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晚上,乔·皮尔逊医生都会早睡。但是,如果他晚上要和尤斯塔斯·思韦恩下棋,他就不得不晚睡。一到这时候,因为第二天他睡不醒,所以就比往常还要暴躁一些。因为昨晚下了棋,今天早上就是这种情况。
他正在签实验室耗材的采购申请单,平时他就很讨厌做这件事,今天这时候就更烦躁了。他哼了一声把一份申请扔到一边。又草草签了几份,顿了一下,从一堆申请中拽出一张,这次不仅哼了一声,连眉毛都皱起来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兆。皮尔逊这是又要掀桌子发脾气了。
不情不愿地拿起第三张申请单,他终于爆发了,把手里的铅笔一摔,抓起一整摞乱七八糟的申请单就往门外走,他冲进血清学实验室到处找班尼斯特。他发现技术员组长在一个角落里准备大便培养。
“不管你在干什么,都给我放下手里的活,立刻过来!”皮尔逊把一摞申请单往房间中央的桌上一扔,有几份飘到了桌子底下,约翰·亚历山大弯下腰把它们捡了起来。他看到皮尔逊的火气是对着班尼斯特,而不是冲着他来的,不由地松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班尼斯特踱了过来,他都习惯了皮尔逊时不时地发脾气,有时候皮尔逊闹得越凶,他反而越冷静。
“我来告诉你出了什么事,就是这些采购申请单。”皮尔逊的语气没有那么怒气冲冲了,就好像把一锅沸水硬生生地盖住了一样。“有时候,你的表现让我觉得好像我们开的是梅奥诊所[1]一样。”
“我们总得要有实验室耗材,是吧?”
皮尔逊没有接这句话。“我有时候真觉得奇怪了,东西都被你吃了吗?再说,我没告诉过你把不是常规采购的东西另外写在一张单子上给我并要说明用处吗?”
“我猜我忘记了。”班尼斯特服软地说道。
“行,从现在开始你最好长点儿记性。”皮尔逊从一堆申请单的上面拿出第一张问:“氧化钙要用来干什么?我们从来没有用过。”
班尼斯特一脸坏笑地说道:“这是你让我买的,不是你的花园要吗?”技术员组长说出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在伯灵顿的园艺协会里,皮尔逊的玫瑰种得最好,他可用了不少实验室的物资来给花园中的植物施肥。
皮尔逊倒真是表现出了一点尴尬,“哦……是的……好吧,这个就不说了。”他放下手中的申请单,拿起第二张。“这个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我们突然要什么抗人球蛋白血清?谁申请的?”
“科尔曼医生。”班尼斯特立即答道,他早就盼着皮尔逊问这个问题了。站在一旁的约翰·亚历山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时候?”皮尔逊的声音很生硬。
“昨天,科尔曼医生签的申请单。”班尼斯特指着申请单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句:“就在你平时签名的地方签的。”
皮尔逊低头看着申请单,到现在他才发现单上已经签了名,他问班尼斯特,“他要这个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技术员组长现在不紧张了,火他已经点着了,现在站在对岸等着看热闹就好了。他对约翰·亚历山大说:“来,你来说。”
约翰·亚历山大有点儿不自在地说道:“是为了溶血试验买的,皮尔逊医生。是给我妻子做的,道恩伯格医生开的单。”
“为什么要买抗人球蛋白血清?”
“是为了做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医生。”
“告诉我,到底你妻子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皮尔逊挖苦道:“做盐水和高蛋白试验怎么就不行?我们给别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亚历山大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谁都没有说话。皮尔逊说:“我在等你的回答。”
“好的,先生。”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是我给科尔曼医生提的建议,他也同意了,在做完其他试验后,若为了更可靠一些,我们可以……”
“你给科尔曼医生提建议,是吗?”他说话的语调已经可以预示着后面他要说什么了。感到皮尔逊的语气不对头,亚历山大慌慌张张地说道:“是的,先生。我们认为,因为有些抗体在盐水和高蛋白介质中检测不出来,要再做一个检测……”
“你闭嘴!”皮尔逊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的那叠文件上,野蛮地大声吼道。整个实验室都静下来了。
老头子气得直喘气,等到气顺了,他盯着亚历山大严厉地说道:“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凭着技师学校学的那点儿东西撑腰,太放肆了。”
皮尔逊一边说,一边酸水直冒。毫无疑问,一直以来,病理科完全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些人比他年轻,不知轻重地就想着分他的权。对这些人的怨气一下子都冲上来了。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心情,皮尔逊没准儿忍忍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决定索性杀一儆百,一次性把这个强出头的实验室助手给摁下去。
“听我说,听清楚了!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一遍,以后再不说第二遍了。”这是领导发话,科室主任强硬地对一个下级把话给说明白了——从此以后,下不为例!他逼近亚历山大的面庞说道:“我是这个科的主任,如果你,或者其他任何人有任何疑问,就过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到这时候亚历山大什么都不敢想,只想赶紧结束这件事情。他已经明白了,那个建议就是他提的最后一个。思考问题竟然是这种后果,今后他埋头做自己的事就好,把所有的想法都埋在心里算了。让别人去发愁他们该发愁的事情,责任也让他们自己去承担好了。
但皮尔逊还没有说完:“别背着我搞什么名堂。”他说:“别趁着科尔曼医生刚来就占他的便宜。”
亚历山大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我没占他的便宜。”
“我说你有,你就有!而且我让你闭嘴!”老头子气得满脸横肉都在发抖,两眼冒火。
亚历山大完全被镇住了,默默地站在那里。
皮尔逊冷冷地打量了年轻人一会儿,似乎很满意自己把话说明白了,他继续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虽然语气称不上客气,至少没有刚才那么不堪了,“至于那个血液标本的检测问题,盐水和高蛋白试验就可以提供我们需要的所有信息了。让我提醒你一下,我自己碰巧就是一个病理科医生,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听明白了吗?”
亚历山大呆呆地答道:“明白了,先生。”
“好吧,我来告诉你我会怎么做。”皮尔逊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听起来好像有点偃旗息鼓的意思。“既然你如此执着于这个检测的正确性,就在这里,就现在,我亲自做给你看。血液标本在哪里?”
“在冰箱里。”班尼斯特说。
“拿过来。”
穿过实验室,班尼斯特觉得这出戏唱得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是需要杀一杀亚历山大这个小孩子的傲气,但是即使如此,老头子对这孩子也太凶了一点。原本班尼斯特还指望老头子能把火气撒一些到那个古怪的年轻医生身上的。当然老头子也有可能是准备秋后算账。他拿出标有“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夫人”的血液标本,关上了冰箱门。
当皮尔逊拿起已经去除了血凝块的标本,班尼斯特发现那张惹起这场风波的申请单滑落到地板上,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他问皮尔逊:“这张单子怎么办?”
老病理科医生拿出两个干净的试管,抽吸了部分血清注入试管中,头都没抬暴躁地问:“什么单子?”
“采购抗人球蛋白血清的申请单。”
“没用了,撕了吧。”皮尔逊仔细检查了装着Rh阳性细胞的小瓶子上的标签。这是医药公司制造的一种检测Rh阳性血液的试剂。
班尼斯特犹豫了一下,尽管他很反感科尔曼,但是这事涉及医疗工作流程的问题。“你应该通知科尔曼医生。”他含糊地问道:“你要我去告诉他吗?”
试剂瓶的软木塞死活打不开,皮尔逊不耐烦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告诉他。”
班尼斯特耸了耸肩。他该说的话都说了,如果以后出现任何问题,就没有他什么责任了。他拿起采购申请单,撕碎了,碎纸片纷纷扬扬地坠落到下方的废纸篓里。
病理科住院医师罗杰·麦克尼尔曾想,无论他在医疗这一行待多久,永远都无法硬下心肠给一个小孩做尸检。然而就在刚才,他完成了一个小孩的尸检,现在,一个4岁男孩的尸体正躺在他面前,血淋淋地敞开着,令人哀伤。这个场景,和既往的每一次一样让麦克尼尔心神不宁。他估计和往常一样,今晚自己又会睡不着。这个场景会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特别是他不可避免地会想到,这个孩子本来完完全全是可能不会死的。
一抬头,他看见了迈克·塞登斯正在看着他。外科住院医师说:“可怜的小坏蛋。”然后愤愤地说:“人怎么可以这么愚蠢啊!”
麦克尼尔问道:“警方还在等吗?”
塞登斯点点头。“对,其他人也在”。
“你去叫皮尔逊过来吧。”
“好的。”在验尸房的套间里有个电话,塞登斯走了过去。
麦克尼尔不知道这样逃避责任是不是有些懦弱,但是无论如何,这个病例的情况都必须跟老头子说一声。然后由他决定到底该由谁走到外面去宣布结果。
塞登斯打完电话回来说:“皮尔逊在血清学实验室。”他说:“他现在就过来。”
两个人静静地等待着,不久便传来皮尔逊拖沓的脚步声,然后老人家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尸体,麦克尼尔详细介绍了病例的情况。一两个小时以前,小男孩在自己家门口被汽车撞了。他被医院的救护车送到这里,刚到医院就死了。接到通知,验尸官安排进行尸检。麦克尼尔告诉皮尔逊他们发现的结果。
老人说:“你的意思,就是这么死的?”他也觉得难以相信。
麦克尼尔答道:“就是这么死的,没有别的原因。”
皮尔逊想走上去看看,然后停了下来。以他对麦克尼尔的了解,住院医师是不会弄错的。他说:“那么,他们一定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塞登斯插了一句:“很可能,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塞登斯想知道老人家在想什么。然后皮尔逊问:“小孩子有多大了?”
“4岁,”麦克尼尔答道,“长得还挺好看的。”
三个人看了看解剖台上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身体。眼睛紧闭,一头蓬松的金发被放回原位,但是大脑已经被切除了。皮尔逊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回头说了一句:“行了,我出去跟他们说。”
当皮尔逊走进去的时候,医院接待室的三个人都抬起了头。一个是穿制服的巡警,另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第三个人留着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孤零零地像只老鼠一样远远地缩在角落里。
皮尔逊做了自我介绍。巡警说:“先生,我叫史蒂文,是第五分局的。”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皮尔逊问他:“发生事故时你在现场吗?”
“事情发生后我就赶过去了。”他指了指高个子男子。“这是孩子的父亲,另一位先生是汽车司机。”
那个鼠头鼠脑的男人抬起头来,对着皮尔逊申诉道:“他径直跑出来,直接从房子那边跑出来。我不是个乱开车的人,我自己也有孩子。我开得不快,撞到他的时候车子都快停了。”
“我说你没一句真话,”孩子父亲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颤抖着,“你杀了他,我要你去坐牢。”
皮尔逊轻声说:“请各位给我一分钟。”没有人吭声,大家都看着他。他指了指警察的笔记本。“后续会有一个完整的尸检报告,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初步调查的结果。”他停了一下。“验尸结果表明,这孩子不是汽车撞死的。”
巡警一脸疑惑。孩子的父亲说:“但是我在现场!我告诉你……”
“我也希望不告诉你这样的话,”皮尔逊说,“但是恐怕没有别的说法。”他对孩子的父亲说:“车把你的孩子撞到马路上,轻微的脑震荡让他失去了意识,同时他的鼻子出现了骨折,创伤很小但是出现大量的出血情况。”皮尔逊转向巡警说:“我猜测,小男孩一直都仰面躺在他跌倒的地方。”
巡警说:“是的,先生,你说的对,我们在救护车没到以前没敢动他。”
“那等了多久?”
“我看大概有10分钟。”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时间足够了,5分钟就已经足够了。他说:“恐怕这就是死亡的原因。鼻血流入小男孩的喉咙。他无法呼吸,血液倒流入肺,他是窒息而死的。”
孩子的父亲一脸惊疑地说:“你的意思是,如果,只要我们给他翻个身……”
皮尔逊意味深长地把双手一摊。“我的意思就是我刚说的那些,我也希望不这样告诉你,但是我只能告诉你事实。你的孩子的撞伤其实很轻微。”
巡警又问:“那车撞的那一下子……”
“当然,凡事没有绝对。但是从我的角度看,撞击只是对他造成擦伤,相对而言非常轻微。”皮尔逊指了指紧挨着站在他们身边的鼠头鼠脑的男人:“我估计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他说车子开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