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山姆和西莉亚很忙,着手安排把菲尔丁–罗斯的研究中心设在哈洛的一些具体问题。这些工作尽管是必需的,但是做起来总让人觉得不够满意。他们两个垂头丧气——他们都把马丁·皮特–史密斯博士当作研究中心主任的最佳人选,但山姆同时也深信:马丁绝不会从学术界转到企业界来——这也使他们深感失望。
拜访剑桥之后的那个星期,山姆甚至声称:“我看了好几个候选人,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能力能和皮特–史密斯相提并论,真遗憾,见过他之后,我就谁也看不上了。”
西莉亚提醒山姆,下个星期天她还会去见马丁,让他当向导逛一逛剑桥。山姆阴郁地点点头说:“我当然知道,你尽力而为吧,情况并不乐观。他是一个有献身精神、意志坚定的年轻人。他有自己的想法。”
然后,山姆告诉西莉亚:“和马丁谈话时,无论如何不要提钱——我指的是如果他来我们这里,我们给他多少薪水之类的话题。不用我们说,他也知道,来我们这里的收入跟他目前的收入相比要高得多。但是如果你挑明了说,就会让他觉得我们可以把他买到手,他就会认为,我们不过又是两个狂妄无礼的美国人而已——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可以用美元买到。”
“但是山姆,”西莉亚不赞成这个观点,“如果马丁来菲尔丁–罗斯的话,你总会跟他讲薪水的问题吧。”
“是的,之后会讲,但是不能一开始就说,钱绝对不是最关键的问题。相信我,西莉亚,我知道这些做学问的人非常敏感,如果你以为马丁还有可能改变主意,那么别做蠢事,别把这点儿可能性也弄没了!”
“就算是我自己好奇吧,”西莉亚问道,“给他的薪水能开到什么数目呢?”
山姆考虑了一下。“就我所知,马丁现在的年薪大约是2 400英镑;约合6 000美元(此处按20世纪70年代初的英镑兑美元汇率计算)。开始,我们准备给他四五倍于此的钱——比如,2.5万~3万美元,还有额外的奖金。”
西莉亚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但是,做学问的人是知道的。尽管他们知道,他们还是宁愿待在学术界,认为那里有更多的学术自由。科学工作者认为在大学里可以进行更多的‘纯粹的研究’。你也听马丁谈论过‘商业压力’,以及他对这种压力有多么反感。”
“我是听见了,”西莉亚说,“但是你争辩说,压力并不大。”
“那是因为我是站在企业的立场来说话的,我的职位要求我这样表达看法。但是,如果是咱们私底下聊的话,我会承认,也许马丁是对的。”
西莉亚心怀疑虑地说:“你的观点,绝大多数我都同意。但是,对这整件事我可不能完全赞同。”
她对这次的谈话不太满意,后来她又琢磨了很久。最后她下定了决心,像她告诉自己的那样,“要听听另一个人的看法”。
星期六,就是去剑桥的前一天,她和安德鲁以及孩子们通了电话——在英国逗留的一个月里,她每周至少和家里通两次电话。家里人和她自己都因为她即将回家而感到高兴,现在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聊完家常之后,西莉亚告诉安德鲁关于皮特–史密斯博士的情况,以及他怎么让他们失望、她和山姆在这个问题上的意见等。
她还告诉安德鲁,第二天她就要和马丁见面了。
“你认为他有可能改变主意吗?”安德鲁问。
“凭直觉来说,我觉得在某种情况下是有可能的,”西莉亚回答,“虽然我并不知道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担心的是,明天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处理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她能感到她丈夫正在掂量这件事。然后,安德鲁说:“山姆说的话部分正确,但是也不完全正确。就我的经验来说,让一个人知道他有很高的经济价值,这种做法不会冒犯他。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喜欢听这种话,即使他并不想接受那笔钱。”
“你继续讲。”西莉亚说。她敬服安德鲁的智慧,他说的话常常一针见血。
他继续说:“从你讲的情况来看,皮特–史密斯是一个直爽的人。”
“非常直爽。”
“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你用同样的方式跟他打交道。如果为了猜透他的心思而把事情弄得很复杂,你反而达不到目的。再说,拐弯抹角不是你的风格。还是坦诚相对,那样的话,如果谈到钱,或别的什么事情,你就自然地跟他谈钱。”
“亲爱的安德鲁,”她回答,“如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没有那么可怕的,我想。”他又加了一句,“既然你告诉了我明天的日程,我得承认:我对皮特–史密斯有一点儿嫉妒。”
西莉亚笑道:“纯粹是业务关系。以后也这样。”
到星期天了。西莉亚独自坐在从伦敦开往剑桥的早班车里,她坐的是禁止吸烟的头等车厢,她全身放松把头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开始利用这75分钟的旅程整理自己的想法。她一大早就从饭店坐出租车到利物浦街火车站。车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遗存,由铸铁和砖构成,样式一言难尽;车站从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拥挤而喧闹,只在周末会安静一些。这安静意味着:等会儿车上不会有多少乘客。对于这种清静,西莉亚很高兴。
她回顾两个星期来的经历和谈话,想不清楚究竟今天听谁的劝告好——听安德鲁的还是听山姆的。与马丁相见,虽然表面上只是一般的社交活动,但是可能对她本人和菲尔丁–罗斯而言都至关重要。山姆的话言犹在耳:“别做蠢事,别把这点儿可能性也弄没了!”
车轮在铁轨上有节奏地滚动着,让她昏昏欲睡。75分钟过得很快。火车减速开进剑桥站时,马丁·皮特–史密斯正在站台上等候,令人愉快的笑容也让人感到他很真诚。
虽然已经41岁了,但西莉亚知道自己看起来还不错,她也感觉得到这点。她柔软的棕色头发剪得短短的,她身材苗条、亭亭玉立。最近的好天气在英国的夏季很是难得,她那有着高颧骨的脸由于近几个星期的户外活动,已经晒得黝黑,显得很健康,今天天气依然不错。
近些年她开始有几缕白发了。这种时光流逝留下的痕迹很少使她伤感,当然她偶尔也会用染发剂掩饰一下。昨天晚上她就用过染发剂了。
她穿的是夏日的服饰,一件绿白相间的透明薄纱连衣裙,里面是饰有蕾丝边的衬裙,脚蹬一双高跟白色凉鞋,头戴一顶宽边白帽。这一身都是她上星期在伦敦西区买的。因为在新泽西整理行囊时,她没考虑到在英国还需要这种热天穿的衣裳。她走下火车,感觉到了马丁欣赏的目光。他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在握她伸出的手时,他才接着说道:“你真漂亮!我很高兴你来了。”
“你也挺帅!”
马丁笑了一声,又闪出孩子般的微笑。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衫,里面是一件敞着衣领的衬衫,没有系领带,下身是一条白色法兰绒长裤。“我说过我会穿西装的,”他说,“但是,我发现了这一身多年没穿过的衣服。这样看来随意一些。”
他们走出车站时,西莉亚挽住他的胳臂。“我们到哪里去?”
“我的车在外面。我想过,我们先开车转转,然后走着去看一看几个学院,随后去野餐。”
“好啊。”
“今天你在这里,还有什么别的事想做、想看的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你的母亲。”
马丁吃了一惊,扭头看着她。“等逛完一圈之后,我可以马上把你领到我父母的家去,如果你确实希望去的话。”
“嗯,”她说,“我确实想去。”
马丁的座驾是一辆莫里斯牌的微型轿车,也不知已用了多少年。他们挤了进去,他开着车在剑桥几条古老的街上兜了一圈,然后在“后院”旁的女王路停下,对西莉亚道:“我们从这里开始逛吧。”下车后,他们沿着一条大路走向剑桥河上的国王桥。
西莉亚在桥上站住。用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上午明亮的阳光,惊叹道:“很难见到比这更美的景色了。”
马丁在她身旁轻声说:“国王学院的教堂——才是最美的。”
前面是芳草和绿叶成荫的树木。再过去就是那座著名的小教堂,远远望去,只见在华美的拱形屋顶和彩色玻璃窗之上,矗立着许多塔楼、坚实的扶壁、高耸的塔尖。教堂两侧是灰白色的石砌学院大楼,它们相得益彰,给这里增添了历史感和神圣感。
“我来充当导游吧,”马丁说,“大概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成立很早,1441年,亨利六世开始修建你眼前的这座教堂,南边的那座彼得楼建造得更早,它推动了1248年‘剑桥知识探索’这一活动。”
西莉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人怎么舍得离开这里?”
马丁答道:“许多人从没离开过。有些伟大的学者在剑桥生活、工作了一辈子。我们中的有些人——年轻的、在世的——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在剑桥,时而驱车前进,时而走路,两个小时过去了,西莉亚逐渐了解并爱上了剑桥。她还记住了一些地名:耶稣绿地、仲夏公园、帕克公园、科湿地、圣彼得园地、三一学院、女王学院、纽纳姆学院等,地名一个接一个似乎没有尽头,马丁的知识似乎也广博得无边无际。“一些学者留在这里,同样,也有学者把这个地方的印迹带往别处,”他对她说,“其中之一是伊曼纽尔学院的文学硕士约翰·哈佛。还有一个做学问的地方也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又亲切地咧开嘴笑了:“不过,我忘记是哪个地方了。”
最后他们逛了回来,进了微型轿车里。马丁说:“我想逛到这里就行了。其余的留待下一次吧。”突然他的脸色严肃起来。“你还要去看我的父母吗?我得提醒你——我母亲认不出我,也不会知道我们去干什么。结果会很扫兴。”
“不要紧,”西莉亚说,“我还是想去。”
那是栋建在斜坡上的小房子,不太起眼,位于凯特区。马丁把车停在街上,用钥匙开了门。在光线很暗的过道上,他喊道:“爸爸!是我,我带了一位客人。”
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一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穿着褪色的毛衣和松松垮垮的灯芯绒裤子。等他走近时,西莉亚颇感惊讶,父子两人的外貌实在是太像了。老皮特–史密斯和马丁一样强壮结实,同样是轮廓粗犷的方脸——只是年纪大一点儿,皱纹多一些。马丁介绍他们认识时,老人那腼腆的笑容简直是马丁笑容的翻版。
老人一开口说话,就让人不觉得两人那么相似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协调而又粗声粗气的乡野鼻音。他说出的句子结构松散,说明他没受过太多教育。
“见到你很高兴,”他对西莉亚说了一句,转而又对马丁说,“不晓得你来,儿子。刚刚给你妈穿好衣服。她今天状况不好。”
“我们不会待太久的,爸爸,”马丁说,又告诉西莉亚,“对我父亲来说,阿尔茨海默病是一个很大的负担。情况就是这样——病人的亲属比病人还要难熬。”
他们走进简陋至极的起居室,老皮特–史密斯问西莉亚:“来一杯吗?”
“是茶。”马丁解释。
“谢谢,我刚想喝茶,”西莉亚说,“走了一路,我很渴了。”
马丁的父亲走进小厨房后,马丁跪在一个头发灰白的妇女身边。她坐在已经陷下去的有花罩布的单人沙发上,他们进来之后没发现她动过。马丁搂住她的脖子,温柔地吻她。西莉亚想,老妇人当年一定很美,即使她现在年老了还是很好看。她的头发梳得有模有样,穿着一身简朴的衣服,颈上还戴着一串珠链。儿子吻她时,她似乎有所反应,略有笑意,但是看上去并没能认出他。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马丁,”马丁说,他的声音很温柔,“这位太太是西莉亚·乔丹。她是从美国来的。我领她逛了一下剑桥,她很喜欢我们的城市。”
“你好,皮特–史密斯太太,”西莉亚说,“谢谢你让我拜访你们。”
头发灰白的妇女眼睛动了一下,给人一种错觉她或许能明白点儿什么。但是,马丁告诉西莉亚:“恐怕她一点儿也不明白。她的记忆力完全丧失了。和我母亲讲话时,我也就不怎么讲科学了,我一直试着让她听懂我的话。”
“我理解。”西莉亚略微犹豫了一下,接着问,“你是不是认为,如果你的研究有进展,如果你能有什么重要发现,也许可能……”
“对她有好处?”马丁断然地回答,“不是。无论有什么发现,都不能让已经死了的脑细胞复活。对这件事我不抱任何幻想。”他站起身,忧郁地低头看着他的母亲。“不是她会受益,而是其他病情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的人会受益。”
“你很有把握,是吗?”
“我有把握,会找到一些答案——不是我就是别人。”
“但是,你想做那个最先找到答案的人。”
马丁耸耸肩。“每个科学家都希望自己能有所发现,这是人之常情。不过,”他看了他母亲一眼,“更重要的是,总得有人来发现阿尔茨海默病的病因。”
“所以有可能,”西莉亚说下去,“是别人而不是你最先找到答案。”
“是,”马丁说,“在科学上,这种事总在发生。”
老皮特–史密斯从厨房走了进来,他端着的大盘子里有一壶茶,几套杯碟,一小壶牛奶。盘子放下后,马丁搂住他的父亲。“我爸为我妈做所有的事:穿衣服,梳头,喂饭,还有其他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西莉亚,有一阵子,我爸和我的关系不怎么好。但是,现在我们俩人很亲近。”
“说的对,以前我们总是吵得不可开交,”马丁的父亲说,然后问西莉亚,“你的茶里要不要加牛奶?”
“嗯,谢谢。”
“有一个时期,”老人说,“我认为做学问那事儿并不怎么样,马丁和他妈妈硬要做。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干活。但是,他妈妈赢了,所以他就成了现在这样。他是一个好孩子。这房子的钱是他出的,还有好多我们生活上要的东西都是他出的钱。”他看了马丁一眼,又说:“听说他在那所大学里干得还不错。”
“对,”西莉亚说,“他干得非常好。”
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
“你一边撑船一边和我说话,能行吗?”西莉亚靠在垫得舒服的座位上问。
“当然,为什么不行?”马丁站着,他一边说,一边把长长的篙扎入浅浅的河底。他撑一下篙,他们乘的那条难操纵的平底船就平稳地逆水前行一点。西莉亚想,看来马丁做什么事都可以,包括撑平底船,能有这一手的人不多见,他们在河上一路见到了不少人,相比之下,那些人的船撑得歪歪扭扭的。
马丁在剑桥的船坞租了这条平底船,现在他们要去南边4.8千米之外的格兰切斯特,虽然吃午餐算是晚了一点儿,但是他们还是准备在那里野餐。
“纯粹是个人间的私下聊天,”西莉亚说,“也许我不该问。但是我搞不懂,你和你的父亲为什么差别这么大。比如,你们两人说的话——我不是指语法上的……”
“我懂你的意思,”马丁说,“我妈妈在她没忘记说话之前,她说起话来和我爸爸基本一样。萧伯纳在《皮格马利翁》中称其为‘侮辱英语的具体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