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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8387 字 2024-02-18

罗尼完全没料到,自己居然一直给仪表板加衬垫,就这样干完了一整天。

不过,他知道现状能维持多久。第二天,他就成了工人们取笑的对象。一开始,只是偶尔随便开一个试探性的玩笑,但是后来,他发现,玩笑越来越过分,越来越凶,好像罗尼·奈特就是一个好欺负、好捉弄的人。谁要是不幸落了这么一个名声,他的人生就会变成悲惨世界,甚至险象环生,因为流水线上的工作单调乏味,以至于只要有能当作消遣的,工人们都不会放过,就算是残暴野蛮也无所谓。

来上班的第4天,中午午休,餐厅里一片混乱,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几百号工人从自己的工位上冲出来,就是为了排队打饭,饭菜一到手便赶紧狼吞虎咽。之后,再上趟厕所,把污垢油渍清洗一下(饭前洗根本来不及),然后再回去干活——这一切都要在30分钟内完成。餐厅的人群当中,他看见了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身边围着一伙人,正一面大笑,一面瞧着罗尼想看笑话。几分钟过后,罗尼刚拿到饭,就被猛地推来挤去,他刚买来的饭菜全都被打翻在地上,一下子就让人踩烂了——这明明也是一起意外事故,不过罗尼心里非常清楚其中的缘由。他那天没吃东西,因为没时间了。

就在大家你推我攘的时候,他听见咔嗒一声,一把弹簧小折刀一闪而过。罗尼觉得,下回推攘得会更厉害,小刀会拿来割他一下,甚至更糟。他根本没想过,那样做有多不合理,多不公正,因为想了也没用。拥有好几千工人的生产厂就像一个丛林,丛林里是没有王法的,他能做的只有挑准时机,摆明立场。

尽管时间紧迫,罗尼还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他感觉会有机会的。果然,机会来了。

周五,一周工作的最后一天,他又被安排去装底盘上的发动机了。罗尼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被分到一组,这个人是一个发动机安装工,而旁边工位上的人里就有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

午休就快结束了,流水线马上重新开工,罗尼走了过来。“兄弟,哦兄弟,我有点儿毛骨悚然呢,”这时,梳非洲小辫的工人开口了,“今天要不要给我们大家伙来一个特别的?”他一巴掌拍在罗尼肩上,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大笑起来。又有人从另一边使劲地拍了罗尼一下。这两下本来可以和和气气的,但是却把罗尼拍得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直戳他脆弱的身心。

他等待谋划的时机在一个小时后出现了。重新回到这组后,罗尼·奈特一边干活,一边时刻留意着周围人的动静和位置,一般都是老套路,但也时不时会有点儿变化。

每台发动机都是从头顶用滑轮和链条降下来,移动和卸落都由三个按钮控制——向上、停止、向下。工位上方有一根粗大的电线来控制按钮,操作很方便。平常都是发动机安装工来操作按钮,不过罗尼也已经学会了。

还有第三个人在两个工位之间移动,给另外两个人帮忙——这个人就是那个梳非洲小辫的。

虽然这个活儿干起来较快,但每台发动机的安放都是细致的工作,必须等人人都确保自己的手拿开之后,才能把发动机完全放下来。

在发动机快要对准位置放下来时,燃料管和真空管可能会在底盘前悬挂缠住,这种情况偶尔也会发生,不过故障是暂时的。当发生这种情况时,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就会过来,把手伸到发动机下面,厘清缠住的管线。现在他就在干着这个活儿。而另外两个人——罗尼和发动机安装工则要把手稳稳当当地从机器上挪开。

罗尼一面留意着,找准时机,一面慢慢平移过来,然后伸手按住“向下”的按钮。瞬间,重重地响起“咚”的一声,回荡在车间里,半吨重的发动机和变速箱砸了下来,牢牢地落在下面底座上。罗尼松开按钮,同时,悄悄地溜开了。

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那个梳非洲小辫的工人没出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这一切,手指已经被压在发动机下面,看不见了。接着,他反复尖叫惊呼着——歇斯底里,鬼哭狼嚎一般,叫得痛不欲生,喊得惶恐万状,叫喊声刺穿了周围一切声响,50米以内干活的人都探出头,心神不安地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尖叫声还在继续,撕心裂肺,无休无止。这时候,有人按了警报器,流水线停了下来,又有人按了“向上”按钮,发动机升了起来。发动机一抬起来,尖叫声又达到了一个新高度,越发撕心裂肺、离得最近的工人看着被压扁砸烂的手指头,几秒钟的时间就轧成稀碎,变得血肉模糊,令人毛骨悚然。受伤的工人双膝跪地,有两个人架住他,他身子隆起,面目扭曲,泪水滑落嘴边,语无伦次,呻吟呼号,如野兽一般。还有一个工人面色死灰,伸手去拔下那只面目全非的手,只是人站得远远的。等残余部分清理干净,流水线就又重新运转了。

他们用担架把受伤的工人抬走,从工厂医务室叫来护士,给他注射了吗啡,吗啡起效后,尖叫声才逐渐消失。护士把那只手临时包扎了一下,跟着担架,上了等在门外的救护车,一路上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色制服。

这些工人中间,没有一个人往罗尼的身上看。

过了几分钟,领班弗兰克·帕克兰和一个工厂安全人员开始查问离事发地点最近的那些工人。在场的,还有一个工会干事。

厂方调查人员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似乎没人知道。那些可能知情的人都说事发时,自己在看别处。

“这说不通。”帕克兰说。他狠狠地瞪了罗尼·奈特一眼。

“肯定有人看见了。”

安全人员问:“谁按的开关?”

没人答应。人们只是脚下不自然地搓动着,将目光转到另一边去。

“有人按了,”弗兰克·帕克兰说,“是谁?”

还是没人出声。

然后,发动机安装工说话了。他看上去比原先更老了,头发更白了,他一直在冒汗,短头发都湿透了,贴着黑头皮。“可能是我。估计是我按的,让它掉下来了。”他又含含糊糊地加上一句:“以为已经弄好了,那个伙计的手已经拿出来了。”

“你确定吗?还是在替人隐瞒?”帕克兰的目光又回到罗尼·奈特的身上,仔细打量着他。

“我确定。”发动机安装工的口气更坚定了。他抬起头,与领班的目光相遇。“是一个意外,我很抱歉。”

“你应该抱歉,”安全人员说。“你毁了人家一只手。再看看那个!”他指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blockquote>

<b>本厂连续</b>

<b>1 897 560个工时</b>

<b>无一事故</b>

</blockquote>

“这下,我们又回到起点了。”安全人员不痛快地说。他给人的强烈印象是,工厂的无事故事记录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发动机安装工一口咬定是自己的失误,令原本紧张的气氛缓解了几分。

有人问:“那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意外,所以不会处分的。”工会干事说。他对帕克兰和安全人员说:“不过,这个工位的确存在不安全因素。得矫正过来,不然,所有人都得撤。”

“别着急,”帕克兰提醒道,“还需要论证一下。”

“早上起床还不安全呢,”安全人员反驳道,“要是你闭着眼睛的话。”他怒视着发动机安装工。很快,三个人便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商议着。

没过多久,刚才被盘问过的工人就回来干活了,一个新人补上了那个空位子,他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从那以后,尽管什么也没说,但再也没有工人来找罗尼·奈特的麻烦了。他知道原因。虽然嘴上没说,但是事发时那些离得近的工人都十分清楚事情的经过,现在,他又得了一个不好惹的名声。

刚看见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时,罗尼也吓了一跳,一阵恶心。但是,担架一走,事故惨状也就被消除干净了。罗尼天生就不是会仔细琢磨的人,所以过了一个周末,再上班的时候,他就把之前发生的事都留在过去,抛之脑后了。他不怕报复。他心里觉得,不论有没有丛林法则,自然有一定的公道是站在他这边的,别人也明白,包括那个袒护他的发动机安装工。

这起事故还没有完全结束。

谁要是干了惹人注目的事,有关他的消息就会四处散开,罗尼坐过牢的事也就被传出来了。不过他发现,这非但没招致尴尬麻烦,反而让他成了一个英雄好汉的代表——至少在年轻工人的眼里如此。

“听说你出过风头,”一个内城来的19岁小伙子跟他说。“估计你来这里之前也没少让那群白人浑蛋欺负?”

另一个年轻人问:“你带‘家伙’了吗?”

虽然罗尼知道,厂里很多工人的身上一直都带着枪——声称厕所和停车场经常有抢劫的,带枪是为了防身——但是罗尼并不带枪,因为他清楚,自己有过前科,要是被发现他身上有武器,他可能会获严刑的。不过,他还是不置可否地答了一句:“别跟我这儿胡闹,小子。”然后就又有了新的传言:小个子奈特的身上总带着枪。而这也成了好斗的年轻人崇拜他的又一个原因。

这里面有一个人问他:“嘿,你要来点儿大麻吗?”

他接受了。不久之后,罗尼虽然不像有的人那样经常抽,但也在流水线上抽起了大麻,他知道,这样能让日子过得更快些,使得单调乏味的工作也能好做些。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学会了赌博。

后来,他头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正是毒品和赌博把他拽进了工厂复杂而危险的犯罪底层。

一开始,这些好像也无伤大雅。

罗尼也知道,在底特律人看来,尤其在汽车厂里,赌博游戏就像呼吸一样,再自然不过了。不过,这是黑手党一手控制的,确实不正当,而且赢的概率仅为千分之一,但依然每天能引来无数赌徒,下的赌注从5美分到100美元不等,偶尔还有更多的。工厂里每天最常见的赌注就是1美元,罗尼也不例外。

不过,不论赌注多少,下注的人都会选上三个数字,任意的三个,心里盼着自己选的就是当天中奖的数字组合。要是赢了的话,赔率是500∶1。还有一种玩法是下注人只赌一个号码,而非一组三个,但即使猜中,奖金也会少一些。

中奖号码是庄家从那些下注最少的号码组合里挑的,而这一点,在底特律赌博的人,好像都不在意。只有在邻近的庞蒂亚克,中奖号码才是根据赛马结果选出来的,而且还会公布前三名的中奖名单,至少从这一点看来,还算诚实。

联邦调查局、底特律警局这类机关,经常会对所谓的“底特律赌号台”搞定期突袭。“赌号空前大突袭”或者“美国史上最大抓赌”这样的字眼往往会出现在《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和《自由新闻》这类媒体头条的标题中。然而,第二天,等没人来搜查了,赌博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进行。

罗尼工作的日子久了,也就更清楚厂里赌博的规矩了。锅炉工也在下注之列,他们的铅桶上面盖着一块干布,下面放有写着号码的黄纸条,下注的赌资也装在这里面。纸条和钱都会被偷运出工厂,在截止日期前送到市中心,而截止日期通常都是赛马开赛前。

罗尼听说,工会干事就是汽车厂里负责监督赌号的人,他借助平常的工作职责,随意在厂里走动,不会引起注意。事情也明摆着,厂里很多人都有赌博的嗜好,不仅有工人,也有监工和办公人员。而且据知情人士向罗尼透露,参与赌博的人中还有一些管理层。因为赌博在厂里如此猖獗却很少有人受到惩治,因此,最后这一点也并非不可能。手指碾压事故以后,好几次有人拐弯抹角地提议罗尼在厂里一同跟着搞赌博,可能还有别的勾当。他知道,别的勾当还有高利贷、推销毒品和非法变现,甚至还有有组织的团伙盗窃,以及常见的行凶抢劫。

罗尼的犯案前科如今已经人尽皆知,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列入厂里直接犯罪分子以及工作之余参与犯罪的人之列了。有一次,在罗尼撒尿时,旁边站着一个壮实的工人,人称“大个子鲁夫”,平时不爱说话,小声跟他说:“他们说你挺不错的,我跟你说,要是够机灵,有的是门路能混得更好,赚得比在这里多得多。”他上完厕所,浑身轻松地哼哼一声。“有时候吧,懂规矩、识时务的人,我们还用得上,可不是动不动就害怕的。”一见又有人进来站在他们旁边,大个子鲁夫立刻不说话了,拉上裤子拉链,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点头的意思,就是说,他很快会再找罗尼聊。

但他们并没有继续往下聊,因为罗尼刻意避免跟他再碰见。后来,另一个人来找罗尼接头,他也是这么做的。他的理由各种各样。一来,他害怕再进监狱,被判更长的时间;二来,他觉得现在的日子还不错,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能够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不管是不是只能挣到那点儿钱,罗尼的确尝到了那么长时间以来都没尝到过的滋味,有吃有喝,有酒有烟,还有梅·卢。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对她感到厌倦,但是现在还没有。她不是什么天上的仙女,甚至算不上美人,他也知道,她以前跟过不少男人。但是,她就是能让他着迷,让他看一眼就如饥似渴,想要占有她,尤其是当梅·卢真正投入起来时,她的那些小技巧,罗尼听过却没尝试过,让他喘不过气来,简直犹如神仙。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和梅·卢找了一个两居室的公寓同居,而且在梅·卢布置房间时,他也没反对。她置办家具的时候没花多少钱,只是让罗尼在她拿来的单据上签字。罗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都没看就签了,后来家具到了,里面还有一台跟酒吧里一样好的彩色电视机。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那就是装配厂里一个个漫长疲倦的工作日,通常一周要干5天,但有时候是4天,偶尔3天也是有的。罗尼也跟其他人一样,要是周末喝多了,周一就不去上班,或者,要想早点儿过周末,周五就也不去上班。不过就算那样,发下来的工资也够他挥霍了。

工作不但辛苦,而且一直单调乏味,提醒他想起之前一个工人兄弟的话:“你人到这里来,脑子放在家里就行。”

可是……事物都有两面。

尽管并非出自本意,尽管一直提防被骗不能变成白人走狗的想法根深蒂固,但罗尼·奈特还是开始对自己的工作有了兴趣,有了责任心。机灵好学是基本原因,不过这两种品质以前从没机会展示出来,如今却开始发挥作用了。还有一个原因,罗尼恐怕不会承认,那就是他跟领班弗兰克·帕克兰渐渐有了彼此间的尊重,关系融洽起来。

起初,帕克兰因为两起事故注意到罗尼·奈特,之后就一直对他充满敌意。但是,经过密切观察后,这种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罗尼的认可。一次,副厂长定期巡视流水线的时候,帕克兰对马特·扎列斯基说:“瞧见那个小个子了吗?他刚来的第一个星期,我以为他是一个捣蛋鬼,但现在他已经做的不比任何人差了。”

马特哼哼唧唧地应和着,基本没入耳。近来,工厂管理层又遇到了几个新麻烦,既要增加产量,又得压低工厂成本,还要提升质量标准。尽管这三个目标基本各不相容,高管层还是坚持要求全部做到。这么一来,马特的十二指肠溃疡就更难痊愈了,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溃疡有一段时间没犯了,如今又折磨起他来。所以说,马特没时间,也没有心思关注某个人,只是按统计数据管人,就像部队里不受重视的士兵,只是一个个叠加起来的数字。

虽说马特没看明白这一点,就算看透了也没有权力改变体制,但这的确是北美汽车不敌德国汽车的一个原因,北美汽车工厂的体制严苛死板,汽车质量也通常要差一些,而德国工厂则让工人有一种个人存在感,一种身为工匠的自豪感。

事实上,弗兰克·帕克兰算是尽其所能了。

正是帕克兰终结了罗尼替工的命运,给他在流水线上安排了一个固定岗位。之后,虽然帕克兰也会把罗尼往别的工位上调换,但至少不像以前一个小时一换那么频繁了。另外,之所以调动,也是因为他发现罗尼越来越擅于干那些更复杂、更麻烦的工作,而帕克兰也是这么跟罗尼说的。

正是在这个时刻,罗尼发现了生活的真相,就是虽然流水线上大多数活儿都难以对付,倒也有几件轻松的活儿,安装挡风玻璃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有人看着的时候,干这个工作的工人都会耍一些手段,埋头做一些多余没用的动作,摆出一副这个工作很难干的架势。罗尼也装过挡风玻璃,不过只干了几天,因为帕克兰又把他调回去干另一个棘手的活儿了——要在车里扭来扭去,用手摸索,把复杂的电线束安装进去。再后来,罗尼又去做了“盲探操作”——这是所有活儿里最难的,要把螺丝钉装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再拧紧,纯凭感觉。

就在那一天,帕克兰向他坦白:“这个体制并不公平。最能干、能靠得住的人,干的活儿却是最糟心的,拿的待遇也不怎么好。可问题是,作为领班,我必须找个信得过的人去装那些螺丝钉,保证能干好,不会随随便便惹出大事来。”

在弗兰克·帕克兰看来,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但对罗尼·奈特来说,这却是第一次有一个掌权的人物对他讲真心话,批评体制,跟他说实话,说一些他知道的真相,没有假大空地胡说八道。

结果发生了两件事。第一,罗尼把所有螺丝钉都安装得妥妥当当——凭的是他逐渐掌握的手法,还有因为饮食规律而得以改善的体格。第二,他开始仔细观察帕克兰了。

过了一段时间,虽说不至于到崇拜的地步,但在他的眼里,领班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满嘴假话的坏人,他不论肤色黑白,一视同仁,讲话算数,不与周围腐败丑恶之流同流合污。罗尼说不上来,也想不出来自己一生中遇到过几个这样的人。

再后来,这个美好形象还是被毁了,就像当人们把偶像捧得超乎了人性的弱点时的结果是一样的。

那天,又有人来问罗尼,要不要在厂里帮着搞赌博的事情。这次来找他的是一个瘦瘦的年轻黑人,他热情火爆,脸上有伤疤,人称“老爹”,原名莱斯特。他负责管理仓库和送货,大伙儿都知道,他一边干汽车厂的工作,一边给厂里赌博的庄家和放贷的债主跑腿。有传言说,莱斯特脸上那道伤疤,就是他还不上高利贷那会儿被割的。如今,他这个欠债的人却跑去给讨债的卖命了。莱斯特刚往工位上送完货,便探着身子跟罗尼说:“那些家伙喜欢你。但是,他们感觉你不太喜欢他们,他们可能会对你不客气的。”

罗尼无动于衷地跟他说:“你这些话吓唬不了我。滚开!”

罗尼几个星期以前就决定了,他可以玩玩赌博,但仅此而已。

莱斯特不肯作罢:“男人就得干点儿男人的事,看来,我是看错你了。”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补上一句:“至少从最近看来,是看错了。”

罗尼并没有专门动脑子想,只是想找点儿什么话说,于是反驳道:“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领班一直在这儿转悠,你让我怎么搞赌博的事?”

这时候,弗兰克·帕克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莱斯特不屑一顾地说:“管他呢!他才不会找我们麻烦呢,他拿好处了。”

“你胡说。”

“要是我让你知道我没胡说,你就会入伙吗?”

罗尼从他干活的那辆车身边挪开,往流水线边上吐了一口唾沫,又钻进下一辆车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心里总感觉疑惑不安,七上八下的。他死撑着不改口:“你的话不值钱,除非你先让我看看。”

第二天,莱斯特就让他见识了。

他借口往罗尼·奈特的工位送货,拿出一个肮脏的没封口的信封,在罗尼面前打开,让他正好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一张黄纸条和两张20美元的钞票。

“好啦,伙计,”莱斯特说,“看着吧。”

他走到帕克兰用的一张小立桌前,这会儿正好没人,于是,他把信封放到了镇尺下面。然后朝流水线走去,简单地和帕克兰说了几句。帕克兰点点头。他没表现出多着急来,但也丝毫没耽搁,回到小桌前,取走信封,朝封口扫了一眼,然后揣进了衣服里面的口袋。

罗尼趁着干活的间隙,目睹了这一切,什么都不用解释了。没什么比眼前的事实更清楚了,那笔钱就是贿赂,是给他的好处费。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罗尼在工作时就没那么仔细了,有几个螺丝钉根本没安进去,还有几个也没拧紧。谁在乎?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吃惊的。所有的一切,不都是这么恶心吗?一直如此。人人不是都以各种手段被收买的吗?这些人,所有人。他想起了那个课程指导员,说服他给支票签了字,然后偷走了罗尼和其他培训生的钱。指导员是一个,现在帕克兰也是一个,那么罗尼·奈特为什么又要跟他们不一样呢?

那天晚上,罗尼对梅·卢说:“你知道这肮脏下流的世界都是什么做的吗,宝贝?狗屁!这世界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狗屁。”

之后,那个星期,他就开始为厂里赌博的那帮人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