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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5448 字 2024-02-18

怀着愉快而期待的心情,欧唐奈放下电话。然后他又看了时钟一眼。他得快点了,不然手术室那里就要迟到了。

晚饭后,还是在那间镶着护墙板的私人图书馆,三个星期以前欧唐奈和思韦恩还在这里论战过,现在尤斯塔斯·思韦恩和乔·皮尔逊医生已经下了40分钟的棋。两个老头子面对面坐在一张低矮的红木棋桌两边。室内只亮着两盏灯,一盏就悬挂在棋桌上方,还有一盏依稀像是洛可可风格的台灯立在过道上,影影绰绰地发着光。

两人的脸都笼罩在阴影里,头上的灯光直接照射在镶嵌在棋桌中央的棋盘上。只有俩人倾身向前挪动棋子的时候,灯光下才能看清他们的身影。

此刻两位老人家静静地坐在一对路易十五时期的山毛榉木翼状靠椅上,两人都没有动,沉寂如同一幅厚厚的帷幕笼罩着他们。尤斯塔斯·思韦恩往后一靠,用手指轻轻地把玩着一只红水晶白兰地酒杯,俯视着眼前的战局。

在此之前,乔·皮尔逊曾走了一着棋。一两分钟之前,他轻轻地在那副雕刻精美的印度象牙棋子中拿起了白棋的“后”向前走了一步。

现在,尤斯塔斯·思韦恩放下白兰地酒杯,从他的右手边上选了一个“兵”向前拱了两步。然后粗声打破了沉寂:“医院那边有些变动,我听说了。”

在灯影中,乔·皮尔逊研究了一下棋局,想好了之后俯身把他左手边的“兵”向前走了一步,刚好拦住对方的“卒”。然后他才嘟囔出两个字:“有些。”

屋里又是一片沉默,静寂,仿佛时间都静止了。然后老商业巨头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说,“你同意吗?”他俯身把他的“象”向右斜飞了两格。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他略带戏谑地看着桌子对面的皮尔逊,一脸“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的表情。

这回乔·皮尔逊在没走棋以前就先答了话。“不完全同意。”他坐在灯影里没有动,研究着对方的棋路,想着对策。然后慢吞吞地轻轻拿起“车”向左推了一步,打开一条新棋路。

尤斯塔斯·思韦恩没有动。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最后他伸手拿起他的“车”,摆在对方“车”的同一条线上,两方对峙。然后他说:“如果将来你想反对的话,倒是有个办法。”

“噢?怎么个反对法?”他随口这么一问,可是很快地又拿起他的“马”跳过别的棋子,锁住中路。

思韦恩研究着棋局,考虑了自己的形势后说,“我对奥登·布朗,还有你们的外科主任说,我愿意给医院扩建捐25万美元。”说着他把自己的“马”跳到对方的“马”旁边。

这回停了很长时间。最后老病理科医生拿起“象”扑到对面吃了对方的一个“兵”。他小声说了一声:“将!”然后说:“那是不少钱啊。”

“我提了一个附加条件。”现在思韦恩已处于守势了,把他的“王”向右移了一步。“这笔钱只有在放手让你主管你的病理科,愿意干多久就干多久的前提下,才能捐出来。”

这回乔·皮尔逊没走棋。他眼睛望着对面上方的一片黑暗,似乎陷入沉思。然后,他简单说了一句:“我很感动。”他把视线转回棋盘上,过了一会儿,他把他的“马”跳了一步直逼对方束手束脚的“王”。

尤斯塔斯·思韦恩仔细地看着这一着棋。他在走下一步以前先拿起了白兰地酒瓶,先给皮尔逊满上,然后又倒满了自己的杯子,然后放下瓶子说:“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大概一直都是如此,除非有时候老家伙手里还有点权……而且懂得怎么用。”说完以后,他眼睛一亮,俯身拿起他的“王”前边的“兵”,吃了对方那咄咄逼人的“马”。

皮尔逊举起大拇指和食指敲了敲下巴想了想,拿起他的“后”向前走了六格,一路俯冲吃了对方的“兵”。“你刚才说……奥登·布朗,欧唐奈……他们都知道?”

“我说得很清楚。”老巨头拿起他的“相”吃了对方的“相”。

皮尔逊突然一笑,看不出是棋局还是刚才的对话把他逗笑的。可是,他迅速把他的“后”放在黑棋的“王”旁边,小声说:“将!”

出其不意地给就这么把老巨头给“将”死了,尤斯塔斯佩服地看着棋局,然后点点头,像是证明他的判断不错似的,说:“乔,毫无疑问啊——你宝刀未老!”

音乐停下来,舞池中的一对对男女走回自己的餐桌旁。这家酒吧地方虽小,但是却很时尚。这种酒吧在伯灵顿可不常见。

“告诉我刚刚你在想什么。”德妮丝·宽茨隔着一张黑色的小餐桌对着欧唐奈笑道。

“老实说,我在想能再请你跳一支舞就好了。”

她轻轻地举起手里的酒杯——酒杯里是她第二杯老式鸡尾酒的残酌,敬道,“祝你以后都这么想。”

“这杯酒我得喝。”他干了他的威士忌苏打,然后让服务生又要了两杯一样的酒。音乐再次响起,“能和你跳支舞吗?”

“好啊。”她站了起来,他跟着她走进光线幽暗的小舞池,她半转过身子,他伸出手臂,她偎进他的怀里。他俩挨在一起跳起舞来。欧唐奈不太会跳舞,医院工作太繁忙,实在没有时间去练习。但是德妮丝·宽茨配合得很巧妙,每一步都和他很相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感到怀里修长袅娜的身体,柔顺地合着音乐和他的脚步款款舞动着。偶尔她的头发轻轻掠过他的面颊,他便又闻到了第一次见她时的馨香。

五人小乐队的安排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默默立在一旁演奏一首几年前的流行歌曲,既不喧宾夺主,又和此刻愉悦而令人乐于亲密的情景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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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尼罗河畔的金字塔

在热带的岛上静观日出

记住,亲爱的,此生此世

你属于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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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他感到这光阴似乎是他借来的。远远避开医务工作,离开医院,远离他每天每刻都要面对的一切,屏蔽这一切,像是生活在一片真空中。然后音乐节奏加快,他猛然醒过来,暗笑了一下自己的多愁善感。

当他们跳舞时,他问,“你经常来这儿吗?我的意思是说伯灵顿。”

“不常来,”她回答,“偶尔过来,来看我的父亲,仅此而已。坦白说我不太喜欢这个地方。”然后笑道:“我希望我没有冒犯你作为当地人的优越感。”

“不会,”他说,“我对这地方既没有很喜欢,也没有很讨厌。但是,你不是生在这里吗?”他补充说:“德妮丝,如果我能这么问的话。”

“当然,不用那么客气。”她凝视着他,嫣然一笑答道:“是的,我生在这里。”她又说:“我在这里上的学,住在家里。那时我母亲还在。”

“那为什么去纽约呢?”

“我感觉我的性格适合在纽约待着。而且我的丈夫住在那里,现在他也还住纽约。”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她的婚姻。轻轻松松、自自然然地就提出来了。“我们分居后,我发现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我感觉其他城市和纽约都不一样。”

“是的,”他说,“我也这么想。”他心里又在想,这个女人真漂亮。她有一种年轻女性少有的沉静、毫不做作的姿态。但是这丝毫没有减弱她作为女性的魅力,刚好相反,反而加深了她的风情。现在欧唐奈搂着她,她的身体靠着他款款舞动,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她。他猜这个女人在床上可能会非常火热。

他努力把这种想法岔开,目前还不太成熟。他又像上次那样注意到她今晚的礼服。高级双面横绫缎的长裙是明艳的绯红色,裸着肩,贴身剪裁,在臀部以下华美盛开。穿在身上显得既引人注目,又不失身份,同时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

这使他今晚第一次想起来,事实上德妮丝显然是一个有钱的女人。他们几乎是同时到的摄政酒吧。他把车停好后,走到这家酒吧的大门口,刚好一辆豪华的凯迪拉克轿车停了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司机马上转到车这边打开车门,让德妮丝下车。他俩打了招呼以后,她转身对知趣地退到一边的司机说:“谢谢你,汤姆。你不用接我了,欧唐奈医生会开车送我回去的。”

那个司机恭敬地答道:“谢谢,夫人。”又对欧唐奈说:“晚安,先生。”便开车走了。

当然,只要欧唐奈动动脑筋,他就会想到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女儿显然是他的继承人。这件事情他倒不是很上心。如今他自己的收入就可以让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还绰绰有余。不过,和一个这么有钱的女人在一起,的确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又一次,他发现自己暗暗在心里把德妮丝·宽茨和露西·格兰杰做比较。

音乐渐强,然后戛然而止,乐队结束了这一轮的演奏。欧唐奈和德妮丝鼓了鼓掌,走下了舞池。他轻轻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回餐桌上,一旁的服务生替他们拉开椅子,送上欧唐奈要的酒。

喝了一口新上来的老式鸡尾酒,德妮丝说:“我们说的都是我的事情,现在说说你的吧。”

他又往他的威士忌里倒了些苏打水。他喜欢喝淡一点的——多数服务生都非常不喜欢客人这么做。“我的故事很普通。”

“我很喜欢听人说的,肯特。”她一边说,一边想,这是个男人中的男人。她的眼神扫过他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还有坚毅的脸庞。她想知道今晚他会不会吻她,如果吻了,后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心想,跟肯特·欧唐奈医生在一起,万事皆有可能。

欧唐奈跟她说起三郡医院,他的工作,还有他的抱负。她问起他的过往,他的经历和他的朋友,对他说的每一件事中所流露出的思想的深度和激情叹服不已。

他们又跳了舞,服务生又给他们换了酒,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又去跳舞,服务生又来一次,他们按流程又走了一遍。德妮丝谈起她的婚姻,婚是18年前结的,维持了10年。丈夫是纽约的一个公司的法律顾问,平时业务繁忙。两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分别名叫亚历克斯和菲利帕,两个孩子都归了她。过几个星期,孩子们就满17岁了。

“我的丈夫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她说,“我们两个性格不合,浪费了那么多年的光阴,最终发现,不过如此。”

“你还和他见面吗?”

“哦,经常碰面,在聚会和市里都会碰到。偶尔我们还会一起吃午饭。乔夫里有些方面很讨人喜欢,我敢肯定你会喜欢他的。”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话题更随意了。服务生不等吩咐又给他们照样送来两杯酒。欧唐奈问是不是有什么阻碍,所以他们到现在还没有离婚。

“也不是,”她坦率地答道,“乔夫里很愿意和我离婚,但坚持要我提出离婚理由。在纽约,你知道的,必须是一方出轨才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那你的丈夫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婚吗?”

她一脸惊讶地说:“乔夫里?我猜不会。无论如何,他已经跟法律结婚了。”

“这样啊。”

德妮丝用手指转着酒杯。“乔夫里上床就是为了看法律案件材料。”她几近私语地轻轻说道。欧唐奈感觉这句话已经暗示了他们婚姻失败的原因,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心旌摇曳。

服务生来到他的旁边,低声说:“对不起,先生。酒吧过几分钟就关门了。您现在还需要什么吗?”

欧唐奈没想到已经这么晚,看了一下表,差不多凌晨一点了。他们在一起已经三个半小时了,一点儿也不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看了一下德妮丝,她摇了摇头。

他对服务生说:“不要了,谢谢你。”付了他送上来的账单。他们喝完了酒,准备起身。小费很是丰厚,服务生和气地说了一声“晚安”。欧唐奈感到舒服又快乐。

他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德妮丝,一个服务生到停车场去把他的车开了过来。当她出来的时候,她挽住了他的手臂。“好可惜,早知道我们就多叫一杯酒。”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地试探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我的公寓待一会。我存了不少的酒,刚好也顺路。”

他立时有些担心这话这显得有点儿太轻率了。他感到气氛忽然冷了一下,突然好像有点意外,有点不自在。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她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呢?”

欧唐奈的别克轿车在门口等着,门开着,车已经发动了。汽车穿过城区,他想起今晚他喝了不少酒,开得很小心,速度比平常慢一些。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汽车的窗子都开着。旁边的前座上微微传来一股香气。到了公寓,他把车停在街旁,他们一起坐电梯上了楼。

他调好了酒拿过来,递了一杯老式鸡尾酒给德妮丝。她正站在客厅打开的窗户前,俯瞰着伯灵顿的灯光。黑暗中,河流蜿蜒而过,像一道深深的伤疤一样把城市劈成两半。

他站在她身边小声说:“我很久没有调过老式鸡尾酒了,我希望没有给你调得太甜。”

她从酒杯里抿了一口。然后用温柔而沙哑的声音说:“和你其他方面一样,肯特,刚刚好。”

眼神交汇时,他伸手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边,她轻盈地、自然地贴近了他。在他俩亲吻时,他紧紧地搂住了她。

尖锐的电话铃声毫无顾忌地从他们背后的房间传过来,假装听不见都不行。

德妮丝轻轻地脱出身来。“亲爱的,我看你最好去接电话吧。”她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前额。

当他走出这间屋子时,看见她拿起她的手提包、披肩和手套。显然今晚是没戏了。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的,他拿起电话,草草应了一句,听了一下,气又消了,是医院夜班住院实习医生打来的。欧唐奈的一个病人病情恶化。

他仓促地问了两个问题,说:“好,我就来。先通知血库,准备输血。”他挂上电话,让值夜班的门童为德妮丝叫了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