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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7033 字 2024-02-18

“子爵”号螺旋桨喷气式飞机平稳地转到逆风方向开始下降。飞机的副翼和滑翔轮已经放了下来,在伯灵顿民用机场的一号跑道的正前方排队准备降落。在指挥塔下边的候机台上看着飞机降落,肯特·欧唐奈医生漫无边际地想到,其实航空和医学有很多相似之处。两者都是科技的产物,都打破了人们既往的观念,改变了全世界人民的生活。两者都朝着未知的地平线进发,而未来在前方影影绰绰,无法预知。还有一个相似之处,现在的航空制造业已经跟不上自身技术的发展了。一个欧唐奈认识的飞机设计师最近告诉他:“一架飞机一旦飞上天空,那么它所代表的技术就已经过时了。”

欧唐奈抬起手挡住眼前8月中旬下午灿烂的阳光,心想其实医疗这一行也是大同小异。医院、门诊、医生都始终都无法一直保持处在最前沿的状态。无论他们怎样努力,科学实验、新技术的开发和涌现总是走在前头,甚至超前了数年。一个人今天可能会死于某种疾病,而能挽救他的药物其实已经发明了,甚至,也许正在被限制性地试用。但是,新的进展总是需要时间才能被广为传播并被公众认可。外科手术也是如此,一位外科医生,或一组外科医生,可能会开发出一种能拯救生命的新技术。但在普遍推行之前,其他医生需要学会如何掌握这项技术并把它传承下去。有时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打个比方,时下心脏手术已经相当普遍了,很多急需手术的病人也能够得到相应的治疗。但是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少数外科医生有资格或愿意尝试这门技术。

对于新事物,总是存在着这样的问题:这是个好办法吗?这办法可行吗?并非所有的改变都意味着进步。在医学方面,也存在很多假象,有些理论和实际背道而驰,有些人就凭着满腔热血难免会操之过急,弄出些不够成熟的结论,把别人也引入歧途。有时候在开明和谨慎之间很难取舍。在三郡医院,顽固派和改革派都大有人在,对于欧唐奈来说,这是个令人头痛已久的问题,人们时刻在担心自己是否站错队、跟错人。

他的思绪被滑行在跑道上的“子爵”号打断了,飞机发动机刺耳的轰鸣声吞没了周遭一切的声音。等发动机停转,欧唐奈等着乘客下飞机,一看到人群中的科尔曼医生,他就下楼到候机厅迎接医院这位新来的病理科副主任。

戴维·科尔曼没想到外科主任会亲自来接他。在熙攘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欧唐奈的身影,身材魁梧,古铜色的皮肤,远远地向他伸出了手。欧唐奈说:“很高兴看到你。乔·皮尔逊没空过来,但我们觉得必须要有人过来跟你说声‘欢迎’。”欧唐奈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乔·皮尔逊其实就不肯过来。哈利·托马赛利刚好又不在城里,欧唐奈就只能自己开车过来了。

当他们通过燥热而拥挤的大厅时,欧唐奈看到科尔曼把周围扫视了一圈。他猜这个年轻人是在迅速熟悉周遭的环境。也许这是个习惯性动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失为一个好习惯。当然,戴维·科尔曼自己也经得起人们挑剔的眼光。虽然他刚刚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他的华达呢西装上半分褶皱都没有,修剪得宜的分头梳得很整齐,他最近刚刮过胡子,没戴帽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31岁还要年轻一些。他看上去虽然身躯没有欧唐奈那么高大,但是整个人结实匀称,长脸尖下巴。胳膊下夹着的一个公文包让他看上去挺有专家的气场,欧唐奈想,一副青年学者的典型形象。他领着科尔曼到行李柜台,搬运工正从一辆拖车上卸下行李。他们和其他刚下飞机的乘客混在一起找行李。

欧唐奈说:“坐飞机时,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会儿。”

科尔曼点点头,淡淡一笑,就几乎好像是在说,让我们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去闲聊,好吗?

欧唐奈想,这个家伙有点儿高傲啊。上次见面时,他就留意到科尔曼那双冷灰色的眼睛,寻思到底如何才能摸透那双眼睛背后的心思。在人群中,科尔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四下张望。这时,一个戴红帽子的搬运工像接到命令似的马上凑了过来。

10分钟后,当欧唐奈开着他的别克轿车穿过机场的车流驶向市区时,他说,“我们帮你预订了罗斯福酒店的房间,那里比别的地方都要舒服,而且还挺安静的。我想院长已经告诉你公寓的情况了。”

“是的,他告诉我了,”科尔曼说,“我希望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这不成问题,”欧唐奈接着补充道,“去医院报到之前,你要不要花一两天时间来找间公寓。”

“不用了,谢谢。我打算明天上午开始工作。”

科尔曼客气而有主见,欧唐奈想,这个人是打定了主意后就明明白白说出来的人。他听起来似乎也是不太能轻易劝服的。欧唐奈开始揣测着乔·皮尔逊和戴维·科尔曼会如何相处。表面上看,估计两人之间会有不少碰撞,但万事都说不准,有时候,在医院里两个最不搭调的人也可能一拍即合,成了毕生挚友。

当他们开车穿过市区时,戴维·科尔曼发现自己对未来的前景有一种近乎兴奋的心情。这对于他来说是不常有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他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抱着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态度。但毕竟这是他第一份正式被聘用为医院员工的工作。他告诉自己:这是真切自然的人之常情而已,没什么好难为情的。然后又暗笑自己又在做自我批评了,思想上的老习惯一下子是很难打破的。

他又想到了就坐在身边的欧唐奈。在三郡医院,所有人对外科主任都是一致好评。他感到纳闷,以欧唐奈的背景和资历为什么会选择像伯灵顿这样的地方?他是不是也有着百味杂陈的动机呢?还是有其他原因?也许他就是喜欢这里。有一些人,科尔曼想,他们的喜好就是直截了当、简简单单。

欧唐奈开车超过一个牵引式挂车,然后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

科尔曼礼貌地说:“请说。”

“三郡医院这几年,有了不少变化。”欧唐奈字斟句酌,慢慢地说道,“哈利·托马赛利告诉我,你对这些改革,还有我们的计划,已有些耳闻。”

科尔曼笑了。“是的,我听说了。”

欧唐奈摁了一下喇叭,前方的一辆车让开了。他说:“你能来我们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变革,而且我猜想,一旦步入正轨,你自己也会希望在医院推动更多的改革。”

科尔曼想起在上次简短的参观中,他看到医院病理科的情况。“是的,”他回答说,“我敢肯定会有的。”

欧唐奈沉默了,然后用更慢的语速说道:“我们尽量在稳定中推进变革,但是有时这是不可能的。我不是一个会为了维持稳定而牺牲原则的人。”他看了看身旁的科尔曼又说:“我希望我们都能明白这一点。”

科尔曼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欧唐奈继续说:“尽管如此,如果你能够做到的话,我建议你谨慎行事。”他笑言:“能靠以理相劝解决的问题,就不用大动干戈了。”

科尔曼不置可否地说道:“我明白了。”他其实不太明白欧唐奈到底说了什么,他需要对欧唐奈了解更多才能听懂这些话。难道他对欧唐奈的印象是错的?这个外科主任,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家伙?此时此刻,他是跟科尔曼说,作为一个新人,不要添乱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很快会发现,他们找错人了。戴维·科尔曼在心里默默记下,不管在伯灵顿找到怎么样的公寓,都不长租。

现在欧唐奈心想,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些欠考虑。他们好不容易招到一个像科尔曼这样的人。他不想一开始就令他心寒。但是此前欧唐奈满脑子都是乔·皮尔逊,还有皮尔逊对尤斯塔斯·思韦恩那众所周知的影响力。到目前为止,他希望自己能尽力支持奥登·布朗。过去,董事会主席做了不少支持外科主任的事。欧唐奈知道,布朗想要思韦恩的那25万美元,医院也的的确确非常需要这笔钱。如果这意味着需要顺着乔·皮尔逊一点儿,欧唐奈决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尽量容忍皮尔逊。

医院的派系斗争和欧唐奈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其间的界限应该在哪里?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欧唐奈,总有一天他得划出一条明确的界限来。现在他是在耍官腔吗?欧唐奈觉得他是。如果他没有,他就不会对科尔曼医生说那番话了。权力导致人性被吞噬,不管你是谁,你都无法逃脱权力的侵袭。他想着要不要再跟科尔曼聊得更深入一些,也许可以把这个年轻人培养成自己人。但是,科尔曼毕竟是个新人,欧唐奈敏锐地意识到,他还没能够看透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隐藏的心思。

现在,他们进入市中心,炎热的伯灵顿街道上尘土飞扬。人行道被日光照射得有些刺眼,柏油路在热浪下被烤得黏糊糊的。他把别克轿车开进罗斯福酒店的前院。酒店门童打开车门,开始从后座上搬下科尔曼的行李。

欧唐奈说:“需要我跟你一起进去吗?确定一下一切是不是都安排好了?”

车外的科尔曼说:“真的,不用了。”还是那种平静但不容反驳的语气。

欧唐奈从车座位上探出身子说:“好吧,明天我们在医院等你,祝你好运。”

“谢谢。”

门童关上车门。欧唐奈缓缓地驶入市区的车流中,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2点。他决定先去市中心的诊所,再回医院。

坐在三郡医院的门诊抽血室外面的皮面长凳上,伊丽莎白·亚历山大正纳闷为什么走廊墙壁要涂上两种不同深浅的棕色,而不是其他更轻快明亮的颜色。这里已经是医院比较暗的地方了,如果漆成浅黄色,最好是浅绿色,看上去会舒服不少。

从记事起,伊丽莎白就喜欢鲜亮的颜色。她记得当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给自己的房间做了第一幅窗帘,粉蓝色的棉布上织上了星星和月亮的图案。现在看来,那时候做工估计挺粗糙的。但是那会儿她可得意了。为了把它们挂起来,她跑到楼下父亲的杂货铺里,宠爱她的父亲为她找来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一个按照尺寸锯好的铁杆、几个金属支架、螺丝钉,还有一把螺丝刀。她还记得父亲在各种五金零件中四处摸索的身影,这些东西总是放得乱七八糟,并且堆得特别高,谁要过来买东西都必须现找现卖。

那时候,他们住在印第安纳州的新里士满。两年后,父亲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两年还是三年呢?时光飞逝,伊丽莎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伊丽莎白清楚地记得,在父亲去世前6个月,她遇见了约翰。那场邂逅也和颜色有着不解之缘。那时候,他读高中正放假,到店里来买红色的油漆,伊丽莎白正好在店里帮忙,她劝他换成了绿色。还是他本来就是要绿色,她卖了红色呢?关于细节的回忆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是,她记得,就在那一刻,她爱上了约翰。没准当时她就是为了让他待得久一点,才劝他换个颜色的。现在往回看,似乎从那以后,两个人对彼此的感觉便从未有过改变。约翰读完高中之后读大学,但是他们一直都甜甜蜜蜜地在一起。在第一次见面之后的第六年,他们结婚了。奇妙的是,两人都没多少钱,约翰靠着奖学金读大学,但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劝他们再等等,大家伙都似乎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结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某些人看来,他们婚后的第一年看起来过得颇为艰难。对约翰和伊丽莎白来说,那却是极其快乐的一年。结婚前一年,伊丽莎白上了夜校,学做秘书工作。后来,在印第安纳波利斯,伊丽莎白找到一份速记员的工作,供约翰上大学和维持他们俩的生活。

那一年,他们认真地考虑约翰的前途,到底是目标远大一些读个医学院,还是只关注于眼前的生活,读个短期的技师学校算了。伊丽莎白建议读医学院。虽然这将意味着在几年之后,约翰才能开始挣钱养家,她却自愿继续工作以保证两人的生活。但约翰却有些犹疑,读医学院是他儿时的梦想,而且他大学的成绩还不错,但是他急于想为两人婚后的生活出一份力。然后,他们发现伊丽莎白怀孕了,对于约翰来说,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不顾妻子的抗议,约翰入读医学技师学校,他们也搬到了芝加哥。

在那里,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帕米拉。4个星期后,孩子却因支气管炎死了。有一段时间,伊丽莎白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虽然道理她都明白,但是她的整颗心都摔成了碎片,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约翰尽了全力对她百依百顺,但是也于事无补。

她觉得在老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于是回到了在新里士满的母亲的家。但一个星期后,因为舍不得约翰,她又回到了芝加哥。从那时起,她确实也一点一点地回归了正轨。约翰毕业前6个星期,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这下,她终于完完全全恢复了精神。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特别棒,过去快乐的性格又回来了。一想到有一个小生命在肚子里渐渐长大,她那兴奋紧张的心情也生根发芽了。

在伯灵顿,他们找到了一间舒服的小公寓,租金比较便宜。靠着过去省下来的钱,他们分期付款买了一套家具,每个月再从约翰的工资里挪出来一部分还贷款。伊丽莎白想,除了医院里那有些不顺眼的棕色墙壁之外,实在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门诊抽血室的门开了,一个排在伊丽莎白前面的女人走了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表,喊道,“亚历山大夫人?”

“我在这里。”伊丽莎白站了起来。

“请你进来一下,好吗?”

她跟着女孩子走进房间。

“请坐,亚历山大夫人。我们很快的。”

“谢谢。”

在办公桌上,护士看了看道恩伯格大夫开的化验单,“Rh分型和溶血。好,请把手放在这儿,握拳。”她握着伊丽莎白的手腕,用酒精棉球擦了擦,熟练地缠上橡皮止血带,从盘子里选了一支注射器,拆开纱布包取出一个消毒针头,装在注射器上,在伊丽莎白前臂上选好一条静脉,利落地一针扎进去,慢慢抽回针栓。她把血抽到针管上刻度标明7毫升的地方,拔出针头,在她手臂的针眼上放上一块棉球。整个过程用了不到15秒钟。

“我猜你之前就抽过不少次血了。”伊丽莎白说。

女孩笑了。“抽了几百次了。”

伊丽莎白看着护士在一个试管上贴好标签,把血液标本注入里边,然后把试管放在试管架上。然后她宣布:“完成了,亚历山大夫人。”

伊丽莎白指着试管问:“这些试管之后会送到哪里去?”

“会送到血清化验室。那里的技术员会做检验。”

伊丽莎白心想,不知道会不会是约翰做检验呢。

迈克·塞登斯正独自一人坐在住院医师的休息室,心里一团乱麻。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对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女孩子如此关心,他一定会觉得那个人不正常。但是在过去的48个小时里,自从他看了薇薇安病房附近护士站里的病历上的医嘱以后,他的担心和烦恼就越来越多。昨天晚上,他几乎就没有睡着过。好几个小时,他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露西·格兰杰明明白白写在病例上的一行字:薇薇安·拉布顿,疑诊骨肉瘤,拟行活检术。

他第一次看到薇薇安是在尸体解剖那天,那天她不过是又一个漂亮的卫校学员而已。即使在他们第二次碰面时,就是在公园里的那次,他也不过是把她看成一个漂亮而有趣的约会对象。不管是嘴上耍滑头,还是内里那点儿小心思,迈克·塞登斯从不自欺欺人。

现在亦是如此。

生平第一次,他感觉自己深深地、纯粹地爱着一个人,而也被一个同样深沉而梦魇般的恐惧折磨着。

那天晚上,他告诉薇薇安,他想和她结婚,话脱口而出,压根儿没有时间去思考其中的深意。在此之前,迈克·塞登斯一直对自己说,在正式行医、经济上独立之前,要先玩个够,之后再结婚。但是,自从他对薇薇安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是真心的。在心里,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念了100次,竟没有一次想过收回自己的心意。

然后就发生了这件事。

女孩子觉得膝盖上的那个小包,不过是个有点儿讨人嫌的小毛病,随便用点儿办法就会治好的。然而迈克·塞登斯清楚地知道“疑诊骨肉瘤”的含义。他知道一旦确诊,便意味着薇薇安体内有一个致命的恶性肿瘤随时会侵袭身体并转移,没准现在就已经转移到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迅速手术,她活过一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手术就意味着截肢,一旦确诊就得马上做,以期在扩散的恶性细胞累及的部位距离原发灶还不远的时候,切掉患肢以遏制病情。即使如此,据统计,只有20%的骨肉瘤患者在截肢后未发现新的病变。其余病人的病情都会急剧恶化,有些没过几个月就死了。

但是,那个小包不一定就是骨肉瘤。它可能是一种良性的骨肿瘤。机会都是五五开的,跟你抛一枚硬币是一样的。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薇薇安,活检的结果都意义重大,迈克·塞登斯一想到这一点就一身冷汗。他想到露西·格兰杰那里把事情说清楚,转念一想却又决定不去了。置身事外,他没准能知道得更多。一旦他把自己牵涉进去,很多话他们可能就不会告诉他了。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有些话他们可能会有所保留。他才不希望这样,不管是良性还是恶性,他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结果!

和薇薇安说话,同时还瞒着她一些事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昨晚,另一个女病人已经出院了,旁边那张床暂时空着,他一个人和她一起坐在病房里,她还笑话他看上去垂头丧气的。

她乐呵呵地嚼着他带过来的葡萄说:“我知道你在烦什么,你是怕被我缠住了,就不能和不同的女人亲近了。”

“我从来就没有朝三暮四,夜夜笙歌,”他也装出一副轻松的口吻说道,“再说了,其实这也是技术活,要花时间的。”

“你在我身上就没花什么时间。”

“你不一样,事情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她听到这里就没再说什么了。“好啦,我知道了。”然后又乐呵呵说道:“好吧,反正不管怎么说,迈克·塞登斯医生,你现在想着脱身已经太晚了,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了,想都不要想。”

听到这里,他紧紧地抱住她,又吻了她,心里泛起比以往更深的爱恋。她转过脸用鼻子蹭着他的耳朵。她的柔软清甜的头发贴着他的脸,她小声说:“还有一件事,医生——离那些卫校的护士学员远一点,她们都不知羞耻。”

“真的呀!”他又装出一脸兴奋地回答道,把她推开一点说,“为什么之前都没人告诉我这等好事?”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浅蓝色便服,领口是敞开的,里边是一件同样的浅蓝色的睡裙。突然之间,他发现她如此年轻而美好,叫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薇薇安看了看关着的门说道:“今晚,她们都在护士站忙着呢。是她们告诉我的,起码一个小时以内,没有人会过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惊呆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爱死她的诚实和坦率了。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就在这里吗?现在?”

“为什么不?”

“一旦有人来,我就会被医院开除的。”

她的指尖轻轻地滑过他的脸颊,小声说:“那天晚上,你就不担心被开除了。”他不由自主地俯身吻了她的脖子。当他的唇慢慢地往下移动时,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紧促起来,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