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瑞德芬先生为人细致严谨。今天的天气条件十分有利,他本可以根据目视飞行规则驾驶飞机,但他觉得还是申请仪表飞行比较稳妥。从西弗吉尼亚查尔斯顿本地机场起飞后,他一直沿预定航路飞行,时刻跟空中交通管制保持联络。过了一会儿,华盛顿航路中心让他改换新航路,沿V44飞。他已经换到了这条航道上,飞机的罗盘有些轻微摇晃,但现在已经稳定下来。
瑞德芬一家去巴尔的摩一半是因为欧文·瑞德芬的工作,另一半是为了娱乐消遣,今晚他们打算全家外出去剧院看戏。爸爸在专心致志地开飞机,两个孩子和梅丽在七嘴八舌地聊天,商量着午餐在友谊机场吃什么好。
华盛顿中心给欧文·瑞德芬的最新一条指令是乔治·华莱士发布的,这个快要合格的实习生还在代替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工作。乔治在雷达显示屏上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瑞德芬的山毛榉飞机,那是一个绿色的亮点,但是比大多数其他飞机要小,而且移动得慢些,因为此时空中基本上都是航空公司的客机。并没有其他飞机靠近这架山毛榉,相反,它四周的空域似乎还很多。他的主管佩里·扬特现在已经回到相邻的工位上去了。佩里刚才已经把要求紧急降落的西北航空727平安移交给了华盛顿国家机场进近管制,所以现在他正帮着解决留下来的混乱状况。他会时不时朝乔治这里瞥几眼,有一次,他问乔治:“一切都好吧?”乔治·华莱士点点头,但他已经有点儿开始出汗了。今天比较繁忙的午间交通似乎比往常早了一点。
乔治·华莱士、佩里·扬特和欧文·瑞德芬三人谁都不知道,空中国民警卫队的一架T–33喷气式教练机此刻正在空中悠闲地绕圈,在V44航路北边只有几英里的地方。这架T–33是从巴尔的摩附近的马丁机场起飞的,上面的国民警卫队飞行员是个汽车销售员,名叫汉克·尼尔。
尼尔中尉正按要求完成他的业余军事训练,让他进行单飞训练是为了检验他对目视飞行规则的熟练程度。因为之前只允许他在巴尔的摩西北部划定的区域内飞行,所以不需要申报飞行计划。因此,华盛顿航路管制中心并不知道这架T–33在空中。这本来也没什么大碍,但尼尔偏偏厌倦了给他布置的任务,同时他还是一个粗心的人。他漫不经心地看向外面,开着那架喷气式教练机懒洋洋地兜着圈子。他发现在练习各种动作时自己飞得偏南了一点儿,但其实,他偏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比自己认为的往南了很多。几分钟前,他那架国民警卫队的飞机就闯入了乔治·华莱士的雷达管制区,现在正出现在华莱士的雷达显示屏上,位于利斯堡,代表它的那个小绿点比瑞德芬一家乘坐的山毛榉飞机稍微大一些。如果是经验更丰富的管制员,这个小点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但乔治此时还忙着指挥其他航班,并没有看到这个来路不明的信号。
尼尔中尉此时正处在15000英尺的高空,决定再练几个飞行特技就结束训练。先做两个翻圈飞行,再做几个慢速横滚,最后返回基地。他驾驶着T–33突然来了个急转弯,然后盘旋上升,按照标准防护要求查看上下有无飞机。现在,他距离V44航路比之前更近了。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心想,他的妻子无法理解的是,作为一个男人,即便他动过辞职的念头,也不能仅凭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负责任地说辞就辞——特别是当这个男人有家要养,有孩子要上学的时候;特别是他拥有的这份工作和费心尽力获得的技能让他除了这个什么也干不了的时候,更不能这么做。如果是就职于政府的一些服务部门,可以离开原来的岗位,去别处施展专业技能。可空中交通管制员就办不到,私营企业没有他们对口的职位,离职后哪儿也去不了。
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况使基斯不再抱有幻想,也没了别的想法。他曾经对金钱有过渴望。年轻时,他总是充满热情,一心想加入航空事业,空中交通管制员的薪资也很可观,或许还比其他工作要高。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干这行责任大于天,相比之下那点儿薪水简直少得可怜。如今,在空中交通领域,技术最为熟练的两类专家就是飞行员和管制员。普通飞行员的年薪是3万美元,而资深管制员每年最多也就1万美元。飞行员挣得多无可厚非,可就连那些自私自利的飞行员都替管制员抱不平,觉得他们的薪酬应该再高一些。
和大多数从事其他职业的人一样,空中交通管制员也向往升职加薪。然而,不但加薪无望,升职对他们来说似乎也遥不可及。高级主管的位置寥寥可数,只有极个别的幸运儿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而且……除非哪个管制员索性豁出去了,或者根本不在乎,否则没有别的出路。但他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不是这种人。所以,基斯觉得自己是不会辞职的。他必须再跟娜塔莉好好谈一谈;无论是好是坏,她现在只能接受现实:对他来说,换工作已经来不及了。目前这个阶段,他不打算毫无准备地从头开始别的营生。
必须回去工作了。基斯看了一眼手表,发现自己离开管制室已经15分钟了,不禁有些内疚。他刚刚一直在胡思乱想——平时很少这样的,今天显然是受了天气的影响。基斯关上洗手间的窗户。他匆匆穿过外面的走廊,朝楼下的管制室走去。
在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县的高空,尼尔中尉把他那架国民警卫队T–33教练机摆正,放松向前打的配平。尼尔马马虎虎地检查了一遍,没有看到其他飞机。现在,他准备先来第一个翻圈飞行和慢速横滚,让喷气式教练机进行一次大姿态俯冲。
一走进管制室,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感觉节奏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的说话声比他离开前大了一些。其他管制员此时和之前一样,都在埋头忙碌,没有人抬头。基斯路过他们身旁,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他在记录表上匆匆签上名字,写下到岗时间,然后走到乔治·华莱士身后,开始记雷达显示屏上的那幅图,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管制室里昏暗的光线。管制室内跟外面明媚的阳光一比,真是天壤之别。乔治朝回来的基斯低声说了句“嗨”,然后继续向空中的飞机发布无线电指令。过了一小会儿,基斯已经掌握了那幅图,他准备把乔治替换下来,坐到椅子上。他思忖着,让乔治独立工作一会儿对乔治来说是件好事,能增强他的自信心。看到基斯回来,相邻位置上的佩里·扬特点了点头。
基斯研究着雷达显示屏和上面移动的光点——也就是乔治确认好的那些“目标”飞机,然后把那些屏幕上可移动的小塑料标记记下。一个没有标注的绿色亮点引起了基斯的注意。他急忙问乔治:“那架山毛榉403旁边是什么飞机?”
尼尔中尉结束了他的第一个翻圈飞行和慢速横滚,让飞机重新爬升到15000英尺的高空。此时他还在弗雷德里克县境内,不过位置更靠南了。他把T–33水平摆正,头朝下迅速俯冲,准备做第二个翻圈飞行。
“什么旁边的……”乔治·华莱士顺着基斯的视线朝显示屏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憋出一句“天呐!”
基斯迅速把乔治的无线电耳机拿过来,用肩膀把他挤到一边。他扭开某个波段的频率开关,啪的一声按下发话键。“山毛榉NC–403,这里是华盛顿中心。你左侧有架来历不明的飞机,马上右转!”
那架国民警卫队的T–33已经俯冲到了底部。尼尔中尉开始向后带杆,全推力快速爬升。它正上方就是那架小型山毛榉飞机,里面坐着欧文·瑞德芬和他的家人,此刻正平稳地沿着V44航道前行。
管制室里……大家全都屏住呼吸……鸦雀无声……拼命祈祷……眼看两个绿色光点离得越来越近了。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静电干扰的声音。“华盛顿中心,我是山毛榉……”突然,通话就断了。
欧文·瑞德芬是一个咨询工程师兼经济学家。虽然他是一个技术娴熟的业余飞行员,但毕竟比不上商用飞机的飞行员。
如果是航空公司的专业飞行员,收到华盛顿中心的指令后就会立马向右急转。他会从基斯的语气中明白事态紧急而立即采取行动,不会等着配平或回话确认,即使有疑问,也会放在事后。航空公司的飞行员会全力躲避眼下航路中心明确暗示的大危险,暂时不理会由此引发的小险情。他身后的客舱内,滚烫的咖啡可能会四处飞溅,餐食可能会摔得七零八落,甚至会有乘客受轻伤。之后乘客也许会投诉,需要道歉,受到责骂,也许还要接受民用航空委员会的调查。但即便运气一般,大家也都能平安无事。多亏飞行员行动迅速,大家的性命才得以保全。瑞德芬一家本来也可以躲过一劫。
航空公司的飞行员都接受过训练,有实际经验,早已习惯了快速准确地做出反应。但欧文·瑞德芬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凡事讲究准确无误的学者,习惯先思考再行动,习惯遵循正确的程序。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给华盛顿中心回话,为此花掉了他仅有的两三秒钟反应时间。那架国民警卫队的T–33此刻已经做完第一个翻圈飞行,从下面直冲上来,撞到了瑞德芬那架飞机的左侧,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山毛榉飞机的左翼被削掉了一大块。那架T–33也伤得不轻,机头被撞得散了架,继续向上冲了一小会儿。尼尔中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匆匆瞥见另一架飞机,便纵身跳了出去,等待降落伞张开。在下面远远的地方那架山毛榉失去了控制,疯狂乱转,载着瑞德芬一家栽向了地面。
基斯双手发抖,又试了一次。“山毛榉NC–403,我是华盛顿中心。你听到了吗?”
基斯身旁的乔治·华莱士动了动嘴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脸已经吓白了。
他们提心吊胆地看着雷达显示屏,两个绿点交汇在一起,突然开了花,然后逐渐消失。
佩里·扬特意识到出事了,来到他们身边。“怎么了?”
基斯的嘴变得干巴巴的。“我想是空中撞机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凡是听到那噩梦般声音的人都希望自己没有听到,因为听到了便停留在脑海里,永远挥之不去。
欧文·瑞德芬坐在那架旋转着栽向地面的山毛榉驾驶座上,也许是无心之举,又或者是最后绝望的挣扎,他按下了麦克风上的发话键,一直摁到底。飞机上的无线电居然还能工作。
在华盛顿中心,从基斯紧急喊话时打开的操作台扩音器里传来一阵声响。起初是一阵无线电干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慌乱凄厉的尖叫声。管制室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他旁边的几个管制员的脸唰的变白了。乔治·华莱士不停抽泣。几位高级主管也急忙地从其他管制位上走过来。
突然,尖叫声中传来一个清晰的人声——充满了惊恐、绝望和恳求。最初,只能听清个别词。直到后来,把录音机里最后几句话反复听了几遍,才拼凑出这完整的一句话,那个凄厉的声音来自瓦莱丽·瑞德芬,她只有9岁。
“……妈妈!爸爸!……快想想办法!我不想死……哦,仁慈的上帝,我一直都很乖……求您了,我不想……”
所幸,这凄惨的声音停止了。
那架山毛榉飞机在马里兰州的里斯本村附近坠落,全部焚毁。一家四口的残骸被烧得无法辨认,埋在了一座公墓内。
尼尔中尉带着降落伞在五英里外着陆,平安无事。
这场悲剧牵涉的三名管制员——乔治·华莱士,基斯·贝克斯菲尔德和佩里·扬特——立即停职,等待调查。
后来,调查组认为,严格来说此事不能怪罪实习生乔治·华莱士,因为事故发生时他还不算一名合格的管制员。但他还是被解除了公职,自此永远无法从事空中交通管制工作。
年轻的黑人主管佩里·扬特被认定负全部责任。调查委员会花了好几天甚至几周时间,反复回放磁带录音,研究证据,评估扬特在重压之下几秒之内做出的各种决定有无不妥。最后,委员会认定他不应该花那么多时间监管那架西北航空727,而是应该在基斯·贝克斯菲尔德离席期间多花些时间监管乔治·华莱士。虽然当时佩里·扬特一人兼顾两头,但依然难辞其咎,因为他事先完全可以拒绝,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此,扬特被通报批评,接受降职处分。
基斯·贝克斯菲尔德被认定完全无罪。调查委员会煞费苦心地指出,基斯曾申请暂时离开岗位,他的申请是合理的,而且按照规定落实了签字手续。此外,他一回来就发现了空中相撞的可能,而且一直在尽力挽救局面。虽然最终依然无力回天,但他思维敏捷,行动迅速,受到了委员会的一致认可。
起初,并没有人提出基斯离开管制室的时长问题。调查接近尾声时,基斯看到形势对佩里·扬特十分不利,打算自己提出来,并且做好了承担主要责任的准备。委员会对他的这一举动十分赞赏,认为他显然有一副侠义心肠,但也仅此而已。等弄明白了他的用意,基斯的证词就被粗略地删掉了。委员会提交的最终报告里,根本没提他想承担责任这回事。
空中国民警卫队的一份独立调查证明,亨利·尼尔中尉粗心大意,未能在米德尔顿的空军基地领域范围内飞行,并且任由其驾驶的T–33逼近V44航道,因此应该为此次事故负责。但是,由于他当时的实际情况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对他不予起诉。这位中尉继续卖他的汽车,周末依然还会上天飞几圈。
听到调查委员会的最终结论,主管佩里·扬特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他被送进医院,接受心理治疗。病情才刚有起色,他便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有一张加利福尼亚右翼群体印制的公报,上面反对很多东西,包括黑人的公民权。这份公报对瑞德芬惨案进行了不实报道,言辞恶毒,满是对黑人的偏见。佩里·扬特被描述成一个笨手笨脚的无能管制员,平时毫无责任心,对瑞德芬一家的死亡也漠不关心。公报上还说,整个事故应该为那些“自以为悲天悯人的自由主义者”敲响警钟,因为正是这些自由主义者帮助黑人获得了那些需要认真负责的职位,而这些黑人往往智力匮乏,无法胜任。他们敦促在空中交通管制领域雇用的黑人员工当中来一次“大清洗”,“以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放在平时,以佩里·扬特的聪明才智,大可把这份公报看作狂热分子的恶意诽谤,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他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好,原本有起色的病情这下又再次复发,如果不是政府的调查委员会拒绝为他支付医疗费,认为他的精神问题不是为政府服务造成的,他可能会一直待在医院接受治疗。最后,扬特出了院,却再也没有回到空中交通管制中心上班。基斯最后一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是他在巴尔的摩的一家海滨酒吧工作,而且成了一个酒鬼。
乔治·华莱士则不知所踪。有人说这个实习管制员又参军了,这次当的是美国陆军步兵,不是空军,现在和宪兵队有了纠葛,惹上了大麻烦。据说,华莱士不断寻衅滋事,对人拳脚相向,看样子是一心想让自己的身体吃些苦头,借此来惩罚自己。但没有人证实这些传言。
对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来说,生活似乎可以和往常一样继续向前。调查结束后,他的暂时停职也被撤销;此外,他的任职资格和政府公职级别都没有受到影响。他回到利斯堡继续上班。同事们都知道,基斯的遭遇很容易在自己身上发生,所以对他都很友好,也报以同情。起初,基斯的工作进行得还比较顺利。
他想告诉调查组出事那天自己在洗手间逗留了很久,不料却被挡了回来。从那以后,基斯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此事,连娜塔莉也不知道。但是,这个秘密在一直盘亘在他心里。
回到家,娜塔莉很善解人意,还像以往那样对他关爱有加。她觉察到基斯经历了巨大的心理创伤,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因此她总是试着迎合他的心思,在他想说话的时候跟他聊聊,或者装出活泼洒脱的样子;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就在一旁默默不语。娜塔莉还在私下里悄悄叮嘱过布莱恩和西奥,让他们多多体谅爸爸。
基斯理解娜塔莉的用意,对此也十分感激。她的方法最终不是不可能成功,只不过她漏了一点——空中交通管制员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而基斯睡得越来越少了,有时竟彻夜失眠,难以入睡。
即便能睡着,基斯也会不停地做梦,梦到空中相撞惨剧发生几分钟前华盛顿中心管制室内的场景,雷达显示屏上逐渐交汇的亮点,基斯最后绝望的指令……那些尖叫声和小瓦莱丽·瑞德芬的呼救……
有时,梦里的场景也会有所不同。比如,基斯想要走到雷达显示屏前拿下乔治·华莱士的无线耳机发布紧急指令时,他的腿会不听使唤地抗拒,动作迟缓得让人着急,好像四周的空气都是胶着的烂泥,让人迈不开腿。这时,他会在脑子里心急火燎地提醒自己:要是能行动自如,这场悲剧就可以避免了呀……但无论他怎么挣扎,总是晚了一步。有时,他梦到自己抓住了耳机,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如果自己口齿清楚,警告一发出去,飞机就能化险为夷。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呼吸急促,喉头发紧,可就是出不了声。
尽管梦里的细节不一,结局却总是一样的——就是那架山毛榉飞机最后的无线电对话,他在接受调查期间反复听磁带回放过好多次了。从梦中醒来之后,身边的娜塔莉还在熟睡,他却总是睁着眼躺在那里,思考、回忆、希冀着不可能的事——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一切。再后来,他干脆不愿再睡,硬撑着保持清醒,免得在梦里继续忍受那些痛苦的折磨。
也就是在这些孤寂的漫漫长夜,基斯的良心受到一次又一次的谴责,他总会想起自己在管制中心洗手间里偷偷浪费掉的那几分钟。在这关键的几分钟里,他完全可以回到岗位上去,而且他理应这么做,但他偷了个懒,只顾着想自己的事,不愿意回去。基斯明白——可别人还蒙在鼓里——自己才是瑞德芬一家惨剧的罪魁祸首,不是佩里·扬特。佩里成了间接的牺牲品,是受害者才对。佩里一直都是基斯的朋友,那天,他相信基斯会尽职尽责,尽快回到管制室来。可是,基斯明明知道他这位朋友要兼顾两个工位,明明了解他的额外压力有多大,还是花了比实际需要多出一倍的时间在洗手间逗留。他辜负了佩里的信任,所以最后是佩里·扬特被人指控,替基斯承担了罪责。
佩里成了基斯的替罪羊。
但佩里虽然无辜受累,毕竟人还活着。瑞德芬一家却就此一命呜呼。他们的死是基斯玩忽职守造成的,因为他一直在阳光下悠闲地消磨时间,任凭缺乏经验的实习生长时间独自负责本该是自己的那份工作,而且基斯本就比他更能胜任这份工作。毫无疑问,要是他能早点儿回去,就能在那架闯进来的T–33还没靠近瑞德芬一家时便及早发现它。因为他回来以后确实马上看到了那架T–33——只可惜已经太晚了,回天乏术。
晚上,这些想法会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出现,就像是在不停地踩脚踏车……基斯不断地折磨自己,因伤心悲痛和良心谴责而备受煎熬。最后,他往往会筋疲力尽,慢慢睡着,然后继续做梦,再次惊醒。
白天和晚上的情况一样,他脑子里总想着瑞德芬一家。虽然基斯从来不认识他们——欧文·瑞德芬,他的太太还有孩子们——但他们总在他的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看到自己的孩子布莱恩和西奥活蹦乱跳的,基斯总觉得这是对他的讽刺和责备。他自己还活着,有呼吸,这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一种谴责。
彻夜无眠和头脑混乱带来的影响,很快就在工作中显现出来。他的反应变得很慢,做决定也犹犹豫豫的。有几次他在压力之下竟然“丢了那幅图”,只好求助他人。后来,他发现自己一直在严密的监控之下。他的上级都有经验,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已经或多或少地预料到了他的这些精神紧张的迹象。
之后,上级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多次友善地找他私下谈话,但都无济于事。再后来,华盛顿中心建议把基斯从东海岸调到中西部地区,到林肯国际航空港的管制塔台工作,基斯同意了。大家觉得换个地方也许能改善一下情况。懂得人情世故的管理部门还想着基斯的哥哥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是林肯国际航空港的总经理,也许能帮他稳定情绪。娜塔莉虽然很喜欢马里兰州,但还是毫无怨言地跟着他搬了家。
可是,这个办法并没有奏效。
基斯依然觉得内疚不已,晚上还会做噩梦,而且换了花样,但基本内容还是没变。他只能靠梅尔的医生朋友开的安眠药才能入睡。
梅尔能明白弟弟的一些问题,但不是完全理解,基斯把自己在利斯堡管制中心洗手间逗留的秘密埋在心里,谁也没有告诉。后来,看着基斯的心事越来越重,梅尔劝他去看心理医生,但基斯拒绝了。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他真的做了亏心事,天上、地下或临床心理医生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那还找什么灵丹妙药,走什么糊弄人的形式去摆脱这种内疚呢?
基斯越来越消沉,直到娜塔莉也对他反感起来。虽然知道他睡不好,但娜塔莉对他的那些梦一无所知。有一天,她生气了,忍无可忍地问道:“难道我们后半辈子都要这样折磨自己吗?难道我们就不能高高兴兴的,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说笑笑了吗?如果你打算就这么过下去,有件事你最好搞清楚——我可不想再这样,我是不会让布莱恩和西奥每天都在这种愁眉不展的环境下长大的。”
还没等基斯开口回答,娜塔莉继续说道:“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们的生活、婚姻还有孩子都比你的工作重要。如果你不能再干那份工作了,平时工作又那么紧张,为什么非要抓着不放呢?干脆地放手就好啦,换个别的工作啊。我知道你总是说:其他工作赚的钱没这个多,你的养老金也会泡汤。可这些并不代表一切啊,我们总会熬过去的。无论你让我吃什么苦,我都认了,基斯·贝克斯菲尔德,我可能会稍稍抱怨一下,但不会叫苦连天,因为不管怎样,都好过现在这种状态。”她都快要哭出来了,还是尽力把话说完,“我警告你,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就自己一个人过吧。”
这是娜塔莉唯一一次暗示两个人的婚姻可能会分崩离析。这也是基斯第一次想到自杀。
后来,他的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坚定,越发不可动摇。
漆黑的休息室大门打开了。灯也啪的一声亮了。基斯把思绪拉回林肯国际航空港的管制塔台,头顶耀眼的灯光让他不由得眨了眨眼。
原来是另一个塔台的管制员进来休息了。基斯把那几块三明治原封不动地放好,锁上自己的储物柜,朝雷达管制室走去。刚进来的管制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
基斯不知道那架无线电失效的空军KC–135此刻脱险了没有。很可能已经脱险了,那架飞机和飞机上的人员兴许已经平安着陆了。他希望是这样。希望今晚大家都可以平安渡过。
他走进管制室,摸摸口袋里奥哈根旅店的钥匙,再次确认它还在里面。马上就会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