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拿到哪里了?”阿尔玛追问,“被谁?”
“嗯,”韦尔斯牧师说道,搔了搔头,注视不久前仍放着阿尔玛行李的地点。“这不太容易回答。或许是孩子们拿走了所有的东西,你瞧。这种事通常都是那些男孩子做的。但非常肯定的是,被拿走了。”
这样的确认于事无补。“韦尔斯弟兄!”她惊慌万分地说,“我还问你我们该不该看着行李!我迫切需要那些东西!我们本来可以放到哪间房子里,放在安全上锁的门内!你为什么不这样建议?”
他认真地点头同意,却没有任何惊恐的迹象。“我们原本可以把你的行李放在房子里,是的。但是,你瞧,一切迟早都会被拿走。他们现在或者以后总会拿走的,你瞧。”
阿尔玛想到她的显微镜,她的纸,她的墨水,她的铅笔、药品和搜集瓶。她的衣服呢?老天,还有安布罗斯的皮箱,里头装满那些危险、难以启齿的画!她觉得想哭。
“可我给当地人带来了礼物,韦尔斯弟兄。他们不需要偷我的东西,我会给他们的。我给他们带来了剪刀和缎带!”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噢,显然他们已收到你的礼物了,你瞧!”
“但是有些东西需要还给我 —— 那些东西的价值无法形容,需要小心处理。”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同情心,她必须承认。他好意地点点头,或多或少留意到她的苦恼。“这肯定让你忧伤,惠特克姊妹。不过请放心——你的行李并不是永远被偷走,或许只是暂时被拿去。有些或许会还给你,只要你有耐心。如果有任何东西对你特别有价值,我可以特意问问看。有时候我只要以适当的方式询问,东西就会再度出现。”
她把自己打包的一切想了一遍。她最迫切需要的是什么?她不能询问安布罗斯那只装满恋童画的皮箱,尽管失去它是一种折磨,因为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我的显微镜。”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又点点头。“那可能不容易,你瞧。显微镜在这儿是非常新奇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见过。我自己都从来没有见过!不过,我会立刻问问看。我们只能祈祷了,你瞧!至于今天晚上,我们得给你找个地方住。沿着海滩走四分之一英里左右,是我们盖给派克先生住的小茅屋。小屋仍保持他过世时的原貌,愿上帝使他安息。我原本以为哪个当地人可能把那里据为己有,不过似乎没有人愿意进到屋里去。那里弥漫着死亡,你瞧——我是说,在他们看来。这里的人很迷信,你瞧。不过那是一间怡人的小屋,有舒适的家具,如果你不是迷信的人,那儿应该会让你觉得自在。你不是迷信的人吧,惠特克姊妹?你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去看看吧?”
阿尔玛觉得自己就要倒在地上。“韦尔斯牧师,”她说道,努力不让自己声音哽咽。“请原谅我。我远道而来,远离我熟悉的一切。我很震惊失去我的东西,这些东西我安全保护了一万五千英里的旅程,却在刚才,转眼间消失无踪!从昨天下午我在捕鲸船上吃过晚餐之后,我一口东西也没吃,除了你仁慈的圣饼之外。一切都很陌生。我负担沉重,无所适从。我请求你原谅我……”阿尔玛不再说话。她忘记自己说这些话的目的,她不知道她在请求韦尔斯牧师原谅什么。
他拍了拍手。“吃东西!当然,你得吃东西!我道歉,惠特克姊妹!你瞧,我自己不吃东西——或者说很难得。我忘了别人得吃东西!我的妻子如果知道我的无礼行为,肯定会狠狠骂我!”
韦尔斯牧师二话不说,对他妻子这一话题也没有任何补充,便跑去敲最接近教堂的屋子的门。塔希提胖女人——当晚稍早引时候对会众讲道的那一个——前来应门。他们交谈了几句。女人瞥了瞥阿尔玛,点点头。韦尔斯牧师用他的弓形腿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回阿尔玛身旁。
阿尔玛猜想,那会不会是牧师夫人?“办好了!”他说,“玛努姊妹会提供给你。我们这里吃得很简单,不过没错,你起码该吃点儿东西!她会带些东西去你的屋里。我还请她给你拿‘阿呼掏透’(ahu taoto)——睡觉披巾,我们这里晚上睡觉都是盖这个。我也会给你带一盏灯。现在我们走吧。我想不出你还可能需要其他什么东西。”
阿尔玛能想出她需要很多东西,但是目前,食物和睡眠就能够支撑她。她跟在韦尔斯牧师身后,沿着黑色沙滩走去。对于一个腿又短又弯的人来说,他的走路速度快得惊人。阿尔玛即使大步行走,也必须急速前进才赶得上他。他提着一盏灯笼,却没有点亮它,因为月亮已经升起,夜空明亮。阿尔玛被路上爬过沙滩的黑色东西吓了一跳。她以为是老鼠,细看之后,才发现是螃蟹。她提心吊胆。这些螃蟹相当大,每只都有一只大钳子,它们拖着钳子窜向前去,发出恐怖的咔嗒声。它们太靠近她的脚。她或许宁愿是老鼠,她想道。她庆幸穿了鞋子。韦尔斯牧师不知怎么的,从做礼拜到现在,已经弄丢了他的凉鞋,可他对螃蟹毫不在意。他边走边闲聊。
“我很好奇,惠特克姊妹,从植物学角度,你怎么看待塔希提?你瞧,”他说,“许多人感到失望。这里气候湿热,你瞧,但是这是个小岛,所以你会发现,这里的数量多过种类。班克斯爵士肯定觉得塔希提有所欠缺——我是说植物方面。他觉得这里的人比植物有趣得多。或许他说得对。我们只有两种兰花——派克先生感到惋惜,尽管他渴望找到更多种类。一旦了解棕榈树,而你不用花什么时间就能够了解了,就没有太多可以发掘。有一种叫‘阿帕杰’的树,你瞧,会让你联想起橡胶树,高达四十英尺——但是对一个生长在宾州密林的女人来说可不算壮观,我敢打赌!哈哈哈!”
阿尔玛没有力气告诉韦尔斯牧师,她不是在森林中长大。他继续说:“有一种漂亮的月桂树叫‘蹋麻芦’(tamanu)——又实用又好。
你的家具就是这种材料做的。可以防虫,你瞧。还有一种叫‘虎兔’(hutu)的木兰,我在一八三八年寄给令尊。海边到处都看得到木槿和含羞草。你会喜欢 ‘马沛’(mape)栗树——或许你在溪边看到了?我认为那是岛上最美的树。妇女用一种构树——他们称为‘塔帕’(tapa)的树皮制作衣服,不过,现在很多人比较喜欢船员带来的棉布和花布。”
“我带来了印花布,”阿尔玛悲哀地低声说,“要送给妇女。”“喔,她们会很感谢!”韦尔斯牧师轻松地说道,仿佛忘掉阿尔玛的东西已经被偷。“你有没有带纸?带书?”“我带了。”阿尔玛说道,这会儿更悲伤了。“噢,纸在这里很难保存,你会明白的。风、沙、盐、雨、昆虫——从来没有哪种天气比这儿更不利于书了!我看着我的纸全部在我眼前消失无踪,你瞧!”
“我也是,就在刚才。”阿尔玛几乎说了出来。她觉得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饥饿过,也没有这么疲倦过。
“我希望我有塔希提人的记忆力,”韦尔斯牧师继续说,“那就不需要纸了! 我们收藏在书库里的东西,他们收在他们的脑子里。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这里年纪最小的渔夫都知道两百颗星星的名字!上年纪的可就更难想象了。我过去记录文件,可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腐蚀,甚至就在我下笔的时候,太令人沮丧了。这儿的气候让水果和鲜花产量丰富,你瞧,却也造成大量的发霉和腐烂。这里不是学者的天地!但是我要问,历史对我们而言是什么?我们在这世上停留的时间多么短暂!何必费心记载我们微弱的生命?要是晚上蚊子对你造成严重困扰,你可以请玛努姊妹教你怎么在门口燃烧干燥的猪粪,能稍微得到控制。你将发现玛努姊妹很有用。我从前在此地讲道,可她比我更引以为乐,当地人也喜欢她的讲道,甚过于我,因此现在由她担任牧师。她没有家人,所以由她负责照顾猪。她亲手喂它们,你瞧,鼓励它们待在传教区附近。她很富有,以她自己的方式。她能够拿一只乳猪换来一个月的鱼和其他珍贵的东西。塔希提人很看重烤乳猪,他们过去相信肉味能引来鬼神。当然,有些人仍然这么相信,尽管他们如今是基督徒,哈哈哈!总之,认识玛努姊妹是件好事。她的歌声美好。在欧洲人听起来,塔希提音乐缺乏可称为愉悦的特质,但是随着时间,你或许能学会忍受。”
因此玛努不是韦尔斯牧师的夫人,阿尔玛想道。那他的夫人是谁?他的夫人在哪里?
他娓娓说下去:“晚上你如果看到海湾上有亮光,不用紧张。那只是男人提着灯笼出海捕鱼。非常独特。飞鱼被光亮吸引,跳到独木舟上,有些男孩可以徒手抓到。我跟你说——塔希提陆地上不管欠缺什么样的天然品种,都能在海里的丰富奇观中得到更多弥补!你如果愿意,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海中的珊瑚礁。在那儿,你得以目睹上帝的创造得到美妙的证明!我们到了——派克先生的屋子!现在就是你的屋子!或者我该说,你的‘法垒’(fare)。在塔希提语中,我们把屋子叫作“法垒”。开始学几个单词,不嫌太快,你瞧。”
阿尔玛在脑子里把这一单词复述了一遍:法——垒。她记住了。她已经非常疲倦,可是没到能使她不对一种新奇陌生的语言竖起耳朵的地步。在昏暗的月光下,就在海边的一个小坡上,她看到小小的“法垒”隐藏在交错的棕榈树下。其大小不超过白亩庄园最小的花园棚屋,但是看上去讨人喜欢。有点儿像英国的海边小屋,只是规模小得多。一条弯来绕去、由碎贝壳铺设而成的小径从海滩通往门口。
“这是一条古怪的小径,我知道,由塔希提人铺设而成,”韦尔斯牧师笑道,“他们看不到铺设一条笔直的小径有任何好处,即使距离相当短!你会习惯这种神奇的事情!不过,稍微远离海滩不无好处。你距离最高的涨潮有四码远,你瞧。”
四码,似乎不太远。阿尔玛和韦尔斯牧师沿着弯曲的小径走近小屋。阿尔玛发现大门上仅覆盖了简单编成的棕榈叶门帘,他很容易就推开门帘。显然,此处没有锁——也从来没有过。进了屋,他把灯点亮。他们一同站在那小小的敞开式房间,顶上是简单的茅草屋顶。阿尔玛站起身来时,头勉强不会撞到最低的梁木。一只蜥蜴滑过墙壁。地面是干草,在阿尔玛脚底下沙沙作响。有一张质地粗糙的小长凳,没有椅垫,但至少有靠背和扶手。还有一张桌子和三张椅子——其中一张坏了,翻倒过来。看起来像贫穷育幼院里的孩童桌椅。没有窗帘也没有玻璃的窗户四面敞开。最后一件家具是一张小床——几乎不比凳子大——一条薄垫子挂在床上。垫子的质料似乎是某种旧帆布,里面不知塞了什么东西。整个房间似乎更适合韦尔斯牧师,而不是像她这种身材的人。
“派克先生住得像当地人一样,”他说,“也就是说——他就只住在一间房间。
但是你如果想要隔间,我想我们可以给你做隔间。”阿尔玛不能想象,在这么小的地方,要把隔间摆在何处。你要怎么把等于零的空间分成好几部分?“在某个时刻,你或许想搬回帕皮提去,惠特克姊妹。多数人都是这样。
我想,在首都看得到更多文明,也有更多的罪与恶。但是你在那里可以找个中国人帮你洗衣服,诸如此类的事。那里有各种各样的葡萄牙人和俄国人——那些走下捕鲸船,从此不再离开的人。并不是说葡萄牙人和俄国人就构成文明,而是那里比在我们这里的小教区能看到更多种类的人,你瞧!”
阿尔玛点点头,但是她知道她不会离开马泰瓦伊湾。这曾经是安布罗斯的流刑,现在将轮到她。
“你会看到后面有煮饭的地方,在花园边,”韦尔斯牧师继续说,“对你的花园不要期望太多,尽管派克先生勇敢地尝试耕种。大家都在尝试,可一旦猪羊吃完它们的粮食,就没剩多少南瓜给我们了!我们可以弄只羊给你,如果你想喝新鲜羊奶的话。你可以问玛努姊妹。”
仿佛听到自己的名字似的,玛努出现在门口。她肯定紧随在他们身后。有阿尔玛和韦尔斯牧师在小屋内,几乎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她进门。玛努头上戴着那顶有鲜花点缀的宽边帽,阿尔玛甚至不确定她有办法通过门口。虽然如此,他们还是都挤进来了。玛努摊开一个布包,开始把食物摆在小桌子上,用香蕉叶当餐盘。阿尔玛极尽含蓄,才没有立刻大吃起来。玛努递给阿尔玛一段塞了软木塞的竹子。
“水让你喝!”玛努说道。
“谢谢你,”阿尔玛说,“你真好。”
之后,他们盯着彼此看了好半天:阿尔玛疲倦、玛努谨慎、韦尔斯牧师欢天喜地。
最后,韦尔斯牧师低下头说:“我们感谢主耶稣基督,我们的天父,让你的仆人惠特克姊妹安全抵达。我们请你给她特别的宠幸。阿门。”
而后,他和玛努终于离开,阿尔玛用双手拿着食物吃了起来,吃得狼吞虎咽,甚至没有稍停片刻,确定一下自己究竟吃了什么。
嘴巴里的温铁味让阿尔玛在半夜醒了过来。她闻到血和皮毛的气味。她的房间有一只动物,哺乳动物。甚至在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前,她就已发现这个事实。她的心脏快速跳动,一边找寻更多的信息。她不在船上,她不在费城,她在塔希提——她在此处适应新环境!她在塔希提,在安布罗斯待过并死去的小屋里。小屋是哪个词?“法垒”。她在她的“法垒”,有一只动物和她待在里头。
她听见哀鸣声,尖利怪异。她在不舒适的小床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月光透进窗户,她现在能够看到——站在房间中央的狗。那是一只小狗,约二十磅重。它竖起耳朵,朝她呲牙咧嘴。他们的目光盯住彼此,狗的哀鸣变成低吼。阿尔玛不想和狗搏斗,连小狗也不想。她的脑子里简单甚至平静地浮现出这一想法。床边放着玛努给她的那截装水的短竹子。这是她触手能及的,唯一能让她当作武器的东西。她试图确定能否在不惊动狗的情况下伸手取竹子。不,她非常肯定自己不想与狗搏斗,可如果她必须搏斗,她希望是一场公平的比赛。她慢慢朝地板伸出手去,目光没有从狗身上移开。狗吠了起来,一步步靠近。她抽回胳膊。她再试一次。狗又吠了起来,这回更加愤怒。她不可能取得武器。
随它便吧,她累得没有力气害怕。“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她问狗道,语气疲惫。
听见她的声音,狗发出一阵抱怨,用尽力气狂吠,好似叫一声就要把它的全身从地板上举起来。她平心静气盯着它看。此时夜深人静,她的门上没有锁,她没有枕头可枕,她失去了一切财物,穿着她肮脏的旅行服装睡觉,裙摆藏满了钱币——如今财物被偷,这是她仅仅剩下的所有的钱。她只有一小截竹子用来保护自己,而她甚至够不着。她的屋子被螃蟹包围,屋内爬满蜥蜴,而现在,一只愤怒的塔希提狗在她的房间。她疲乏至极,几乎觉得无趣。
“走开。”她对狗说道。
狗吠得更响亮了。她只好投降。她翻过身去背对着狗,再次尝试在这张薄垫子上找到舒适的姿势。狗吠了又吠。它的愤怒毫无止境。那来攻击我吧,她想道。她在狗的暴怒声中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阿尔玛再度醒来。天色变了,黎明将近。此时,一个男孩盘着腿坐在她的地板中间,盯着她看。她眨眨眼,怀疑是个魔法:哪个巫师来把小狗变成了小孩?男孩留着长发,表情严肃。他看上去约八岁大。他没穿上衣,不过穿了长裤,阿尔玛松了口气——尽管一条裤管短了一截,仿佛他把自己从陷阱中抽出来,把剩余的衣服留在身后。
男孩一跃而起,仿佛在等她醒来。他走近床铺。她惊恐地往后退,而后看到他手里拿着东西,还递给她。摆在他手掌上的东西,在昏暗的晨光中微微发光。那是个细长的铜制物品,他把它放在她的床沿。是她的显微镜目镜。
“喔!”她叫道。听到她的声音,男孩跑走了。被称为门的单薄物体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
之后阿尔玛再也睡不着觉,却也没有立刻起床。她现在完全像昨晚一样疲倦。接下来谁会到她房间来?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必须想办法把门堵住——可该用什么东西?晚上她可以把小桌搬到门前,却很容易就能被拖到一旁。此外,窗户不过就是在墙上挖出个洞来,堵住门又有什么用?她摸着手中的铜目镜,带着疑惑和渴望。她心爱的显微镜的其余部分在哪里?那孩子是谁?她应该去追赶他,看他把她的其他东西藏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倾听四周陌生的声音。她几乎觉得自己就像能听见破晓的声音。当然,她能听见海浪就在她门外拍击。海浪听起来很近,令人不安。她宁可离海远一点。一切感觉起来都太接近,太危险。一只鸟停在她头顶正上方的屋顶上发出怪叫。它的叫声听起来像是:“醒客(think,思考)!醒客!醒客!”仿佛她除了思考之外还做过其他任何事! 阿尔玛再也无法入眠,最后终于起身。她想知道哪里能找到厕所,或是能充当厕所的地方。昨晚她蹲在“法垒”后面解决,但是她希望附近有更好的地方。她走出前门,差点儿被什么东西绊倒。她低头往下看,看见——就搁在她的门阶上,若能称之为门阶的话——安布罗斯的皮箱正谦恭地等候着她,没有打开,紧紧扣着。她跪了下来,解开系带,打开箱子,快速翻遍箱子里的东西: 所有的图画都还在。
她在微弱的晨光中极目远望,海滩各处没有半个人影——没有女人、男人,也没有男孩和狗。
“醒客!”鸟在她头顶尖声叫道,“醒客!”
23
由于时间不反对流逝——即使在最奇特、最陌生的状况下——因此时间在马泰瓦伊湾为阿尔玛流逝。缓慢蹒跚地,她开始领悟她的新世界。
就像阿尔玛小时候,当她渐渐懂事时,开始观察她的房子。这不需花多少时间,因为她在塔希提极小的“法垒”并不是白亩庄园。它只有一个房间、不像门的门、三个空洞的窗户、几件破家具和爬满蜥蜴的茅草屋顶。第一天早晨,阿尔玛在屋里彻底搜寻安布罗斯的遗迹,却什么也不存在。她甚至在(完全无济于事地)寻找自己丢失的行李之前,就在寻找安布罗斯的迹象。她希望找到什么?写在墙上、给她的信息?隐藏的画?或是一包信件,或一本日记,真正揭示出除了神秘莫测的渴望之外的东西?可这儿没有他的踪影。
她认了命,从玛努那边借了扫帚来,把墙上的蜘蛛网打扫干净。她把地上的旧干草换成新干草。她拍松床垫,把“法垒”当作自己的家。同时,她也按照韦尔斯牧师的指示,接受沮丧的事实:她的东西最后或许会出现也或许不会,对此你无能为力。尽管这是件令人痛苦的事,却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出奇地恰当,甚至公道。失去一切珍贵的东西,促成某种实时的忏悔。这多少使她觉得和安布罗斯更加接近;塔希提是他们两人失去一切的地方。
于是,她穿着唯一剩下的衣服,继续探索周遭的环境。屋子后面,有个叫“喜玛”(himaa)的开放式炉子,她学会在此烧水,煮种类有限的食物。玛努教她怎么处理当地蔬果。阿尔玛认为她煮出来的最后成品,尝起来不该这么像是煤灰或沙子,可她坚持下去,对于能养活自己感到自豪。(她能自养了,她凄然想道;芮塔会多么骄傲!)有一小块可怜的菜园,可是没有太多活儿可做;安布罗斯把他的屋子盖在炙热的沙子上,因此即使尝试也是徒劳。对于整夜在梁上爬来爬去的蜥蜴,也同样束手无策。要说有什么好处的话,它们帮忙消除蚊子,因此阿尔玛尽量不去理会蜥蜴。她知道蜥蜴对她并无恶意,尽管她确实希望它们别在她睡觉时爬过她身上才好。她庆幸它们不是蛇。塔希提幸亏不是蛇的国度。
然而,这可是螃蟹的国度,不过阿尔玛很快学会不去害怕海滩上在她脚边窜来窜去的各种大小的螃蟹。它们同样对她并无恶意。一旦用挥动的柄眼看见她,它们便快速惊慌、咔咔嗒嗒地朝另一个方向飞掠而去。她意识到赤脚走路安全许多,便开始这么做。在塔希提穿鞋子太热、太湿、太多沙、太滑。幸运的是,周遭环境对光着的脚丫表示欢迎;岛上甚至没有一棵有刺的植物,大部分步道都是平坦的石头或沙子。
阿尔玛获悉了海滩的形状和特性,以及潮水的习性。她不会游泳,但她鼓励自己每个星期走进马泰瓦伊湾缓慢深色的海水中更深一点儿的地方。她感谢礁石让海湾保持平静。
她学会早晨和教区里的其他女人一起在河里沐浴,她们都和阿尔玛一样体格粗壮。这些塔希提人对个人清洁非常讲究,每天都用河岸的姜类植物的泡沫汁液清洗头发和身体。不习惯天天沐浴的阿尔玛,纳闷为什么她这辈子没这样做。她学会不去理会站在溪边的一群小男孩,他们讥笑这些一丝不挂的女人。想躲开他们也无济于事;他们没有哪个时刻找不到你,无论昼夜。
塔希提妇女不反对孩子们的讥笑。她们似乎更担忧阿尔玛粗硬褪色的头发,她们为其感到悲伤又关切。她们都有非常漂亮的头发,滚滚黑浪般的长发垂到腰际,对于阿尔玛没有她们这种蔚为壮观的特色,只觉得很糟。她自己也觉得很糟。阿尔玛学会怎么用塔希提语表达意思的首要事情之一,就是为自己的头发表示歉意。她纳闷世界上有没有任何地方,能让她的头发不被视作悲剧。她怀疑没有。
阿尔玛向任何愿意跟她说话的人尽量多学一些塔希提语。她发现人们既友善又乐于助人,他们像玩游戏一样鼓舞她。她从马泰瓦伊湾周遭最普通的东西开始:树、蜥蜴、鱼、天空、名叫“我爱弱”(uuairo)的可爱鸽子(这一单词的发音完全就像它们温和的噗噗叫声)。她尽快掌握了文法。传教区居民说英语的程度各有不同——有些人相当流利,有些则是别出心裁——但是阿尔玛始终是语言学家,她决定无论何时都用塔希提语与人互动。
但是她发现,塔希提语不是简单的语言。在她听起来更像鸟声,而不像语言,她对音乐不够精通,因此无法掌握。阿尔玛断定,塔希提语甚至不是可靠的语言。塔希提语没有拉丁语或希腊语的坚固禁条。马泰瓦伊湾的人对于文字尤其顽皮耍赖,随着每天变动。有时混合少许英语或法语,发明想象力丰富的新词汇。塔希提人喜欢深奥难解的双关语,令阿尔玛永远无法理解,除非她的曾曾祖父母在此地出生。此外,马泰瓦伊湾的人讲的话不同于仅仅七里外的帕皮提,而那里的人讲的话又和塔拉沃或特胡伯的人不同。你不能确信一个句子在岛的一边和另一边的意思是一样的,或今天的意思和明天的意思是一样的。
阿尔玛仔细观察周遭的人,想了解这一新奇之地的特性。玛努是最重要的一个,因为她不仅照看猪,也负责监督整个教区。她是一丝不苟的礼仪主管,对礼节和失误有敏锐的警觉。教区每个人都喜爱韦尔斯牧师,他们却也都害怕玛努。玛努——她的名字是“鸟”的意思——和阿尔玛一样高,和男人一样肌肉发达。她能把阿尔玛扛在她背上。没有多少女人能让人这么说。
玛努总是戴着她的宽边草帽,每天以不同的鲜花装饰,不过,在溪中沐浴时,阿尔玛看过玛努的额头布满白色的粗糙疤痕。两三个年纪较大的妇女额头上也有类似的神秘印记,但是玛努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处伤疤:她的小拇指各缺少一节指骨。在阿尔玛眼中似乎是个奇特的伤,非常整齐对称。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如此整齐地失去两个小拇指尖。她不敢问。
玛努是每天早晚摇铃叫大家做礼拜的人,每个人——整个教区的十八个成年人——都尽职前来。甚至连阿尔玛也试着绝不错过马泰瓦伊湾的礼拜仪式,因为会得罪玛努,而如果没有她帮忙,阿尔玛可活不了太久。无论如何,阿尔玛认为坐着耐心做礼拜并不难;礼拜仪式很少超过十五分钟,而玛努以她坚毅的英语进行的讲道,也是件引人入胜的事。(如果费城的路德教会也能如此简单有趣,阿尔玛想道,她或许能成为一名更好的路德信徒。)阿尔玛全神贯注,不久就能从深奥的塔希提圣歌中,辨识出单词和短语。“利马阿图阿”(Te rima atua):上帝之手。“茂普雷阿图阿”(Te mau pure atua):上帝之民。
至于头一个晚上把目镜带来给阿尔玛的男孩,她得知他是在传教区四处闲逛的五个小男孩之一,他们一群人游手好闲,玩儿个不停,直到累倒在沙滩上,像狗一样倒下来就睡。阿尔玛过了好几个星期才能够区别这些小男孩。出现在她的房间、递给她目镜的那一个叫希罗。他的头发最长,似乎在那帮人当中地位最高。(她后来得知,在塔希提神话中,希罗是窃贼之王。她觉得非常有趣,她和马泰瓦伊湾窃贼小王的初次见面,竟是他把从她那里偷来的东西归还给她。)希罗的弟弟是名叫马奇亚的男孩,尽管他们不见得是亲兄弟。他们也声称和帕佩哈、提诺马纳,和另一个马奇亚是兄弟,但是阿尔玛认为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五个男孩看上去年龄相仿,其中两个还同名。她实在不能确定他们的父母可能是谁。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人照顾这些孩子,除了他们自己照顾自己之外。
马泰瓦伊湾附近还有其他的孩子,但是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比这五个被阿尔玛认为是“希罗部队”的男孩来得严肃许多。其他的孩子每天下午来到传教区的学校上英语课和念书,即使他们的父母并非韦尔斯牧师的教区居民。这些小男孩留着整齐的短发,女孩则梳着漂亮的发辫,穿长连衣裙,笑意盈盈。他们在教堂上课,他们的老师正是第一天朝着阿尔玛喊“我们这里说英语”的那个笑脸迎人的年轻女人,她叫埃蒂妮——“遍路白花”——她的英语说得很好,带有清脆的英国腔。据说她小时候接受韦尔斯牧师夫人的亲自指导,如今埃蒂妮被认为是整个岛上最好的英语老师。
阿尔玛对整洁规矩的学童甚感佩服,不过,她对“希罗部队”五个狂野不羁、未受过教育的男孩更为入迷。她以前从未见过和希罗、马奇亚、帕佩哈、提诺马纳和另一个马奇亚一样自由自在的孩子。他们是小小的自由之主,充满欢乐。像鱼、鸟和猴子的神秘综合体,他们似乎在水中、在树上和陆地上都同样怡然自得。他们挂在藤蔓上,欢乐无惧地荡入溪中。他们划着小木板涉往礁石,而后难以置信地,在这些板子上站起来,渡过汹涌飞溅的海浪。他们称这项活动为“滑翼”(faheei),阿尔玛无法想象他们随心所欲破浪而行时,必然感受到的利落与自信。回到海滩时,他们不知疲倦地彼此拳击搏斗。他们最喜欢的另一个游戏是,给自己建造高跷,用某种白色粉末涂满全身,用小枝芽撑开眼睑,像高大的怪物在沙滩上彼此追逐。他们还放飞“屋幄”(uo)——用干棕榈叶制作的风筝。在比较宁静的时刻,他们拿石头玩抓子游戏。他们还养宠物,猫、狗、鹦鹉,甚至鳗鱼(在溪中用砖块把鳗鱼拦起来;听见男孩们的口哨声,这些鳗鱼怪异地把头伸出水面,准备吃用手喂食的水果丁)。有时候,“希罗部队”食用他们的宠物,把皮剥去后,在临时烤肉叉上烧烤。吃狗肉在这儿是司空见惯的事。韦尔斯牧师告诉阿尔玛,塔希提狗肉就像英国羊肉一样美味——不过话说回来,他已经几十年没尝过英国羊肉了,因此她不确定能否相信他的话。阿尔玛希望没有人吃掉罗杰。
阿尔玛得知,第一天到“法垒”造访她的那只小狗,名叫罗杰。罗杰似乎没有人养,但它显然有些喜欢安布罗斯,而安布罗斯为它取了这个庄严、有魄力的名字。埃蒂妮向阿尔玛说明这一切,并给她这则令人不安的忠告:“罗杰绝不会咬你,阿尔玛姊妹,除非你喂它吃东西。”
阿尔玛待下来的头几个星期,罗杰每晚都来到她的小房间,全心全意朝她狂吠。有好一阵子,她从未在白天看过它。渐渐地,而且很不乐意地,它的愤怒消退了,它的愤怒时刻越来越短暂。有天早上,阿尔玛醒来发现罗杰睡在她床边的地板上,也就是说,它夜里进她的屋子时完全没有吠叫。这似乎意义重大。听见阿尔玛的骚动声,罗杰低叫着跑掉,不过隔天晚上又回来,从此之后默不作声。自然而然地,她的确尝试过喂它,它也的确想要咬她。除此之外,他们的相处情况算不错。确切地说,并不是罗杰变得友善,而是它不再急着要她人首分离,这也算是一种进步。
罗杰是一只难看的狗。它不仅毛色橘黄、斑驳,下巴形状不规则,走路一瘸一拐,而且似乎曾经被某种东西狠心地咬去大半条尾巴。同时,它还是“驼扑”(tuapu’u)——驼背。尽管如此,阿尔玛仍然感谢这条狗的存在。她心想,安布罗斯肯定因为某种理由而爱它,这引发她的兴趣。她会盯着狗看好几个小时,想知道它知道她丈夫什么——它亲眼看到过什么。有它陪伴,成为一种慰藉。虽然不能说罗杰保护她、忠诚待她,它却似乎对这屋子有某种归属感。知道它会来这儿,让她没有那么害怕晚上一个人睡觉。
这样很好,因为阿尔玛已经放弃对安全和隐私措施的任何希望。企图在她的屋子或仅剩的少数东西周边划定界线,是徒劳无功的事。成人、小孩、动物、气候——不分昼夜,在任何情况下,马泰瓦伊湾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东西,都可以无所顾虑地进入阿尔玛的“法垒”。不过,他们并非总是空手而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一件件财物一小片一小片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她从来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给她。她从未看过怎样发生。仿佛岛屿把她被吞噬的行李,一件件慢慢“咳”出来。
第一个星期,她取回几张纸、一件衬裙、一瓶药、一匹布、一卷麻绳和一把梳子。她心想,我要是继续等下去,一切都会归还给我。但是这并不对,东西可能出现,也可能消失。她的确取回她的另一件旅行服装——令人惊奇的是,缝入褶边的钱币原封不动——这真是侥幸,尽管她从来没有取回她的任何一顶无边帽。她的一些信纸归还给了她,却不太多。她未再看过她的药箱,但是几个搜集植物的玻璃瓶出现在她门口,排成整齐的一排。有天早上,她发现一只鞋子不见了——只有一只!尽管她无法想象谁要一只鞋子来干什么,同时,相当有用的一套水彩用具也归还给她。又有一天,她取回她心爱的显微镜底座,却发现有人取回目镜作为交换。就好像有一阵潮水在她屋里起起落落,将她以往的残骸存入又取走。除了接受之外,她别无选择,一天又一天惊叹于找回又丢失的一切,而后再次找回又丢失。
然而,安布罗斯的皮箱从未再被取走。皮箱回到她门口的那天早上,她把它摆在“法垒”里的小桌上,就此待在那里——完全未动,仿佛由波利尼西亚的牛头怪 保护着。而且,男孩的素描一张也未遗失。在马泰瓦伊湾没有任何东西是安全无虞的情况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皮箱和里面的东西如此受到尊重。她不敢问任何人。你们为什么不碰这件东西,偷这些画?但是她对这些画是什么,或者皮箱对她有什么意义,该作何解释?她能做的只是保持沉默,一无所知。
阿尔玛的心思随时放在安布罗斯身上。他在塔希提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除了每个人遗留给他的喜爱,可她不断寻找他的迹象。她做的每一件事,她摸的每一件东西,都让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做过?他在这里如何打发时间?他如何看待他的小屋、奇特的食物、难懂的语言、永恒的大海、希罗的部队?他爱不爱塔希提?或者他像阿尔玛一样,觉得塔希提太遥不可及、太与众不同,让人无法去爱?他是否在阳光下晒伤过,就像阿尔玛此时在这黑色沙滩上晒伤?即使欣赏浓密的木槿和喧闹的绿鹦鹉,他有没有想念家中清凉的紫罗兰和寂静的画眉,就像阿尔玛一样?他是不是忧愁悲伤,或者因为发现伊甸园而满怀欣喜?他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尔玛?或是因为爱上那个男孩,很快就把她忘记?至于那个男孩,他现在人在何处?他其实不是男孩——阿尔玛必须对自己承认这点,尤其当她再次审视素描的时候。画中的人物更是一个接近成年的男子。在两三年过后的此时,他肯定已经是发育成熟的男人了。不过在阿尔玛心中,他仍是那个男孩,她从未停止过寻找他。
然而在马泰瓦伊湾,阿尔玛找不到也没有听说过男孩。她在每个来到传教区的男人脸上、海滩上的每个渔夫脸上寻找他。韦尔斯牧师告诉阿尔玛,安布罗斯教过一个塔希提当地人照料香草花的诀窍(小男孩、小指头、小棍子),阿尔玛心想,肯定是他。可当她去种植园查证时,根本不是男孩:而是个粗壮、年纪较大、一眼斜视的男人。阿尔玛去了香草种植园好几次,假装对那里的进度感兴趣,却从未看过任何人和那男孩有丝毫相似。每隔几天,她都会说自己要去研究植物,其实却是回到首都帕皮提。她跟种植园借了一匹矮马,骑很长一段路进城。一到那儿,她便在街上走一整天,观察每一张经过的脸孔,直到晚上。矮马跟在她身后——骨瘦如柴、热带版的索姆斯,她童年时代的老朋友。她在码头上、妓女屋外、挤满法国殖民者的旅馆、新落成的天主教主教堂、市场上寻找男孩。有时她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留短发的当地人走在她前面,她便跑向他,拍他的肩膀,准备问他任何问题,却都只是让他回过头来。每次的遭遇她都很确定:这一定是他。
可从来不是他。她知道再过不久,她就得扩展她的搜寻,到帕皮提和马泰瓦伊湾四郊之外寻找他,可她不知怎么开始。塔希提岛有三十五英里长、十二英里宽,形状有些像斜倚着的数字八。想跨越绵延不绝的土地,绝非易事,甚至不可能。一旦离开部分环绕海岸线的林荫沙子路,地形就变得极具挑战性,令人畏惧。甘薯梯田顺着丘陵往上爬,还有椰子树林和波浪般起伏的低矮树丛,而后却相当突然地,除了悬崖和人迹罕至的丛林外,别无他物。阿尔玛得知,很少有人住在高原地带,除了悬崖居民之外——这些人近乎神秘,有杰出的攀爬能力。这些人是猎人,不是渔人。有些人甚至从未碰触过海。塔希提的悬崖居民和海岸居民始终警惕地看待对方,彼此存在着无可跨越的界限。或许那个男孩来自住在悬崖的部落?可是安布罗斯的画中描绘他在海边,手持鱼网。阿尔玛感到迷惑。
男孩也有可能是船员——来访的捕鲸船上的船员。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就永远找不到他。他现在有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他甚至可能死了。但是没有证据——正如阿尔玛清楚知道的——并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
她必须继续寻找。她肯定没有从传教区当中获得任何信息。从来没有任何有关安布罗斯的坏话——甚至在溪中沐浴的妇女们东拉西扯时。没有人对令人思念、痛惜的派克先生有丝毫偏颇的评论。阿尔玛甚至去问韦尔斯牧师:“派克先生待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任何特别的朋友?让他比对待其他人更关心的人?”
他只是用坦率的目光看着她,说:“每个人都爱派克先生。”这是在他们去看安布罗斯的坟墓那天。阿尔玛请他带她去那里,让她能向她父亲的已故员工致哀。在一个凉爽阴天的下午,他们一同攀上塔哈拉山,山顶附近有一小片英国墓地。阿尔玛发现,韦尔斯牧师是个最称心的步行伙伴,因为无论任何地形,他都能走得很快、很熟练,他在他们大步往前走时,大声道出各种有趣的讯息。
“初来此地时,”那天他们攀登陡峭的山坡时,他说,“我尝试断定哪些植物和蔬菜原产于塔希提,哪些则是古代的殖民者和探险家带来的,可要断定这样的事十分困难,你瞧。在这件事情上,塔希提人他们自己帮不了多少忙,因为他们说一切植物——甚至农作物——都是诸神的安排。”
“希腊人也是这么说,”阿尔玛在喘息间说道,“他们说葡萄藤和橄榄树都是诸神栽种的。”
“是的,”韦尔斯牧师说,“人们似乎忘了他们自己创造了什么,是不是?我们现在知道,波利尼西亚人在定居一个新岛时,都带着芋头、椰子树和面包果,可他们跟你说,诸神把这些东西种在这里。他们的有些故事相当有趣。他们说诸神把面包树创造得像人体的模样,当作给人类的线索,你瞧——好跟我们说,这种树很有用。他们说,这就是为什么面包果的叶子很像人的手——为了向人类证明,他们应当伸手触摸这种树,在那儿寻找粮食。事实上,塔希提人说,这岛上一切有用的植物,都很像人体的部分,如同诸神的旨意,你瞧。因此,对头痛有帮助的椰子油,来自看上去像头的椰子。‘马沛’栗子因为本身形状像肾,据说有助于肾功能失调,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费衣’(fei)植物的鲜红色树液被用来治疗血管疾病。”
“万物的签名。”阿尔玛喃喃说道。“是的,是的。”韦尔斯牧师说道。阿尔玛不确定他是否听见她说的话。“这儿这些芭蕉树枝,惠特克姊妹,据说也是人体的象征。芭蕉由于这种形状,被用来象征和平——可以说是象征人性。你把一颗芭蕉丢在敌人脚边的地上,以示投降,或表示愿意考虑妥协。我告诉你,我刚到塔希提时发现这件事,十分受用!我朝四面八方扔芭蕉枝叶,你瞧,希望别被杀了吃掉!”
“你真的有可能被杀了吃掉?”阿尔玛问道。“或许未必,尽管传教士一直都很害怕这样的事。你可知道有个诙谐的传教士笑话:如果一个食人族吃掉传教士,消化后,然后死去,传教士被消化的身体会不会在审判日那天复活?如果不会的话,怎么知道哪些碎片该送去天堂,哪些碎片该送去地狱?哈哈哈!”
“派克先生是否跟你聊过你刚才提到的想法?”阿尔玛问道,漫不经心地听着传教士的笑话。“我是说,关于诸神把植物创造成各种特定形状,好协助人类?”
“派克先生和我聊过许多事,惠特克姊妹!”
阿尔玛不知该如何询问细节,才不至于太过透露自己。她为何如此关心她父亲的雇员?她不想惹人疑心。然而他是多么奇怪的组合!她发现他既坦率,同时又高深莫测。每当讨论到安布罗斯,阿尔玛便刻意打量韦尔斯牧师的神情,寻找线索,可是想解读这个男人,是不可能的事。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审视世界。他的情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受干扰。他就像灯塔那样始终如一。他的诚恳十全十美,几乎像一种面具。
他们终于来到墓园,有褪色的小墓碑,有些雕成了十字架。韦尔斯牧师直接带阿尔玛去安布罗斯的坟墓,整齐清洁,有一块小石碑。这是个优美的地方,能眺望整个马泰瓦伊湾,望向更远处的明亮海洋。阿尔玛曾经担心,当她看到真正的坟地时,或许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她却感到平静——甚至疏远。她在这儿感受不到安布罗斯。她无法想象他被埋在这块石碑底下。她想起他摊开他那双美妙的长腿躺在草地上的样子,在她研究苔藓时跟她谈奇迹与神秘。她觉得他更存在于费城,在她的记忆中,而不存在于此地。她无法想象他的骨头在她的脚下腐烂。安布罗斯不属于泥土;他属于空气。他活着的时候几乎不属于土地,她想道。他现在怎么可能埋在地下?
“我们找不到木材打造棺木,”韦尔斯牧师说,“因此我们把派克先生裹在土布里,把他埋在一艘旧独木舟的龙骨中,就像这里的人有时做的那样。没有适当的工具,寻找板材是非常困难的活儿,你瞧,当地人能弄到适当的木材时,他们宁可不浪费在坟墓里,因此我们凑合着用旧独木舟。不过,当地人非常尊重派克先生的基督信仰,你瞧。他们让他的墓地呈东西走向,你瞧——好让他面朝初升的太阳,就像所有的基督教堂一样。如我所说,他们敬重他。我祈祷他死也瞑目。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在这儿的时候看起来快乐吗?韦尔斯牧师?”“他在岛上找到许多让他快乐的东西,就像我们每个人都会学会的那样。
我确定他希望能有更多兰花,你瞧!对那些来研究自然历史的人,塔希提往往令他们感到失望。”“派克先生在你看来有没有看似烦恼过?”阿尔玛放肆地问下去。“人们为了许多理由来这个岛,惠特克姊妹。我的妻子说过,这些陌生人争先恐后地冲到我们的岸上来,却往往不知自己登陆于何处!有些人看起来像十足的绅士,可后来我们发现,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是罪犯。另一方面,有些人在欧洲过着十足的绅士生活,来这里却表现得像罪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人的内心状态。”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安布罗斯呢?她想问。他的内心状态是什么?她保持沉默。
而后韦尔斯牧师以他惯常的开朗嗓音说:“你能看到我的女儿们的坟墓,就在那道矮墙的另一边。”
这句话让阿尔玛呆若木鸡。她不晓得韦尔斯牧师有女儿,更别说她们死在此地。
“不过就是很小的墓,你瞧,”他说,“因为我的女儿们没活多久。都没能活过她们的第一年。左边是海伦、埃莉诺和劳拉。她们旁边是佩内洛普和西奥多希娅,在右边。”
五块墓碑都很小,比砖头还小。阿尔玛找不到话表示慰问。这是她所见过的最令人伤心的情景。
韦尔斯牧师看见她愁苦的脸色,慈祥地微笑。“值得欣慰的是,她们的妹妹克里斯蒂娜活了下来,你瞧。上帝给了我们一个女儿,让我们能庆贺生命,她仍然活着。她住在康沃尔,现在自己也成了三个儿子的母亲。韦尔斯夫人跟她住在一起。我的妻子和我们活着的孩子住在一起,你瞧,我则住在这里,陪伴死去的人。”
他朝阿尔玛背后看了一眼。“啊,瞧!”他说,“鸡蛋花盛开了!我们该摘一些带回去给玛努姊妹。她可以为今晚的祷告会给她的帽子装饰新鲜的花。她肯定会喜欢。”
韦尔斯牧师总是令阿尔玛困惑。她从未见过失去这么多、生活需求这么少,却这么快乐、这么没有怨言的人。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他甚至没有一个家。没有属于他的“法垒”。他睡在教会里,在其中一排长凳上。他甚至没有一条“阿呼掏透”可盖。他像猫一样,能在任何地方打盹儿。他没有任何财物,除了《圣经》——即使这样东西有时也会失踪一连几个星期,最后才由某人归还。他没有饲养牲口,也没有做园艺。他划到珊瑚礁去的小独木舟属于一个十四岁男孩,男孩慷慨地把独木舟借给他。世界上没有一个囚犯、修士或乞丐,比此人拥有得更少了,阿尔玛想道。
然而阿尔玛得知,情况并非始终如此。韦尔斯在康沃尔海滨的法尔茅斯港长大,一大家子都是成功的渔夫。即使他并未让阿尔玛知悉他年少时候的确切细节,(“我不希望你看轻我,你要是知道我做过的事!”)他却指出自己曾是个粗暴小子。头上遭受的一击,把他带到了上帝面前——至少韦尔斯牧师是如此述说自己的归信过程:一间酒馆、一场争斗、“砸在我脑袋上的瓶子”,而后…… 天启!
从此,他走上学习及敬神的生活。不久,他跟一个叫伊迪丝的女孩结了婚,她是当地一名卫理公会牧师的女儿,受过教育、品德高尚。通过伊迪丝,他学会以顺从高尚的方式说话、思考和行动。他变得喜欢读书,有“各种高远的思想”,以他自己的话说。他献身于圣职。新任的韦尔斯牧师和他的夫人伊迪丝年纪尚轻,容易受不切实际的理想诱惑,于是他们向伦敦传道会提出申请,请求把他们派往最遥远的异教之地,将救世主的言语引进国外。伦敦传道会对韦尔斯表示欢迎,因为一名神的使者同时还是一个顽强能干的船员实属罕见。这种领域的工作,你不想要一个双手柔嫩的剑桥绅士。
韦尔斯牧师和他的夫人在一七九七年抵达塔希提,搭乘来到岛上的第一艘传教船,连同其他十五名英国福音派信徒。当时,塔希提人的上帝是由一根六英尺长、由“塔帕”布和红羽毛包着的木头来象征。
“我们第一次上岸时,”他告诉阿尔玛,“当地人对我们的服饰大感惊奇。
其中有个人扯下我的一只鞋子,瞥见我的袜子,吓得往后退。他以为我没有脚指头,你瞧!没多久,我没了鞋子,因为被他拿走了!”
韦尔斯牧师立刻喜欢上塔希提人。他喜欢他们的风趣,他说道。他们是天生的模仿者,喜欢取笑,令他想起法尔茅斯码头上的幽默与玩笑。他喜欢每当他戴上草帽,孩子们就会在他身边打转,嚷道:“你的头铺着茅草!你的头铺着茅草!”
他喜欢塔希提人,没错,但是对于改造他们的信仰,他徒劳无功。正如他告诉阿尔玛的那样:“《圣经》教导我们:‘他们一听见我的名声就必顺从于我;外邦人要投降我。’哎呀,惠特克姊妹,两千年前或许是这样!可我们在塔希提第一次上岸时可不是这样!这些人尽管和善,你瞧,却偏不肯改变信仰——而且是非常不肯!我们甚至无法动摇孩子们!韦尔斯夫人给孩子们安排了一所学校,他们的父母却抱怨:‘你为什么拘禁我的儿子?通过你的上帝,他能获得什么财富?’我们的塔希提学生可爱的地方是,你瞧,他们非常和善礼貌。麻烦的地方是,他们对我们的上帝不感兴趣!教他们教义问答时,他们只是嘲笑可怜的韦尔斯夫人。”
对初期的传教士而言,生活十分艰苦。他们的抱负被痛苦、困惑所折磨。他们的福音遭受冷遇或嘲笑。两名成员在第一年死去。塔希提每回遭遇灾难,传教士都被认为是罪魁祸首,却没因为任何天赐良机而赢得称赞。他们的东西不是烂掉、遭老鼠咬噬,就是在他们眼前被劫掠。韦尔斯夫人从英国只带来一件传家宝:一个每小时报时的漂亮的咕咕钟。头一次听见敲钟,塔希提人落荒而逃。第二次,他们把水果带到钟前,虔敬跪拜。第三次,他们偷走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