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盖特怀疑,罗尼和梅·卢之前恐怕都没弄明白第一次扣押是怎么回事,而且罗尼现在可能也不知道,按照公司工会规定,第二次扣押工资,他就会被开除。
“这是有原因的,”温盖特说,“扣押工资的工作给会计部门添了很多活儿,而这就会增加公司的运营成本。”
罗尼脱口而出:“胡扯!”他站起来,满屋子里打转。
伦纳德·温盖特叹了口气。“要是你想听我的真心话,我觉得你说得没错。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尽我所能帮助你的原因。如果你想让我帮忙的话。”
梅·卢瞥了一眼罗尼。她舔了舔嘴唇。“他需要您的帮助,先生。他最近情绪都不好。他一直……哎,特别难过。”
温盖特好奇这是为什么。如果像梅·卢所说,罗尼是今天才知道第二次扣押工资的事,那么显然,他之前一直在为别的事情心烦。他决定不去刨根问底。
“我所能做的,”领导对他们讲,“如果你们想要的话,就必须明白,我们要找一个人来帮你看着你的钱,尽我们所能做到收支平衡,尽量让你从头来过。”
他继续说,解释了吉姆·罗布森想出来的办法,这个人是克莱斯勒汽车厂里的一名人事经理,他的办法很管用,如今很多公司都是按这个方法办理的。
他告诉罗尼和梅·卢,此时此地,他们必须把所有的债务清单交给他。由他把这些交给罗尼厂里的一个高级人事专员。这个人会在工作之余,找时间统计所有这些清单,计算出罗尼他们总共欠了多少钱。然后,他会一个一个地给债主打电话,劝他们接受长期小额还款,并请求他们撤销扣押。通常债主都会同意这个建议,因为不同意的结果只有一个:被扣押工资的人会丢掉工作,这样一来,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和是否扣押工资都一样。
接下来,会向员工提出一个问题:你每周最低生活消费是多少?而这一次的对象就是罗尼·奈特。
这个问题一旦解决,罗尼每周的工资支票就会被拦截,送到人事部。然后,他每周五都会向人事部经办此事的人报告,并且签好支票。温盖特告诉他们,人事部的办公室通常会挤满50多个跟他情况一样的工人,遇到了经济困难,来找人事部帮忙厘清。他们大多数都对此心怀感激。
之后,人事部的人会取出罗尼的薪水,放进一个特别账户,账户是这个人自己的名字,因为公司与这一系列安排没有正式关联。他会按照商定好的金额,从这个账户打钱给债主,再给罗尼一张工资结余支票——他的基本生活费。最终,等所有债务结清,人事部的人便会撤出来,罗尼就又可以正常领到工资支票了。
账目接受公开审查,经办这种事务,只是单纯以帮助经济困难的工人为目的,所以不收取任何费用。
“这对你们来说,并不容易,”温盖特提醒说,“要想办成功,你们就要靠极少的钱过日子了。”
罗尼好像正要抗议,梅·卢赶快插嘴说:“我们办得到,先生。”她看着罗尼,温盖特从她的眼神中既看出了尊严,也看到了天真。“你会做到的,”她一口咬定,“没错,你会的。”
罗尼似笑非笑地耸耸肩。
然而,罗尼明显还是表现出了一种心烦的状态,很心烦的那种,伦纳德·温盖特怀疑,他还有别的事情。他又纳闷起来,这究竟是什么事呢?
伦纳德·温盖特前来会合时,芭芭拉·扎列斯基说:“我们一直在这里坐着,揣测着那两个人能否渡过难关。”芭芭拉是这几个人中唯一的媒体俱乐部会员,于是,她招待起另外的三个人来。
之前,她和布雷特·德洛桑托,还有韦思·格罗佩蒂在酒吧里待了一会儿。现在,这一行4个人移步到了餐厅的一张桌子旁。
就媒体俱乐部而言,底特律的这一间算是美国一流的。这里地方不大,经营妥帖,烹饪上佳,人人都想要成为会员。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尽管这里每天上演着汽车行业的激动时刻,同汽车行业紧密相关,但墙上却没什么与汽车有关的装饰,让人几乎看不出来这层关系。也有人觉得,这正是一种特殊关系的流露。唯一与汽车相关的装饰,是客人一进门时,就看到的一页剪报,那是1947年一份报纸很低调的头版,头条标题是:
<blockquote>
<b>福特逝世</b>
<b>安眠于点油灯无供暖家中</b>
</blockquote>
相比之下,俱乐部的装饰品中,有关战争和太空旅行的内容倒是很突出,或许这也证明了新闻记者有时候是远视症患者。
他们已经点好了饮料,于是温盖特便回答起芭芭拉的问题来。
“我多么希望我能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啊。但是我没把握,原因在于体制制度。我们之前也聊过。像我们这样的人,或多或少能与这个体制周旋一下。但像他们那样的人,大多不可能。”
“伦纳德,”布雷特说,“今天晚上,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一个革命派。”
“口气像,但并不是。”温盖特郁闷而无奈地笑了笑。“我觉得我没有那个胆量;再说,我也不够格。我有一份好的工作,银行里有存款。任何人一旦有了这些,就会想要去保护这些东西,不能把一切搞砸。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什么能让我的同族人产生闹革命的冲动。”
他摸了摸鼓出来的西装口袋,里面是他临走之前梅·卢给他的单据。都是发票、分期付款合同和信贷公司的催款单。温盖特出于好奇,在自己的车上大致翻了翻,他对自己所看到的,感到既吃惊又气愤。
他把自己和罗尼与梅·卢的谈话复述给另外三个人听,没有说具体的数字,那是他们俩的隐私,不过除此之外,反正这三个人也知道事情的原委,而且他知道他们都关心此事。
他说:“你们看见他们屋里的家具了。”
三个人点点头。芭芭拉说:“是不怎么好,但是……”
“别自欺欺人了,”温盖特对她说,“你跟我一样清楚,那就是假冒伪劣的一堆垃圾。”
布雷特有意见了:“那又如何!要是他们付得起……”
“但是,从他们付的价钱看,你可绝对看不出他们没有这种消费能力。”温盖特再一次碰碰口袋里的单据。“我刚才看了发票,上面的价钱至少比这套家具的实际价值高出5倍。他们付的钱,或者说他们签的信贷合同,都够他们俩去吉尔、哈德逊或者西尔斯这样的知名家具店买一些上等货了。”
芭芭拉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去?”
伦纳德·温盖特将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说:“因为,我亲爱的、天真的、有钱花的朋友们,他们根本不懂这些。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他们买东西时要货比三家,或是精挑细选。因为对一直就很贫穷的人来说,学习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结果,他们去了一家黑人区里的白人商店,上了人家的当。不过也好!因为那样的店太多了,不仅在底特律,别的地方也有。我知道。我们见过别人也受过骗。”
一桌人默不作声。他们的酒来了,温盖特抿了一口加冰的纯苏格兰威士忌。片刻过后,他继续说:“他们在买家具和其他的东西时,办理的分期付款也有点儿问题。我稍微算了一下,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利率好像是19%~20%。”
韦思·格罗佩蒂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芭芭拉追问:“你说人事部的人会跟债主谈,那他谈的时候能不能想办法给家具减款,或者降低信贷费呢?”
“信贷费还有可能。”伦纳德·温盖特点点头。“我可能会亲自来办。等我们给信贷公司打电话时,会以我们公司的名义,这样他们可能会听我们的,也可能会讲些道理。他们知道,大汽车制造商要是想打压他们,还是能做到的。但至于家具……”他摇摇头。“没门儿。那帮奸诈小人只会暗自偷乐。他们卖东西,价钱能抬多高就抬多高,然后打个折,把单据转给信贷公司,在中间付差价的就是奈特这样的弱势群体——那些根本支付不起的人。”
芭芭拉问:“他能保住工作吗?我说的是罗尼。”
“要是不再出什么别的事,”温盖特说,“我想,我能保证这一点。”
韦思·格罗佩蒂开始催了:“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已经聊很久啦!咱们吃饭吧!”
这个晚上的大多数时间,布雷特·德洛桑托都一反常态地安静,接下来吃饭的时候也依旧如此。布雷特今晚所见到的——罗尼·奈特和梅·卢的生活条件——他们那间狭小破旧的屋子,垃圾熏天的公寓楼。这一地区这样的住宅楼不计其数,都是一样的环境,甚至条件更差。内城大部分区域整体积贫积弱,萎靡不振——这一切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以前也来过内城,穿行于这里的街道,但是从没像过去几个小时这样深度接触过,也从未有过这般心酸的感受。
原本,他请求芭芭拉让他来看今晚的拍摄,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另一部分是因为她对这个项目太投入,两个人最近都没怎么见面。然而,他却没料到,自己竟然陷得这么深。
他并不是不知道底特律贫民区的问题。当他看到残酷绝望到极点的住房条件,他就不会无知到再去追问:他们为什么不搬到别的地方去呢?布雷特已然知晓了答案。这里的人,特别是黑人,不论经济上,还是社会地位上,都深陷困境,无法自拔。尽管内城的生活费用并不低,但郊区的生活费用还要更高,即使允许黑人搬到郊区去住,他们也住不起。况且,郊区有的地方根本不让黑人住,那里还有1 000种或隐晦或直白的种族歧视。迪尔伯恩市就是一个例子,福特汽车公司的总部就设在那里,据最新统计,迪尔伯恩还没有一个黑人居民,原因就是那里的白人中产家庭敌视黑人,他们的市长为了迎合民意,获得支持,便不断出台一些不公平的政策,而这些白人家庭则始终支持市长的那些狡诈手段。
布雷特也知道,新底特律委员会也曾好心想要帮助内城建设,它的前身是这一地区1967年暴乱以后成立的新底特律公司。他们集资筹钱,并开始建设住房。但是,正如一位委员会成员所说:“我们是公告多,砖瓦少。”
还有一位委员想起了塞西尔·罗德斯的那句临终名言:“要做的太多,做成的太少。”
这两句话都出自个人之口,小到州和市,大至联邦政府里的各种组织,所有的工作都成效甚微,已经让他们失去了耐心。从1967年暴乱至今,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但为改善这里生活环境所做的,却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的胡修乱补,而糟糕的生活环境正是当年暴乱的起因。
布雷特不禁纳闷,如果那么多人的集体行动都失败了,那么一个人,单独的个体,又能有什么指望呢?
然后,他想起有一次,有人在说到拉尔夫·纳德尔时,也问过这个问题。
布雷特察觉芭芭拉在看他,于是,把目光转向了她。她微微一笑,并没有谈及他今晚的沉默。他们彼此太了解了,现在已经无须说明情况,或是解释原因了。布雷特心想,芭芭拉今晚真是美极了。方才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充满生气,透着聪颖智慧,热情温暖。在布雷特认识的女孩中,没有人在他心里的分量能与她相比,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她一直坚持不肯跟他上床,但他依然在和她约会。
布雷特知道,芭芭拉因为能参与影片摄制,能与韦思·格罗佩蒂合作,内心非常满足。
此刻,格罗佩蒂推开盘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和胡子。这位小个子电影导演依旧戴着黑色军帽,刚吃完奶油口蘑牛柳丝配面条,又灌了一大口基安蒂红葡萄酒。他发出了满意的咕哝声。
“韦思,”布雷特说,“你有想过参与进去——真正参与到你拍摄的主题当中去吗?”
导演一脸吃惊。“你是说闹革命?呼吁人们起义?”
“对,”布雷特承认,“我说的就是这个。”
“老天啊!当然,我有兴趣,我必须得有。不过,完成之后,我只是个拍片的,朋友。仅此而已。”格罗佩蒂蹭蹭胡子,把刚才餐巾没擦掉的一根面条拿下来。他又补充说:“不管是拍金凤花,还是拍下水道——一旦找到了活儿,我要做的就是选对镜头、角度、光线、音像同步。什么参与,那是疯了!参与得把所有时间都搭进去。”
布雷特点点头。他意味深长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布雷特开车送芭芭拉回家,他在车上说:“还挺不错的,是吧?这部影片。”
“太好了!”她坐到了前座的中间,蜷缩在他的身边。他只要歪一下头就能碰到她的头发,而他已经这样做了好几次了。
“真替你高兴。你知道的。”
“是,”她说,“我知道。”
“我还是希望跟我一起生活的女人,能做些特别的事的,可以有她自己的事情做。”
“如果我跟你一起生活的话,我会记住的。”
这是几个月以来,他们俩第一次提到以后一起生活的可能性。上一次提起,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天晚上。
“你有想过这件事吗?”
“我想过,”她说,“仅此而已。”
布雷特从杰斐逊入口上克莱斯勒高速路时,故意等了一会儿,然后问:“想聊聊这件事吗?”
她摇摇头,表示不愿意。
“影片还要拍多久?”
“可能还要一个月。”
“你会很忙吧?”
“我估计是。怎么了?”
“我要出趟门,”布雷特说,“去加利福尼亚。”
可是,当她追问原因的时候,他却没有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