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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5492 字 2024-02-18

“把病历上的详情汇报一下。”

乔·皮尔逊医生弓着背凑向双目显微镜,含糊不清地对罗杰·麦克尼尔嘟囔道。

在病理科办公室,麦克尼尔坐在皮尔逊办公桌的对面,看着他病历夹里的记录念道:“男性,40岁,因阑尾炎入院。”

皮尔逊取出正在看的切片,而后又换成另一张。他问道:“组织的大体标本像什么?”

当切除的阑尾从外科手术室送下来的时候,是由麦克尼尔做的大体标本观察,因此他回答道:“大体上看,挺正常的。”

“嗯。”皮尔逊移动切片观察,然后他说,“等一下,这里有异常。”停顿了一下,他取出第二张切片,又挑出第三张。现在他说道:“看这里——这是急性阑尾炎,病灶在这个部位。谁开的刀?”

麦克尼尔说:“巴特利特医生。”

皮尔逊点头道。“他开得够快够及时。你看这里。”他挪到一边让麦克尼尔看显微镜。

按照医院对培训的教学要求,皮尔逊一边和住院医师一起工作,一边努力赶上外科病理报告的进度。

尽管他尽了最大努力,但两人心里都明白拖延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他们正在看的切片是某个患者的阑尾组织,手术却已经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情了。病人早就出院了,而在这种情况下,报告只不过是进一步证实或否定外科医生的初步诊断。对于这个病例,吉尔·巴特利特的诊断是完全正确的,事实上,值得称道的是,他在病人发病初期就发现了异常,让病人少挨了不少罪。

“下一个。”皮尔逊挪回显微镜前,麦克尼尔回到桌子的另一边。

住院医师把一个切片盒推到皮尔逊面前,皮尔逊打开之后,麦克尼尔开始查阅一摞新的病历。当两人正忙的时候,班尼斯特悄悄地进来了,瞄了两人一眼,走到他们身后,把文件整理好放到柜子里。

“这是一个新近的病例,”麦克尼尔说,“5天前就送下来了,他们在等着我们的诊断。”

“你最好把这样的病例先给我看了,”皮尔逊酸溜溜地说道,“否则楼上又要闹了。”

麦克尼尔正要说,几个星期前,他早就建议应该这么做了,但是皮尔逊坚持按照原来先来后到的次序看病例。然而,住院医师忍了忍,心里暗想,何必费这个口舌?他对皮尔逊说道:“病患是一个56岁的女性,皮肤斑块的切片,表面看像是一颗痣,问题是有没有可能是恶性黑色素瘤?”

皮尔逊取出第一张切片上下左右移动观察,然后他转到高倍视野并调整目镜观察,说道:“有可能。”他取出第二张切片,然后又拿了两张。之后坐下来思索了一下,“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有可能是一个蓝痣,把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麦克尼尔走到显微镜前,这一次他心里清楚,诊断至关重要。恶性黑色素瘤是一种高度恶性肿瘤,极易侵袭全身并发生转移。一旦对这个已切除的一小块组织的诊断成立,便意味着这个女人马上要进行扩大手术。但是,蓝痣则完全是良性的[1],无转移表现,这个女人下半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根据麦克尼尔已有的知识,他知道恶性黑色素瘤并不常见,但他也知道,蓝痣更少见。如果这是个统计学问题就好办了,恶性黑色素瘤可能性大。但是这不是统计学,这纯粹就是病理学。

麦克尼尔脑海里开始根据既往所学的知识,比较这两种肿瘤的异同点,但是两者相似得简直让人烦心。两者均有纤维化表现,部分呈蜂窝状分布,胞质内均有大量的色素颗粒,而且两者的细胞结构都很明显。过去,麦克尼尔还学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要说实话。看完所有的切片后,他对皮尔逊说:“我看不出来。”他又说道:“以前碰到过类似的病例吗?我们能不能拿出来,对比一下?”

“估计要花一年的时间才能翻出来,我不记得上次碰到蓝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皮尔逊眉头紧锁,他沉闷地说道:“过些日子,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分类索引系统。然后,当下次出现这种不好判断的情况时,我们就可以追溯过去的案例,拿出来对比一下。”

“您这话都说了5年了。”班尼斯特干巴巴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皮尔逊扭过身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文件归档。”实验室技术员组长干脆地回答道。“如果能多找几个人帮忙的话,这活应该交给文员去干。”

而且估计会做的好得多,麦克尼尔想。他知道这个科室迫切需要更多的文员,而且现在使用的文件归档方式已经无可救药地过时了。再说了,科室里连一个分类索引的检索目录也没有,这里的管理系统的漏洞的确很大。几乎没有一家稍微好一点儿的医院连个分类索引系统都没有。有些人将这种索引称为器官–病变索引,不管在名称上玩什么名堂,这种检索系统对现在他们面对的情况都是很有帮助的。

皮尔逊又去看切片了,像很多病理科医生下意识地排除一些因素,肯定一些因素的时候一样,他也常常会一边看切片,一边喃喃自语。皮尔逊习惯了这样做。麦克尼尔听到:“这里有一个小的……没有出血表现……也没有坏死组织……阴性但是没有阳性……好了,我明白了。”皮尔逊从显微镜旁边直起身,放回最后一张切片,合上切片盒。他对住院医师打了个手势让他记录,他口述道,“诊断:蓝痣。”承蒙病理学厚爱,这个女病人终于免于劫难。

为了让麦克尼尔更清楚,皮尔逊把诊断的依据一条一条地罗列给他听。当他把切片盒递过去的时候,他补充说,“你最好多看看这个切片标本,平时可不会经常看到。”

麦克尼尔对老前辈诊断的正确性毫不怀疑。长年累月的经验带来的好处终于显现出来了。在病理解剖学方面,他向来都非常尊重皮尔逊的判断。但是,哪一天你要是走了,看着老人家,他心想,这地方实在是缺乏一个分类索引系统。

他们又看了两例,这两例都非常简单明显。然后皮尔逊取出下一个病例的第一张切片,他把它放到显微镜下,可是他刚一看就直起腰来,气哄哄地对麦克尼尔吼道,“去叫班尼斯特!”

“我还在这儿。”班尼斯特淡定地应道。他就站在他们身后的文件柜旁。

皮尔逊转过上身。“你自己看!”他用最大的嗓门咆哮道,“说过多少次了,要按照我的要求去做病理切片,负责组胚那块儿的技术员到底是怎么回事?聋了还是蠢了?”

麦克尼尔早就见识过老头子这么闹腾过,他坐了回去,看着班尼斯特问:“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来跟你说出什么问题了。”皮尔逊猛地把切片从显微镜上扯下来隔着桌子扔给他。“切片弄成这样,我怎么诊断?”

实验室技术员组长拿起切片对光一看。“太厚了,是吧?”

“当然是太厚了。”皮尔逊从同一组切片中又挑了一张,“你看看这个。要是我手里有几片面包,把肉刮下来都可以做个三明治了。”

班尼斯特咧嘴笑了。“我去检查一下切片机,那台机器时不时地会闹点儿脾气——”他指着那个切片盒说,“要我把这些东西拿走吗?”

“不用,只能凑合着用了,”火药桶已经炸完了,现在老人家只能嘟囔道,“你好好监督组胚那块儿的工作就行了。”

班尼斯特这时候也有点儿不高兴了,一边抱怨着,一边踱到门口:“要是我没有那么多七零八碎的活的话……”

皮尔逊大声喊道:“得了,这话我以前已经听过了。”

当班尼斯特走到门口时,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查尔斯·道恩伯格探出身子问道:“我可以进来吗,乔?”

“快进来。”皮尔逊咧嘴一笑。“没准你也能学到一些东西,查尔斯。”

产科医生对麦克尼尔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顺便提醒皮尔逊说,“上回我们约了今天早上下来看你,你不会忘了吧?”

“对了,我是忘了。”皮尔逊把切片盒推到一边,他问住院医师,“这一批还有几份?”

麦克尼尔叔数了数剩下来的切片盒,“8份。”

“我们等一会继续。”

住院医师开始整理手头的已经写好的病理报告。

道恩伯格掏出烟斗慢悠悠地装烟丝。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陈设单调的大房间,打了个激灵说道:“你这个地方让人感觉湿乎乎的,乔,我每回到你这里来感觉都会感冒。”

皮尔逊哈哈大笑道:“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在这儿喷一次流感病毒,就是免得有人来。”他看着麦克尼尔穿过房间走出门去。然后他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道恩伯格半句闲话也没有,他说道,“上面让我做个代表,让我巧妙地把你解决掉。”他把烟斗含到嘴里,将烟袋揣起来。

皮尔逊抬起头问:“要做什么?又有麻烦了?”

他们俩互望了一眼。道恩伯格小声地说道:“那就要看你的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看样子可能会有一个新的病理科医生来给你做助手。”

道恩伯格以为他会大发脾气,谁知道皮尔逊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若有所思地说:“不管我要还是不要,是吗?”

“是的,乔。”道恩伯格肯定地回答道,这事没必要再瞒着他。自从几天前会议结束后,道恩伯格反复思量了很多次。

“我猜背后又是欧唐奈在搞鬼。”皮尔逊说,话语中露出淡淡的苦涩的味道,但语气依然平静。与往常一样,皮尔逊总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道恩伯格回答说:“是他,不过也不完全是他。”

同样让人意外的是,皮尔逊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这完全是朋友问朋友的语气了。

道恩伯格熄灭了烟斗,把它放到皮尔逊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他心想:如果他能这么想实在是太好了,这意味着我是对的,我能帮助他接受现状,适应新情况。他大声说:“这事我不觉得你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乔,你赶不上手术病理报告的进度了,对吧?还有其他一些问题。”

一时间,他想他说得太过了。毕竟这话题很敏感。他看到对面的男人直起了腰,道恩伯格就等着风暴来临。可是,又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皮尔逊的口气要比此前生硬一些,但还是以讲道理的态度说道:“的确,是有些地方需要整顿,这些我都承认。但是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好的。”

他已经接受了,道恩伯格想。现在他不过是在硬撑罢了,不过好在他还是接受了。他顺口说道:“好吧,你以后会有时间的,等到新的病理科医生一过来就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拿出院长给他的简历。

皮尔逊问:“那是什么?”

“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定下来,乔,这人是哈利·托马赛利找来的,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对我们这里有兴趣。”

皮尔逊拿过那张纸说道:“他们倒是一分钟也不肯浪费。”

道恩伯格淡淡地说:“我们的院长手脚比较快。”

皮尔逊扫了一眼那张纸,他大声念道,“戴维·科尔曼医生。”顿了顿,老人用半是苦涩,半是无奈,又夹杂着艳羡的语气继续念道:“年龄:31岁。”

中午12点20分,正是医院餐厅最忙的时候。大多数的医生、护士和医院员工都差不多会挑这个时间过来吃午饭,在取餐盘的地方大家排起了长队,新进来的人拿起餐盘走到有蒸汽保温的食品台领取午餐。

像往常一样,每到这个时间,斯特劳恩夫人都擦亮眼睛,一看到一批食物被取光了,就立即让厨房换上一批新的,好让队伍能一直顺畅移动。今天有爱尔兰炖肉、羊排、烤鲽鱼。餐饮部主管发现羊排基本上没几个人动过,她决定过几分钟之后亲自试尝,看哪里出了问题。没准是肉太老了,刚从餐厅出去的人和进来的人一碰头,这些话就能一下子传开去。斯特劳恩夫人在备餐室里发现,一大摞餐盘的顶层,有一个盘子上有一个污点。她走上前去赶紧把它取下来。果然那个盘子上还讨人嫌地留着上一顿饭的痕迹。又是那个洗碗机!那东西不好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决定过一会儿就去跟院长再说一次。

在为医务人员预留的座位上,以放射科医生拉尔夫·贝尔为中心的人群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

吉尔·巴特利特端着餐盘从食品柜那边走过来,放下餐盘走过去跟他握手,“恭喜你,小贝尔,”他说道,“我刚听说了。”

“听说什么?”内科医生刘易斯·汤因比问道,他也拿着一个托盘跟在吉尔身后。随后贝尔喜气洋洋地递了一根雪茄给巴特利特,汤因比惊呼道,“天哪!又生了?不会吧?”

“当然了。为什么不生?”放射科医生伸出手拿出另一根雪茄。“你也来一根,刘易斯。这是我们贝尔家的第8个小家伙了。”

“8个!什么时候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