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 2)

汽车城 阿瑟·黑利 6209 字 2024-02-18

因为《汽车城》这部纪录片正处于无分镜头剧本拍摄状态,整个OJL广告公司,以基思·耶茨–布朗为代表,都陷入了紧张和焦虑之中。

“肯定得有分镜头剧本啊,”耶茨–布朗一两天前从纽约打电话来,向芭芭拉·扎列斯基提出了抗议。“要是没有的话,我们这边如何才能保护客户的利益,提出建议呢?”

身在底特律的芭芭拉,真想告诉这位业务主管,这个项目最不需要的就是来自麦迪逊大道的搅和。那些人的介入可能会把现在这部实事求是、一针见血的影片变成似是而非、平淡无味的大杂烩。不过,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把导演韦思·格罗佩蒂的观点复述了一遍。格罗佩蒂很有才华,他可靠的信誉和资历使他的观点有足够的分量。

“你要是把一堆废话写在纸上,就没法抓住底特律内城的气氛,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里的气氛是什么样的呢。”格罗佩蒂郑重其事地说。“我们举着所有的高级相机和音响设备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一探究竟。”

导演留着浓浓的胡子,身材娇小,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麻雀。他始终戴着一顶黑色军帽,对视觉画面要比语言文字敏感得多。他接着说:“我想听内城的男女老少说说话,听听他们对自己真正的想法,了解他们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些人的。这当中就包括他们的厌恨、希望、失意与喜悦,以及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是怎么暗中勾结的,又是怎么流血流汗的,还有他们耳闻目睹的都是什么。我要把这些都拍进影片里去——他们的声音、样貌,都不要提前彩排。至于语言,呵呵,就顺其自然吧。可能我会戳到几个人的痛处,让他们撒起疯来,不过,不论是否如此,我都会让摄影机紧盯着他们的一言一行,锁定目标,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这样我们就能借用内城的眼睛,看到底特律的本来面目。”

这个办法很管用,芭芭拉跟耶茨–布朗保证说。

他们采用实录影片摄制技术,只拿着手持摄影机和极少的设备,以免使人分心。格罗佩蒂带着一组人游走于内城中间,说服人们对着镜头说实话,说心里话,偶尔还能听到一些感人肺腑的声音。芭芭拉通常都跟着一起去,她明白,格罗佩蒂在挑选演员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同时,他还有着让人忘记自己身边灯光和镜头的天赋。没人知道这位小个子导演在开拍前,在他们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有时候,他会低下头来,连续说好几分钟的悄悄话。可是,这种方式就是奏效,能引起各种反应——高兴的、不服的、友善的、反对的、赌气的、粗鲁的、警觉的、生气的……种种反应。有一次,有个年轻黑人激进分子甚至滔滔不绝起来,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等格罗佩蒂看准演员的反应一到位,就会立即弹回来,悄悄指示开机,这样摄影机便可以捕捉到人物完整的表情和自然的话语。之后,格罗佩蒂会以他无限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一过程,直到他得到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人物个性,不论是好是坏,和蔼可亲或是凶猛粗野,都是真实的,都是重要的,而且没有采访者插手干扰。芭芭拉已经看过拍摄镜头粗略剪辑后的画面,心里既激动又兴奋。从摄影艺术的角度看,兼具著名加拿大摄影师卡什拍摄人像的质量和深度,又神奇地融入了格罗佩蒂生动的动画效果。

“既然我们给影片取名为《汽车城》,”基思·耶茨–布朗听完芭芭拉的话后给了一句评论,“也许,你应该提示格罗佩蒂,在底特律除了人还有汽车,我们希望能在屏幕上看到一些汽车——最好是客户的汽车。”

芭芭拉感觉这位公司主管对让她全权负责的成果并不满意,正在重新考虑是否需要换人了。不过,她也明白,任何拍摄项目都要有人绝对负责,而在OJL公司开除她之前,这个人就是芭芭拉。

她向耶茨–布朗保证:“影片会出现汽车的——客户的汽车。我们不会刻意强调汽车,但也不会遮遮掩掩,这样大多数人都会看出来是什么品牌的汽车。”她接着介绍已经完成的汽车公司装配厂的拍摄情况,以及关于内城中中坚力量招聘的重点拍摄情况,还有罗尼·奈特。

在装配厂拍摄的时候,周围其他工人并没意识到罗尼是摄影机拍摄的焦点。这一方面是出于对罗尼的考虑,他想要这样,另一方面是为了保持真实的氛围。

那天晚上,在布雷特·德洛桑托的公寓,人事部的伦纳德·温盖特对芭芭拉的项目产生了兴趣,于是就帮忙安排,一切有条不紊。厂里的人只知道装配厂有一部分要进行拍摄,并不清楚具体是为什么,一切日常工作照旧。只有韦思·格罗佩蒂、芭芭拉和摄像师、音响师明白,很多时候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拍摄所有的人,但其实并没有,大多数镜头都在拍罗尼·奈特的特写。

这里的录音也只有装配厂里同时发出的一片嘈杂。后来,芭芭拉回去倒带听了这段录音,那刺耳的声音如噩梦一般,但作为影片的背景音,倒有难以置信的效果。

罗尼·奈特的声音会用录音做后期配音。格罗佩蒂和拍摄小组会到内城罗尼和他女朋友梅·卢住的公寓去一趟,到时候会录制配音。到时候,伦纳德·温盖特也会到场。虽然芭芭拉没跟基思·耶茨–布朗说,不过,布雷特·德洛桑托也会去。

电话里,基思·耶茨–布朗提醒芭芭拉说:“你要记住,我们可是拿了客户一大笔钱来拍的,我们得负责。”“我们没有超支,”芭芭拉汇报说,“而且目前来看,客户好像挺喜欢我们拍的东西。至少,董事长很喜欢。”

她听见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响,估计可能是基思·耶茨–布朗从椅子上蹦了下来。

“你和客户公司的董事长联系了?”要是她刚才说的是教皇或者美国总统,反应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他来我们的拍摄场地看了。第二天,韦思·格罗佩蒂就把拍的一些片子拿到董事长办公室去放了。”

“你让嬉皮士格罗佩蒂那张不正经的嘴到15楼去胡说八道了!”

“韦思好像觉得他和董事长沟通得挺好的。”

“他觉得!你居然都没有亲自去?”

“那天我去不了。”

“哦,我的老天!”芭芭拉可以想象公司主管那边的画面,一定被气得脸色煞白,用一只手拍打着脑袋。

她提醒他说:“你跟我说的,董事长感兴趣,让我可以偶尔去向他汇报。”

“但不能这么随便!而且不让我们这边提前知道。那样的话,我们可以想一下你该说什么。至于叫格罗佩蒂自己去……”

“我原本打算要跟你说的,”芭芭拉说,“但是,客户公司董事长第二天就打电话给我了。他说,他觉得我们公司展现的想象力值得称赞——这是他的原话——首先就是让韦思·格罗佩蒂着手行动,还劝我们让韦思自由发挥,因为这种事情就应该是导演负责。董事长说,他会写信给公司,把这些话都写进去的。”

她听见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我们还没收到信。等收到了……”他停顿片刻。“芭芭拉,想来你干得不错。”耶茨–布朗换了一种央求的语气。“但是不要,请你不要,冒险碰运气,只要是关于客户公司董事长的事情,都要即刻让我知道。”

她保证自己今后一定做到,之后,基思·耶茨–布朗依旧紧张兮兮的,再次重申他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剧本。

现在,又是好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剧本。韦思·格罗佩蒂则已经准备好进行涉及中坚力量招聘和罗尼·奈特的最后一段拍摄。

傍晚时分。

这间闷热无比、装饰简陋的屋子里,一共挤了8个人。

这一年的夏天,整个底特律都在太阳的炙烤下,感受不到一丝风的存在,尤其是在内城。就算是现在,太阳落山了,屋里屋外的热气依然没有散去。

罗尼·奈特和梅·卢就也在这8个人当中,因为这里就是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尽管屋子小得不能再小,却兼作卧室和起居室两用,还连着一个壁橱大小的厨房——有个只出冷水的水槽,一个破旧的煤气灶,还有几个砀纸板架子。没有厕所,也没有浴室。上厕所和洗澡都在楼下,下面一层有供7户人家共用的厕所和浴室。

罗尼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愿自己没答应卷入这码事就好了似的。梅·卢则是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好像是一根刚钻出来的野草,细胳膊细腿的,瘦得看上去只剩下了骨头。她看起来是被吓着了,不过,有韦思·格罗佩蒂心平气和地在一旁,小声跟她说着说着,她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尽管屋里热得很,韦思还是没有摘下他的那顶黑色军帽。

导演身后是摄影师和音响师,他们的设备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有些施展不开。芭芭拉·扎列斯基和他们站在一起,手里拿着打开的笔记本。

布雷特·德洛桑托则在一旁看着,见芭芭拉像平时一样把墨镜推到头发上,忍不住想笑。

摄影机灯还没有打开。大家都知道,要是开了灯,屋里还会更热。

汽车制造商人事部的伦纳德·温盖特,也是公司头等黑人领导,用一块新的亚麻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水。他和布雷特都紧贴着墙站着,尽可能少占些地方。

忽然间,灯光亮了,录音带转起来了。不过,只有两个技术员看见了格罗佩蒂发出的开拍信号。

梅·卢不停地眨着眼睛。不过,导演仍在跟她和声细语地说着话,她点点头,恢复了平静。然后,格罗佩蒂快速后退,稳稳当当地撤到摄影机的镜头之外。

梅·卢的脑子里似乎只有自己的想法,对其他东西都浑然不觉,很自然地说道:“着急也没用,他们说,我们应该为前途着急,其实用不着,因为像我们这种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前途。”她耸耸肩。“现在也没什么两样。”

格罗佩蒂喊了一声:“停!”

摄影机灯熄灭。导演走过去,再一次对着梅·卢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几分钟后,其他人仍在安安静静地等待之时,摄影机灯再次亮起。格罗佩蒂又溜了回来。

梅·卢的脸上有些生气。“当然,他们把彩电拿走了。”她朝屋子另一头空荡荡的角落瞥了一眼。“有两个人过来,说我们除了第一批款就没再缴过钱。其中一个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买彩电?我告诉他,‘先生,要是我今天付了头款,晚上就有电视看了。有时候事情就这么简单,今宵有酒今宵醉。’”她的嗓音低了下来,“我应该告诉他,‘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的呢?’”

“停!”

布雷特对身旁的伦纳德·温盖特小声说:“这都是怎么回事?”

这位黑人领导还在擦汗。他压低声音说:“他们现在有麻烦了。这两个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手头真正有了点儿钱,所以大手大脚起来,买家具、买彩电、分期付款,入不敷出。现在,有的东西已经被收回去了。但这还没结束。”

在他们前面,格罗佩蒂正在让梅·卢和罗尼·奈特调换座位。现在是罗尼对着摄影机。

布雷特接着轻声问:“还有什么事吗?”

“有个词叫‘扣押’,”温盖特说,“一条讨厌的、过时的法律,政客们也同意应该改一改,但就是没人真正去改。”

韦思·格罗佩蒂低下头,用他平时的方法指导罗尼说话。

温盖特跟布雷特说:“奈特的工资已经被扣押了一次。这个星期又来了一个法院裁决,而工会规定,两次扣押就意味着自动开除。”

“上天!你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也许有。这取决于奈特。等拍完了,我去跟他谈谈。”

“他应该把这些事都对着镜头说出来吗?”

伦纳德·温盖特耸耸肩。“我跟他说了,他并不是非得如此,这是他的私事。但是,他好像没当回事,那一个姑娘也是。也许他们并不在乎,也许他们觉得这么做能帮上别人。我不知道。”

芭芭拉碰巧听见了这句话,转过头来。“韦思说这是整场戏的其中一幕。再说,他会带着同情心做剪辑的。”

“如果我不是这么想的,”温盖特说,“我们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导演还在跟罗尼介绍着拍摄情况。

温盖特告诉芭芭拉和布雷特:“罗尼遇到的问题,一半在于我们自己的态度——保守当权派,也就是我们仨这样的人。好吧,我会对他们俩这样的孩子伸出援手,但是我们只要一帮忙,就会期望他们拥有我们中产阶级所有的价值观,可那是我们多少年这么生活才能养成的。在金钱方面也是一样。尽管奈特从来没有过钱,也不习惯手上有钱的日子,但是我们还是希望他能像不愁吃穿的人一样,去处理钱的问题,如果他做不到呢,会怎么样?就把他押到法庭上,扣押工资,开除他。可是我们忘了,我们这些一直有钱过日子的人中间,也有很多人欠着债,入不敷出。那就让他也这样,”这位黑人领导朝罗尼·奈特点点头,“可是,我们的制度体系就是这么制定的,就是要把他扔回垃圾堆里。”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却是沉重的。

“你不会让他发生这种事的。”芭芭拉小声说。

温盖特恼火地摇摇头。“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而且,奈特只是许多人当中的一个。”

灯光又一次亮起。导演朝他们这边一瞥,示意安静。安静燥热的屋子里响起了罗尼·奈特的说话声,声音清清楚楚。

“当然,你在这里生活久了就自然都看明白了。就像,日子基本上不会好起来,不管他们怎么说。还有,没有什么是能长久的。”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罗尼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接着,好像后悔了,他又皱起眉,沉下脸来。“所以,最好什么也别指望。那样,失去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疼了。”

格罗佩蒂喊道:“停!”

拍摄又继续了一个小时。格罗佩蒂一直在用好话劝着,耐着性子,罗尼讲到了内城里的生活经历,还有现在还在上着班的汽车装配厂。尽管这个年轻黑人工人的话语极其简单,有时候还结结巴巴的,却勾勒出了他自己的真实写照——不褒不贬,恰如其分。芭芭拉已经看过之前拍的片子,她深信整部影片出来后一定会是一部打动人心的纪录片。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灯光熄灭,韦思·格罗佩蒂摘下黑色军帽,用一块邋遢的大方巾擦了擦脑袋。他朝两个技术员点点头。“收工!大家整理一下。”

大家纷纷跟罗尼和梅·卢道过晚安,便鱼贯而出,只有伦纳德·温盖特留了下来。布雷特·德洛桑托,芭芭拉·扎列斯基和韦思·格罗佩蒂几个人则去往底特律媒体俱乐部,把晚饭补上,温盖特过一会儿也将去跟他们会合。

其他人都从狭窄的过道出去了,过道里只有一个低瓦数的灯泡,墙皮已经脱落,他们叽叽喳喳,踩着破旧的木头楼梯,回到街上。而这位黑人领导一直在一旁等待着。过道门外传进来一股垃圾恶臭。梅·卢关上了门。

她问:“喝点儿什么吗,先生?”

温盖特刚要摇头,就立刻改变了主意。“好的,麻烦了。”

梅·卢走进一丁点儿大的小破厨房,从架子上取出一瓶朗姆酒,里面还剩大约一英寸高的酒,平分到两个酒杯里,加了冰和可乐,一杯给了温盖特,一杯给了罗尼。三个人在这间拥挤的屋子里坐下。

“今天晚上用了你们的地方,拍摄组的人会给你们送些钱过来,”温盖特说,“钱不多,因为从来都是这样。但是,我会盯着他们,帮你们拿到钱的。”

梅·卢没把握地笑了笑。罗尼·奈特则没有说话。

领导抿了一口酒。“你们知道扣押的事吗?第二次扣押?”

罗尼还是没应声儿。

“今天上班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了,”梅·卢说,“他们说,他以后都拿不到钱了?是吗?”

“有一部分拿不到。但如果他丢了工作,反正也不会再发工资支票了——那样的话,谁都拿不到钱。”温盖特接着向他们解释什么叫“扣押”——根据法院裁定,扣押工人工资,交给债权人。他又补充说,尽管汽车公司和其他公司一样痛恨扣押制度,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依法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