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使命的后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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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一年十一月十三日,阿尔玛乘船前往塔希提。

为举办世界博览会,水晶宫 在伦敦刚刚落成。巴黎天文台最近安装了傅科摆 。第一个白人最近看到约塞米蒂谷。一条海底电报电缆通过大西洋。美国自然学家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寿终正寝;理查德·欧文因古生物学研究而获得科普利奖章 ;宾州女子医学院即将授予学位给头一班的八名女医生;阿尔玛——现年五十一岁——则是一艘捕鲸船上的付费乘客,即将航往南太平洋。

她乘船航行,没有女仆,没有朋友,没有向导。听到阿尔玛即将离开的消息,汉娜克靠在她的肩头哭泣,但即刻恢复理智,请人给阿尔玛做了一批实用的衣服,包括两套特别定做的旅行服装:简朴的亚麻和羊毛连衣裙,有加固的纽扣(和汉娜克经常穿的没有太大差别),让阿尔玛能自己照料。这种装扮使阿尔玛本身也像个仆人,但是她十分舒适,能够活动自如。她不明白自己此生为何没这么穿过。旅行服装做好后,阿尔玛请汉娜克在两件衣服的下摆缝进暗袋,阿尔玛用它来隐藏旅行需要支付的金币和银币。这些钱币构成阿尔玛在世界上仅存的大部分财产。虽不是一大笔钱,却足以——阿尔玛真心希望——让一个俭约的旅人维持两三年。

“你一直对我这么好。”衣服被拿出来时,阿尔玛对汉娜克说道。

“我会想你的,”汉娜克回答,“你走时,我又会哭的,但是让我们承认吧,孩子——我们两个都上了年纪,不再害怕人生的巨变。”

普鲁登丝送给阿尔玛一只纪念手镯,由普鲁登丝自己的发丝(依然像糖霜一样浅色、美丽)和汉娜克的发丝(像不锈钢一样的银灰色)共同编织而成。普鲁登丝亲自把手镯绑在阿尔玛的手腕上,阿尔玛答应永远不摘下来。

“我很难想象比这更珍贵的礼物了。”阿尔玛真心说道。

一旦决定去塔希提,阿尔玛立即写了封信给马泰瓦伊湾的传教士韦尔斯牧师,让他知道她即将去那里待一段时间,多久未定。她知道她极有可能比她的信更早抵达帕皮提,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得赶在冬天来临前启航。她不想等太久,让自己改变了主意。她只能希望到达塔希提时,能有个地方住。

她花了三个星期打包。她很清楚该带什么,因为数十年来,她跟植物搜集家们指导过安全实用的旅行。因此,她带了砷皂、鞋线蜡、麻线、樟脑、镊子、软木、昆虫盒、压花板、几个防水橡胶袋、两打耐用铅笔、三瓶墨水、一盒水彩颜料、画笔、大头针、网子、镜片、油灰、铜丝、小手术刀、洗涤用绒布、丝线、一个急救箱和二十五令纸(吸墨纸、信纸和普通牛皮纸)。她考虑带把枪,可她不是神枪手,决定近距离内用手术刀就行。

她在准备的同时,听见她父亲的声音,想起她给他的口述做记录或无意中听到他指导年轻植物学家的那些时刻。时时提高警觉,她听见亨利说。确保你不是一行人当中唯一会读写信件的人。需要找水的话,跟着狗走。肚子饿的话,在你浪费精力打猎前,先吃昆虫。鸟能吃的东西,你也能吃。你最大的危险不是蛇、狮子或食人族,你最大的危险是起水泡的脚、粗心大意和劳累。日记和地图务必清楚记录;万一你死了,你的笔记对将来的探险者或许会有用处。遇到紧急情况,你随时能用血书写。

阿尔玛知道在热带地区穿浅色衣服能保持凉爽。她知道把肥皂泡沫浸入布料,隔夜使其干燥,能让衣物完全防水。她知道法兰绒要贴身而穿。她知道带礼物给传教士(近期的报纸、菜籽、奎宁、手斧和玻璃瓶)和当地人(印花布、纽扣、镜子和缎带),能感动他们。她带了她心爱的显微镜——最轻的一个——尽管她很担心在旅途中毁坏。她带了一个崭新的计时器,和一个小型旅行用温度计。

她把这一切装进大衣箱和木箱(整齐地垫上干苔藓),在马车房外堆成一个小金字塔。看到自己的生活必需品缩减成这么一小堆,阿尔玛感到一阵恐惧。东西这么少,她怎么生存?没有藏书室,没有植物标本室,她该怎么办?等待家人或科学界的消息,有时得等上半年,那是什么感受?万一沉船,这些必需品全部完蛋,那该怎么办?她突然对惠特克家以往派去进行搜集探险的那些勇敢的年轻人以及他们肯定感受到的恐惧与不安感到同情,即便他们理当充满自信。有些年轻人从此杳无音信。

在准备和打包的过程中,阿尔玛确定让自己处处显示出旅行植物学家的样子,然而事实情况是,她去塔希提不是为了搜寻植物。她的真实动机得以在一样东西中找到,埋在其中一个大箱子的箱底:安布罗斯的皮箱,牢牢扣住,里面装满塔希提男孩的裸体画。她打算去找男孩,必要时,跨越整个塔希提岛,几乎从植物学的角度去寻找他,仿佛他是稀有的兰花标本。她一看到他,就会认出他来,她非常清楚。她终身都认得出那张脸。毕竟,安布罗斯是出色的画家,五官刻画得十分生动。就好像安布罗斯留了一张地图给她,她现在将跟着它走。

她不知道一旦找到男孩,将拿他怎么办。不过她一定会找到他。

阿尔玛搭火车去波士顿,在一家便宜的港口旅店(弥漫着金酒、烟草和前房客的汗水味)待了三个晚上,而后由此出航。她的船是“艾略特号”——一艘一百二十英尺长的捕鲸船,像一匹老母马一样宽大粗壮——从建造以来即将第十二次开往马克萨斯群岛。船长已答应收取一笔可观的费用,绕道八百五十里,送阿尔玛到塔希提。

船长特伦斯先生来自麻州楠塔基特岛。他是很受扬西赏识的船员,扬西在他的船上给阿尔玛取得一个铺位。扬西保证,特伦斯先生就像一位船长该有的那样严酷,他对自己的手下执行有效的纪律。特伦斯素以大胆——而非谨慎——而闻名(他以在风暴中扬帆而非降帆而著称,希望借由狂风提高速度),可他同时也是虔诚认真的人,在海上力求道德风气。扬西信任他,曾与他出海多次。总是处于匆忙之中的扬西,偏爱航行快速无惧的船长,特伦斯正是这一类型。

阿尔玛以前从未搭乘过船。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曾与她的父亲去费城码头,检查抵达的货物,却从未搭船在海上航行。当艾略特号起锚离岸时,她站在甲板上,心怦怦直跳,仿佛要冲出胸口。她看着码头最后几根木桩在她面前,而后——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突然在她背后。而后,他们飞速横越波士顿大港,一艘艘较小的渔船在后方一起一伏。下午即将结束时,阿尔玛生平第一次来到外海。

“我会尽我所能向你提供一切服务,让你有一趟舒适的旅程。”特伦斯船长在阿尔玛登上船时,向她发誓。她感谢他的热诚,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这趟旅程没多少舒适可言。她的铺位就在船长起居室隔壁,又小又暗,有污水的臭味。饮用水有股池塘的气味。船上载了一批运往新奥尔良的骡子,它们不屈不挠地抱怨不已。食物令人不快而且使人便秘(早餐吃芜菁和咸饼,晚餐吃牛肉干和洋葱),更严重的是,气候变幻莫测。旅程的头三个星期,她没有看到一次太阳。不久,艾略特号遭遇狂风,杯盘粉碎,船员以惊人的速度四处碰撞。有时候,她得把自己绑在船长的餐桌上,才能安然无恙地吃她的牛肉干和洋葱。然而,她英勇地吃下去,毫无怨言。

船上没有第二个女人,也没有一个受过教育的男人。船员玩牌玩到深夜,又喊又笑,让她睡不着觉。有时候,这些男人在甲板上跳舞,像被鬼附身,直到特伦斯船长扬言,要是他们再闹下去,就要摔破他们的小提琴。上艾略特号的都是粗人。其中一名船员在北卡罗来纳外海抓到一只老鹰,剪去它的翅膀,看着它在甲板上跳来跳去,只为了好玩儿。阿尔玛觉得这很野蛮,可她没说什么。次日,无聊厌烦的船员给两匹骡子举行婚礼,用彩纸打扮骡子,引发一场嘘喊骚动。船长袖手旁观;他看不出有什么坏处(阿尔玛心想,或许因为是基督教婚礼)。阿尔玛以前从未看过类似的行为。

没有人能让阿尔玛谈论严肃的事,因此她决定不再谈严肃的事。她决定打起精神,和每个人进行简单的对话。她发誓不树敌。他们未来五到七个月都要待在一起,因此这似乎是一种明智的策略。她甚至让自己欣赏这些男人的笑话,只要他们不太粗野。她不担心受到伤害;特伦斯船长不会允许放肆,而这些男人也未对阿尔玛举止不端。(对此,阿尔玛不感到奇怪。如果男人对十九岁的阿尔玛不感兴趣,当然也不会注意到五十一岁的她。)

她最亲近的伙伴是特伦斯船长养作宠物的小猴子。它名叫小尼克,它会和阿尔玛坐上几个小时,温柔地审视她,而且总是在不断寻找新的事物。它的性情聪明,最着迷的东西,莫过于阿尔玛戴在手腕上的编发手镯。它永远想不通,为什么她的另一只手腕没有戴一只相似的手镯——尽管每天早上它都要查看手镯是否在夜间长了出来。而后它会叹气,然后无可奈何地看阿尔玛一眼,仿佛在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对称一次?”过了一段时间后,阿尔玛学会和小尼克分享她的鼻烟,它会优雅地把一小粒放入它的鼻孔,打个净化的喷嚏,然后在她的大腿上睡着。没有它陪伴,她真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绕过佛罗里达末端,在新奥尔良停靠,送交骡子。没有人为骡子的离去感到哀伤。在新奥尔良,阿尔玛看到异常惊人的浓雾,笼罩着庞恰特雷恩湖。她看见一包包棉花和一桶桶蔗糖堆在码头上,等候运送。她看见汽船成行排列,延伸到远方,等候在密西西比河逆流而上。她在新奥尔良找到让她发挥法语的机会,尽管那里的口音令人困惑。她欣赏那些小房子,房子有贝壳花园和修剪过的灌木丛,她为那些时髦雅致的女人惊叹不已。她希望能有更多时间探险,可转眼就得奉命回船上。

他们沿着墨西哥海岸向南航行。船上爆发了一场热病,几乎无人逃过。船上有一名医生,但是他完全没有用,因此阿尔玛拿她珍藏的泻药和催吐剂提供治疗。她不认为自己称得上护士,可她是称职的药剂师,她的帮助为她赢得一群仰慕者。

不久,阿尔玛自己也生了病,被迫待在自己的住舱。她的高烧使她产生遥远的梦境和历历在目的恐惧。她的手无法远离她的私处,醒来时苦乐交集。她经常梦见安布罗斯。她极力不去想他,然而高烧削弱了她的心防,关于他的回忆强逼进来——却严重扭曲。在她的梦中,她看见他在浴盆里——就像那天下午她看到他那样,赤身露体——可是现在,他的阴茎变得美丽坚挺,他淫荡地对她狞笑,命令她吸吮他,直到她噎得透不过气。在其他的梦境中,她看着安布罗斯在浴盆里淹死,她在惊恐中醒来,确信自己谋杀了他。一天晚上,她听见他轻声低语:“你现在是孩子,我则是母亲。”她尖叫着惊醒,挥动手臂,却看不到任何人。他讲的是德语。为什么是德语?意味着什么?后半夜她都未合眼,努力想理解“母亲”这一单词——德语是mutter——这一单词在炼金术中意味着“严峻的考验”。她不懂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却沉重地让人觉得像一种诅咒。

对于这次旅行,她首次出现后悔的想法。圣诞节次日,一名船员死于热病。他被裹在帆布中,用一颗炮弹压住,静静地沉入海底。看不出船员们对他的死有何悲伤的迹象,他们把他的财物在彼此之间拍卖了。到了晚上,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阿尔玛想象自己的财物在这班人之间被拍卖掉。他们将如何看待安布罗斯的画?或许这一恋童欲念的宝库,对其中某些人会很有价值。什么类型的人都能当船员,阿尔玛清楚这一事实。

阿尔玛病已痊愈。有利的风向带他们来到里约热内卢,阿尔玛看到葡萄牙奴隶船将开往北边的古巴。她看到漂亮的海滩,渔夫们在看起来不比鸡棚屋顶坚固多少的木筏上冒着生命危险。她看见高大的扇叶棕榈,比白亩庄园温室里的任何棕榈都高大,她近乎痛苦地希望能让安布罗斯看看。她无法不去想他。她想知道当他途经此处时,是否也看过这些棕榈树。

她用无穷无尽的漫步探险让自己分心。她看见没戴帽子的女人抽着雪茄走在街上。她看见难民、商人、卑鄙的克里奥尔人和风度翩翩的黑人、半野蛮人及优雅的黑白混血儿。她看见男人贩卖鹦鹉和蜥蜴,以交换食物。阿尔玛尽情享用橘子、柠檬和酸橙。她吃了许多芒果——和小尼克分享一些——使她浑身长疹子。她看到赛马和跳舞娱乐。她所住的旅馆,主人是一对混裔夫妇——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女人是个友善能干的黑人,什么事都做得很快;男人是上了年纪的白人,什么事也不做。)她没有哪天没看到男人带着奴隶通过里约街道,贩卖这些上了镣铐的人类。阿尔玛不忍看见。多年来她对这种令人深恶痛绝的事视若无睹,这使她羞愧得反胃。回到海上,他们朝合恩角驶去。他们接近合恩角时,气候变得异常猛烈,阿尔玛裹上层层的法兰绒和羊毛,还多穿上男人的大衣和借来的俄罗斯毛皮帽。裹成这样,此时的她与船上的任何男人看起来都一样。她看到火地岛的山脉,可是恶劣的天气使船无法靠岸。随后是十五天绕合恩角而行的艰苦日子。船长坚持张满风帆,阿尔玛无法想象桅杆怎能承受。船先是偏向一边,而后又偏向另一边。艾略特号似乎在痛苦地尖叫——它可怜的木头灵魂遭受着大海的鞭打。

“如果是上帝的旨意,我们就听天由命吧。”特伦斯说道,拒绝降下船帆,试着在天黑前多航行二十海里。“真要有人死,可怎么办?”阿尔玛在风中喊道。“海葬。”船长回喊道,向前猛进。在这之后,是四十五天的酷寒。海浪无止无境,汹涌沸腾。有时在风暴肆虐时,老船员们唱圣歌寻求安慰。有些人诅咒咆哮,还有些人沉默不语——仿佛他们已然死去。风暴使鸡笼松开,鸡在甲板上飞来飞去。有天晚上,吊杆撞成断木般的小碎片。次日,船员们尝试架起一支新吊杆,却未能成功。其中一名船员被海浪扑倒,跌下舱底,摔断肋骨。

这期间,阿尔玛盘旋在希望和恐惧之间,相信自己随时都会死——可她始终没有惊慌喊叫,也没有大惊失色。一切结束后,天气放晴时,特伦斯船长说: “你是不折不扣的海神之女,惠特克小姐。”阿尔玛觉得从未受过如此大的赞美。

终于,三月中旬,他们停靠在智利的瓦尔帕莱索,船员在这儿看到大量妓女屋,满足他们的情爱所需,阿尔玛则去探访这座精美好客的城市。港口边区是退化的泥滩,不过陡坡两旁的房屋很漂亮。她在山坡上徒步走了好几天,感觉双腿又强壮起来。她在瓦尔帕莱索看到的美国人几乎和波士顿一样多——他们都即将去旧金山淘金。她用梨子和樱桃填饱肚子。她看到长达半里的宗教游行,供奉一位她不熟悉的圣人,她一路跟随,来到一栋宏伟的主教堂。她看报,寄信回家给普鲁登丝和汉娜克。在一个清澈凉爽的日子,她爬到瓦尔帕莱索的最高点,从那儿——在雾蒙蒙中远远望去——可以看见安第斯山积雪的山顶。她为父亲的不在人世,感觉到一种深刻的创伤。这出乎意外地给了她解脱——这回想念的是亨利,而不是安布罗斯。

而后他们再度启航,来到太平洋的宽广水域。一天天暖和起来,船员平静了下来。他们清理甲板间的隔间,擦洗陈旧的霉和呕吐物。他们边干活儿边哼歌。每天早晨,在忙碌的工作中,这艘船活像个小村庄。阿尔玛逐渐习惯没有自己的隐私,如今,有船员同在,令她感到安慰。她对他们十分熟悉,她很高兴有他们做伴。他们教她测速绳节的用法和劳动船歌,她清洗他们的伤口,切开他们的脓肿。阿尔玛吃了一名年轻船员打下的信天翁。他们经过鼓胀漂浮的鲸鱼尸体——脂肪被其他的捕鲸者割取而去——可他们没有看到任何活鲸鱼。太平洋宽广无边。阿尔玛第一次了解到,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海洋中,欧洲人为什么花费很长的时间才找到南方大陆。早期探险家以为这附近肯定有个像欧洲一样大的南方大陆,好让地球完全保持平衡。可他们错了。除了海水之外,这儿几乎什么也没有。要说有什么的话,南半球是欧洲的反面:一大片海岸,点缀着小块的陆地,陆地之间其实相隔遥远。接下来是一天又一天碧蓝的空旷。四面八方,阿尔玛看到的都是荒凉的海水,远超乎她所能想象的。他们仍未看到鲸鱼。他们也未看到鸟,可他们能看到一百里外即将来临的天气,往往看来情况不佳。风暴来临前,空气鸦雀无声,而后狂风悲痛地呼啸。

四月初,他们碰上最令人惊恐的气候变迁,天空在他们眼前暗了下来,下午的时候不见白昼。这突来的转变使特伦斯船长担起心来,他降下全部的风帆,看着一道道闪电蜂拥而至。海浪变成翻滚起伏的黑色山头。而后——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快——风暴过去,天空放晴。然而,大家不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惊呼起来,因为他们立即看见一道水柱正在迫近。船长命令阿尔玛到船舱里去,可她一动也不动;海龙卷的景象太壮观了。而后又是一阵惊呼,因为大家看到,实际上,船的四周此时有三道水柱,距离太过接近,令人不安。阿尔玛觉得自己被催眠了。其中一道水柱距离很近,她能看到一股一股的水,从海里盘旋上升,呈漩涡柱状直喷天空。这是她所看过的最雄伟、最神圣、最可畏的景观。气压稠密,阿尔玛的耳膜似乎有迸裂之虞,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接下来的五分钟,她激动得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她不知这是什么世界。阿尔玛觉得她在这世界上的时间已经结束。奇怪的是,她并不在乎。她不渴望任何人。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闪过她的脑子——没有安布罗斯,没有任何人。她无怨无悔。她如痴如醉地站在那里,准备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

水柱终于过去后,海洋再次风平浪静。阿尔玛觉得这是她此生最愉快的经历。他们继续航行。在遥远叵测的南方,是冰冷的南极洲。北方看起来什么也没有——至少百无聊赖的船员们是这么说的。他们继续向西航行。阿尔玛怀念走路的乐趣和土壤的气息。身边没有任何植物可供研究,她请船员们拔海草让她观察。她不熟悉海草,却知道如何区分彼此,她很快就明白,某些海草的根聚结成团,某些则压缩在一起。有些海草摸起来有纹理,有些则平滑柔软。她想揣摩出如何保存海草,不让海草变成黏液状或一无所有的黑色碎片,以供她研究。她从来没有真的掌握过,但是这让她有事情可做。她也很高兴地发现,船员用一团团干苔藓包住他们的鱼叉尖;这给了她奇妙熟悉的感觉,使她再次去观察。

阿尔玛越来越佩服船员。她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忍受长时间远离陆地的舒适享受。他们怎么不会发狂?海洋令她吃惊,也令她不安。从来没有什么东西给她的存在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对她来说好似物质的升华,奥秘的典范。一天晚上,他们航行在一片液态磷光中。艾略特号一边前行,一边搅动绿光、紫光分子,看上去就像船后拖着发光的长纱,横跨海洋。如此之美,使阿尔玛纳闷,船员们怎未扑向海中,被醉人的魔法引向死亡?

有些晚上她睡不着时,便赤脚在甲板上踱步,锻炼自己的脚跟,以备塔希提之需。她看见星星在平静水面上的长长倒影,像火炬般闪闪发亮。她头上的天空就像四周的海洋一样陌生。她看见一些星宿,使她怀念起家乡——猎户星座,昴宿星团——却不见北极星的踪影,大熊星座也消失无踪。这些从苍穹中失落的宝藏,让她觉得更绝望无助、迷失方向。不过,天上可看到新的礼物作为补偿。她现在能看到南十字星座、双子星座及银河系的浩瀚星云。

阿尔玛为星宿感到赞叹不已,一天晚上她对特伦斯船长说:“Nihil astrapraeter vidit et undas。”

“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出自贺拉斯 的诗歌集,”她说,“意思是,除了星星和海浪,没有任何东西。”

“原谅我不懂拉丁语,惠特克小姐,”他表示道歉,“我不是天主教徒。”

其中一个曾在南太平洋居住多年的老船员告诉阿尔玛,塔希提人挑选一颗星星追随,当作导航,并把这颗星称为“阿威亚”(aveia)——他们的指引之神。不过一般而言,星星的塔希提常用词是“飞铁”(fetia)。比方说火星是红星:“飞铁邬拉”(fetia ura)。晨星是“飞铁奥”(fetia ao):白昼之星。船员以明显的赞叹之情告诉她,塔希提人是卓越的航海家。他说,他们能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航海,单凭海流的感觉。他们知道十六种不同的风。

“我一直在想,他们是否来过北方探访我们,在我们去南方探访他们之前,”他说,“我想知道,他们到利物浦或楠塔基特岛来,是不是坐独木舟。这是做得到的事。他们可能一路航行到那儿,在我们熟睡时看着我们,在我们看到他们之前就划船离开。我一点儿都不会讶异听到这种事。”

因此现在,阿尔玛认识了几个塔希提单词。她认识“星星”、“红色”和“白昼”。她请船员多教她一些。他尽量教她,想尽力帮忙,可他懂的多半只是航海用语,他对此表示道歉,并使出告诉一个美丽女孩的一切用语。

他们仍未看到鲸鱼。船员非常失望。他们烦闷不安。海里可供捕猎的资源已经枯竭。船长担心破产。一些船员——至少与阿尔玛友好的那些人——想向她炫耀他们的捕猎技能。“你绝不知道有多么刺激。”他们保证。他们每天寻找鲸鱼。阿尔玛也是。可是她却连一只也从未看过,他们就已在一八五二年六月抵达塔希提。船员和阿尔玛各奔东西,这是她最后一次听说艾略特号。

22

阿尔玛从艾略特号甲板上第一眼看到的塔希提,是突兀的山峦挺进澄净蔚蓝的天空。她刚在这个晴朗的早晨醒来,走上甲板视察她的世界。她没有预期到眼前的景象。看到的塔希提使阿尔玛为之屏息:不是因为它的美,而是因为奇特。她一生听过许多关于此岛的传闻,也看过素描与绘画,可她仍万万没想到这地方会如此之高,如此离奇。这些山脉与宾州的丘陵低峦截然不同;这里的山坡苍翠陡峭,嶙峋险峻,绿得眩目。事实上,此地的一切都过分苍绿,甚至下及海滩,都是绿得过分。椰子树令人觉得是从水中直接长出来的。

她丧失了勇气。她来到这里,在这不折不扣的蛮荒之地——介于澳洲和秘鲁之间——她不禁纳闷:为什么有这座岛?在她感觉起来,塔希提就像神奇地打断一望无际的太平洋的一座恐怖蛮横的大教堂,从海中央莫名其妙地挺出来。她原本预期是一个天堂,毕竟人们总是如此形容塔希提。她原本预期为它的美而沉醉,感觉仿佛抵达伊甸园。法国航海家布干维尔难道不是把这岛称作新塞西拉岛,以维纳斯女神诞生的岛屿来命名?然而阿尔玛的第一个反应,老实说,却是恐惧。在这明亮的早晨,在这宜人的气候中,面对这著名的乌托邦的突然出现,除了危机感之外,她一无所感。她想知道,安布罗斯怎么看待这里?她不想一个人被留在此地。

但是她还能上哪里去?船踩着古老的步伐,平稳地滑入帕皮提港,十多种海鸟在桅杆周围绕圈打旋儿,速度之快,令阿尔玛难以计数也难以分辨。阿尔玛的行李被送到热闹纷繁的码头上。特伦斯船长相当和善地去看能否给阿尔玛雇辆马车,带她前往马泰瓦伊湾的传教区。在海上多个月后,阿尔玛的双腿打战,使她几乎神经崩溃。她看到四周有各式各样的人——船员、海军军官和商人,还有人穿木底鞋,看上去很可能是荷兰商人。她看到一对买卖珍珠的中国商人,他们的脑后垂着长辫子。她看到土著和半土著,谁知道还有什么血统。她看见一个粗壮的塔希提男人,身穿厚呢短外套,显然是从英国船员那里得到的,可他没穿长裤——只穿草裙,外套底下坦露着胸膛,令人发窘。她看见当地妇女各种各样的装扮,有些年纪较大的妇女公然袒露胸部,年轻妇女则穿长连衣裙,头发绑成简单的辫子。她们是新归信的基督教徒,阿尔玛如此猜想。她看见一名妇女裹着一条像桌布的东西,穿着欧洲式男皮鞋,比她的脚大上好几号,正在贩卖没见过的水果。她看见一个打扮得奇形怪状的家伙,把欧洲长裤当作某种外套来穿,头上飘动着由树叶编成的头冠。她觉得他是一幅奇景,却没有其他人多看他一眼。

艾略特号的船员脚一踏上码头,阿尔玛就看见一群可悲的妓女,用最直接大胆的暗示朝他们涌去。这些女人披散着头发,乌黑发亮的秀发垂到腰肩。从背后,她们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从前面,你看得出年纪和美貌的差异。阿尔玛看着议价开始进行。她想知道这样的事得花多少钱,她想知道这些女子专门提供什么。她想知道这些交易花多少时间,在何处进行。她想知道如果船员想买的不是女孩而是男孩,他们会上何处去。码头上看不到这类交易,或许是在较不显眼的地方进行。

她看见各式各样的婴儿和小孩子——穿或没穿衣服,在或没在水中,挡住或没挡住她的路。孩子们像成群的鱼或鸟似的移动,集体同时做出每个决定: 现在我们要跳!现在我们要跑!现在我们要乞讨!现在我们要嘲笑!她看见一个老头儿的一条腿发炎,肿成两倍大;他的眼睛因失明而泛白。她看到小型马车,由再可悲不过的小矮马拉着。她看到一群斑纹小狗在阴凉处缠斗。她看到三名法国船员臂搭着臂,起劲儿地唱歌,在这晴朗的早晨已经喝得醉醺醺。她看到台球厅的招牌,竟然还有印刷厂。坚实的陆地在她脚下晃动,她在太阳底下很热。

一只漂亮的黑公鸡看见了阿尔玛,昂首阔步地迈向她,仿佛是一名特使,被派来迎接她。它相当大方气派,要是它胸前佩戴礼仪彩带她也不会感到奇怪。公鸡在她面前直接停下来,威武警戒。阿尔玛几乎预期它会开口说话,或要求查看她的文件。她不知该做什么,便弯下身去,抚摸威严的公鸡,仿佛它是狗似的。令人诧异的是,它没有拒绝。她又抚摸了它几次,它心满意足地朝她咯咯叫。最后,公鸡在她脚边坐定,抖开它的羽毛,帅气悠闲。它显然觉得他们的交流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不知怎的,这一简单的交流令阿尔玛觉得安慰。公鸡的沉着与自信使她安心下来。

而后,他们两个——公鸡和女人——一同在码头上等候,等待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帕皮提和马泰瓦伊湾相隔七英里。阿尔玛相当怜悯拉她行李的可怜小马,于是从马车上下来,走在马车旁边。经过海上好多个月的沉闷日子后,能运用双腿是件绝妙的事。道路令人愉快,头顶上交错的棕榈树和面包果树投下阴影。此番景致令阿尔玛觉得既熟悉又惶惑。她根据她父亲的温室识别出多种棕榈树,可其他则是打褶的叶子和光滑坚韧的树皮混杂而成的神秘物体。阿尔玛对棕榈的认识仅止于温室,以前也从未听过棕榈树的声音。风钻进树叶的声音,好似窸窣作响的丝绸。有时在强风中,它们的树干好似旧门一样发出嘎吱声。这些棕榈树都如此大声、富有生气。至于面包果树,则比她想象中的更大气、更典雅。看上去就像家中的榆树:世故、豪迈。

马车夫——一个年老的塔希提男人,背上满是刺青,胸膛平滑——对于阿尔玛的坚持走路感到大惑不解。他似乎担心这表示他拿不到钱。为了让他放心,她在到达目的地的中途付款给他。这只是带来更多的困惑。特伦斯船长先前已谈好价格,可那安排如今似乎无效。阿尔玛用美金付款,车夫却想从一把肮脏的西班牙比塞塔和玻利维亚比索当中找钱给她。阿尔玛弄不懂他怎么可能计算货币兑换,直到最终她才意识到,他想拿他暗淡的旧币换取她闪亮的新币。

她在马泰瓦伊湾传教区中央的香蕉林荫边下车。马车夫把她的行李堆成一个小金字塔——看起来就像七个月前在白亩庄园马车房外的样子。阿尔玛被独自留下来,观看周遭环境。此处环境还算令人满意,她心想,尽管比她想象的更为朴素。教堂是一间简陋的小建筑物,白石灰墙、茅草屋顶,被一小群同样的白色茅草屋环抱着。住在这里的人,总共不会超过十个。

社区看来是沿着一条小河的河畔修建而成,小河直接流入海中。河流将海滩一分为二,长而弯的海滩由浓黑的火山砂构成。由于沙滩的颜色,此地的海湾不是一般南太平洋闪亮的翠绿色海湾;而是一种威严、厚重、滚动缓慢的油墨色海湾。约三百码外的礁石,使海浪保持平静。即使从这个距离,阿尔玛也能听见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她抓起一把沙子——煤烟的颜色——让沙粒从指间滑落。摸起来像温暖的天鹅绒,让她的手指干干净净。

“马泰瓦伊湾。”她大声说道。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来到这里。上个世纪所有的伟大探险家都来过这里。萨姆尔·瓦利斯 到过这里,还有乔治·温哥华 和布干维尔。布莱船长就在这个海滩扎营,待了六个月。 最不得了的是,这是库克船长一七六九年首次登陆塔希提的那个海滩。在阿尔玛左手边不远处的高海岬上,库克观测过金星凌日——小小的黑色行星盘掠过太阳表面的重要活动,他跑了大半个地球,前来目睹。阿尔玛右手边的温柔小溪,在历史上标示过塔希提人和英国人之间的最后边界。库克一靠岸,两边的人就站在这条溪的对边,谨慎好奇地看着彼此,持续数小时。塔希提人认为英国人从天而降,他们那些巨大堂皇的船是从星星上面掉下来的岛屿——“默图”。英国人试图断定,这些印第安人是否暴力或者危险。塔希提妇女来到溪边,在对岸跳着顽皮撩人的舞蹈,逗弄英国船员。库克船长断定此地似乎没有危险,便让他的人去和女孩们尽情作乐。船员用铁钉和女人交换性服务。女人把铁钉种在地上,希望宝贵的铁能长出更多,就像小树枝长成大树。

阿尔玛的父亲没有参加那次航行。亨利于八年后的一七七七年八月,在库克的第三次远征中,来到塔希提。此时,英国人和塔希提人已经习惯彼此—— 也十分要好。有些英国船员甚至在岛上有老婆等候他们,同时还有子女。塔希提人管库克船长叫“土特”,因为他们不会念他的名字。阿尔玛从她父亲说的故事得知这一切——她已有数十年没想起过这些故事了,现在她都想起来了。她父亲年轻时就在这条河里沐浴。从那时起,阿尔玛知道,传教士们就开始用这条河施洗。

现在阿尔玛终于来到此地,却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不见一个人影,除了一个在河里单独嬉戏的孩子。他可能不超过三岁,一丝不挂,对于自己在河里无人看护并未显出不安的样子。她不想让自己的行李无人看守,于是坐在行李堆上等人来。她口渴得要命。那天早上她兴奋得没吃船上的早餐,因此肚子也饿得很。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身穿简单长连衣裙、戴白色无边帽、身材健壮的塔希提女人,拿着一把锄头,从一间较远的茅屋中走出来。看见阿尔玛,她停了下来。阿尔玛站起身,整了整衣服。“Bonjour(你好)。”她喊道。塔希提现在正式隶属于法国,阿尔玛觉得法语是她的最佳选择。

女人明媚地微笑。“我们这儿说英语!”她回喊道。

阿尔玛想走过去,好让她们用不着朝对方大喊大叫,可是 —— 愚蠢的是——她仍然觉得和她的行李难舍难分。“我要找韦尔斯牧师!”她喊道。

“他今天去畜栏(corral)!”女人愉快地喊回来,而后朝帕皮提的路走去,再次留阿尔玛一人和她的行李待在一起。畜栏?他们这儿养牛?若果真如此,阿尔玛看不到也闻不到牛的任何迹象。这个女人的意思可能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又有几个塔希提人从阿尔玛和她的那堆行李旁边经过。他们都很友善,却似乎没有人对她的出现感到特别好奇,也没有人跟她讲太久的话。每个人都一再重申同一则消息:韦尔斯牧师今天去了畜栏。他何时会从畜栏回来?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衷心希望是在天黑之前。

几个小男孩聚集在阿尔玛周围,玩一种大胆的游戏,朝她的行李、有时朝她的脚丢石子,直到一个老胖妇人板着脸孔赶跑他们,他们赶紧溜去河里玩。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几个拿着小钓鱼竿的男人从阿尔玛身边走过,走到海滩边,涉入海中。他们站在柔和的海浪中,海水深及颈部,在周围寻找鱼的踪迹。她的口渴和饥饿越来越紧急,可她仍然不敢四处乱走,置行李于不顾。

热带地区的黄昏来得很快。阿尔玛在海上的几个月已得知这一点。影子越来越长。孩子们从水中跑出来,冲回他们的茅屋。阿尔玛看着太阳从莫斯基托岛的陡峭山峰快速沉落,就在海湾的另一边。她惊慌起来。今晚她要睡哪里?蚊子在她头顶飞来飞去。塔希提人现在看不到她了。他们在她四周做他们自己的事,仿佛她和她的行李是个石碑,自有历史以来就一直立在海滩那里。蝙蝠从树中飞出来猎食,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金光闪烁。

而后,阿尔玛看到海里有东西朝海滩过来。是一艘又快又窄的小独木舟。她把手放在眼睛上,用手挡住反射的阳光,眯着眼想看清楚独木舟里的人影。她只看见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用力划着船。独木舟猛然冲向海滩,气势十足,而后跳出了一个精灵。至少阿尔玛起初这么认为,不过,进一步观察后发现,“精灵”是个白种男人,一头雪白的乱发,还有飘动的胡子与之相配。他身材矮小、弓形腿、动作敏捷,把独木舟拖上海滩,对一个如此矮小的人来说,其力气可谓惊人。

“韦尔斯牧师?”她怀着希望地喊道,以有失尊严的姿势挥舞她的手臂。

男人走过来。很难说他的哪方面比较引人注目——是他矮小的外形,或是瘦削的轮廓。他只有阿尔玛的一半大,像孩子的体型,而且骨瘦如柴。他的脸颊凹陷,肩膀轮廓分明,在他的上衣底下突显出来。他的长裤用一条卷起的绳子系在他下陷的腰间。他的胡子垂到他的胸前。他穿着某种奇特的凉鞋,也是由绳索制成。他没有戴帽子,他的脸晒得很黑。他穿的衣服不是完全破烂,却也差不多。他看上去就像一把破伞,像个年老袖珍的漂流者。

“韦尔斯牧师?”随着他的靠近,她又犹豫地问道。

他抬头看她——从底下远远地仰望她——用他那双坦率明亮的蓝眼睛。“我是韦尔斯牧师,”他说,“至少,我相信我还是吧,你瞧!”

他说话带着轻微、短促、含糊的英国口音。“韦尔斯牧师,我叫阿尔玛·惠特克。我希望你收到我的信了。”他把头歪向一边,像鸟一样,兴味十足、泰然自若。“你的信?”

就像她担心的那样,没有人预期她来到这里。她深深吸了口气,尝试做出最好的解释。“我来这里,韦尔斯牧师,或许要待一阵子——你也看到了。”她朝她堆成小金字塔的行李做出表示抱歉的手势。“我对自然植物学很感兴趣,想研究你们当地的植物。我知道你本身也算是自然学者。我来自宾州,在美国。我同时也来视察我家经营的香草种植园。我的父亲是亨利·惠特克。”

他抬抬他稀疏的眉毛。“你说你父亲是亨利·惠特克?”他问道,“那个好人过世了?”“恐怕是的,韦尔斯牧师。就去年的事。”

“我很遗憾听到这消息,或许上帝把他接去他怀里了。这些年来,你瞧,我尽我所能为你父亲工作。我卖给他许多标本,他很好心地给我不错的报酬。我从未见过你父亲,你瞧,不过通过他的特使扬西先生,我为他工作。你的好父亲,他是非常慷慨正直的人。这些年来,惠特克先生的营利所得,多次帮助了这个地区。我们并不总是能仰仗伦敦传道会帮我们渡过难关,是吧?可我们总是能仰仗扬西先生和惠特克先生,你瞧。告诉我,你认识扬西先生吗?”

“我跟他很熟,韦尔斯牧师。我从小就认识他。我来这儿的旅程也是他安排的。”

“当然!那你肯定知道他是好人。”

阿尔玛不能说她会称扬西为“好人”,不过她依然点头称是。同样地,她从未听过她的父亲被形容为慷慨正直或好心。这些字眼仍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习惯。她记得费城有人曾称她父亲为“两足猛禽”。想想那人现在如果看到这个两足动物在南太平洋这儿受到好评,会是多么讶异!想到这里,阿尔玛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非常乐于带你参观香草园,”韦尔斯牧师又说,“自从我们失去派克先生之后,种植园改由我们传教团的一个当地人接管。你认不认识安布罗斯·派克?”

阿尔玛的心在她的胸膛里怦怦跳动,但是她让自己面不改色。“是的,我跟他有点儿熟。我和我父亲有紧密的工作关系,韦尔斯牧师,事实上,是我们两个决定派派克先生到塔希提来。”

几个月前,甚至离开费城前,阿尔玛即已决定不把她与安布罗斯之间的关系告诉塔希提的任何人。在她的整个旅程当中,她都以“惠特克小姐”的名义旅行,让全世界当她是老处女。当然,从实际意义上来说,她也是个老处女。任何神智正常的人,都绝不会把她和安布罗斯的婚姻视作婚姻。更何况,她看上去肯定就像老处女——感觉也像。一般来说,她不喜欢说谎,但是她来这儿是为了把安布罗斯的故事拼凑起来,要是任何人知道安布罗斯是她的丈夫,她怀疑他们会不会对她坦诚相告。她假定安布罗斯尊重了她的请求,没有把他们的婚姻告诉任何人,因此也不认为有人会猜疑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派克先生是她父亲的雇员之外。至于阿尔玛,她只是一个正在旅行的植物学家,也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植物进口商和药界巨头的女儿。她为个人目的——研究苔藓,顺便过来看看家中经营的香草种植园——来到塔希提,也是相当合理的事。

“噢,我们非常想念派克先生,”韦尔斯牧师说道,甜甜一笑,“我可能特别想念他。他的死是我们小传教区的损失,你瞧。我们希望所有的陌生人来到这里,都能给当地人树立好榜样,像派克先生一样。他是孤儿和堕落者的朋友,仇恨和邪恶的敌人,诸如此类,你瞧。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你的派克先生。我很佩服他,你瞧,因为我觉得他能让当地人看到——就像许多基督徒似乎无法让当地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基督徒气质。其他许多来访的基督徒,你瞧,他们的行为似乎不总是打算提高我们的信仰在这些纯朴人民眼中的声望。而派克先生却是善良的模范。何况,他具有与当地人为友的才能,我很少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这一点。他和每个人说话都是用一种直率慷慨的态度,你瞧。从远方到这个岛来的人,恐怕不见得总是这样做。塔希提很可能是危险的天堂,你瞧。我们可以说,对那些习惯于欧洲社会严格的道德风貌的人来说,这个岛和这里的人民可能呈现难以抗拒的诱惑。来访者常会利用优势,你瞧。甚至有些传教士,很遗憾,有时也会利用这些单纯天真的人民,你瞧,尽管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试着教导他们更懂得自我保护。派克先生不是利用优势的那种人,你瞧。”

阿尔玛觉得吃惊。她认为这是她所听过最精彩的介绍语(或许除了她第一次见到芮塔的时候吧)。韦尔斯牧师并未探问阿尔玛为什么从费城大老远过来,坐在他的传教区中央的一堆行李箱上,倒是已开始聊起安布罗斯!这是她没料到的。她也没料到她的丈夫,那个有一只装满不可告人的私密图画的皮箱的人,会被如此誉为道德的典范。

“是的,韦尔斯牧师。”她只能如此说道。

令人吃惊的是,韦尔斯牧师甚至更进一步地持续这一话题:“况且,你瞧,我把派克先生当作最亲爱的朋友来爱他。你无法想象,在这种孤独的地方,有个聪慧的伙伴是一种安慰。说真的,如果可能的话,为了再看到他的脸,或者再一次友好地抓住他的手,我愿意走许多英里路——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样的奇迹永远不可能存在,你瞧,因为派克先生被召回天国了,惠特克小姐,我们被孤独地留在这里。”

“是的,韦尔斯牧师。”她又说道。她还能说什么?“你可以叫我韦尔斯弟兄,”他说,“我能不能也叫你惠特克姊妹?”“当然,韦尔斯弟兄。”她说道。“现在你可以参加我们的晚祷,惠特克姊妹。我们有点儿匆忙,你瞧。我们今晚比平时晚点儿开始,我白天都待在珊瑚礁(coral),你瞧,因此忘了时间。”

啊,阿尔玛心想——珊瑚。当然!他一整天都跟海里的珊瑚礁待在一起,不是去看管牛群。

“谢谢你。”阿尔玛说道。她又看了看她的行李,迟疑起来。“我不知该把我的东西放在哪里才安全?韦尔斯弟兄,我在信中询问能否让我在这儿待上一阵子。我研究苔藓,你瞧,我希望考察这个岛……”她的声音逐渐变小,此人用坦率的蓝眼睛看着她,令她感到不安。

“当然!”他说道。她等他再说下去,可他没有。他是多么绝对信任!要是他们的这场邀约已计划十年之久,他也不会觉得给他添麻烦。

“我有足够的钱,”阿尔玛不甚自在地说,“我可以给教会,交换住宿……”“当然!”他唧唧说道。

“我尚未决定待多久 …… 我尽量不会麻烦大家 …… 我不期待舒适的生活……”她的声音再次变小。她在回答他没有提出的问题。日后,阿尔玛将得知,韦尔斯牧师从不问任何人问题,不过此时,她觉得这很新奇。

“当然!”他说了第三次。“现在,请参加我们的晚祷,惠特克姊妹。”“当然!”她说道,就此投降。他领着她离开她的行李——离开她拥有、珍惜的一切——迈向教堂。她只能跟随在后。

教堂不及二十英尺长。教堂内排着简单的长凳,墙壁刷得粉白干净。四盏鲸油灯让这地方保持光线微明。阿尔玛数了数,一共有十八名教徒,十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他们都是塔希提当地人。阿尔玛尽其所能(她不想显得无礼)审视每个男人的脸孔。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安布罗斯画中的男孩。男人穿着简单的欧洲式长裤和衬衫,女人穿的则是阿尔玛抵达后到处看到的宽松长连衣裙。大多数女人都戴着无边帽,只有一个——阿尔玛认出她是那个面目凶恶、驱赶男孩的女士——戴了一顶宽边草帽,帽子上精心装饰着一排鲜花。

接下来是阿尔玛所见过的最不寻常的祷告会,时间也最短。首先,他们以塔希提语唱圣歌,尽管没有人有圣歌集。音乐在阿尔玛听来很奇特——不和谐而且刺耳,一层层声音叠成她听不懂的结构,没有任何伴奏,除了一只鼓之外,敲鼓的人是一个年约十四岁的男孩。鼓的节拍似乎和歌曲不相配——阿尔玛无论如何都无法产生共鸣。女人的尖锐叫喊声凌驾于男人的歌声之上。她在这奇怪的音乐当中,找不到任何隐藏的旋律。她持续倾听有没有熟悉的单词(耶稣、基督、神、上帝、耶和华),却识别不出任何东西。在她周围的女人唱得相当大声,而她却静静坐着,这令她觉得局促不安。她对这一场合毫无任何助益。

歌唱结束后,阿尔玛预期韦尔斯牧师的讲道,可他继续坐在那里低头祈祷。当帽上饰有鲜花的塔希提胖女人站起来,走近简单的讲坛时,他甚至没有抬头。女人用英语很快地诵念《马太福音》。阿尔玛感到讶异是,这女人能识字,也懂英语。尽管阿尔玛从不是会祷告的人,听见耳熟的词句仍然令人欣慰。虚心的人、温柔的人、怜恤人的人、清心的人、被辱骂的人和受逼迫的人有福了。有福了,有福了,有福了。这么多的祝福,毫不吝惜地表达出来。

而后女人合上《圣经》,仍用英语讲了一篇快速、大声、奇特的布道。“我们生下来!”她高喊,“我们爬行!我们走路!我们游泳!我们工作!

我们生孩子!我们变老!我们拄拐杖走路!唯上帝与我们同在,才有平安!”“平安!”会众说道。“我们如果飞向天堂,上帝就在那里!我们如果在海上航行,上帝就在那里!我们如果走在地上,上帝就在那里!”“那里!”会众说道。

女人张开双臂,手不断开开合合,连续许多次。而后她的嘴巴迅速张张合合。她的动作滑稽,就像牵线木偶。有些会众吃吃地笑起来,女人似乎不在乎他们的笑。而后,她不再来回走动,大叫起来:“看看我们!我们被创造得如此巧妙!我们全身都是关节!”

“关节!”会众说道。

“可关节会生锈!我们都会死!只有上帝永在!”

“永在!”会众说道。

“肉体之王没有肉体!可他带给我们平安!”

“平安!”会众说道。

“阿门!”帽上有花的女人说道,回到她的座位上。

“阿门!”会众说道。

而后,韦尔斯牧师移到圣坛上,提供圣餐。阿尔玛和其他人排队等待。牧师身材瘦小,她几乎得把腰弯下一倍,才能领受他的圣餐。没有圣酒,不过,椰子汁被用来作为基督的宝血。至于基督的圣体,则是某种又黏又甜的小卷球,阿尔玛无法确定是什么。她欣然接受,她饿坏了。

韦尔斯牧师说了简短的祷告:“赐给我们决心,哦主啊,忍受原是我们该遭受的每个痛苦,阿门。”

“阿门!”会众说道。

祷告会就此结束。总共不超过十五分钟。然而却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当阿尔玛走回外面时——让她发现,天空完全暗了下来,她全部的东西都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