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若无其事地说,“今天早上,我们家的球队又添了一个男孩子。”
比尔·鲁夫斯插话道:“别听起来那么嫌弃嘛,刘易斯,他已经尽力了,毕竟,人家才结婚8年嘛。”
刘易斯·汤因比也伸出手和他握手,“轻点儿握啊,贝尔,别一用力把你剩下的那点儿小贝尔都挤没了。”
“不要太羡慕和嫉妒啊。”贝尔苦口婆心地说道。这些玩笑话他以前都听过好几遍了。
露西·格兰杰问道,“你夫人还好吗?”
贝尔说:“她挺好的,谢谢。”
“作为一个大色魔,你有什么感想?”发问的是坐在下首的内科主任哈维·钱德勒。
贝尔说:“我才不是色魔,在我们的家,我们一年才欢娱一次,我不过是每次都中头奖而已。”
露西·格兰杰跟着大家一起大笑起来,然后她说道,“拉尔夫,下午我有个病人要麻烦你一下,是我们的一个护士学员,名字叫薇薇安·拉布顿。”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了。“你的建议是什么?”贝尔问。
“我想为她拍个左侧膝关节片。”露西回答。然后,她又说道:“那里长了个东西,看样子不太好。”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查尔斯·道恩伯格医生给肯特·欧唐奈打电话,汇报了一下和皮尔逊商量的结果。末了他告诉外科主任,“我已经向乔介绍了一下你们正在联系的人。”
欧唐奈问道:“那他怎么看?”
“在我看来,他说不上很热心,”道恩伯格说,“但我想,如果你想招这个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科尔曼?……如果你想要让他来这里谈谈,乔应该不会为难你们。但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什么事情都事先知会乔一下。”
“那是一定的,”欧唐奈说道,“谢谢你,查尔斯,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随后道恩伯格又打了一个电话,是打给约翰·亚历山大的妻子的。上午早些时候她曾打过电话来留了个口信。打电话之前,他查找了他的记录卡,知道这个病人是乔·皮尔逊介绍过来的,病理科一个技师的妻子。在电话里,他了解到她刚刚才来到伯灵顿和丈夫会合,于是他们约好下周在道恩伯格位于市中心的诊所见面。
恰恰在亚历山大夫人和道恩伯格通话的时候,她的丈夫被乔·皮尔逊训得灰头土脸。事情是这样的。
当天上午,皮尔逊因为切片的质量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班尼斯特就回到血清学实验室,刚好约翰·亚历山大正在那里工作,于是就把情况都跟他说了。彼时班尼斯特正在气头上,于是对隔壁组织胚胎实验室的两个女技术员和一个男技术员说了不少风凉话,班尼斯特出门也没有关门,于是那些话都被对门的亚历山大听到了。
亚历山大明白切片质量不好也不能全怪在组胚技术员头上,虽然来这家医院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也发现了真正的问题在哪里。事后他告诉班尼斯特:“你明白的,卡尔,我觉得这也不全是他们的错,我觉得他们的活太多了。”
班尼斯特酸溜溜地说道:“我们每个人的活都太多了。”然后又夹枪带棒地补了一句:“既然你懂的东西那么多,你干完自己的活之后,帮他们也干一点儿呗。”
亚历山大决定不吃激将法这一套:“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如果有一个自动切片仪,而不是样样东西都靠传统手工操作,他们会干得更好。”
“算了吧,小子,这不关你的事。”班尼斯特居高临下地说道,“再说了,我们这地方,任何事情只要谈到钱就门都没有。”
亚历山大并没有争辩。但是他决定一碰到皮尔逊医生,就要和他谈谈这个问题。
当天下午,有一些实验报告需要签字,于是他去了皮尔逊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发现病理科医生正一脸不耐烦地埋头处理堆积的信件。抬头望了望亚历山大,皮尔逊示意他把报告放到桌上然后就继续看信件了。亚历山大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老人就大声叫道:“什么事?什么事?”
“皮尔逊医生,我在想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现在?”
稍微有点儿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别烦我。而亚历山大却回答说:“是的,先生。”
没办法,皮尔逊耐着性子接口道:“怎么了?”
带着一丝紧张,亚历山大说道,“是关于加快手术病理报告进度的事情,医生。”他一提到手术报告,皮尔逊就放下了手里的信,瞪起了眼睛,把头抬起来。亚历山大接着说道:“我在想,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买一个切片仪。”
“你懂什么切片仪?”皮尔逊的声音里夹杂着怒气,雷声滚滚,山雨欲来。“再说了,我记得我把你派去血清学实验室了。”
亚历山大提醒道:“我在技师学校里,攻读了完整的组织学课程,医生。”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皮尔逊什么也没有说。亚历山大继续说道:“我曾经用过一个切片仪,这个仪器非常好用。它可以帮我们起码省下一天的准备切片的时间。与人工在各种溶液中处理组织相比,如果能提前一个晚上设定好参数,第二天早上就自动——”
突然之间,皮尔逊打断了他,“我知道那玩意儿怎么操作,我见过。”
亚历山大说:“我明白了,先生。难道您不觉得——”
“我是说,我已经见过那些所谓的切片仪了,半点儿好印象都没有。”皮尔逊的声音很刺耳。“切片的质量跟传统的手法根本没法比,更重要的是,那些仪器都太贵了。这些看到了吗?”他翻了翻桌面上堆成一堆的黄色打印表。
“是的,先生。”
“这些都是采购申请,每一件都是我们部门必需的东西。每一回我想要一批东西回来,就要和院长争辩半天。他说,我们花钱太多了。”
亚历山大犯的第一个错误是,在皮尔逊压根儿不想听他讲话时,提了个建议。跟着他犯了第二个错误,这家伙以为皮尔逊说那么多,是想和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他安抚地说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能省下一整天,或者两天的时间。”他越说越来劲:“皮尔逊医生,我以前看过切片仪做的切片,质量很不错,也许你以前看到的那个,用法不太对。”
老头子一下子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不管触怒皮尔逊的原因是什么,亚历山大已经越过了医生和技师之间的等级界限。皮尔逊扬着头吼道:“够了!我说我对切片仪没兴趣,就是没兴趣的意思。我不需要任何人来跟我争什么!”他绕过桌子站到亚历山大面前,整张脸都逼到年轻人的面前。“另外,有件事情,我要你给我记清楚,我是病理科主任,我主管这个部门。有什么建议,如果合理,可以提。不过,不要管得太宽了,懂吗?”
“是的,先生,我懂了。”其实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垂头丧气的约翰·亚历山大灰溜溜地回实验室工作去了。
一天下来,迈克·塞登斯也一直心不在焉的。有好几次,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努力把神游的思绪拽回来。有一次在尸检的时候,麦克尼尔不得不警告他,“你的手还垫在你要切的那个部位下面呢,我们希望人们能带着自己所有的手指离开这地方。”塞登斯赶紧把手拿出来。病理科的解剖刀锋利得很,过去还真的有不少没有经验的实习生,手指连着手套一起被切下来。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走神,一个问题在脑海里徘徊不去:这个薇薇安到底有什么好,让他一天到晚想个不停?当然,她是长得不错又挺有吸引力的,他恨不得现在就和她恩爱一番。迈克·塞登斯坚信自己没有想多,如果那天晚上她膝盖疼痛不是装模作样的话,她看上去也是愿意的,现在看来那是真的痛。他希望她现在依然愿意,但这件事谁也保证不了。
他决定再约薇薇安见面,只要她今晚有空,就在今晚不就行了?
薇薇安在最后一堂课结束,回到护士宿舍后看到了迈克·塞登斯留的纸条。它是迈克亲手送到邮箱架上标记着“L”的那一个格中的。在纸条上写着迈克约她晚上9点45分在医院四楼,儿科附近见面。一开始,她打算不去的,在那个时间点,她根本没有理由还待在医院里,如果碰到卫校老师就更麻烦了。但是她发现自己内心却真的想去,于是在晚上9点45分,她走出护士宿舍,走到了宿舍和医院主楼之间的木制通道上。
迈克在等着她,心事重重地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但是一看到她,他就朝一个门洞指了指,两人就走了进去。那里连通着一个有着金属楼梯的通道。在这么晚的时候,楼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楼梯只要有人上下都会发出响声,如果有人来,老远就能听到。迈克拉着她的手下了半层楼梯。他转过身来,然后就像这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样,她偎入了他的怀抱。
当他们亲吻的时候,她感到迈克的双臂越搂越紧,昨天晚上那种迷幻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想来这里。这个红发的男子突然变得不可或缺起来。她希望和他在一起做各种事情,靠近他,和他说话,和他融为一体。这种触电一样的感觉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他亲吻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的耳朵。他把头埋在她的发丝里,低声说道,“亲爱的,薇薇安,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根本停不下来。”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看着她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摇摇头。“你是在害我。”
她又把他搂住,说道,“哦,亲爱的迈克!”
楼梯上热浪滚滚,薇薇安感到他滚热的身体贴在她同样火热的身体上。现在,他的双手在四处摸索,她颤抖着低声问:“迈克,没有别的地方吗?”
她感到他的手停了下来,知道他正在想。他说:“我和弗兰克·沃斯共用一个宿舍,但是今晚很晚他才会回来。你想不想去住院医师宿舍碰碰运气?”
她迟疑地问道:“如果我们被抓到了,会怎么样?”
“我们俩都会被医院开除。”他又吻了她。“现在,我顾不上这个了。”他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路上碰到另一个住院医师,他朝他们咧嘴一笑,什么都没有说。又下了一层楼,穿过另一个长廊。正前方的一个门洞里突然转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薇薇安一看竟然是夜班护士长,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但是护士长并没有转身,在他们经过之前,又走进了另一扇门。然后他们来到一个狭小安静的走廊,走廊两旁,房间的门都关着,有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有一扇门内传来音乐的声音。薇薇安听出是肖邦的E小调序曲,一两个月前,伯灵顿交响乐团曾经演奏过这支曲目。
“在这里。”迈克打开一扇门,两人很快钻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但她依稀能看见双层床和扶手椅的形状。在她身后,她听到迈克锁门的声音。
他们渴望而急切地凑到一起,他的手指在她的衣扣上摸索,当它们稍有不顺,她便帮着解开。薇薇安两腿发软,有那么一刻,他紧紧地抱着她,和她一起体味着静谧的战栗。然后他双手温柔而细腻地拂过她全身,抱起她发颤的身体,在去往床边的路上,她踢掉了她的鞋子。在天旋地转间他和她挨在一起,他的双手又开始四处点火,“薇薇安,亲爱的薇薇安!”
她几乎要听不清他的话语。“迈克,不要等!不要等!”她感到他的身体癫狂、放纵地冲击着她,而她狂野地回应着,奋力奔向他,靠近他,和他在一起。倏忽之间,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存在,恍恍惚惚之间,只有灵魂出窍般的狂喜,什么东西在焚烧着,夹着风和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事后,当他们静静地躺在一起,薇薇安再次听到音乐隐隐约约从大厅传来,还是肖邦的,是E大调练习曲。此刻还去分辨一首乐曲的名字,似乎有些许奇怪。但是在黑暗中,乐声如同流水一样从远处潺潺流过,萦绕于耳畔的旋律和她此时的心境无比契合,温柔而安定。
迈克探过头来,轻轻地吻了她,说道:“最亲爱的薇薇安,我想和你结婚。”
她轻声问道:“亲爱的迈克,你确定吗?”
这句话冲口而出,连迈克自己都吓了一跳。迈克完全是一时兴起,但是思量片刻,他发现在内心深处他就是这样想的。他反复让自己不要陷进去的警告显得毫无意义而且肤浅至极,此刻他体会到的正是他渴望深陷的情感,其他的都可以抛诸脑后了……他知道今天和此前一直让他烦恼的思绪,都将不复存在。依着他原来的性子,他打趣道:“我确定,我很确定,你呢?”
薇薇安用胳膊搂住他,喃喃地说,“我从来没有遇到比这更确定的事情了。”
“嘿!”迈克挣开她的胳膊,用一只胳膊肘撑起上身朝她问道,“那么多事情差点儿让我把一件事忘了,你的膝盖怎么样?”
薇薇安调皮地笑道:“今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是吧?”
他又吻了吻她,问道:“露西·格兰杰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他让贝尔医生给我拍了几张X光片,她说过一两天就能出报告了。”
迈克说:“等到一切都弄清楚,我就能放心了。”
薇薇安说:“别傻了,亲爱的。一个小包会有什么大事?”
[1] 蓝痣(blue nevus):又称良性间叶黑色素瘤,分为普通蓝痣、细胞蓝痣和联合型蓝痣。细胞型蓝痣有恶变可能,应手术切除。——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