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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7033 字 2024-02-18

一时间,他被迷住了,但是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他用胳臂搂住了她,温柔地低喃道:“等这些都过去了,亲爱的薇薇安,等我们能单独在一起时吧。而且,那个时候,我们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这些都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今天下午露西·格兰杰会在手术室做活检。迈克·塞登斯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根据手术室的时间安排,估计他们就快要开始了。如果病理科抓紧点儿,明天下午就能有结果。心里又急又怕,迈克·塞登斯乞求道:上帝啊,求你了,上帝——让它是良性的吧!

麻醉师点了点头。“我们准备好了,露西。”

露西·格兰杰医生走到手术台的一头。她已经穿上了手术衣,戴好橡皮手套。低下头冲薇薇安笑笑,安慰道,“很快的,你都不会觉得痛。”

薇薇安也想笑一下表示一下信心,但是她现在昏昏沉沉地笑不出来。她知道他们给她打了点儿镇静剂,还做了腰部麻醉,现在她的下身都没有知觉。

一个实习医生给露西做手术助手,露西朝他点点头。他抬起薇薇安的左腿,露西开始解下裹着那条腿的消毒巾。今天早晨,在还没有把薇薇安送到手术室来以前,这条腿就已经被刮干净,彻底清洁了一番,涂上了硫柳汞消毒药液。现在露西又做了一遍消毒工作,在她膝盖上下都铺上无菌巾。

在手术台的另一边,器械护士拿着一张叠好的无菌洞巾。露西站在她对面,两人把张开的布单铺在手术台上,布单上预先开好的洞眼正好暴露出膝盖。麻醉师走过去把洞巾一头固定在薇薇安头上方的一根金属棍上,正好挡住薇薇安的视线,手术室的其余部分她都看不到了。麻醉师低头看着她说:“放轻松,拉布顿小姐。真的,这跟拔颗牙差不多,比那个还舒服一点。”

“请递手术刀。”露西伸出手,器械护士递过一把手术刀。她用刀刃的中部迅速在膝下切开一道4厘米长的切口,血立刻涌了出来。

“血管钳。”器械护士递过来,露西夹住了两个小出血点。“把血管扎住,可以吗?”她让开一点,让实习医生在血管钳夹住的位置打结。

“我们来切开骨膜。”实习医生点点头,露西用刚才割开骨外厚纤维组织的手术刀,干净利索地又切了下去。

“准备好电锯。”器械护士递过一把斯特赖克摆锯。她后边的一个巡回护士提着拖地的电线不使它碰到手术台。

露西对实习医生讲道:“我们取下一个楔形骨样。只要1~2厘米就够了。”她抬头看了看房间另一头光亮的观片灯上的X光片。“当然,我们要准确地切到肿瘤,不要切到强行暴露的正常骨组织。”

露西打开电锯锯了两下。每次锯到骨头时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她关了电锯,把它交给护士。“我看行了。镊子!”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骨样,放到巡回护士拿着的装有福尔马林溶液的标本瓶中,现在这个标本连带着外科病理申请单会一起送到病理科去。

麻醉师问薇薇安:“感觉还好吧?”

她点点头。

他告诉她:“快了。标本已经取了出来,就剩下缝伤口了。”

露西已经开始在台子上用连续缝合法缝合骨膜。她在想:如果这样就是够了,那万事都简单了,但是这不过是做探查。下一步就要看乔·皮尔逊对她送过去的标本怎么诊断了。

一想到乔·皮尔逊,她便想起早些时候肯特·欧唐奈告诉过她,今天病理科的那个新的副主任将到伯灵顿来。不管是为了欧唐奈,还是为了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她希望新人到来能一切顺利。

露西尊重外科主任避开大的动荡而推行改革的做法。虽然根据她的观察,如果事出必要,欧唐奈是绝对不会回避任何问题的。她猛然察觉到自己又在想着欧唐奈了,就在最近,莫名其妙地,她总是时不时想起他。也许是因为他俩工作的地方很接近的缘故吧,他们俩在做手术的时候总会碰到,一天见不着面的时候是很少的。现在露西猜到底还要过多久,他会再次约她出来吃饭。也许她可以在家里组织一次小型聚餐,有几个人她早就想请了,到时候叫上欧唐奈就行了。

露西让实习医生过来缝合皮下组织。她对他说:“用间断缝合法,缝三针就够了。”她留意看着,他做得有点儿慢,但很是仔细。她知道在三郡医院有些医生不怎么给当助手的实习医生机会练习。但是露西记得自己当年站在手术台边,一天到晚就想着能够上手练练,即使练练打结也是好的。

那还是在蒙特利尔,已经是13年前的事了,她在蒙特利尔总医院开始实习。从那时起,她开始学习整形外科技术。她时常想到底有多少医学院的学生选专业只不过是出于偶然,有时实习时的一个病例可能就让你投身了那个相关的专业。就她本人而言,不管是在麦吉尔大学读医学预科,还是就读于多伦多大学医学院的时候,她一会儿想做这行,过一会儿又想转另一行。甚至在她回到蒙特利尔的时候,她还没决定是进入专科,还是做全科医生。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她在一名外科医生的手下实习了一阵子。这个人因为在整形外科做得风生水起,所以被人们尊称为“老骨头”。

露西第一次见他时,老骨头已经快70岁了。从行为举止到性格,他是她见过的最讨人嫌的人之一。大多数医学院都会有一个人人讨厌的家伙,但是老骨头简直是讨人嫌者中的领军者。他对谁都一样,不管是对实习生、住院医师、自己的同事还是病人都是口不择言。在手术室,只要和他发生争执,他对护士和助手一张嘴就是一些在酒吧还有码头里才会出现的脏话。如果护士递错了一个器械,他心情不好就对着护士砸,心情好就往墙上砸。

然而撇开这些恶言恶行,他的确是个顶级的外科医生。他做的最多的是跛足儿童的整骨手术,在这方面的非凡成就让他全世界闻名。但是他从不掩饰他的行事方式,即使是对过来看病的小孩子,也像对他的父母一样简单粗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朋友看上去倒是很少怕他。露西常常想,没准小孩子的直觉比大人的判断更敏锐一些。

正是因为老骨头的影响,露西决定了自己的未来。当她亲眼看到整形外科能做什么之后,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在蒙特利尔总医院实习的三年里,只要有空她就跟在老骨头后面做助手。除了他的态度,她什么都向他学。对待露西,他的态度也是一样的。不过在实习快结束的时候,他吼露西的次数比吼别人的次数还是少那么一些的,对此露西还是挺安慰的。

此后,在她的行医生涯里,露西也取得了自己的成就。如今在伯灵顿,很多医生会介绍病人去她那里就诊,这让她成为三郡医院的大忙人之一。这些年她只回过蒙特利尔一次,那是两年前,去参加老骨头的葬礼。当地人说这是蒙特利尔医学界最大的葬礼之一,老头子骂过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到了。

她把思绪又转回当下,活检差不多做完了,露西点头示意之后,实习医生继续缝合皮肤,还是用间断缝合法。现在他在缝最后一针,露西看了看墙上面的挂钟,下午3点,整个过程用了半小时。

4点53分,一个16岁的医院运送部护工吹着口哨扭着腰,踢踢踏踏地晃进了血清学实验室。这个小男孩一直看班尼斯特不顺眼,什么事让班尼斯特不舒服,他就做什么。跟往常一样,技术员组长抬起头吼道:“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不准你这样一副鬼样子地走进来。”

“我很高兴这是最后一次了,”男孩淡定地说,“实话告诉你,你一天到晚指手画脚的,我早就烦死了。”他继续吹着口哨,端起他从门诊抽血室收过来的血液标本问:“血要放到哪里?吸血鬼先生?”

约翰·亚历山大咧嘴一笑。班尼斯特一点儿也没觉得好笑,“你知道该放在哪里,自作聪明!”他指了指一张工作台上的空地方说:“放到那边去。”

“知道了,队长,先生。”小家伙煞有介事地放下盘子,原地转了个圈,假装敬了个军礼,一边唱一边扭到门口,“哦,给我一个家,病毒满地爬,臭虫细菌到处耍,时常听一个吸血鬼说话,一天到晚试管臭气熏够了吧。”

门一甩,就合上了,楼道里的歌声越来越远。

亚历山大笑了起来。班尼斯特说:“别笑他,越笑,他越来劲。”他走到工作台把血液标本拿起来,顺便看着化验单。刚走到实验室的中间他就站住了。

“嘿,有一支试管上写着亚历山大夫人,是你的妻子吗?”

亚历山大放下了手里的吸量管,走过去说,“有可能。道恩伯格医生让她过来化验一下血敏。”他拿起化验单子看了看。“是的,是伊丽莎白的。”

“要血型和溶血两样。”班尼斯特说。

“我估计道恩伯格医生想确定一下,伊丽莎白是Rh阴性。”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他补了一句,“我是Rh阳性。”

带着一种慈父般教导式的口吻,班尼斯特泛泛地说道,“哦,没关系,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是的,我知道,即使如此,还是想再确定一下。”

“好了,这是标本。”班尼斯特拿起贴着“亚历山大·伊丽莎白夫人”的试管问道:“你想自己来做吗?”

“是的,我愿意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班尼斯特从来不反对别人替他干本来应该由他干的活,他说:“我无所谓。”然后,瞥了一眼挂钟,他补充说,“今晚估计你是做不了了,快下班了。”他把试管放回盘子里交给亚历山大。“你把这些都放起来,明天早上再说吧。”

亚历山大把血液标本都放在化验室的冰箱里,关上冰箱门。他想了想说:“卡尔,有些事我一直想问你。”

班尼斯特正忙着收拾东西。他总是喜欢一到5点整立马走人,头也不回地问道:“什么事?”

“我们这里正在做的溶血试验,我有些东西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什么?”

亚历山大决定小心说话,从一开始他就怕自己的大学学历会惹班尼斯特这种人不高兴,现在,跟往常一样,他也尽量不去得罪他。“我发现我们只做两种溶血试验——一种以生理盐水为介质,另一种以高蛋白为介质。”

“然后呢?”

“是这样的,”亚历山大踌躇地说道,“光做这两种试验是不是……有些过时了呢?”

班尼斯特已经收拾好了,绕到中间的那张桌子旁,用一张纸巾擦手,毫不客气地说:“那你来说说怎么就过时了。”

亚历山大决定不计较他的语气,这一点很重要。他说:“现在大多数实验室,在做完盐水介质的试验后,还在做第三次试验——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间接什么?”

“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那又是什么?”

“你开什么玩笑?”话一出口,亚历山大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那几个字脱口而出,这是因为一个血清学技师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

技术员组长仰着头说道:“你用不着这么自以为是。”

亚历山大急急忙忙想挽回,他答道:“对不起,卡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班尼斯特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嗯,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他怒气冲冲地探着头,灯光下他的秃顶闪闪发亮,“你听好了,小家伙,有些事告诉你是为你好。你刚从学校出来,现在还没弄清楚,有些课堂上教的东西,在实际当中用不着。”

“这不只是理论而已,卡尔。”亚历山大又较真起来,似乎之前脱口而出的话完全无关紧要似的。“有人已经证明,孕妇的血液中有些抗体不管是在盐水里,还是在蛋白里都无法检测出来。”

“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有多大?”班尼斯特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沾沾自喜地提问道。

“非常罕见。”

“好了,这不就没问题了。”

“可发生率已经高到有必要去做第三次试验了。”约翰·亚历山大的态度十分坚决,试图去说服班尼斯特。“其实做起来很简单。当你完成了盐水试验,你用同一个试管……”

班尼斯特打断了他。“等下回你再来普及知识吧。”他脱下白大褂,在门背后取下他的西装外套。

即使明知无济于事,亚历山大还在继续努力。“其实不用花多少工夫,我很乐意自己做的。我只需要一点抗人球蛋白血清。这需要花一点钱。”

话题终于回到班尼斯特熟悉的领域了,他终于能听懂两人到底在说什么了。“哦,太好了!”他酸溜溜地说,“皮尔逊听到一定会很高兴的,他很欢迎你去申请经费的。”

“但你还不明白吗?不这样的话就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亚历山大激动地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即使我们的试验两次都测出是阴性的,母体的血液还是可能已经致敏从而危害婴儿的生命,这样会害死一个孩子的。”

“嗯,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这时班尼斯特也扯着嗓门吼道,简直是咆哮了。

“但——”

“没有但是!皮尔逊不喜欢什么新方法,特别是新方法还要花钱。”班尼斯特犹豫了一下,还差一分钟就要5点了,他急着结束这个话题赶紧离开。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下,说道,“你看,孩子,我给你一点建议。我们不是医生,如果你懂得人情世故的话就不要摆出一副医生的架势。我们是技术员,照医生的吩咐做事就行。”

“但是这并不是说我就不能思考了,是吧?”现在亚历山大的火气也上来了,“我只知道我希望我妻子的血液在盐水、蛋白还有抗人球蛋白血清中都被检测一次。你可能觉得无关紧要,但是这个孩子对我们至关重要。”

站在门口,那位老人家上下打量着亚历山大。以前倒没看出来,现在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个家伙就是个爱找麻烦的人。更闹心的是,这个爱找麻烦的人还喜欢把你也搅和进去。也许应该让这个自作聪明的大学生自作自受,去受点罪才行。班尼斯特说:“我已经把我的意思告诉你了。如果你不满意,你最好去找皮尔逊。告诉他,你对现在的工作流程不满意。”

亚历山大直视着技术员组长,然后他平静地说,“也许我会的。”

班尼斯特嘴一撇说:“随你便。但是请记清楚了,我警告过你了。”

最后扫了一眼挂钟,他走了出去,剩下约翰·亚历山大一个人在实验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