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6月的伦敦,瑰丽多彩,令西莉亚陶醉。
在各种公园和花园里,百花齐放——玫瑰、紫丁香、杜鹃花、蝴蝶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游客和伦敦市民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为庆祝女王生日举行的阅兵典礼,像是一场生气勃勃、令人眼花缭乱的演出。在海德公园,衣着华丽的骑手沿着罗登马道策马慢跑。附近是弯弯曲曲的塞彭坦小溪,儿童们愉快地喂着鸭子,鸭子和在水里游泳的人争夺着水域。在埃普索姆的赛马场,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充满了传统气息,人头攒动、气派非凡。这次夺魁的是一匹名叫罗伯托的雄马和骑师莱斯特·皮戈特——这已经是他第六次获胜了。
“这个季节来英国,真不像是来工作的,”西莉亚有一天对山姆说,“公司让我这时候来,我觉得我应该付钱给公司才对。”
她住在骑士桥的伯克利饭店,几个星期过去了,她已经跑了十几个地方,为菲尔丁–罗斯将建的研究中心选址。安德鲁脱不开身,没有来陪她,所以西莉亚这次是独行。山姆和妻子莉莲住在克拉里奇饭店。
6月的第三个星期。西莉亚去霍桑夫妇下榻的克拉里奇饭店套间,报告她选址的情况。
“你知道,我把这里几乎跑了个遍,”她对山姆说,“我认为,埃塞克斯郡的哈洛是最适合我们建立研究中心的地方。”
莉莲说:“这个地方我没有听说过。”
“那是因为哈洛是一个小村子,”西莉亚解释道,“现在它属于一个‘新兴城镇’,英国政府规划了30多个类似的‘新兴城镇’,想吸引一些大城市中的人口和工业迁移。”
她继续说:“这个地点符合我们所有的要求:离伦敦近,有快速铁路在运营,公路状况良好,还有机场。那里还有不少住房和学校,周围是开阔的乡间田野——研究人员在那里生活应该会感到惬意。”
山姆问:“房子的情况怎么样?”
“有了一点儿眉目。”西莉亚查看起自己的笔记,“有一家叫科姆思拉斯特的公司,生产小型通信器材——比如电话装置、防盗警铃什么的。这家公司在哈洛有个厂,但是现在资金方面出了问题,负担不了这个工厂了。该厂的占地面积和我们需要的差不多。这个厂建好之后还没有投入使用,科姆思拉斯特公司正在寻找买家,希望能马上拿到现金。”
“这间工厂可以改造成实验室吗?”
“改建起来很方便,”西莉亚摊开了几张蓝图,“我带了他们的规划图纸。并且还和一个承包商谈过了。”
“你们两个好搭档就在这里商量这些枯燥的事情吧,”莉莲说了一句,“我要去哈罗兹百货商场逛一逛。”
两天后,山姆和西莉亚一起驱车前往哈洛。山姆开着租来的捷豹汽车,在伦敦清晨的车流中寻路向北而去,西莉亚浏览了当天的《国际先驱论坛报》。
头版的报道说,一直毫无进展的越南和平谈判即将在巴黎恢复进行。美国马里兰州的一家医院成功地取出了亚拉巴马州州长乔治·华莱士脊柱上的一颗子弹。那颗子弹是一个月前有人枪杀华莱士未遂而打进去的。尼克松总统在评价越南战争的谈话中,向美国人保证:“河内正在输掉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博。”
一条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传来的消息特别引人注目,它描述了一次入室行窃事件,有人偷偷进入了民主党设在“水门”的总部。它看上去又是一件小事,西莉亚不感兴趣,把报纸放在一边。
她问山姆:“你最近几次谈话的情况怎么样?”
他摆出一副苦相:“不好。你的进展比我要好。”
“比起找人才,找地方、找房子要容易得多。”她提醒他说。
山姆根据洛德提供的人选,来物色研究中心的领导人。“到目前为止,我见到的那些人,”他向西莉亚吐露,“多数跟文森特类似——他们固执己见,重视地位,而且他们搞研究的最佳年龄可能已经过去了。我想找的是那种有想法的人,不仅要有激动人心的想法,能力也要很强,这样的人应该会年轻一点。”
“即使遇到这种人,你怎么能一见就知道呢?”
“我会知道的,”山姆说完,笑了笑,“也许就跟爱上一个人类似,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一旦遇到了,你就能知道。”
在伦敦和哈洛之间36.8公里的道路上,越来越拥挤。他们驶离A414干道后,就开进一片零散分布着农家的地区,住宅之间的空地很大,芳草萋萋,道路宽阔。工业区设在较远的地方,避开了镇上的住宅区和游乐区。一些古老的建筑被保留下来。当他们经过一座11世纪的教堂时,山姆把车停下,说道:“咱们下去走走。”
“这个地方的历史很悠久,”他们一边漫步一边环顾着这里半现代化的田园风光,西莉亚说,“这里曾经出土过20万年前旧石器时期的文物。撒克逊人到过这里。哈洛这地名在撒克逊语中的意思是‘军队的山丘’。公元一世纪,罗马人还在这里建立过定居点,造了座神庙。”
“我们也要给这里的历史添上一笔了,”山姆说,“对了,我们特意来看的那个工厂在什么地方?”
西莉亚向西一指:“在那边,就在那些树的后面。那边有个叫作‘塔林’的工业区,它就在里面。”
“好,我们过去吧。”
现在,上午已经过了一半。
山姆把捷豹汽车停在厂房外,打量着寂然无声的空旷的厂房。其中一部分原本准备作为办公室和产品展出的地方,外表是混凝土和玻璃结构,有两层。其余部分是在钢结构上覆盖金属挡板而建起的平房,按照设计,应该是准备作为进行生产的车间。即使单从外表上看,山姆都觉得西莉亚的汇报一点儿没错——整个建筑可以很容易地被改造成实验室。
在他们车前不远的地方,又驶来一辆汽车。车停下,门打开,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向捷豹汽车走来。西莉亚介绍说,这是拉马尔先生,房地产公司的代表,西莉亚事先安排好他来这里见面。
握手之后,拉马尔掏出一串咣当直响的钥匙。他和气地说道:“如果不看干草,就买下整个牲口棚是不是太任性了。”大家一起朝大门走去。
半个小时之后,山姆把西莉亚拉到一边,悄悄说:“这处房子很合适。你可以告诉这个人,我们很感兴趣,然后吩咐我们这边的律师去商谈。告诉他们尽快把事情办完。”
在西莉亚去和拉马尔谈话时,山姆回到捷豹汽车旁。几分钟后,西莉亚走过来,山姆对她说:“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们现在得去剑桥。到哈洛就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再走一半就到剑桥,我已经联系好皮特–史密斯博士——就是那个研究脑力老化、阿尔茨海默病的人,曾经寻求资助的那个科学家。”
“我很高兴你可以花时间去见他,”西莉亚说,“你之前还说你可能没时间过去。”
阳光明媚,他们又在乡间开了一小时的车,刚过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剑桥的特伦平顿大街。“这是一座可爱的、久负盛名的城市,”山姆说,“左边是彼得学院——剑桥最古老的学院。你以前来过没有?”
西莉亚着迷地看着鳞次栉比的著名建筑,答道:“没有。”
山姆半路停车打了一个电话,他们在花园饭店订了午餐。等马丁·皮特–史密斯去那里跟他们见面。
饭店周围一派田园风光,景色如画,它紧邻小城的“后院”——这是一些特意装点过的花园,从这里可以看到许多学院的优美环境,在剑河岸边,只见河里的几艘方头平底船上,人们撑着篙前进,悠闲自在,有时显得漫无目的。
在饭店的大厅,皮特–史密斯看到他们,然后走了过来,西莉亚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粗壮、结实的年轻人,那头乱蓬蓬的金发早该修剪的,他有着一张方脸,孩子气的笑容给脸上平添了一些皱纹。她想,不管皮特–史密斯其他方面怎样,反正他并不英俊。但是,她能感到,面前的这个人个性刚强,意志坚定。
“我想你们二位是乔丹太太和霍桑先生吧?”这话没有矫揉造作,显得直截了当,也很得体,与皮特–史密斯那真诚的表情很相称。
“没错,”西莉亚答道,“只不过,按重要性来说,应该颠倒下次序。”
他又是一笑。“我会尽量记住这一点。”
他跟西莉亚、山姆握手时,西莉亚注意到皮特–史密斯上身穿的是一件哈里斯斜纹呢质夹克,袖口已经磨损,肘部有补丁;下半身是一条没熨过的、灰色的宽松长裤。皮特–史密斯马上意识到她在想什么,他大方地说:“我是从实验室直接赶过来的,乔丹太太。我有套西服。如果不是在工作时间会面,我会穿西装的。”
西莉亚羞红了脸。“真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的失礼。”
“没什么。”他的微笑使西莉亚释然,“我只是喜欢把事情讲清楚。”
“这是好习惯,”山姆赞赏说,“咱们去用餐吧?”
坐在餐桌旁,他们可以看到玫瑰花园和旁边的小河。他们各自要了杯酒。西莉亚和往常一样,要了杯代基里酒;山姆要的是马提尼;皮特–史密斯则要了杯白酒。
“我从洛德博士那里知道了你正在进行的研究,”山姆说,“听说你希望菲尔丁–罗斯给你资助,好让你的研究继续下去。”
“是的,”皮特–史密斯承认道,“我研究脑力老化和阿尔茨海默病项目的经费已经用完了。学校没钱,至少现有的钱不能拨给我,所以我得自己寻找经费。”
山姆宽慰道:“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只要我们认为是有价值的研究,我们公司确实会提供资助。所以,我们先谈谈你的研究吧。”
“好。”皮特–史密斯博士第一次显得有些紧张。西莉亚猜想,可能资助对他很重要。“先从阿尔茨海默病说起吧——你们对这种病知道多少?”他问道。
“知道得很少,”山姆说,“所以,先假设我们一无所知吧。”
年轻的科学家点点头。“这种病还不是一个很热门的研究课题——至少,现在还不是。而且,病因是什么,都只存在一些假说,还没有人能弄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主要是老年人得这种病吗?”西莉亚问道。
“对,大部分是50岁以上的,尤其是65岁以上的老人。但是,阿尔茨海默病也能影响到年轻人。曾经发现过27岁的人就得了这种病。”
皮特–史密斯抿了一口酒,接着说:“这种病发展缓慢。病人开始只是忘记一些简单的事,比如怎样系鞋带,电灯开关是用来干什么的,自己用餐时经常坐的位置是哪个。然后,随着病情恶化,记忆力越来越差。病人往往认不出任何人,甚至认不出自己的配偶。他们可能还会忘记怎样吃饭,而不得不由别人喂食;口渴的时候,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要喝水。他们往往会失去自制力,情况严重的还会十分狂躁、具有破坏性。最终他们会死于这种病,但是,需要拖10~15年——对任何一个和患这种病的人生活在一起的人来说,所有这些时间都是煎熬。”
皮特–史密斯停了一下,然后告诉他们:“死后通过尸体剖检,可以看出他们脑部发生了什么变化。阿尔茨海默病破坏了人大脑皮层中负责感觉和记忆的神经细胞。阿尔茨海默病会使神经纤维被割断或者扭曲缠绕在一起,会让大脑内充满一种叫作斑块的物质。”
“关于你的研究,我读过一些材料,”山姆说,“但是,我想让你亲自跟我们讲讲你现在的研究方向。”
“我的研究方向是遗传学。由于没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动物模型——据我们所知,没有任何动物得这种病,我拿动物做研究,是在化学的基础上研究脑力老化的过程。你们也知道,我是搞核酸化学的。”
“我的相关知识有点忘记了,”西莉亚说,“据我所知,核酸是DNA的‘建筑材料’,而同时它也构成了我们的基因。”
“正确,看来你并没怎么忘。”皮特–史密斯微笑道,“如果我们对DNA的化学性质了解得更多一点,搞清楚基因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它们有时候会出现问题,就很可能带来医药领域的重大突破。我现在做的研究,就是用不同年龄的白鼠做试验,试图找出随着年龄的变化,动物的mRNA(信使核糖核酸)会有怎样的差异。mRNA是以DNA为模板转录出来的。”
山姆插话道:“可是,阿尔茨海默病和正常的老化过程是两码事,对吧?”
“表面上是这样,不过可能也有相互关联的地方。”皮特–史密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西莉亚可以感到,他像一个老师一样在组织自己的想法,以便把他习以为常的科学术语讲得更通俗一些。
“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在出生时,其编码遗传信息的DNA就可能已经发生了突变。但是,还有一些患者虽然在出生时的DNA是正常的,但是由于体内的原生状态受到损害,也产生了突变,比如抽烟或者有害的饮食习惯等。在一段时间内,DNA固有的修复机制能应对这种情况,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与生俱来的遗传系统的修复机制会慢慢变得低效,甚至会完全失效。我正在研究的课题就是找出效率降低的原因……”
听他解释完之后,西莉亚说:“你真是天生的老师。你喜欢教书,是吧?”
皮特–史密斯似乎觉得西莉亚的话很奇怪。“大学里的老师总是要教书的。不过,你说的对,我喜欢教书。”
这个人的有趣性格又展现出了一个方面,西莉亚心里想。她说:“我大概了解了你研究的课题。那你离找到答案还有多远?”
“也许距离还有几光年,也许答案很近。”皮特–史密斯脸上再次闪现出那种真挚的微笑,“资助我的人得承担风险。”
饭店服务员送来菜单。他们中断谈话,开始浏览菜单。
点完菜,皮特–史密斯说:“我希望你们去我的实验室看看,在那里我能把我想做的事情讲得更清楚一点。”
“我们原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山姆说,“吃完饭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