灭绝及物种变异。斗争说明了一切。

地球是一个资源有限的地方。资源竞争激烈而不断。成功度过生存考验的个体,往往是由于某种特性或变异,使之比其他个体更强壮、更聪明、更具创造力或更坚韧。一旦达成这种有利的演变,存活下来的个体即可将这些优点传给后代,使其得以享受舒适的支配地位——也就是说,直到其他更优秀的竞争对手到来,或者一种必要的资源消失不见。在这永无止境的生存竞争过程中,物种的结构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

阿尔玛的思路遵循天文学家赫舍尔所谓的“连续创造”论——一个既永恒不朽,却又不断演变的概念。不过赫舍尔认为,创造只有在宇宙范围中才能连续,而阿尔玛现在相信,创造到处都在连续,在一切的生命层面上——甚至在显微镜的层面上,甚至在人类的层面上。挑战无所不在,而随着每个时刻,自然界的状况都在变化。优势取得;优势丧失。丰饶时期结束后,接着是“暇亚”时节——渴望的季节。在错误的环境下,任何东西都有灭绝的可能。可是在适当的环境下,任何东西都有变异的可能。灭绝和变异从生命起源之初就在发生,如今仍在发生,也将继续发生,直到时间尽头——如果这不构成“连续创造”,那阿尔玛不知道什么才是。

她很肯定,生存斗争也塑造了人类的生理和人类的命运。最好的例子,阿尔玛想道,莫过于明早,他的整个家族被欧洲人抵达塔希提带来的陌生疾病所歼灭。他的血统几乎从此灭绝,然而出于某种原因,明早没有死。他的身体有某种东西使他存活下来,甚至当死神来敲门,带走他身边每个人的时候。然而,明早活下来了,得以传宗接代,而他的后代甚至可能继承他的长处和他对疾病的超凡抵抗力。这类的事件塑造了一个物种。

此外,阿尔玛想道,生存斗争同时也定义了人类的内部生命。明早是一个异教徒,却转化为虔诚的基督徒——因为他不但狡黠且懂得自我保护,他看到世界行进的方向。他选择未来,不选择过去。由于明早的先见之明,他的孩子将在新世界中茁壮成长,这些孩子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中受人敬仰、强大有力。

(或者至少,他的孩子们将茁壮成长,直到另一波挑战来到他们面前。那时候,他们就得独立奋斗。那将是他们的战斗,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们幸免。)另一方面,则有安布罗斯这样的人,他得到上帝给予的四重恩赐:才华、创意、美丽、优雅——却未被赐予坚忍。安布罗斯误读了世界。他希望世界是个天堂,事实上却是个战场。他一生渴求永恒不变与纯洁无瑕。他渴望轻盈的天使盟约,却被——就像每个人和每件事物一样——严格的自然法则束缚。此外,阿尔玛也明白,生存斗争的存活者,并不总是最美丽、最有才华、最具创意或最优雅;有时只是最无情、最幸运或最顽强而已。

唯有一个诀窍,那就是尽可能长时间地承受生存的考验。生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世界不过是灾难之地,以及无穷无尽的苦难的熔炉。然而,在世界上存活下来的人,塑造了这个世界——尽管世界也同时塑造了他们。

阿尔玛将她的想法称作“竞争转变论”,她也相信她能够证明。当然,她不能用明早和安布罗斯的例子来证明——尽管他们将以庞大、浪漫、例证的姿态,永远活在她的想象中。尽管提及他们将是极不科学的做法。

然而,她可以用苔藓来证明。

阿尔玛写得又快又长。她没有停下来修改,她只是撕掉旧稿子,几乎每一天都从头写起。她无法放慢速度;她没有兴趣放慢速度。像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能够跑步而不跌倒,却无法走路而不跌倒——阿尔玛只能以盲速让自己的想法继续推进。她害怕放慢速度仔细书写,因为她害怕自己可能绊倒在地,丧失勇气,或者更糟的是,丧失想法。

讲述这个故事——物种变异的故事,以苔藓的渐变过程来证实——阿尔玛不需要笔记、不需要用到白亩庄园的旧藏书室,也不需要她的标本室。这些她都不需要,只因她的脑袋早已贮存了对苔藓分类的大量理解,牢记的事实与细节填满了她头颅的每个角落。她熟知十八世纪在物种蜕变和地质演化题目上写过的一切想法。她的脑袋就像不计其数的书架组成的大储存库,堆满图书及箱子,构成无穷无尽、按字母排列的细目。

她不需要藏书室;她本身就是藏书室。旅程的头几个月,她为她的理论所做的基本指导假设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直到她终于觉得自己已正确无误,原原本本地浓缩成以下十点:

<blockquote>

地球表面的水陆分布并不总是在目前所在的地点。</blockquote>

<blockquote>

根据化石记录,苔藓似乎从生命起源之初即已挺过一切的地质年代。</blockquote>

<blockquote>

苔藓通过适应性的改变的过程,似乎挺过这些地质年代。</blockquote>

<blockquote>

苔藓可借由更改地点(移居到更为适宜的气候),或更改内在结构(变异),来改造其命运。

</blockquote>

<blockquote>

随着时间的推移,苔藓的演变体现在无穷的挪动和特性的舍弃,导致适应性的变化:增加对干燥的抵抗力,减少对直射阳光的依赖,以及干旱多年后的复苏能力。</blockquote>

<blockquote>

这些苔藓部落的变化速度,以及变化程度,极富戏剧性,得以表明永恒的变化。</blockquote>

<blockquote>

竞争及生存斗争,是这一永恒变化状态背后的机制。</blockquote>

<blockquote>

苔藓在成为苔藓前,必然是一种不同的存在体(极可能是藻类)。</blockquote>

<blockquote>

随着世界的不断变化,苔藓本身最终可能成为一种不同的存在体。</blockquote>

<blockquote>

适用于苔藓的一切,肯定适用于一切生物。</blockquote>

阿尔玛的理论令人觉得既大胆又危险,甚至在她自己看来也是如此。她知道她踩在一个不可靠的地带&mdash;&mdash;不仅从宗教的角度(尽管她不太关心这点),从科学的角度也是。像登山者一样,她朝自己的结论迈进时,知道有可能落入几个世纪以来吞噬许多法国大思想家的陷阱&mdash;&mdash; l&rsquo;esprit de systeme(体系精神)的陷阱&mdash;&mdash;他们想出某种伟大、令人兴奋的普遍解释,而后试图强迫一切的事实和理由都顺从这一解释,无论是否言之有理。不过,阿尔玛确定她的理论确实言之有理。关键在于以书写证明。

船上就像任何地方一样,是书写的好地方&mdash;&mdash;更好的是,还是一艘又一艘在浩瀚大海上缓慢而行的船。没有人打扰阿尔玛。狗儿罗杰躺在她卧铺的一角,看着她工作,喘气搔痒,不时看上去像是对生命感到失望,不过,无论它身在世界何处,都会是这样。晚上,它有时跳上她的卧铺,依偎在她的腿弯里。有时它小小的呻吟声使阿尔玛醒来。

有时候,阿尔玛晚上也会发出小小的呻吟声。她发现她的梦生动有力,就像她在首次航海时的领悟,而安布罗斯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过现在,明早也经常出现在她的梦中&mdash;&mdash;有时甚至与安布罗斯合并成奇特、肉欲、荒诞不经的人物:明早的躯干长着安布罗斯的头;其中一人在与阿尔玛交欢时,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然而,在这些梦当中,不仅是安布罗斯与明早融为一体&mdash;&mdash;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合并在一起。在阿尔玛最令人赞叹的夜间幻梦中,白亩庄园的旧装订室变成了苔藓洞穴;她的马车房变成格里芬精神病院一个宜人的小房间;费城的清香草地变成温暖的黑沙地;普鲁登丝突然穿着汉娜克的衣服;玛努照料比阿特丽克斯欧几里得花园中的黄杨木;亨利坐在一艘波利尼西亚小独木舟上,沿着斯库尔基尔河划去。

这些画面尽管惊人,这些梦却并未令阿尔玛感到不安,而是使她充满最为惊人的综合感知&mdash;&mdash;仿佛她个人经历中的一切独立元素,终于都结合在一起。这世上她曾经知道或爱过的一切,都缝合了起来,成为一件东西。领悟到这点,使她卸下重担、欢欣鼓舞。她又有那种感觉&mdash;&mdash;她过去只体验过一次的感觉,就在她和安布罗斯举行婚礼前的几个星期&mdash;&mdash;生气勃勃、活力四射。不仅充满生气,脑袋的运作能力也处于最高峰&mdash;&mdash;能够看到一切,了解一切,仿佛从最高的山脊俯瞰一切。

她会醒过来,喘一口气,立刻又开始书写。阿尔玛为她的大胆理论建立十项指导方针后,用她最振奋的精力,书写白亩庄园的苔藓战争史。她写自己花了二十六年的时间,在树林边缘的一群巨石上,观察部落间的前进与后退。她把焦点特别集中在曲尾藓上,因为它展现出苔藓科当中最细微的变异范围。阿尔玛得知有些种类的曲尾藓短小平凡,有些则有迷人的流苏。有些种类叶片笔直,有些则弯弯曲曲,有些只存活于石头边的朽木上,有些则占据阳光最充足的高大的圆石顶峰,有些在水坑中成长,还有一种在白尾鹿的粪便附近迅速增长。

阿尔玛在数十年的研究中发现,最为近似的曲尾藓种类,它们紧挨着彼此。她认为这并非事出偶然&mdash;&mdash;对阳光、土壤和水的严酷争夺,迫使植物在几千年间做出微小的适应性进化,使之比近邻稍具优势。这也是为什么三四种不同的曲尾藓得以在同一颗圆石上共存的原因:在这安全、压缩的环境中,每一种类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今用细微的适应性变化,来保卫各自的领地。这些适应性特征无须别开生面(苔藓无须长出花、果或翅膀来);只需有显著的不同,好战胜竞争对手&mdash;&mdash;世界上最可怕的对手,莫过于在你身边的竞争对手。最紧急的战争,莫过于在家中打的仗。

阿尔玛极其详尽地报道数十年间以英寸来衡量的胜利与失败。她讲述这数十年间的气候变化,如何使一个种类比另一个种类更具优势,鸟类如何改变苔藓的命运,以及&mdash;&mdash;当牧场篱笆边的老橡树倒下去,树荫形态在一夕之间发生变化时&mdash;&mdash;整个岩石领域的世界也随之改变。

她写道:&ldquo;看来,危机越大,进化越迅速。&rdquo;

她写道:&ldquo;一切改变的动力,显然都出于绝望和紧急。&rdquo;

她写道:&ldquo;自然界的美与变化,不过就是无止境的战争所造成的有形遗产。&rdquo;

她写道:&ldquo;胜者将胜&mdash;&mdash;直到他不再获胜。&rdquo;

她写道:&ldquo;这一生命是一场探测性的艰难实验。有时,失败后就是胜利&mdash;&mdash;却没有任何承诺。最珍贵或最优美的个体,可能不是最具有韧性的。自然之战的特点不是邪恶,而是这条强大冷漠的自然定律:生命体实在太多,没有足够的资源让一切存活。&rdquo;

她写道:&ldquo;物种之间不断进行的争斗不可避免,失败也是,生物调节也是。进化是冷酷无情的数学运算,时间的长路上,到处都是难以估计、失败的实验遗迹。&rdquo;

她写道:&ldquo;那些无法应付生存战斗的,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尝试存活。唯一不可饶恕的罪恶,是在最终归宿到来前中断自己的生命实验。这样做,既懦弱又可悲&mdash;&mdash;因为在我们每个人的情况下,生命实验很快就会自行中断,你不妨怀着勇气和好奇心,继续作战,直到无可回避的最终归属。不坚忍奋斗,是懦弱的行为。不坚忍奋斗,就等于拒绝伟大的生命契约。&rdquo;

有时,她必须划掉整页文字,待她从写作中抬起头来时,才意识到数个小时过去了,她没有停止过涂写,却已不完全在讨论苔藓。

而后,她在船的甲板上匆匆绕了一圈&mdash;&mdash;无论她刚好在哪一艘船上&mdash;&mdash;狗儿罗杰跟在她身后。她的双手颤抖,激动得心怦怦直跳。她让她的头脑和胸腔清净起来,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随后,她回到自己的卧铺,拿一张新的纸坐下来,又重新写了起来。

这项工作她重复做了数百次,持续了近十四个星期。

阿尔玛抵达鹿特丹时,几乎写完了她的论文。她不认为是完全写完,因为其中仍然少了些什么。睡梦转角处的生物仍在逼视她,不得满足、心绪不宁。这种未完成感啃噬着她,她决定坚持这个念头,直到战胜它为止。尽管如此,她确实觉得她绝大部分的理论都是正确无疑的。如果她的想法正确,那么她手中掌握的,就是一份颇具革命性的四十页科学文件。可万一她的想法不正确呢?那她起码写了科学界所见过的最为详细的费城苔藓部落之生与死。

她在鹿特丹休息了几天,待在她所能找到的愿意收留罗杰的唯一一家旅馆。她和罗杰在城里走了大半个下午寻找住所,却一无所获。沿途,她对旅馆职员投给他们的恼怒目光越来越不耐烦。她不得不认为,假如罗杰是一条漂亮迷人的狗,她肯定不会在寻找客房的过程中遇到这么多麻烦。这使阿尔玛感到很不公平,因为她开始觉得这条橘色的小杂种狗有它独有的高贵方式。它难道不是才刚刚横越世界?多少傲慢的旅馆职员可以这样说他们自己?然而她猜想这就是人生&mdash;&mdash;偏见、耻辱和可悲之类的人。

至于收留他们的旅馆,是个肮脏的地方,由一个阴冷的老妇人经营,她在柜台后面盯着罗杰看,说:&ldquo;我有过一只猫长得很像它。&rdquo;

老天!想到那样一只悲哀的动物,她感到毛骨悚然。&ldquo;你不是妓女吧?&rdquo;女人问道,只是为了确定。这回,阿尔玛忍不住大声地讲出:&ldquo;上帝!&rdquo;老板娘对她的回答似乎感到满意。

阿尔玛对着旅馆客房里黑乎乎的镜子一看,发现自己看起来并不比罗杰文明到哪里去。她到阿姆斯特丹的时候,可不能这个样子。她的衣服破败不堪、一塌糊涂。她的头发已经越来越白,同样破败不堪、一塌糊涂。她的头发是无可改变的现实,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天,她让人缝了几件新的连衣裙。这些衣服并不精致(她效仿汉娜克原有的实用式样),但至少崭新、干净、完好。她坐在公园里,给普鲁登丝和汉娜克写了长信,让她们知道,她已经抵达荷兰,打算无限期地待在此地。

她的钱几乎花完了。她破烂的裙边仍缝有一点儿金币,可是不多。一开始,她保有她父亲的一点点遗产,而如今&mdash;&mdash;在过去几年的旅行当中&mdash;&mdash;她那点儿遗产的一大半都已用完,一次用掉一个珍贵的钱币。她拿到的钱远远不够满足最简单的生活需要。当然,如果真的发生紧急情况,她知道她随时都能取得更多的钱。她想她能走进鹿特丹码头的任何一间账房&mdash;&mdash;用扬西的名字和她父亲的名声&mdash;&mdash;轻易提取一份以惠特克财产作为担保的贷款。但是她不想这么做。她不觉得财产该属于她。她觉得对她个人相当重要的一件事是,从此以后,在世上闯出自己的路。

把信寄出去、取得新衣之后,阿尔玛和罗杰搭乘汽船离开鹿特丹&mdash;&mdash;到目前为止,这是他们最轻松的一段旅程&mdash;&mdash;前往阿姆斯特丹港。他们一抵达,阿尔玛就把她的行李留在港口附近的一家普通旅馆,雇了个马车夫(他额外收了二十个辅币,才终于答应收罗杰为乘客)。马车一路带他们抵达幽静的植物区,直接来到霍特斯植物园的大门口。在植物园的高大砖墙外,阿尔玛下了马车,步入西斜的夕阳中。罗杰在她身边;她的腋下夹了一个用牛皮纸裹着的小包。一个穿着整洁警卫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阿尔玛走过去,用她流畅的荷兰语问园长今天在不在。年轻人证实园长确实在植物园里,因为园长一年到头天天都来上班。

阿尔玛微笑起来。当然,她想道。&ldquo;能不能和他说句话?&rdquo;她问道。

&ldquo;能不能请问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rdquo;年轻人问道,朝她和罗杰投来谴责的神情。她并不反对他的问题,可她肯定反对他的语气。

&ldquo;我叫阿尔玛&middot;惠特克,我从事苔藓和物种变异的研究工作。&rdquo;她说道。&ldquo;为什么园长要见你?&rdquo;警卫问道。她挺直身子,而后,就像&ldquo;绕啼&rdquo;一样,开始气宇轩昂地背诵出她的血统。

&ldquo;我的父亲是亨利&middot;惠特克,你们国家有些人曾经称他为&lsquo;秘鲁王子&rsquo;。我的祖父是英王乔治三世的&lsquo;苹果魔术师&rsquo;。我的外祖父是雅各布&middot;范&middot;迪文德,是栽种观叶芦荟的好手,在这个植物园担任了三十多年的园长&mdash;&mdash;他从他父亲那儿继承了这个职位,而他父亲则从他自己的父亲那儿继承了这个职位,依次类推,一路追溯到一六三八年这一机构最初创建时。你们目前的园长,我相信,是迪斯&middot;范&middot;迪文德博士。他是我的舅舅。他的姐姐是比阿特丽克斯&middot;范&middot;迪文德。她是我的母亲,是欧几里得庭园的设计名家。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的母亲就在距离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附近出生,在霍特斯墙外的一栋私人住宅&mdash;&mdash; 从十七世纪中叶以来,范&middot;迪文德家的每个人都在这儿出生。&rdquo;

警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结束时说:&ldquo;如果这些信息多得让你记不住,年轻人,你只要告诉我舅舅迪斯,他的美国外甥女很想见见他。&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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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middot;范&middot;迪文德在他的办公室,隔着乱七八糟的桌子盯着阿尔玛看。

阿尔玛让他盯着看。从她几分钟前被领进她舅舅的住处后,他就没有跟她说话,也没有请她坐下。他不是无礼,他只是荷兰人,因此很谨慎。他在观察她。罗杰坐在阿尔玛身边,看上去就像一只狡诈的小鬣狗。迪斯舅舅也在观察狗。大致说来,罗杰不喜欢被人观看。通常情况下,当陌生人瞪着罗杰看时,它总会转身背对他们,垂下头来,唉声叹气。可是突然间,罗杰做了件最奇怪的事。它离开阿尔玛身边,走到桌子底下,躺了下来,把它的下巴搁在范&middot;迪文德博士的脚上。阿尔玛从未看过这样的事。她刚要加以评论,她的舅舅就&mdash;&mdash;完全不在乎趴在他鞋子上的狗&mdash;&mdash;先开口说话。

&ldquo;Je lijkt niet op je moede.&rdquo;他说道。你长得不像你母亲。

&ldquo;我知道。&rdquo;阿尔玛以荷兰语答道。

他又说:&ldquo;你长得跟你那个父亲一模一样。&rdquo;

阿尔玛点点头。她从他的语气听得出来,她酷似她父亲这一点对她并不有利。不过话说回来,一直都是这样。

他继续凝视。她也回望着他。她被他的脸吸引住了,就像他被她的脸吸引住一样。如果阿尔玛长得不像比阿特丽克斯,那么此人肯定很像。如此显著的相似性&mdash;&mdash;跟她母亲的脸一模一样,只是年老、男性、有胡子,而且这会儿满腹疑虑。(说实话,这种疑虑只是加深了与比阿特丽克斯的酷似程度。)

&ldquo;我的姐姐怎么样了?&rdquo;他问道,&ldquo;我们听说你父亲的发迹&mdash;&mdash;欧洲植物界的每个人都听说了&mdash;&mdash;可我们再也没有听到过比阿特丽克斯的消息。&rdquo;她也没有听到过您的消息,阿尔玛想道,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她没有责怪阿姆斯特丹的任何人打从&mdash;&mdash;什么时候的事了?&mdash;&mdash;一七九二年起,就从未打算与比阿特丽克斯联系。她知道范&middot;迪文德家族的人是什么样的:顽固倔强。永远行不通的。她的母亲永远不会让步。

&ldquo;我的母亲一生富足,&rdquo;阿尔玛答道,&ldquo;她心满意足。她创造了一个最出色的古典庭园,整个费城都很欣赏。她是我父亲在植物贸易上的工作伙伴,一直到她过世。&rdquo;

&ldquo;她过世是什么时候的事?&rdquo;他问道,用的是适合警官的语气。&ldquo;一八二○年八月。&rdquo;她答道。听到这个日期,她舅舅的脸上露出怪相。&ldquo;这么久的事,&rdquo;他说,&ldquo;太年轻了。&rdquo;&ldquo;她是猝然过世,&rdquo;阿尔玛谎称,&ldquo;她没受什么苦。&rdquo;他又看了她好一会儿,而后悠闲地啜了一口咖啡,从他面前的小碟子上拿起&ldquo;温特吐司&rdquo;咬了一口。看来,她打断了他傍晚的点心时间。为了尝一口温特吐司,她几乎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看起来很棒,闻起来很香。她上回吃肉桂吐司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能是汉娜克最后一次做给她吃的时候。吐司的香味激起了她的怀旧之情,使她浑身瘫软。可迪斯舅舅没有请她喝咖啡,肯定也没有要让她分享他那漂亮、金黄、涂满奶油的温特吐司。

&ldquo;您要不要我说说有关您姐姐的事?&rdquo;阿尔玛最后问道,&ldquo;我相信您对她的记忆还是小时候的记忆。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跟您说说她的故事。&rdquo;

他没有回应。她试着想象汉娜克向来描述的他的样子&mdash;&mdash;一个性情温顺的十岁男孩,在她姐姐即将出走美国时哭哭啼啼。汉娜克告诉过阿尔玛许多次,迪斯是怎么扯住比阿特丽克斯的裙角,直到她必须将他的手指头掰开。她也描述过比阿特丽克斯怎么责骂她弟弟,永远别再让世人看到他的眼泪。阿尔玛发现这很难想象。他现在看上去年老得要命,严肃得要命。

她说:&ldquo;我在荷兰郁金香的包围下长大&mdash;&mdash;它们来自我母亲从霍特斯这儿带去费城的球茎。&rdquo;

他仍然没有说话。罗杰叹了口气,蜷缩得更贴近迪斯的双腿。

过了半晌,阿尔玛换一种策略。&ldquo;我还应该让您知道,汉娜克还活着。我相信您很久以前就认识她。&rdquo;

此时,老头的脸上闪过一种新的表情:惊奇。

&ldquo;汉娜克,&rdquo;他惊叹道,&ldquo;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想到过她。汉娜克?想想看哪&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会很高兴听到,汉娜克强壮健康,&rdquo;阿尔玛说道。这句话有点儿一厢情愿,因为阿尔玛将近三年没见到汉娜克了。&ldquo;她仍然在我先父的庄园担任总管家。&rdquo;

&ldquo;汉娜克是我姐姐的女仆,&rdquo;迪斯说,&ldquo;她来我们家时年纪很小。有一段时间,她算是我的保姆。&rdquo;&ldquo;是的,&rdquo;阿尔玛说,&ldquo;她也算是我的保姆。&rdquo;&ldquo;那我们两个都很幸运。&rdquo;他说道。

&ldquo;我同意。能在汉娜克的照顾下度过我的童年,我认为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气之一。她塑造了我,几乎和我的亲生父母一样。&rdquo;

凝视重新开始。这回,阿尔玛让沉默持续下去。她看着她舅舅掰了一块温特吐司,蘸着咖啡。他从容享用,没有滴下一滴咖啡,也没有掉下一粒碎屑。她得知道哪里能够取得这么美好的温特吐司。

最后,迪斯用素色餐巾抹抹他的嘴,说:&ldquo;你的荷兰语说得不算差。&rdquo;&ldquo;谢谢您,&rdquo;她说,&ldquo;我小时候常常说。&rdquo;

&ldquo;你的牙齿怎么样?&rdquo;&ldquo;相当好,谢谢您。&rdquo;阿尔玛说道。对这个男人,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点点头。&ldquo;范&middot;迪文德家的人都有一口好牙。&rdquo;

&ldquo;幸运的遗传。&rdquo;

&ldquo;除了你,我姐姐有没有别的孩子?&rdquo;&ldquo;她还有一个女儿&mdash;&mdash;收养的,是我妹妹普鲁登丝,她现在在我父亲的旧庄园办了一所学校。&rdquo;&ldquo;收养。&rdquo;他表示中立地说道。

&ldquo;上天没有赐给我母亲优秀的繁衍能力。&rdquo;阿尔玛说道。这比真实情况轻描淡写了许多,却至少回答了问题。&ldquo;有没有丈夫?&rdquo;他问道。&ldquo;已故,很遗憾。&rdquo;

迪斯舅舅点点头,却没有表示哀悼。阿尔玛觉得这很有趣;她的母亲也会以相同的方式回应。事实就是事实,死亡就是死亡。

&ldquo;您呢,先生?&rdquo;她鼓起勇气问道,&ldquo;范&middot;迪文德夫人呢?&rdquo;&ldquo;死了,你瞧。&rdquo;

她点点头,和他点头一个样。这或许有点儿反常,她很喜欢这一切坦诚、率直、杂乱无章的对话,完全不知将终止于何时何处,也不知她的命运是否注定与这位老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来到熟悉的领域&mdash;&mdash;荷兰语领域,范&middot;迪文德领域。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到如此轻松自在。

&ldquo;你在阿姆斯特丹打算待多久?&rdquo;迪斯问道。

&ldquo;无限期。&rdquo;阿尔玛说道。

这使他吃了一惊。&ldquo;如果你是来寻找施舍,&rdquo;他说,&ldquo;我们没有什么可提供给你。&rdquo;

她微笑起来。喔,比阿特丽克斯,她想道,这些年我是多么想念你。&ldquo;我不需要施舍,&rdquo;她说,&ldquo;我父亲留给我的钱让我衣食无缺。&rdquo;&ldquo;那你待在阿姆斯特丹想做什么?&rdquo;他不无戒心地问道。&ldquo;我想在霍特斯植物园这儿工作。&rdquo;此时,他看上去真的警觉起来。&ldquo;我的老天!&rdquo;他说&ldquo;,担任什么可能的职务?&rdquo;&ldquo;植物学家。具体地说,苔藓学家。&rdquo;&ldquo;苔藓学家?可你对苔藓究竟了解多少?&rdquo;此时,阿尔玛忍不住笑出声来。能笑出声来是件妙不可言的事情。她想不起上回笑出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大笑不止,不得不用手捂着脸好一阵子,才好掩饰她的狂笑。这一景象似乎只是让她可怜的老舅舅更为不安。这对她本身没有帮助。

她怎会以为她那不算太大的声名早已远扬?喔,愚蠢的自傲。

阿尔玛一旦控制住自己,便擦擦眼睛,对他微笑。&ldquo;我知道我让您措手不及,迪斯舅舅,&rdquo;她说道,自然流露出温暖熟悉的语气。&ldquo;请原谅我。我希望您了解,我是个独立自主的女人,我到这里来,不是要干扰您的生活。不过事实也是,我拥有某些能力&mdash;&mdash;既身为学者,也身为分类学家,对于您这种机构或许有所帮助。我可以毫无保留地说,能在这里度过我剩余的工作生涯,把我的时间和精力贡献给在植物史上和我自己的家族史上都如此声势显赫的机构,将是我最大的快乐和满足。&rdquo;

随后,她从腋下取出裹着牛皮纸的小包,摆在桌子边缘。&ldquo;我不要求您相信我的能力,舅舅,&rdquo;她说,&ldquo;这个包裹里头,是我最近根据我过去三十年来的研究提出的一个理论。其中有些想法您或许会觉得相当大胆,但是我只请求您用开放的心态阅读&mdash;&mdash;不消说,也请勿将研究结果告诉其他人。即使您不同意我的结论,我想您对我的科学天赋也能略知一二。我请您尊重这份文件,因为这是我拥有的一切,也是我所做的一切。&rdquo;

他没有做出承诺。&ldquo;我想,您读得懂英文吧?&rdquo;她问道。

他扬扬他发白的眉毛,似乎在说,搞清楚,女人&mdash;&mdash;对我尊重些。阿尔玛把小包裹递到她舅舅面前,拿起他书桌上的一支铅笔,问道:&ldquo;我可以吗?&rdquo;

他点点头,于是她在包裹外面写了些字。&ldquo;这是我目前住的旅馆名称和地址,在港口附近。请慢慢读这份文件,如果您想再和我谈,请让我知道。如果一周内没有收到您的音信,我就回到这里来,取回我的论文,向您告别,继续走我的路。之后,我保证,我绝不再叨扰您或这个家里的任何人。&rdquo;

阿尔玛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舅舅又用他的叉子叉了一小块三角形的温特吐司。不过,他没有把叉子送进自己嘴里,而是坐在椅子上,斜着身子,一个肩膀慢慢往下滑,为了给罗杰食物吃&mdash;&mdash;即使他的眼睛继续注视着阿尔玛,假装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

&ldquo;喔,请小心&hellip;&hellip;&rdquo;阿尔玛忧虑地隔桌探身过去。她打算提醒她舅舅,这条狗有个可怕的习惯,会咬尝试喂它食物的人,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罗杰就已抬起它那畸形的小脑袋,而后&mdash;&mdash;像个姿态优雅的女士一样,优美细腻地&mdash;&mdash;取下叉齿上的肉桂吐司。

&ldquo;好吧,如果是我的话&hellip;&hellip;&rdquo;阿尔玛惊叹道,往后退去。不过,她的舅舅仍然没有公开提及这条狗,因此阿尔玛未再继续提这件事。她拍拍裙子,收拾自己的情绪。&ldquo;见到您,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rdquo;她说&ldquo;,这场会面对我来说,先生,超过您所能想象。我以前从来没有荣幸认识一个舅舅,您瞧。我很希望您会喜欢我的论文,如果不让您太震惊的话。那么,再见了。&rdquo;

他只用点头作为回应。阿尔玛向门口走去。&ldquo;来吧,罗杰。&rdquo;她说道,没有回头看她的身后。她等着,把门撑着,可狗儿一动也不动。&ldquo;罗杰,&rdquo;她用更坚定的语气说道,转头看它,&ldquo;过来。&rdquo;然而,狗仍然没有离开迪斯舅舅的脚边。&ldquo;走吧,狗儿。&rdquo;迪斯说道,不是很有说服力,一英寸也没有动。&ldquo;罗杰!&rdquo;阿尔玛下令,弯下身来,把桌子底下的它看得更清楚。&ldquo;来吧,别闹了!&rdquo;

她以前从来不需要叫它;它总会跟着她走。可这次罗杰把它的耳朵向后竖起,坚守阵地。它不打算走。

&ldquo;它以前从没这样过,&rdquo;她表示抱歉,&ldquo;我会抱它出去。&rdquo;

不过她的舅舅举起一只手来。&ldquo;或许这小家伙可以在这儿跟我待个一两晚。&rdquo;他随口建议,仿佛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怎么样都无所谓。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着阿尔玛。他看上去&mdash;&mdash;有那么一会儿&mdash;&mdash;就像个小男孩,想说服自己的母亲,允许他把一条迷途的狗儿留下来。

啊,迪斯舅舅,她想道。现在我看到真正的你了。&ldquo;当然,&rdquo;阿尔玛说,&ldquo;如果您确定不麻烦的话。&rdquo;迪斯耸耸肩,淡漠得不能再淡漠,又叉了一块温特吐司。&ldquo;我们会想办法。&rdquo;他说道,再次直接用叉子喂狗。

阿尔玛步履轻快地离开霍特斯植物园,大致朝港口的方向走去。她不想搭出租马车,她觉得充满生气,不想坐在马车里。她觉得两手空空,轻松愉快,有些激动,充满活力,而且饥饿。出于习惯,她不断回过头寻找罗杰,可它没有跟在她后面。天哪,她刚刚把她的狗和她毕生的工作留在那男人的办公室,在仅仅十五分钟的会谈之后!

这是怎样一场相遇!怎样的冒险! 然而,这是她不得不冒的风险,因为这里是阿尔玛想待的地方&mdash;&mdash;如果不是在霍特斯,就是在阿姆斯特丹,或至少在欧洲。她在南太平洋期间,深深想念着北方世界。她想念四季的变化,冬日强烈、明亮、清爽的阳光。她想念严酷的寒冷气候,以及严酷的思考。她生来就不适合热带地区&mdash;&mdash;无论肤色或性情。有些人喜爱塔希提,是因为那里令他们感觉像伊甸园&mdash;&mdash;像历史的起源。可是阿尔玛不想活在历史的起源里,她想活在人类最近期的时刻中,活在发明和进步的尖端。她不想住在一个鬼神之地,她渴望一个有电报、火车、进展、理论和科学的世界,每天都在变化的世界。她渴望再度回到高效率的严肃环境中,身边都是高效率、严肃的人。她渴望享受摆满书本的书架、搜集罐、不会因发霉而丧失的纸张、不会在晚上失踪的显微镜。她渴望接触到最新的科学期刊。她渴望同伴。

最重要的是,她渴望家庭&mdash;&mdash;她被抚养长大的那种家庭:敏锐、好奇、质疑、聪明。她想再次觉得她是惠特克家的人,被惠特克家的人所包围。然而,世上已经没有留下任何惠特克家的人(除了忙于学校的普鲁登丝;以及除了她父亲那些可怕不详、还没死在英国监狱里的家族成员),因此她想融入范&middot;迪文德家的生活。

假如他们愿意接纳她的话。可万一他们不愿接纳她呢?噢,那是一场赌博。范家人&mdash;&mdash;不管他们还剩下多少人&mdash;&mdash;可能不像她深深渴望有他们做伴那样渴望有她做伴。他们可能不欢迎她所提供的对霍特斯的贡献。他们可能只把她看作一个闯入者,一个业余爱好者。阿尔玛把她的论文留在迪斯舅舅那里,是很不保险的做法。对于她的作品,他可能产生任何反应&mdash;&mdash;从感到乏味(费城的苔藓?),到觉得触犯宗教(连续创造?),到科学质疑(解释整个自然界的理论?)。阿尔玛知道她的论文有冒险之虞,使她看起来鲁莽、傲慢、幼稚、无法无天、放纵,甚至有一点点法国风。然而重要的是,她的论文同时也是她的能力写照,她希望她的家人了解她的能力,如果他们想了解她的话。

不过,万一范家人和霍特斯植物园拒绝了阿尔玛,她也决定挺直身子,继续走下去。或许她仍可在阿姆斯特丹定居,或许她可以回鹿特丹,或许她可以搬去莱顿,住在那里的大学附近。如果不在荷兰,永远还有法国,也永远还有德国。她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一份工作,甚至在另一个植物园。对女人来说并不容易,却不无可能&mdash;&mdash;尤其有她父亲的名声和扬西的影响力提升她的信誉。她认得欧洲每一位著名的苔藓学教授,其中许多人是她多年来的笔友。她可以找他们,请求担任某人的助理。此外,她总可以教书&mdash;&mdash;不是在大学界,但她总可以在某个富裕人家家里找到家庭教师的工作。如果不教植物学,她也可以教语言。天知道,她的脑袋里有足够的语言。

她在城里走了数小时。她不打算回旅馆去,她无法想象上床睡觉去。她既想念罗杰,却又因为没有它跟在身后而有解脱的感觉。她对阿姆斯特丹的地形仍不熟悉,因此她到处闲晃,失去又找到方向,走过这奇形怪状的城市&mdash;&mdash;在拉半满弦的大弓上随处游荡,还有那五条弯弯曲曲的大运河。她走过几十座不知名的桥,一次又一次跨越水道。她沿着绅士运河边散步,欣赏漂亮的房子,有叉状烟囱和突起的山墙。她经过宫殿。她看到中央邮局。她看到一家咖啡馆,让她终于可以点一盘自己的温特吐司。她愉快地享用,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餐都更愉快&mdash;&mdash;同时阅读一份过期的《劳埃德新闻周报》,可能是某个英国游客留下的。

夜幕降临,她继续步行。她经过老教堂和新剧院。她看到酒馆、游乐场和更糟的地方。她看到穿短斗篷和环状皱领的清教徒,看上去仿佛从查理一世的时代走出来。她看到年轻女孩光着胳膊,招呼男人走进黑乎乎的门口;她看到&mdash;&mdash;也闻到&mdash;&mdash;鲱鱼包装商行;她看到运河河畔的船屋,有繁茂的盆栽花园和蹑足行走的猫咪;她走过犹太区,看到钻石加工室;她看到育婴堂和孤儿院;她看到印刷厂、银行和账房;她看到夜晚打烊的中央大花市。在她四周&mdash;&mdash;即便这么晚了&mdash;&mdash;她仍能感受到低回的商业节奏。

阿姆斯特丹&mdash;&mdash;建在淤泥和桩柱上,仰赖水泵、水闸、阀门、挖泥机和堤防来维护&mdash;&mdash;使阿尔玛觉得不是城市,而是机器,是人类勤奋的成就。这是一个人所能想象的最人工的地方,是人类智慧的总和,是理想的所在。她永远不想离开。

午夜过后许久,她终于回到旅馆。她的脚在新鞋里起了水泡。对她半夜三更的敲门声,老板娘的反应并不友好。

&ldquo;你的狗呢?&rdquo;女人问道。&ldquo;我把它留在一个朋友那边了。&rdquo;

&ldquo;哼!&rdquo;阿尔玛要是说把它卖给吉卜赛人了也不能使她更失望。她把钥匙递给阿尔玛。&ldquo;别忘了,你的房间今晚不准有男人。&rdquo;亲爱的,今晚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阿尔玛想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会这么想。

第二天早上,阿尔玛被砰砰的敲门声唤醒。是她的老友,脾气暴躁的旅馆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