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手足无措地懵住了,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她心想格兰杰医生一定在说别的什么病人。脑海里各种想法奔涌而过,是的!一定是的!一定是两个病人的化验单不知怎么地混到一起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格兰杰医生那么忙,是很容易出错的。没准,现在正在通知另外一个病人……
倏忽间,她让头脑中所有狂奔着的想法停下脚步,试图清空脑袋。她靠着枕头半倚在病床上,而他们坐在病床的两边注视着她。没有出错,从格兰杰医生和迈克·塞登斯的表情中,她清晰而确信地读到,没有出错。
她转向露西·格兰杰,“什么时候你们能……确定?”
“这两天,皮尔逊医生会告诉我们,是好是坏。”
“那他现在……”
露西说:“薇薇安,他不知道。这时候,他什么都不确定。”
“天哪,迈克!”她朝他伸出手。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她接着说:“不好意思……但我想……我想哭。”
当塞登斯搂住她时,露西站了起来。“我迟点儿再来,”她对塞登斯说道,“你留下来,对吧?”
“是的。”
露西继续说道:“让薇薇安在思想上明确,现在还什么都不确定,我只是,以防万一……让她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点点头,那一头凌乱的红头发也跟着缓缓地晃了晃,他说,“我明白。”
当露西走到外面走廊上的时候,她想,是的,我知道你肯定明白的。
昨天下午,当乔·皮尔逊电话通知她结果后,露西就犹豫不决是否要在这个阶段告诉薇薇安,还是再等等。如果她不说,而病理活检最终结果是“良性的”,那就皆大欢喜,薇薇安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片阴霾可能笼罩她的一生。但是,如果两天后,病理活检结果是“恶性的”,那么截肢就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薇薇安能承受得了吗?会不会对她心理打击太大?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任何厄运会来临的女孩来说,这个倏然而至的噩梦是毁灭性的。可能需要好多天,薇薇安才能在心理上接受大手术的安排,而这些等待的分分秒秒,他们都耽误不起。
乔·皮尔逊的态度也是让露西决定告诉薇薇安的原因:乔·皮尔逊在寻求外援的意见。如果是明确的良性组织,皮尔逊早就告诉她了。尽管他在通知她的时候没有明说,但是他的态度起码说明这次的病理结果极有可能是恶性的。
权衡利弊后,露西决定现在就告诉薇薇安。如果过后,最后诊断的结果是“良性”,她虽然是白白受了点罪,但是这也比将来让她毫无防备地接受一个突然而来的打击要好。
塞登斯医生的出现也让眼前的问题变得简单一些。昨晚,这个年轻的住院医师告诉露西他和薇薇安结婚的打算。他承认他原本想隐瞒这层关系,但是现在改变主意了。露西很庆幸他改了主意,因为这意味着薇薇安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这世界上,将有一个人可以让她寻求依靠和安慰。
毫无疑问,未来,这个女孩将非常需要这些。露西以尽可能温和的方式告诉薇薇安,疑诊骨肉瘤,以及后续所有的悲剧的可能。但是,不管用什么样的修饰和言辞,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一套真正能缓和打击的言辞。现在露西知道她下一件事要做什么了:告知家属病情。她扫了一眼手中的纸条,这是从薇薇安的病历“直系亲属”那栏抄下来的地址,上面写着塞姆勒,俄勒冈州。她已经得到女孩告知家属的许可。现在露西要尽其所能以最恰当的方式,通过长途电话告知他们这个消息。
即使,已经知道下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薇薇安也还只是个未成年人。根据该州法令,任何截肢手术在进行之前必须获得父母的知情同意。如果父母打算立即从俄勒冈州赶过来,那么他们一到这里就应该拿到书面的知情文书。不然,她便要尽力说服他们把委托书用电报发过来,授权给露西,必要时,露西将有进行手术的权力。
露西瞥了一眼手表。她今天早上在市区的诊室已经约满了病人。也许她最好趁着离开三郡医院之前,现在就打电话。上了二楼,她转入和吉尔·巴特利特共用的小办公室。它只是个小隔间——小到他们很少一起使用。现在那里装着巴特利特和肯特·欧唐奈,显得格外拥挤。
欧唐奈看到她之后说道:“抱歉,露西,我这就走了,这地方塞不下三个人。”
“没必要。”她从两个男人中间挤过去,在小小的办公桌边坐下。“有几件事情要弄,弄完我就走了。”
“留下来绝对是明智之选。”吉尔·巴特利特的胡子依旧上下跳动着,他打趣道:“今早,肯特和我进行了一场直击灵魂深处的深刻讨论,我们在讨论整个手术界的未来。”
“有些人会告诉你,它根本没有未来。”露西学着巴特利特的腔调说道。她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些下午在私人诊所用得着的临床病历资料。“他们说所有的外科医生都快要绝种了,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跟过时的渡渡鸟和巫医差不多了。”
没有什么比这种互相插科打诨更能逗乐巴特利特的了,他说:“那你说,以后,谁负责去缝去补那些流血开花的身体呢?”
“以后都不用缝缝补补了。”露西找到了病历资料,去拿她的公文包。“我们只需要诊断就好了,大自然本身的力量会成为对抗自身的良药,我们的内心会成为疾病的根源,所以以后可以通过精神疗法预防癌症,用心理疗法治愈痛风。”她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然后小声补充道:“你估计也猜到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
“我快等不及了,这一天赶紧到来吧。”肯特·欧唐奈笑道。与往常一样,亲近露西给他快乐的感觉。他是不是太愚蠢,甚至是可笑呢,竟然在他们的关系能变得更亲密时退缩?究竟,他在害怕什么?也许他们应该再找个晚上聚一下,然后无论发生什么都顺其自然。但是现在,此刻,当着吉尔·巴特利特的面,显然不适合约她。
“我怀疑我们能不能活着等到那一天。”当露西说话时,桌上的电话轻声响起,她拿起听了一下,递给吉尔·巴特利特。“是打给你的。”
“什么事?”巴特利特问。
“请问是巴特利特医生吗?”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的。”
“我是急救中心的罗森小姐,克里夫医生有个口信让我转达给您。”克里夫是三郡医院的外科住院医师组长。
“说吧。”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您能马上下来进手术间刷手,高速公路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我们收治了好几个重伤病人,其中一个有严重的胸部创伤,克里夫医生希望您能下来帮帮忙。”
“告诉他,我马上到。”巴特利特放回电话。“很抱歉,露西,我们只能下次接着聊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道:“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才不担心失业的问题。只要他们能制造更大更快的机动车,外科医生就永远有一碗饭吃。”
他出去了。朝露西友好地点点头,欧唐奈随后也出去了。露西一个人停了一会儿,再次拿起电话,当接线生回应后,她说,“我想打一个长途电话,”她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条,“是个找人的电话,在塞勒姆,俄勒冈州。”
肯特·欧唐奈熟门熟路地在走廊间穿行,直奔他在医院里的办公室。他今天的日程很满。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要去手术室报到,之后医院执行委员会有个会议要开,然后还要去市中心的诊所看几个病人。看情形,今天又会忙到很晚。
行走时,他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露西·格兰杰。几分钟前,那么近距离地看到她,又使他想到他俩的关系,过去的顾虑又回来了:两人的兴趣太一致,可能没办法长久在一起。
他纳闷这段时间怎么老是在想露西,也可以说最近老是在想女人。难道男人40岁出头就开始心猿意马?然后他暗笑了一下,自己过去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这样那样的机缘自自然然地就落到他怀里了。只不过现在没有那么频繁罢了,而且因为方方面面的考虑,现在的他比年轻时候的他,也要更持重一些。
从露西,他又想到德妮丝·宽茨。那天晚上,在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家里,她让他打电话给她之后,他就报名参加了在纽约的外科会议,会议下个星期就要开了,如果他要去见宽茨夫人,他最好尽快做好安排。
等他一到办公室,时钟显示他的手术20分钟后就要开始了。他提醒自己事情最好想起来就办,于是便拿起了电话。
他听见接线员从纽约问讯处查到电话,接着一声电话铃响,一个声音说,“宽茨夫人家。”
伯灵顿接线员说:“有宽茨夫人的长途电话。”
“宽茨夫人现在不在这里。”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吗?”电话公司那边照例问道。
“宽茨夫人在宾夕法尼亚州,伯灵顿。你要那里的电话号码吗?”
“请说吧。”伯灵顿接线员的声音。
“号码是:亨特6–5735。”
“谢谢你,纽约。”嘀的一声响,接线员说:“电话号码记下来了吗,打电话的那位?”
“是的,谢谢你。”欧唐奈说完挂上电话。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把伯灵顿电话簿拉了过来,翻到“思韦恩,尤斯塔斯·R”,正如他所料,电话号码和他刚记下来号码是一样的。
他拿起电话,又拨这个号码。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尤斯塔斯·思韦恩先生的公馆。”
“我想找宽茨夫人。”
“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说:“我是宽茨夫人。”
直到这一刻,欧唐奈都快忘了他是多么喜欢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沙哑,使她说的哪怕最平常的一句话都透着雅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他说,“我是肯特·欧唐奈。”
“当然!欧唐奈医生,听到你的声音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那一瞬间,他在脑海里想象着她在电话旁的样子,柔软的黑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上。然后他说:“我刚打去纽约,但是他们让我打到这里来。”
“我昨天刚坐飞机过来,”德妮丝·宽茨说,“父亲的支气管炎犯了。我想陪他一两天。”
他礼貌地问道:“不严重吧?我希望。”
“不严重。”她笑了。“我父亲壮得像头牛,脾气也跟牛差不多。”
他暗想,我也这么觉得。他大声说:“我要请你一起在纽约吃个晚饭。下个星期我到那边去。”
“你现在还可以约我,”随即她又干脆地说,“下个星期我就回去了。”
一时心血来潮,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伯灵顿,总会有一晚上有空吧?”
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就是今天晚上了。”
欧唐奈迅速盘算了一下,他要一直工作到7点钟,如果没别的事情的话……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等一下!”德妮丝·宽茨又说,“我忘了皮尔逊医生要过来和我父亲一起吃晚饭。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陪他们。”她补充说:“除非你不介意一起吃?”
他心中窃笑了一下,如果在那里看到他,乔·皮尔逊一定会惊呆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说:“谢谢你,但是我想我们最好迟一点再说吧。”
“噢,亲爱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然后兴致又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吃完饭之后可以和你见个面。父亲和皮尔逊医生一定会下棋的,两个人一旦开始下,别人最好不要去打扰。”
一时之间,他也很高兴,“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估计,大概九点半吧。”
“我去接你?”
“我们在市中心碰头估计会更省事,地方你定?”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摄政酒吧,好吗?”
“行,九点半。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