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坏消息吧,”史摩基·史蒂芬森对他的会计罗蒂·波茨说,“我欠了多少钱?”
罗蒂长得很像女版重金属摇滚乐手尤赖亚·希普,举止也十分相似,不过她的大脑却像发动机一样转得飞快,拿着一支金色的细铅笔仔细地计算着。
“史蒂芬森先生,算上我们刚交货的车,老板,是43 000美元。”
“银行里有多少存款,罗蒂?”
“史蒂芬森先生,我们还够发这周和下周的工资,再多就没有了,老板。”
“呃。”史摩基·史蒂芬森用一只手撸撸密实的胡子,然后身子往后一倚,手指交叉着放在肚皮上。他的肚子最近又鼓了一圈,仿佛在提醒着他,必须赶快想办法控制体重了,比如节食,可是这个想法令他感到郁闷。对于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财政危机,史摩基并不担心,他的天性就是这样。这种危机,他已经闯过了许多次,而这一次他也一定能对付过去。他思量着罗蒂给出的数字,又在自己的脑子里计算了一番。
这一天是星期二,这一周是8月的第一周。在这间偌大的城郊汽车经销店里,他们俩坐在史摩基的夹层办公室里,史摩基在办公桌后,穿着蓝色丝质外套,打着图案鲜明的领带,像是一身制服。而罗蒂则在他的对面,恭恭敬敬地等待着,几本打开的账簿摊在她周围。
史摩基想,如今,像罗蒂态度那么好的女人可不多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上天在你出生的时候不眷顾你,把你生得像罗蒂这般难看,你就得在其他方面弥补。啊,苍天啊!她就像是一条狗。才35岁上下的年纪,就已经看着像是50岁的人了,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五官七扭八歪,一口龅牙,眼睛有点儿斜视,头发乱蓬蓬的,好像是从椰子树上冒出来的,嗓子沙哑,像是铁圈轧过鹅卵石的声音……史摩基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他提醒自己,罗蒂对他一片赤诚,绝对忠心不二,百分之百可靠,而且他们一起经历过不少困难,没有她的卖命工作,他恐怕挺不过来。
史摩基恪守自己的人生信条,你要想让一个女人对你死心塌地,那就挑一个丑女。有美女相伴固然是享受,但她们善变无常,而丑女则会守在你的身边洗菜做饭。
正是另一个这样的女人带来了今天早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史摩基对此心怀感激。
她叫尤兰达,就是她昨天晚上给他打电话通风报信的。她在市中心一家和史摩基有业务往来的银行上班,他就是靠这家银行放的贷款才有了汽车存货。她是银行副总裁的秘书,能够拿到机密信息。
关于尤兰达,还有一点,就算把她的衣服全部脱掉,只剩胸罩内裤,她也足足有200磅重。
一年前,史摩基去银行时,一看见她就马上感觉出她很可能会成为他的帮手。随后,他就打电话请尤兰达吃了午饭,从那时起,他们的友谊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现在,他们大概两个月左右见一次面,其间他会给她送花,或者送糖果,而尤兰达则会把他送来的糖果成磅成磅地全部吃光。史摩基带她到汽车旅馆睡过两晚,那个过程史摩基并不愿意多想,然而,对于难得有这种经历的尤兰达而言,那两个晚上却令她感激涕零,以至于她愿意以银行有用的情报作为报答。
“我们的理算员计划对经销商库存来一次突袭检查,”她昨晚在电话里通知他,“你的名字就在其中,我觉得你会想知道的。”
他马上警觉起来,问:“什么时候开始查?”
“明天一早,不过还没人通知。”尤兰达又说,“我没能早点儿打电话是因为我一直在加班,而且我觉得不应该用办公电话打给你。”
“你太聪明了。名单上有多少人?”
“8个经销商。我把名字都抄下来了,要我念给你听吗?”
他庆幸她想得周到。“念吧,宝贝。”
听见自己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个,史摩基松了一口气。如果理算员像平常一样按照名单顺序来审查,那么就要三天之后才能轮到他。所以,他还有两天时间,虽然不多,但总比明天就赶上查账要好。他记下了其他几家经销商的名字,并和其中三个熟人通了个气儿。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投桃报李。
他对尤兰达说:“你真是我的好宝贝,这么贴心给我打电话。我们都很久没见了。”
他们卿卿我我蜜语甜言过后,史摩基感觉这次又要在汽车旅馆里花费一夜的时间了,不过,那也值得。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叫来罗蒂,他对她也时常尽些“基本义务”,不过,她不论何时,从来都称他为“史蒂芬森先生或者老板”。于是,她向他报告了史蒂芬森经销车行严重资不抵债的情况。
这里说的“资不抵债”是指,银行借款给史摩基进货,但史摩基在卖掉了汽车后,却并没把收入还给银行。汽车是银行放贷的担保,所以说,既然银行没接到通知,就默认汽车还在史摩基的仓库里。但实际上,价值43 000美元的汽车已经都卖出去了。
过去几周,他们报了几笔销售记录给银行,但绝不是全部,银行和信贷公司会定期来查账,一查库存就会露馅。
这位前赛车手又一次撸了撸胡子。
和所有的汽车经销商一样,史摩基也明白,对他们来说,这种资不抵债的情况是常事,有时候也是权宜之计。诀窍就在于不能太过分,得讲究分寸,不能被逮住。
出现这种问题的原因之一就是,汽车经销商购进的每辆汽车都需要现款现付,因此他们往往就从银行或者信贷公司里借款支付。但有的时候,先靠借来的钱还不够。这个时候,经销商可能就会遇到现金短缺的问题,于是就又需要更多的现金——因为如果销售业绩良好,他们就需要再购进更多的汽车;同时,还要应付日常开支。
因此,经销商的办法就是,交易完成后晚一些做账。这样一来,经销商从消费者那里得来的车款,就可以慢悠悠地拖上一个多星期,再报给债权人——银行或者信贷公司。而这期间,经销商就挪用了这笔钱。进而,最后就会出现很多卖了车又买了车,重重叠加的买卖,这样经销商就可以保持现金流的稳定。这倒有点儿像变戏法似的。
银行和信贷公司知道变戏法的事,这也是情理之中。所以,只要不是公开正式的“资不抵债”,他们就会对经销商暂时的拖账,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处理方式。然而,对于史摩基目前这么大数目的“资不抵债”,他们恐怕不会姑息纵容。
史摩基·史蒂芬森轻轻地说:“罗蒂,我们得在那些查账的人过来之前,把库存的缺口补上。”
“我想到您会这么说了,史蒂芬森先生,所以我列了一张清单。”会计把用别针别好的两页纸递到办公桌前。“这是我们过去两周交货的客户。”
“好姑娘!”史摩基仔细查看名单,注意到罗蒂已经附注了每一位客户的地址和电话,还标注了购买的车型和价钱,不由心生赞许。史摩基开始在比较近的地址上打钩。
“我们俩都去打电话,”史摩基说,“我先钩了14个名字。我打前7个,你打剩下的。明天一早就要把车送回来。你知道应该怎么说的。”
“知道,史蒂芬森先生。”罗蒂以前就做过这种事,她把史摩基打钩的名字在自己复印的这份名单上也做了标记。她回到楼下自己的小办公室后,也打起了电话。
罗蒂走了之后,史摩基·史蒂芬森就拨打了名单上的第一个号码。是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声音很好听,他讲明了自己的身份。
“打电话来,”史摩基使用他甜言蜜语的销售员口吻说,“就是想说我们万分荣幸能卖车给您,想问问您对新车还满意吗?”
“我们挺喜欢的。”女人好像有些惊讶。“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女士。我只是想亲自检查一下,我们对待所有客户都是如此,要确保人人满意,这是我们公司的服务宗旨。”
“哦,”女人说,“那还真不错。如今,没多少商人还会真正在意顾客了。”
“我们在意。”史摩基这会儿抽起雪茄来,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椅子往后斜着。“我们公司全体员工都非常在意。说到这里,我有一个建议给您。”
“什么?”
“既然您现在已经开始使用您的新车,何不明天把车子开过来,让我们服务维修部为您再做一次全面检查,这样,我们就可以看看有没有出什么问题,以及有没有什么需要调试的。”
“可是,我们才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那就更应该来检查了,”史摩基夸大语气说,“以便确保一切都处于最佳状态。我们愿意为您效劳,非常愿意,而且是免费服务。”
“你真是跟别的汽车经销商不一样。”女人在电话里说。
“我希望如此,女士,不论如何,承蒙您的夸奖,我不胜荣幸。”
他们商定,明天早上8点将车开到服务维修部。史摩基解释说,他想安排最好的技师为这辆车做检查,所以他们最好能早一些把车开过来。女人的丈夫往常是开车去市中心上班的,明天可能会搭别人的车或者坐公交车去。史摩基又打了一个电话,也差不多是一样的结果。接着又打了两个电话,却遭到了客户的拒绝,说明天不方便把车送过来。他感觉对方态度坚决,于是不再强求。
打第5个电话时,他改变了策略,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换换说法。
一个男人接的电话。“我们并不完全肯定,”史摩基通知车主,“但是,您的新车可能有个瑕疵。坦白讲,我很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但是我们要为客户着想,对客户负责,不想冒半点儿风险。”
“不用不好意思,”男人说,“你能打电话来,我挺高兴的。出什么毛病了?”
“我们觉得是有点儿漏气,可能会有一氧化碳渗入车内。车内的人闻不出来,但是可能会对您和车内乘客造成安全隐患。跟您说实话,我们发现这周从工厂购进的汽车里有好几辆都存在这个问题,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要对近来所有的汽车进行检查。真的不愿意承认,但是看来是工厂那边出了一些小问题。”
“不用你说,我知道怎么回事,”男人说,“我自己也是做生意的,总是碰到劳工问题。现如今,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有些商家根本不在乎。不过,我是真的感谢,也欣赏你的态度。”
“这是我们店的经营理念,”史摩基一本正经地说,“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那我们就定下来,明天早上您开车过来?”
“当然可以。我们明天会一早就到的。”
“那真是搬走了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检查肯定都是免费的。顺便说一句,今明两日,您要是开车的话,请打开一扇车窗。”史摩基可是一个骗子能手,从不吝惜多点儿润色加分。
“谢谢提醒!我跟您说,先生——我非常感动。以后再买汽车,一定还来找你。”
史摩基挂断电话,满面春风。
上午9~10点钟的时候,罗蒂·波茨和他的老板比较了一下战果。会计成功召回了4辆车,史摩基拿下了5辆车,都答应明天就把车开过来。一共9辆车,要是都如约而至,应该足以应付查账了。但是,从现在到明天早上之前,可能还会有人改变主意,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来不了。史摩基决定还是要以防万一。他又从罗蒂的名单上选中了8个人,于是两个人又回去接着打电话。中午的时候,总共有13辆车的车主答应明天一早把车送回史蒂芬森的经销车行里,理由各异。
接下来,史摩基要和他的服务维修部经理文斯·米克森开一个小会。米克森生来就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现已年近70岁,是一个秃顶的小老头,如同轻车熟路的大总管一般,掌管着服务维修部。他可以在一秒钟内看出汽车的任何问题,工作能力好得没话说,客户也都喜欢他。但是,文斯·米克森有一个缺点,他是一个酒鬼。一年的12个月中,他有10个月都在戒酒。根据过去的经验,他一年中得有两次喝得烂醉,找不见人,有时候还会给工作捅大娄子。换作别的老板,肯定忍受不了他。米克森心里明白,他这个年纪要是丢了工作,再想找可就找不着了。而另一边,史摩基却狡诈地分析了局面,发现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文斯·米克森不喝酒的时候可棒了,而他不行的时候,史摩基就自己顶上。要是做些有悖道德准则的事,史摩基也信得过这位服务维修部经理,因为他不会管闲事惹麻烦。而且每当遇到棘手的情况时,米克森都会按照吩咐执行,就像现在一样。
他们俩一起安排了明天的对策。
每辆车开回来都会直接送到服务维修部冲洗,车内用吸尘器打扫,还要小心翼翼地擦拭发动机,这样,即便打开车盖也会是一台全新的发动机。储物箱内客户的东西都会拿出来,放入贴有标签的塑料袋里,这样到时候就可以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了。车牌号码也会取下来,仔细做好标记,以确保最后“号归原车”。轮胎上会涂一层黑漆假装成全新的,尤其是有磨损痕迹的地方。
然后,他们会把这10多辆汽车开到门店后面有围栏的停车处,和还没出售的新车存放在一起。这就算完工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再做了。再过两天,就可以把汽车还给车主了,除了更加干净,车子与车主送来时别无两样。
但同时,这一切成功的前提都是来检查、对账的银行理算员对现有库存情况满意,史摩基希望能一切顺利。
史摩基语重心长地说:“银行的人可能要等到后天才会过来。但是,这些车主以为他们明天晚上就能拿回汽车。所以,你今天下午得给他们再打一个电话,找些借口,把汽车多留一天。”
“不用担心,”文斯·米克森向他保证,“我会编出好理由来的。”
老板严厉地看着他:“只要你不灌‘迷魂汤’,我就不担心。”
维修部经理像一只机灵的小兔子似的,举起一只手来。“大功告成以前,一滴也不沾。我保证。”
按照以往的经验,史摩基知道他会信守承诺的,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史摩基还是向他保证说,事情结束后一定让他大喝一顿。这个策略他难得一用,但是他得确保文斯·米克森在未来的48个小时内毫无差池。
“里程表怎么办?”维修工问。“有的车现在已经开了几百英里了。”
史摩基陷入沉思。这是一个隐患,有的银行理算员很聪明,清楚经销商的伎俩,查账的时候不会放过一丝一毫,也包括里程表。可是,现在密歇根州有规定,想改里程表也不大好办,再说,今年的新车型上装的都是防篡改的里程表。
“没什么东西是能防止篡改的,”史摩基提醒他这一点时,米克森一口咬定。这位维修部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金属的万能钥匙。“瞧见了吗?这是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一家名叫‘万能专家’的铸模工具行做的。谁都能买,谁能都重置里程表,想怎么调就怎么调,随你便。”
“那新的里程表呢?要是改了数字,白线不就掉下来了吗?”
“白线是塑料盒里掉出来的,只要摆动就会破碎。但是,还是那些卖钥匙的人,他们也卖新塑料盒,不会碎,一美元一个。我外面有两打,还定了更多呢。”米克森咧嘴笑笑。“交给我吧,头儿。那堆车里凡是超过50英里的,我都会调回来。然后,在车主来取车之前再调回去。”
史摩基兴高采烈地拍拍他的肩膀。“文斯,我们的前景很可观!”
第二天上午9~10点钟,他们的确是形势大好。
如史摩基所料,三辆车答应了却没送来,但另外的10辆车如约而至,这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服务维修部把手上的其他工作都先放下了,优先给这些车冲洗、清理、轮胎涂漆,一切飞速进行。有几辆车已经由文斯·米克森亲自开到车库里去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银行理算员就是按照尤兰达名单上的顺序进行查账的。昨天,史摩基通知的三个经销商里,有两个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说明了自己和其他经销商的情况,检查次序自然就十分清楚了。这就意味着,史蒂芬森经销车行基本确定是在明天检查了,不过,他们今天下午就应该能准备好。只要今明两天没人查出库存的实情,史摩基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生意整体不错,车行里一切稳妥,他知道账目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不再是严重资不抵债的状态,也就再坚持一个多月吧。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下的注的确有点儿大了,不过,他以前也冒这种过险,大获全胜,这也是他作为汽车经销商能够长期保持成功的一个原因。
上午11点30分,史摩基正在夹层办公室里养精蓄锐,刚刚抿了一口兑了白兰地的咖啡。亚当·特伦顿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从年初第一次见面算起,亚当已经来过许多次了,但这次史摩基·史蒂芬森表现得有点儿不安。甚至,此刻见到亚当,比往常更令他不快。
“嗨,”他打了一声招呼,“不知道你过来啊。”
“我来了一个小时了,”亚当对他说,“刚刚一直都在服务维修部那边。”
亚当说话的口吻和他脸上的表情让史摩基局促不安。他发了一句牢骚:“以为你会提前告诉我呢。毕竟,这是我的店。”
“我本来是打算和你说的,可是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亚当打开这几次都随身带着的黑色活页夹,翻开一页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这里的一切向你敞开,亚当,这里就好比没有屋顶的妓院。你可以查阅我们的账目记录、文件材料、库存清单,随你挑选,就跟你姐姐一样,她也有这个权利。’后来你又说……”
史摩基吼了一声:“算了!当时我不知道是在跟一个录音机说话。”他用猜疑的眼神盯着亚当。“也许你一直在用录音机。”
“我要是用了,你早就知道了。我恰巧就是记性好,而且我要是遇到什么事,都会记笔记的。”
史摩基琢磨着:他的黑色文件夹里面还有什么。他请亚当落座:“请坐。喝咖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