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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7220 字 2024-02-18

戴维·科尔曼医生站在三郡医院的正门前,四下张望了一下。还有几分钟就8点了,8月的清晨暖洋洋的,看样子今天又是闷热的一天。这个时间,除了他之外,医院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门卫在拿着橡皮管子用水冲刷昨天遗留在前院的尘土。一个中年护士刚从马路对面的公交车上下来。戴维·科尔曼医生估计,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来医院里看病的人流才会汇聚过来。

戴维·科尔曼打量了一下三郡医院的建筑群,心想肯定没有人能指责这家医院的建筑者在表面功夫上多花了钱。医院的楼全部都是实用主义的设计,朴素的清水墙面没有任何的雕饰,四处都是中规中矩的矩形设计,长方形的墙面、长方形的门窗。只有大门口旁立着的一块奠基石打破了沉闷的格局,奠基石上写着:“1918年4月雨果·斯托丁市长奠基。”他一边走上主楼大门口前的石阶,一边想着不知道这位早就被人们遗忘的市长生前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科尔曼敲门进入病理科主任的办公室时,卡尔·班尼斯特正在皮尔逊医生的办公桌边整理文件。

“早上好。”

实验室技术员组长惊讶地抬起头来。以往很少有人这么早就到病理科来,医院里的人大多都知道乔·皮尔逊10点钟前都不会来上班的,有时甚至会更晚。

“早上好。”他不甚热情地回话。班尼斯特早上一般都没什么精神。他问:“你要找皮尔逊医生?”

“也可以说是要找他,从今天开始,我在这里上班。”看到班尼斯特愣了一下,科尔曼补充说,“我是科尔曼医生。”

这句话跟在母鸡屁股底下放了一个炮仗一样,班尼斯特急急忙忙放下手里的文件,一路小跑着绕到桌子前面来,他的秃头闪闪发光,他说,“哦,不好意思,医生。我没认出您来。我听说您要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科尔曼平静地说:“皮尔逊医生约了我今天来,另外,他到了吗?”

班尼斯特表现出像是很吃惊的样子,“如果是过来看他,您就来得太早了。他一般两个小时之后才到。”他露出一脸心照不宣的笑容,似乎在说:等您待的时间一长,估计也会那个点儿才到的。

“我知道了。”

在科尔曼四下观望的当口,班尼斯特才想起自己差点儿疏忽了,他说,“哦,对了,医生,我是技术员组长卡尔·班尼斯特。”他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客套话:“希望将来能经常和您见面。”班尼斯特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跟上级增进感情的机会。

“是的,我也希望。”科尔曼在心里掂量着自己到底有多希望和这种人见面。但是他还是和班尼斯特握了握手。今天早上天气预报说会有雷阵雨,于是他带了一件简易雨衣。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挂起来。班尼斯特又一次赶紧凑上来,他可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服务和取悦的机会的。

“给我吧。”他找到一个铁丝衣架,小心翼翼地把雨衣撑起来,挂在门口附近的衣架上。

“谢谢你。”科尔曼说。

“医生,您完全不需要这么客气。现在,要不让我带您去实验室参观一下?”

科尔曼犹豫了一下。也许他应该等一等皮尔逊医生。转念一想,两个小时就这么坐在那里也不太合宜,四处走动一下也好。再说了,实验室最终也要归他管,现在去看看又何妨?他便说:“几个星期前,皮尔逊医生带着我看了一部分,如果你不忙的话,我想再看看。”

“说实话,我们这里一直都挺忙的,医生。但是我不介意带着您四处走走,这是我的荣幸。”班尼斯特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这边请。”班尼斯特打开了血清学实验室的门,站在一边,让科尔曼先进去。实验室里,亚历山大刚把一个血液标本放进离心机里,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这两个人。自从昨天吵过一回后,约翰·亚历山大和班尼斯特还没见过面。

“医生,这是约翰·亚历山大,他刚到这里来工作。”卡尔·班尼斯特做向导,热情高涨,他开玩笑地说,“技师学校刚出来,少不更事,是吧,约翰?”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亚历山大心里不太舒服地说道,他看不惯班尼斯特那一副自己把自己当领导的样子,但是他也不想说什么失礼的话。

科尔曼走上前,伸出手。“我是科尔曼医生。”

他们握手的时候,亚历山大兴致勃勃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是新来的病理科医生,对吗?”

“是的。”科尔曼往周围看了看。跟上次来看时的感觉一样,很多地方都需要整顿。

“您可以随便逛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班尼斯特说得很慷慨。

“谢谢。”科尔曼转身问亚历山大:“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溶血试验。”他指了指离心机。“这个标本碰巧就是我的妻子的。”

“真的吗?”科尔曼发现这个年轻的实验室助手给人的印象要比班尼斯特好太多了,起码表面上看是如此。“你妻子什么时候生产?”他问。

“还有四个多月,医生。”亚历山大把离心机扶正,打开开关,然后调好计时器。科尔曼发现他的动作很是干净利索,心想,这个人的手很灵巧。

亚历山大客套地问道:“您结婚了吗,医生?”

“没有。”科尔曼摇了摇头。

亚历山大似乎还想问一个问题,然而又把话吞了回去。

“你是想问什么吗?”

一时间一阵静默,然后约翰·亚历山大打定了主意。“是的,医生,”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亚历山大心想,不管这会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但是至少他把他心中的疑问摊开来说了。关于对血液标本多做一项试验的问题,昨晚和班尼斯特吵过一架后,他也想过就此算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回他去给皮尔逊医生提建议的时候碰了一鼻子灰。但是,这个新医生,看上去要好说话一些,即使他认为亚历山大错了,估计也不会发脾气。亚历山大便豁出去问道:“是关于我们做的溶血试验。”

当他们讲话的时候,班尼斯特就站在后头,老技术员的光头探来探去生怕听漏了一个字。现在他走过来,恶狠狠地让亚历山大说话小心一点。“你给我听着,如果还是昨天说的那件事,就不用再废话了!”

科尔曼好奇地问:“你们昨晚说了什么?”

没有回答科尔曼的问题,班尼斯特继续教训亚历山大。“科尔曼医生到这里才5分钟,我不希望他为了你那点儿破事心烦。想都不要想,听懂了吗?”他转身面对科尔曼,自动开启了微笑模式。“不过是个无头苍蝇困在玻璃瓶里了,医生。现在请您跟我来吧,我陪您看看我们组胚实验室的设备。”他把一只手放到科尔曼的胳臂上,想把他拉走。

科尔曼有几秒钟没有动,然后不紧不慢地把他袖子上的那只手推开,“等一下,”他平静地说。然后问亚历山大:“是关于医学上的问题吗?跟实验室有关系吗?”

亚历山大故意不去看班尼斯特那阴沉沉的脸,他不紧不慢地说:“是的,有关系。”

“这样的话,说来听听。”

“事情是关于溶血试验的,跟我妻子的这个血液标本有关,”亚历山大说,“她是Rh阴性,我是Rh阳性。”

科尔曼笑了。“没事,很多人有这种情况。只要溶血试验是阴性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但是,问题就出在溶血试验上,医生。”

“怎么了?”科尔曼一时没听明白这个年轻的实验室助理要说什么。

亚历山大说:“我觉得我们的血液标本在做完盐水介质和高蛋白介质试验以后,还需要做一个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那是当然。”

屋里静了一下,亚历山大又说,“您介意再说一遍吗,医生?”

“我说:‘那是当然。’自然是需要再做一个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科尔曼仍然没有看到这次讨论的目的所在。这在血清学实验室是最基本的常识。

“可是我们没有做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亚历山大对班尼斯特投过一个胜利的眼神。“医生,这里的Rh致敏试验都只做盐水和高蛋白两种,根本就没有抗人球蛋白血清。”

一开始科尔曼以为肯定是亚历山大搞错了。这个年轻的技术员显然刚来没多久,肯定是他自己没搞清楚状况。但是科尔曼又感觉刚才他说话的语气非常肯定。于是就问班尼斯特:“真是这样吗?”

“我们所做的所有检测都是在皮尔逊医生的指导下进行的。”老技术员的意思很明白,在他看来,整个讨论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也许皮尔逊医生不知道你们是这样做Rh试验的。”

“他都知道。”这一次,班尼斯特语气也不太友善了。每次新人来都这样,来了5分钟不到,就开始到处挑刺。他一直试图对这个新医生和和气气的,你看,事情还是闹成这样了。不过,有一点是一定的——皮尔逊会来整治这个年轻人的。班尼斯特真希望能亲眼见到那个场面。

科尔曼没有理会技术员组长的语气,不管他乐不乐意,他都要和这个男人共事一段时间。尽管如此,这个问题现在就必须说清楚。他说:“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你一定知道在孕妇血液里有些抗体可以通过盐水和高蛋白,但是如果在抗人球蛋白血清中做进一步的试验就可以发现这些抗体的存在。”

亚历山大插嘴道:“我一直都这么说。”

班尼斯特没有接话。科尔曼继续说:“无论如何,到时候我会跟皮尔逊医生说说,我敢肯定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检测怎么办呢?”亚历山大问。“从今往后,这类检测怎么做呢?”

科尔曼说:“当然三种介质的检测都要做——盐水、高蛋白和抗人球蛋白血清。”

“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我们没有抗人球蛋白血清,医生。”亚历山大非常庆幸他提起了这件事。他喜欢这位病理科医生的样子,也许他能把这个地方的其他一些事情也改改,天晓得,这里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那我们就去买一点回来,”科尔曼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哪里也不缺货。”

“我们不能就这样走出去把东西买回来,”班尼斯特说,“必须做一个采购申请。”他摆出一副“我就是比你懂行”的笑容,毕竟有一些事情,这些新来的人就是不懂啊。

科尔曼小心地压着心里的不满,将来有一天很有必要和这个叫班尼斯特的男人说清楚。以他这样的工作态度,自己可以忍一时,但忍不了长久。但是显然第一天不是发作的好时机。他尽量和和气气但是语气坚定地说:“把申请表拿过来吧,我想我是可以签字的,毕竟,这是我的岗位职责之一。”

老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摞申请表递给科尔曼。

“请给我一支铅笔。”

同样是不情不愿地,班尼斯特拿了一支笔。在他递给科尔曼时他怒气冲冲地说:“皮尔逊医生喜欢亲自订购所有的实验室用品。”

科尔曼填上采购单,签上名,冷冷一笑说:“我想我在这里的职权范围应该远不止于签这么一个价值15美元的兔子血清的单子吧。”他说:“给你。”他把那叠申请单和铅笔还给班尼斯特。这时,实验室另一头的电话响了。

这给了班尼斯特一个台阶下,他又生气又挫败,满脸通红。他转过身去接挂在墙上的电话,拿起来听了一下,草草回了一句话就挂了。“我去门诊了。”话说得很含混,是说给科尔曼听的。

他冷冷地应道:“你自便吧。”

这一场风波刚过,科尔曼发现自己比预想的还要生气。到底要多么无序,才让这么一个实验室技术员如此无法无天?试验程序本身的问题已经够严重的了,但是还要对付班尼斯特这种人的碍手碍脚简直是令人无法容忍。如果这里的常规就是这样的话,看来整个病理科的情况比最初设想的还要糟。

班尼斯特一走,他更仔细地看了看实验室的其他设备。设备很陈旧,有些已经明显不能满足如今的实验要求。现在他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有多破落和纪律松散了。桌子上、台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和试剂。这里堆着一堆没洗干净的玻璃仪器,那里放着一摞发黄的文件。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还有一个工作台上甚至都长毛了。亚历山大站在房间的一头看着科尔曼在检查,心里也有些不太好受。

“实验室平常就是这个样子吗?”科尔曼问。

“不是很整洁,是吗?”任何人看到这地方的这个鬼样子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他不好意思说,此前他也和班尼斯特提过是否要整理一下,但是后者告诉他不要管。

“在我看来,说它‘不是很整洁’已经是客气的了。”科尔曼用手指抹了一下置物架,蹭了一手指的灰。他反感地想:这些都需要整顿一下。接着又一想,也许还需要再缓缓。他知道和这里的人打交道要谨慎行事。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尽管如此,他知道很难按捺住自己天生的急性子,尤其是在这样的烂摊子就在他眼皮底下的时候。

在过去的几分钟里,约翰·亚历山大留意地看着科尔曼。自从这个新医生和班尼斯特一进来,他就感觉科尔曼有些似曾相识。他看上去很年轻,估计就比亚历山大稍微大一点儿。可是,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于是亚历山大说:“医生,恕我冒昧,但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以前好像见过面。”

“有可能。”科尔曼特意让语气显得随意而不失礼。在刚才那件事情上,他站在了这个男人这边,但是他不希望亚历山大心中萌生出他们俩是同盟的印象。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生硬,他补充说:“我曾先后在贝尔维尤、沃尔特·里德还有麻省总医院实习过。”

“不是的。”亚历山大摇摇头。“一定是在那之前,您到过印第安纳州吗,新里士满?”

“到过啊,”科尔曼吃惊地说,“我出生在那里。”

约翰·亚历山大乐了:“我应当记得您的姓的。您父亲是……拜伦·科尔曼医生吗?”

“你怎么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人提起过父亲的名字了。

“我也是新里士满人,”亚历山大说,“我的妻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