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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5094 字 2024-02-18

“没那么特殊,”另一名学生插了一句嘴,“你最近去过旧金山吗?”

“纽约呢?”

“芝加哥呢?”

“多伦多呢?”

“甚至是一个小城镇,有在赶集的时候去过吗?”

大家纷纷呼应,在一片嘈杂声中,布雷特喊了一句:“嘿!你们要是这么觉得,那或许有些人就入错行了。何苦来做汽车设计呢?”

“因为我们为汽车疯狂。爱汽车。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们思考,也拦不住我们了解实情,挡不住我们的热情。”说话的是一个瘦高的小伙子,长得跟竹竿似的,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站在这群人的最前面。他一只手捋过头发,纤长的手指很有艺术家气质。

“如果你们去听一听许多西部人的感受,还有其他地方人所说的,”布雷特故意使用了一个激将法,“你就会觉得,未来唯一的希望就是公共交通了。”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没人真正喜欢公共交通,”为数不多的女生中有一个人宣称,“要是私家车造得实际,人们又能买得起,就没人想坐公共交通出行了。再说,公共交通之说就是个错觉,要支付补贴,要上税,还要缴车费,相比私家车,缺少了许多方便,却多了不少花销。所以说,大家都上当了。去问问纽约人!过些日子再去问问旧金山人!”

布雷特微微一笑:“来底特律,底特律人会喜欢你的。”

女孩不耐烦地摇摇头。“我说这话,可不是因为那个。”

“好啦,”布雷特对其他人说,“我们暂且同意未来50年,也可能在更长的时间内,汽车依然会是主流交通工具。那么,人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汽车呢?”

“更好的汽车,”有人平静地说,“比现在好很多,但数量却比现在少。”

“更好是肯定的,可还是老问题,怎么个好法呢?不过,我倒是更想听听,你为什么觉得汽车数量会更少。”

“因为我们应该这么想,德洛桑托先生。如果我眼光放长远,说到底,这是为我们自己着想。”

布雷特好奇地看着刚刚说话的这个学生,他现在走上前来,而前排的人都往两边移了移,好挪出位置让这个学生通过。他也年纪轻轻,不过是矮个子,皮肤黝黑,已经微微有了些啤酒肚的兆头,从外表看来,一点儿也不像知识分子。不过,他的声音却有咄咄逼人之势,使得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好像是发言人出场似的。

“我们这里有许许多多的研讨会,”这个皮肤黝黑的学生说,“我们这些学交通设计的,都渴望成为汽车行业的一分子。这个想法让我们激动不已。汽车燃起了我们内心的热血,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会蒙着眼睛直奔底特律。”

“还有呢?再跟我们说说,”布雷特催促道,“接着说!”重返校园,再次聆听学生们的豪言壮语,不怕遭遇失败,不畏理想破灭,不惧现实与经济的局限,这令他不禁情绪激动起来,就像是给自己换了一块电池似的。

“如今,汽车行业正在发生一件事,”皮肤黝黑的学生说,“那就是,汽车行业开始认识到自身的责任。有时候评论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现在的局面就展示出了新的氛围。空气污染、安全、质量,这一切都不再只是空谈的话题。汽车制造商们已经动手做了一些事情,这次是动真格的。”

其他人依旧保持安静。又有几个学生加入了人群。布雷特猜想,他们应该是别的专业的。尽管这所学校除了汽车设计还有12个艺术专业,但汽车这个主题总是能在校园里唤起广泛兴趣。

“嗯,”还是这个学生在继续说,“汽车行业还肩负着其他责任,其中之一就是数字。”

布雷特心想,奇怪啊,今天早上在机场,自己还在考虑数字这个问题呢。

“是这些数字加到一起让我们苦恼不堪,”这个学生轻声说,“是数字让汽车人一点一滴的努力化为泡影。拿安全问题为例,我们改进技术,设计制造出更安全的汽车,那又如何?更多的汽车上路了,交通事故不降反增。空气污染也是同一个道理。现在造出来的汽车已经用上了有史以来最棒的发动机,污染排放也是史无前例得低。以后还会有更清洁的,对吧?”

布雷特点点头。“对。”

“但是,汽车数量一直往上升。我们现在就夸下海口,说要一年生产10亿辆新车,所以说,不论把尾气控制得多好,污染总量还是在上升。简直是疯了!”

“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给汽车限量吗?”

有人说:“有何不可?”

“让我来问问您,德洛桑托先生,”皮肤黝黑的学生说,“您去过百慕大吗?”

布雷特摇摇头。

“那是个只有21平方英里[1]的小岛。为了保证人人都能拥有活动空间,百慕大政府就限制汽车数量。首先,他们限制发动机容量和车身长宽。然后,他们只允许每家每户拥有一辆汽车。”

新来的学生里有人反对道:“那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那么严苛,”本来在讲话的学生坚持说,“我只是说,我们应该在某个地方画一条线。再说这样做也并不意味着汽车行业就干不下去了,汽车制造商还是可以生产现在这么多的汽车。人们也不会因为一定的限制就受不了了,在百慕大,人们就过得很好啊。”

“要是在这儿这么干,”布雷特说,“你也许会掀起一场新的美国革命。再说,不让企业按照人们的购买需求生产,这是在打企业自由经营的脸。”他咧嘴笑笑,抵消了他自己说话的分量,“那就是歪门邪道。”

他知道,在底特律,很多人会觉得这是歪门邪道。但是他不禁纳闷,这真的是吗?不论用何种类型的动力装置,海内外的汽车行业还能持续增加产量到什么时候?难道不是早晚有一天,得有某一个人在某一地方下某一道命令吗?就像百慕大一样,被叫停!难道必须控制汽车数量的那一天不是正在离我们越来越近吗?现在到处都对出租车有所限制,在某种程度上,卡车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为什么就不能限制私家车呢?如果不加以限制,终有一日,北美地区会拥堵成“一大锅粥”——现在有时候已经接近那种状况了。由此看来,汽车行业的领导者如果能采取主动,率先自制的话,岂不是更加聪明睿智,更有远见卓识,更富有责任心?

但他怀疑他们是否会真的这么做。

又冒出一个新的声音:“我们并不是人人都和哈维同感。有些人就认为,我们还能容下更多的汽车。”

“我们还想再设计新车呢。”

“就是啊,太对了!”

“抱歉,哈维!这个世界好像还没准备好接受你的想法。”

不过,人群中又有好几阵不同意的抱怨声,显然,还是有人追随那个皮肤黝黑的学生——哈维的。

之前发过言的那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子金发青年突然叫起来:“我们对汽车着迷得发狂,跟我们说说猎户星吧。”

“给我一个素描本,”布雷特说,“我画给你们看。”

有人递过来一个,布雷特在一边画着草图,周围的学生纷纷伸长脖子探过头来看。他飞快地画了猎户星的侧面图和正面图,他之于汽车的弧线,仿佛雕刻家之于自己塑造的雕塑。大家纷纷赞叹:“哇,真是棒极了!”

接下来,学生们提了各种问题。布雷特基本都如实回答。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会向学设计的学生透露一些小秘密,就像抛出一个诱饵一样,好让他们兴趣高涨。不过之后,布雷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画的图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去上课了,后院小集会也随之结束。在之后剩下的时间里,他在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做了正式演讲,一对一地面试了汽车设计专业的学生,还批判性地评价了学生团队设计建造的试验车型。布雷特发觉,这批学生天生就拥有设计的严谨性,又兼备功能性与效用性。说来也奇怪,两个半月前那个难忘的夜晚,布雷特·德洛桑托、亚当·特伦顿、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还有几个人一起见证了远星初步设计理念的出炉,而他们所达成的共识居然与这些学生的想法不谋而合。过去这段时间,布雷特已经在远星的早期设计上花了不少时间,此时此刻,底特律戒备森严的工作室里还有很多人正在呕心沥血地进行着远星的设计,而布雷特却在这里深深体会到亚当妙不可言的那句:丑即是美!

历史证明,艺术趋势——也就是一切商业设计的框架,往往都是从隐隐约约开始显现的,而且经常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没人知道艺术品位为何改变,如何改变,下一次进化又会何时到来;似乎只是人类躁动不安的艺术喜好与感知能力时刻准备着向前发展。眼下看着学生们的作品,忽略其中或多或少的青涩与瑕疵,布雷特想起自己近几个月来的设计,感觉一个崭新的流派初露头角,内心为自己能参与其中而感到一阵狂喜。

他的热忱似乎也多少感染了第二天参加面试的学生。面试结束后,布雷特决定向公司推荐两名有潜力的毕业生,由人事组织部门最终定夺雇用结果。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肤色黝黑的矮个子学生——哈维。他在后院小集会时据理力争,他的设计也展现出超越一般人的想象力。不论他将来就职于哪家汽车公司,哈维都很有可能会在底特律遇到麻烦与冲突。他是一个独创性的思考者,一个标新立异的人,不愿保持沉默,也不会轻易被强大的观点左右。幸运的是,汽车行业虽不轻易采用这些初生牛犊的意见,但却常常鼓励他们,并认为可以利用他们来防范自满的思想。

布雷特猜想,不论如何,底特律和哈维都会互相吸引。

他选择的另一个候选人,就是那个有着一头乱蓬蓬金发的瘦小伙。他的才华也显而易见。据这个学生说,布雷特给他的工作已经是他获得的第二份工作了。另一个工作机会也是三大龙头之一的汽车公司,已经答应给他一份设计的工作,只要他愿意,一毕业就录用。

“但是,如果有机会能在您的身边工作,德洛桑托先生,”年轻人说,“我肯定会到您公司去的。”

布雷特颇为感动,也受宠若惊,可是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不知所措,跟他前一天晚上独自在洛杉矶酒店房间里做的一个决定有关。眼下是8月中旬,布雷特已经决定,除非发生什么剧变,让他改变主意,否则,今年年底,他就会永远离开汽车行业。

飞回东部的途中,他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这个决定第一时间告诉芭芭拉·扎列斯基。

[1] 1平方英里≈2.59平方千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