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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5094 字 2024-02-18

联合航空公司身材苗条的女地勤招待员给布雷特·德洛桑托端来了一杯咖啡,而他正在联合航空公司位于底特律大都会机场内的10万英里俱乐部里打电话。现在就快上午9点了。相比外面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候机大厅,陈设简约的俱乐部休息厅倒是很安静。这里没有刺耳的飞行通知,贵宾服务细致周到,都是招待员亲自小声通知。

“德洛桑托先生,并不是十分紧急,不过,您飞往洛杉矶的81次航班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登机了。”女孩一边说一边把咖啡放在桌子上,而德洛桑托正倚在桌子旁的斜背座椅上打着电话。

“谢谢。”布雷特在刚刚的几分钟里一直在和亚当通电话,此刻,他对亚当说:“我就要挂电话了,马上就要去天使之城——洛杉矶啦,飞机已经在等着我了。”

“我从来没把洛杉矶想成过天使之城。”亚当说。

布雷特抿了一口咖啡。“它是加利福尼亚的一部分,不管你怎么讲,从底特律的角度看,那就是天使之城。”

亚当接到布雷特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大楼自己的办公室里。他们一直在电话里讨论猎户星。几天前,突然出现的几个配色问题,影响了车内美观。而那个时候,离头号任务——猎户星的首度投产,已经只有两个星期了。每辆汽车投产的全过程都配有一个“设计监督组”,正是这个小组汇报说,用于内饰生产的塑料看起来“色彩生硬”,这是一个重大失误,可能导致车内装饰、地毯、顶板都不如预想中相配。

色彩方面总是出问题。任何一辆汽车都有超过100个单独的部件,必须都和主色调相配,可是不同材料的化学成分和底色都不尽相同,色调就很难达成一致。离最后期限越来越近,一个由设计部、采购部与生产部的代表共同组成的团队联合赶工,才终于把全部差异纠正过来。亚当刚刚接到这个消息,算是松了一口气。

布雷特一直想聊最新的计划——远星,这个计划眼下在好几个方面都有了喜人的进展。但是,他及时按捺住了,想起来自己用的是外面的电话,而且这个航空俱乐部休息室里还有其他在此候机的乘客,他们之中兴许就有竞争对手公司的经理。

“有件事估计你听了会高兴,”亚当告诉布雷特,“我决定想办法帮汉克·克莱塞推广他的打谷机项目了。我已经派年轻的卡斯托迪去大角看过了,他回来时激情澎湃的。于是我就跟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说起了此事,他似乎也表示赞成。现在,我们准备给哈伯德打报告。”

“太棒啦。”年轻设计师布雷特欢欣鼓舞。他明白,自己的理智已经被情感左右,于是,他给亚当施压,请他支持汉克·克莱塞的项目,不过那又如何呢?如今,布雷特越来越坚信,汽车行业肩负着社会责任,却并没有履行好这份公共义务,而像打谷机这样的计划则让这个行业有机会利用自身资源满足社会公认的实际需要。

“当然了,”亚当一语道破:“这一切也许根本过不了哈伯德那关。”

“但愿你们能挑中他‘席卷漫天尘埃’的日子。”

亚当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司执行副总裁——哈伯德·休伊森,每当遇到喜欢的项目,就会马上让自己和别人进入亢奋状态,投入到狂热的行动中——同事们把这叫作“席卷漫天尘埃”。猎户星就曾是哈伯德·休伊森的一团尘埃云,现在也依然如此。还有其他一些或成功或失败的例子,不过随着哈伯德又在别处卷起滚滚尘埃,失败往往就被遗忘了。

“我会找找看那样的日子的,”亚当许诺道。“一路平安。”

“再见了,朋友。”布雷特一口灌下杯中剩下的咖啡,走过女招待员身边时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臀部,然后就朝登机口去了。

联合航空的81次航班是底特律到洛杉矶的直飞航班,飞机正点起飞了。布雷特和很多在地面上疯狂工作的人一样,也正享受着这一次横贯大陆的头等舱豪华飞行之旅。这种旅途肯定有四五个小时的时间放松休息,还会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再加上,不论下面有多少紧急事务闹翻天,也不会有电话找到自己,想想就惬意。

今天,布雷特全程大多只是在沉思,回顾自己的人生之旅,从过去到现在,再到他所展望的未来。于是,他一直在想着心事,时间也在飞快地流逝,听到驾驶舱里传来的广播,他才惊讶地发现,从起飞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将近4个小时了。

“各位,我们现在正在横穿科罗拉多河。”广播里机长的声音不断传来。“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是加利福尼亚、内华达和亚利桑那三个州的交界处。今天,这三个州都是好天气,能见度大约能达到100英里。坐在机舱右侧的各位可以看到拉斯维加斯和米德湖地区;坐在左侧的各位,您的下方是哈瓦苏湖,湖上的伦敦桥正在重建。”

布雷特在左边一个独立的座位区里,向下凝望。天空万里无云,尽管身处39 000英尺的高空中,他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出下方这座桥的轮廓形状。

“说起来还有一件关于这座桥的趣事,”机长继续闲叙,“故事是这样的,这座桥是从英国人手里买下来的,买桥的人当时没弄清楚,他们以为自己买的是英国伦敦旅游海报上都画着的那座桥,但没有人告诉他们,那座桥叫‘伦敦塔’,而‘伦敦桥’只是美国哈瓦苏湖上游的一座古老的小桥,等他们明白过来,为时已晚。哈哈哈!”

布雷特接着向下看,从地形上可以看出,他们正位于加利福尼亚的上空。他大声说:“永远祝福我的故乡,那里的阳光、香橙、怪诞政治和宗教,还有那里的疯子。”

一个空姐经过他的身旁,问道:“先生,你说什么了吗?”她年纪轻轻,身材婀娜,皮肤晒成棕褐色,好像工作之外的时间全都待在沙滩上似的。

“当然说了。我是问,像你这样的加州女孩,今晚会去哪里吃饭呢?”

她脸上闪过顽皮的微笑。“基本要由我的丈夫决定。有时候,他想在家里吃,有时我们就去……”

“好吧,”布雷特说,“这真的是妇女解放了!至少过去,空姐结了婚就会被航空公司开除,这样你就知道哪些人是还没有羁绊,还能展翅高飞的。”

“或许听了这话您会感觉好一些,”她对他说,“假设我不用回家找我丈夫的话,我还是乐意的。”

他正在怀疑这句奉承是不是空姐手册里教她的,机舱广播又响了。

“您的机长又回来了,各位。我想应该告诉您,现在尽情享受一下我们眼下难得的100英里能见度。我们刚刚收到从洛杉矶发来的最新气象报告,前方有重度雾霾,洛杉矶地区能见度将降至一英里以内。”

机长又补充说,他们再过50分钟就要降落了。雾霾最先露面的地方是圣贝纳迪诺山的上空,联合航空81次航班距离太平洋海岸还有60英里。布雷特向窗外望去,心想,他上一次来,离现在还不到一年的光景,那时候是再往西25英里,到了安大略湖才开始出现雾霾的迹象。似乎他每来一次,光化雾霾都又向内陆延伸了一步,好像一个邪恶的霉菌怪物,将魔爪伸向了美好可爱的“黄金州”。他们的波音720飞机正在下降,准备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着陆,虽然离地面越来越近,但洛杉矶的地标却并没有逐渐清晰。相反,下方的灰褐色迷雾越来越浓重,视线越来越模糊,让人看不出色彩、阳光与海景来。过去,空中旅客一到达此处,就可以看到圣莫尼卡湾全貌,可如今,基本只剩下回忆了。他们继续下降,雾霾继续加重,布雷特·德洛桑托的心情也惆怅起来。

飞机飞至机场以东10英里,如机长所料,能见度降至一英里,于是,太平洋夏时令上午11点30分,地面几乎一片模糊。

飞机降落后,布雷特看见一个活泼的小伙子已经在联合航空所在航站楼的旅客到达处等着他了。这个年轻人是公司地区办事处派来的,名叫巴克利。

“我已经为您备好车了。我们可以直接载您回酒店,如果您想去学校看看,也可以先送您去学校。”

“先回酒店吧。”走访洛杉矶的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是布雷特此行要办的公事,不过,他可以晚些时候再去。

从空中看,仿佛一层脏兮兮的毯子遮住自己深爱的加州,剥夺了这片土地的一切美好,布雷特很沮丧。不过此刻,机场周围涌动的车流又令他精神振作起来。只要听到汽车响,看到汽车动,不论是单独一辆,还是车来车往,布雷特总是热血沸腾,尤其是在加州,在这个地方,流动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全国超过11%的汽车都涌入这里。不过,也正是这些汽车,对当地不可避免的空气污染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布雷特已经感觉自己双眼刺痛,鼻孔不适,不用说,脏兮兮的雾气肯定已经深入他的肺里。他问巴克利:“这种糟糕的天气已经持续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星期。好像如今,能够遇上些许明朗的天气就算是难得的好运了,要是遇到真正的蓝天白云,那就稀罕得赶上过圣诞节了。”年轻人耸耸鼻子。“业内很多人都讲,这种天气并不都是汽车造成的,很多都是工业烟雾的结果。”

“但是,我们可以相信吗?”

“不能确定,德洛桑托先生。我们公司的人说,汽车尾气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相信吗?”

“在底特律,我相信,但一来到这里,我就没那么有把握了。”

布雷特清楚,这个问题归根到底,还是经济与数量之间保持平衡的问题。现在,要生产一台完全零尾气排放的汽车发动机是有可能的,但只是成本太高,会让这种车型脱离日常生活,就好比曾经贵族使用的四轮马车和卖苦力的农民阶级一样,风马牛不相及。为了把成本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技术上就得迁就妥协,但即使已经做出妥协,现在的尾气控制效果还是很厉害,远比5年前设想的好得多。只是,每天、每周、每月、每年的汽车数量都在显著攀升,完全抵消了边缘效应,于是,加州就只能这般雾霾笼罩了。

他们来到汽车旁边,这是专门供布雷特在洛杉矶期间使用的。

“我来开车。”布雷特说。他从巴克利手中接过钥匙。

后来,在比弗利地区的希尔顿酒店办好入住手续后,挥别巴克利,布雷特便独自一人开车行驶在西三大街上,前往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城高耸在学校附近,农贸市场则在其身后蜷缩。校方正期盼着布雷特的到来,他既是多年来招聘许多毕业生的公司代表,又是从这里毕业的杰出校友,自然受到了双份的热烈欢迎。

校园建筑相对较小,同往常一样挤满了人,所有可用的地方都被占满了,没有一处荒废在没用的修饰上。进入教学楼的大厅虽小,却是教室的延伸,不设时间限制地供非正式会议、面试会谈以及个人学习使用。

工业设计系主任前来迎接布雷特,在七嘴八舌的背景音下对他说:“或许有一天,我们会花时间规划出一个更安静的走廊来。”

“假如我觉得有一丝机会,”布雷特回答,“我会劝你别那么做。当然,你也不会真的那么做。这个地方就应该保持本色,像一个高压锅似的。”

这种氛围他再熟悉不过——始终以工作为主,强调专业训练。学校概况介绍上写着:“这里不是业余者舞刀弄枪的地方,而是学习真功夫的地方。”这里与许多学校不同,布置的作业任务相当繁重,要求非常严苛,要求学生不断地创作、创作……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就这样度过多少个周末,多少的假期……几乎没有时间发展其他兴趣,有时候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学生时不时也会抗议这里一刻不得松懈的压力,有几个人选择了退学,但大多数还是适应过来了。学校概况介绍上也写道:“生活本就绝非易事。何故讳言?今朝不易,朝朝不易。”

正是这里对努力工作的重视和强硬的标准,让汽车制造商们都十分敬重这所学校,并与该校保持联系与合作。很多时候,还没等到毕业,各个公司就提前来争抢最出色拔尖的学生了。其他地方也有别的设计学校,但是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是唯一一所专门开设汽车设计课程的学校,因此,底特律每年录取的新晋设计师中至少有一半都来自洛杉矶。

才到学校没多久,布雷特身边就围了一群学生,他穿出人群,看着绿树成荫的后院,他们之前就是聚在这里,抿着咖啡,嘬着饮料,嚼着甜甜圈。

“一切如故啊,”他感叹道,“就像回家一样。”

“满满当当的客厅。”一个学生说。

布雷特笑了。这里的一切都太窄小,院子也是,常常出现学生们摩肩接踵的情况。可是,尽管这般拥挤,只有拥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能被录取,而这当中,也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完成三年紧张的学业。

他们接着进行交谈——这也是布雷特到这里来的一个原因。

学生自然而然也想到了空气污染的问题,即使在这个院子里也难以避免。这里原本的情景应该是太阳挂在蔚蓝的天上,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但如今,却是厚厚的灰色烟雾从地表向天上蔓延,只有略微有一点儿阳光从迷雾中透过来,天空也还是灰蒙蒙、阴沉沉的。在这里,眼睛和鼻子也还是一直难受,布雷特想起最近美国公共卫生部发出的警告,报告说,纽约空气污染的程度相当于在这里的人一天抽一包香烟。这样一来,不抽烟的人便无辜受害,也和吸烟人士一样可能死于肺癌了。他猜想,洛杉矶也是如此,甚至更严重。

刚说到污染这个话题,布雷特就催促说:“跟我说说你们是什么想的。”10年以后,这些学生就会成为行业政策的推手。

“你要是在这里生活,就会发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总得放弃一些东西。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这座城市的人会窒息而亡。”

布雷特指出:“洛杉矶有点儿特殊。由于地理原因、逆温现象,加上阳光充足,雾霾才更加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