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特咧嘴笑笑。“芭芭拉从来看不清事实——设计汽车其实和绘画一样富有创造性,或者说,汽车就是我的专长。”他想起自己几个星期前跟那两个学生说的话,你呼吸、吃饭、睡觉,都离不开汽车……夜里醒来都会想起汽车的样子……这就像是一种宗教信仰。
好吧,他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难道不是吗?或许没有他初来底特律时那么强烈了。但是,又有谁能真正一直保持激情如初呢?有时候,他也会看着自己周围的那些人,暗自纳闷。另外,要是把完整的事实都说出来的话,选择汽车继续作为他的专长,背后还另有原因。比方说一年55 000美元可以做的事情,更不用说,他今年才26岁,再过几年,到手的钱还会更多。他轻描淡写地问芭芭拉:“要是我住在小阁楼里,身上一股松节油的味道,你还会愿意过来做饭吗?”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会的。”
就在他们闲聊之时,布雷特已经暗下决定,他要把过去几个星期都没有动过的这幅画完成。之前没有动的原因很简单,他一旦开始绘画,就会全身心投入其中,正可谓,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这顿饭给味觉和嗅觉带来了同等的享受。期间,布雷特将谈话引向伦纳德·温盖特在市中心酒吧里跟他讲的事情上。芭芭拉听说那些工人上当受骗之后,表现得比布雷特还要震惊和愤怒。
她提了一个布雷特不曾问过的问题:“拿走支票的指导员和秘书他们是什么肤色的人?”
温盖特立起眉毛。“有什么区别吗?”
“嘿,听着,”布雷特说,“你心里明白,太有区别了。”
温盖特回答得干脆:“他们是白人。然后,又怎么样呢?”
“他们也可能是黑人。”芭芭拉意味深长地说。
“是,但是那种概率微乎其微。”温盖特迟疑了一下。“你看,我来这里是做客的……”
布雷特摆摆手。“算了吧。”
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然后,温盖特说:“有些事情,我还是喜欢讲清楚,即便是朋友之间。所以,不要让这身皮囊蒙蔽了你们,你们所看到的只是这身牛津西服,大学文凭,还有我的工作。喔,当然,我是一个真正掌权的黑人,他们见了我会指着我说,你瞧啊,一个黑人都能坐到那么高的位置。嗯,不错,因为我爸爸能付得起我的学费,这在黑人家庭中是极少数,而上学又是黑人想要出人头地的唯一出路。所以,我就拼命地往上爬,也许我还能爬到顶,当一个公司董事也说不定。我还不算老,我承认我会很愿意的,公司也会很愿意。有一件事,我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要在我和一个白人之间做选择,只要我符合条件,他们就会选择我。游戏就是这么玩的,宝贝。他们会倾向我,因为公关部什么的,那些人就喜欢张扬,瞧瞧我们这儿!我们的董事里有黑人!”
伦纳德·温盖特抿了一口芭芭拉之前端给他的咖啡。
“总之,就像我刚刚说的,别被外表的假象骗了。我还是黑人当中的一分子。”说着,他突然放下了咖啡杯,怒气冲冲地瞪着餐桌对面的布雷特和芭芭拉。“每当发生今天这种事情,我不单单是生气,简直就是怒火攻心,对一切有关白人的事物都感到深恶痛绝。”
他眼里的怒气渐渐消散。温盖特又端起咖啡杯,尽管他的手还在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说:“詹姆斯·鲍德温笔下曾言,‘在美国,黑人的遭遇,是你们任何一个白人做梦也想不到的,连猫狗都不如。’这话没错——在底特律就是这样,别的地方也是这样。过去几年发生的那些事,实际上,也并没有真正改变大多数白人内心的态度。即便是为了良心上能过得去,而做的那一点点改变,也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比如,中坚力量招聘的事,被那对白人从中作梗,最终还是失效了。这里的学校、住房、医疗都糟糕得令人难以置信——除非你是黑人,你才会相信,因为你知道,你经历过,这可并非易事。但是有朝一日,如果汽车行业还打算在这座城市存活下去——因为汽车行业是底特律的支柱——就不得不改善黑人社区的生活状况,因为别人不会去做这种工作,也没有那个体力和脑力。”他又加了一句:“话虽如此,但我觉得,他们还是不会这么做的。”
“那就什么都没了,”芭芭拉说,“什么希望都没了。”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抱有希望总不是什么坏事。”伦纳德·温盖特答道。他又取笑道:“希望又不用花钱。不过,自欺欺人也没什么好处。”
芭芭拉不紧不慢地说:“谢谢你这么坦诚,说了真心话。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我心里很明白。”
“告诉他吧,”布雷特催促道,“告诉他你的新任务。”
“我接到了一个新任务,”芭芭拉对温盖特说,“是我工作的广告公司派给我的。要拍一部影片,实事求是地讲讲底特律——内城。”
她看出对方的兴趣油然而生。
“我第一次听说,”芭芭拉解释道,“是6个星期之前的事了。”
她把在纽约得到基思·耶茨–布朗指示的完整过程讲给他听。
那是OJL公司为客户展示完猎户星广告初步设计,意见习惯性被驳回,设计图草样“流产”的第二天。
前一天午饭时,创意总监泰迪·博世在喝了一点儿马天尼之后就提前向她透露过,第二天业务主管基思·耶茨–布朗将会就此事跟她进行详谈。第二天,他果然把芭芭拉叫去了。
他帅气的办公室位于广告公司顶层,耶茨–布朗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与前一天和蔼可亲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看上去白头发又多了一些,人也老了一些。在接下来的对话过程中,他几次转向办公室的窗前,眺望曼哈顿的天际线,遥看长岛海峡,仿佛些许思绪已经飞去了远方。芭芭拉想,或许,那种对客户的殷勤,让他长期神经紧绷,也时不时要靠坏脾气来调剂吧。
果然,在他们俩互相道过早安之后,耶茨–布朗的开场白确实毫不客气。
“你昨天对客户也太傲慢了,”他跟芭芭拉说,“我不喜欢,你不应该那么糊涂吧。”
她一言不发。她想耶茨–布朗指的应该是她向客户公司广告经理尖锐的那两句质问。“就没有您喜欢的地方吗?一点儿也没有?”她还是坚信自己有道理,到现在也不愿意卑躬屈膝。不过,她也不会在得到新任务之前与耶茨–布朗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在这里,有些事是你早就应该学会的。”这位业务主管继续说,“其中之一就是,有时候要克制,要忍气吞声。”
“好的,基思,”芭芭拉说,“我现在就在忍气吞声。”
他先是微微一笑,然后又很快变回了那张冷冰冰的脸。
“现在,交给你的任务就要求你保持克制,还要有较好的判断力,自然还得有想象力。我推荐你去做这件事是因为,相信你具备这些素质。我现在也依然相信,尽管发生了昨天的事,我也只当你是一时失言。”
哦,老天!芭芭拉想喊出来。别好像在讲堂上说教一样,赶紧说正经事吧!不过,她还是保持着理智,没有出声。
“这个项目掺杂着客户他们那边董事长的个人兴趣。”基思·耶茨–布朗从口中说出“董事长”这几个字时,立刻表现出一副肃然起敬、威风凛凛的样子。芭芭拉在心里想,他怎么没有一边说,一边起立敬礼呢?
“所以,”这位业务主管接着说,“你的责任重大,有时要负责直接向对方董事长汇报,你的表现影响着我们OJL公司全体员工的形象。”
好吧,芭芭拉能体会他的心情。只要是直接向董事长汇报,都是责任重大,不过这并没有吓倒她。但是,鉴于董事长手握生杀大权,可以自己决定用哪家广告公司。芭芭拉能想象得出,基思·耶茨–布朗那些人战战兢兢缩在一旁,紧张兮兮的样子。
“这个项目,”耶茨–布朗又说,“是要拍一部影片。”
他又继续往下说了,把知道详情一一说给芭芭拉听。影片是关于底特律——内城和市民,他们所面临的种族问题,还有别的问题,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需要。要拍一部实事求是的纪录片,绝不是某个公司或者汽车行业的宣传片,公司名称也只能作为赞助商出现一次。纪录片旨在以底特律为主要范例,揭示城市问题,指明城市复苏对于全美复兴的重要意义。影片最重要的用途就是供美国各地的学校、城市团体和教育组织使用,可能会在电视上播放,要是效果好,或许还会进电影院。
预算很宽裕,足以支撑一个常规的电影制作团队,但是制片方要由OJL公司挑选并掌握主导权。可以聘请一流的导演和编剧,有需要的话,鉴于芭芭拉本身有撰稿经验,也可以由她亲自编写。
芭芭拉会代表公司全权负责。
一边听着耶茨–布朗的表述,芭芭拉一边越发激动起来,她想起了昨天午饭时泰迪·博世对她说的话。现在,她总算明白当时创意总监那番话的含义了。这不仅是对她专业能力的重大肯定与褒奖,也是一个极具创造性的挑战,这也正是令她欢欣鼓舞之处。芭芭拉发觉,当自己再看基思·耶茨–布朗时,居然心怀感激,当然也更有耐心了。
不过,这位业务主管接下来的话将芭芭拉心中的感激之情又减淡了不少。
“你不用像往常一样天天来底特律办事处上班,”他说,“不过,一切事项都要让我们这边知道,我说的是一切事项。再有,就是要切记我们刚刚谈到的——克制。这是一部实事求是的影片,但是不要过度。我相信,无论是我们,还是董事长都不会想要太多的,怎么说呢,社会的观点。”
好吧,就只当是耳边风,因为她心里清楚,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想法和观点立场等着她辩驳争取,现在就暂且不与他空谈争辩了,免得浪费时间。
过了一个星期,她将之前的工作交接给别人之后,芭芭拉便开始投入到这个新项目当中,影片名暂定:《汽车城》。
布雷特·德洛桑托家。
芭芭拉对餐桌对面的伦纳德·温盖特说:“早期工作已经做了一些,包括挑选制作公司和导演。当然,在影片正式开拍前还要做很多规划,不过我们希望二三月份就能开拍。”
这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黑人思量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放在过去,我可能会愤世嫉俗、自作聪明地跟你说,拍一部关于问题而不是解决方法的影片,不可能对改变现实产生任何积极作用。可是,当上领导之后,我明白了,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交流沟通也很重要。”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打算做的事对我们可能会大有助益。要是有什么能帮你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可能还真有,”芭芭拉承认,“我已经和导演韦思·格罗佩蒂谈过了,我们已经就一件事达成了共识,就是不论拍内城的什么内容,都要围绕住在里面的人——每一个个体来拍。我们想,这中间就应该有参与过中坚力量招聘计划的人。”
温盖特提醒道:“这个招聘并不是总能行得通的。可能你已经拍了很多,但最后这个人却依然没能坚持下来。”
“要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芭芭拉坚决地说,“我们就这么拍出来。我们可不是在翻拍《波莉安娜》。”
“那样的话,可能还真有这么一个人,”温盖特细细思量着,沉吟道,“你记得我刚才说的——有一天下午,我跟踪那个偷了支票,然后找那些工人签字的指导员吗?”
芭芭拉点点头:“我记得。”
“第二天,我又回去找了一些他找过的工人,我当时把地址记下来了,我的手下又根据地址找到了相对应的人名。”伦纳德·温盖特拿出一个笔记本,然后一页页翻过去。“其中有一个,我对他有点儿感情。我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情,不过我已经说服他回来工作了,就是这个。”他翻到了那页。“他叫罗尼·奈特。”
三个人相约之后要尽快找时间再聚,然后伦纳德·温盖特便先行离开了。早先,芭芭拉是坐出租车来布雷特家的。晚上,伦纳德·温盖特走了以后,布雷特开车送芭芭拉回家。
扎列斯基的家位于皇家橡树园,这是伯明翰东南郊外的一个中产住宅区。芭芭拉坐在紧挨着布雷特的副驾驶座上,车子从枫树路驶过,穿过城镇时,布雷特说:“简直要疯了!”他踩下刹车,停下车来,双臂搂住芭芭拉,两人相拥相吻了许久。
“听着!”布雷特说,他把脸深深埋进芭芭拉丝般柔顺的秀发中,紧紧拥抱她。“我们这是在干什么?要开去哪里?今晚就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我们俩都愿意一直陪在对方身边,也没什么不应该的啊,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你愿意的理由。”
他之前就说过这个提议,就在温盖特刚走后不久。这件事,以前他们俩也讨论过很多次。
芭芭拉叹了口气,和声细语道:“我很让你失望吧?”
“你从来不给我机会,我又如何知道失不失望呢?”
她轻轻一笑。他总是能把她逗笑,即便是在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下。芭芭拉伸出手来,指尖顺着布雷特的额头轻轻抚过,抚平他那一丝丝的皱纹。
他抗议了:“这不公平!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以为我们睡在一起了,而真相只有你和我知道,就连你爸爸都那么觉得。你说,是不是?”
“是,”她承认,“我想他是那么觉得的。”
“我太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了。而且,我们每次见面,他都在告诉我他不喜欢我。所以,我两边都得不到好处,不论在你这里,还是在他那里。”
“亲爱的,”芭芭拉说,“我懂,我懂。”
“那我们何不做点儿什么——马上,今晚?宝贝,甜心,你已经29岁了,我们还在等什么呢?是我的问题吗?是我身上有塑模时沾上的黏土味儿,还是我哪里惹得你不高兴了?”
她一个劲儿地摇头。“你的点点滴滴都吸引着我,我是说真的,我每次都是认真的。”
“所有这些,我们都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他愁眉苦脸,又加上一句:“每一次都不知道,我们的坚持究竟意义何在,这次又是这样。”
“求你了,”芭芭拉说,“我们回家吧。”
“回我家?”
她笑了。“不是,回我家。”
车子启动了,她摸摸布雷特的胳膊。“我也不确定。我是说,我也说不清意义何在。我觉得,我可能就是和现在的人们不一样。至少,我还没适应。也许是我太传统……”
“你是说,我要是想带你回家过夜,就得先娶你吗?”
芭芭拉语气激动起来:“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结婚。我是一个事业型的女人,记得吧?我也知道,你也不是满心打算结婚的人。”
布雷特咧嘴笑道:“这一点,倒是没错。那我们为何不一起住,一起生活呢?”
她沉吟道:“有可能。”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不确定。我觉得有可能,但是我需要时间。”她一阵迟疑。“布雷特,亲爱的,要是你想先冷静一段时间,暂时不见面也可以,要不我们每次见面,你都失望受挫……”
“我们试过了的,不是吗?不管用,因为我想你。”他坚决地说:“不,就算有时候我像一匹关在畜栏里的公马,我们还是要继续在一起的。再说,”他兴致勃勃地加上一句,“你总不能永远这样。”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布雷特驾车转到了伍德沃德林荫大道上,一路向南开去。芭芭拉说:“为我做一件事吧。”
“什么?”
“把那一幅画画完。我们今晚看的那幅。”
他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你是觉得那幅画能让我们的关系有什么进展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是你的一部分,一个很特殊、很重要的部分,一些藏在你内心深处,应该展露出来的东西。”
“像绦虫似的吗?”
她摇摇头。“卓越的才华,就像伦纳德说的一样。你天赋异禀,在汽车行业不会有合适的机会展现,即使你一直做汽车设计,一直做到老。”
“听着!我会把那幅画画完的。反正,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你也在汽车这个圈子里工作。你的忠心跑去哪里了?”
“在办公室里,”芭芭拉说,“我的忠心,只尽到下午5点下班。现在,我就是我,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要你就是你的原因,做最好的、真正的布雷特·德洛桑托。”
“那我要是见到了这个家伙,如何能认出他呢?”布雷特打趣道。“好吧,就算我有画画的天赋,但你怎么知道够不够好运当一个艺术家呢?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既能受到大家的认可赏识,又恰巧收入丰厚,这样的好事能有多少?”
他把汽车一拐,开进了芭芭拉家的汽车道,这就是她和父亲住的那座端庄质朴的小楼。他们面前的车库里停着一辆灰色金属顶汽车。“你爸爸在家。”布雷特一边说,一边感觉一股寒意袭来。
马特·扎列斯基在他的兰花庭里,这个小庭子连着厨房,布雷特和芭芭拉从侧门进来时,他正在里面忙活着。
18年前,马特刚从怀恩多特搬来不久,就买下了这处房子,很快就又建了这个中庭。那时候,可以往北搬迁至皇家橡树园意味着,他的经济状况有了改善,比他波兰裔父母的境遇好了很多。他本想从兰花庭中获得慰藉,缓解自己掌管汽车厂的心理压力。但事与愿违。在家越待越疲倦,照顾这些花花草草已经从享受变成了负担,不过他依旧喜爱兰花的奇异姿态与纹理,还有时而散发出的清香,内心从未真正厌弃过。
今晚,因为缺少关键材料,他在厂里加了一会儿班。回家简单吃过晚饭,马特·扎列斯基突然想起有几株兰花要栽种和重整,不能再拖了,于是便走进了兰花庭。到这会儿,他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听见布雷特的车开进来的时候,刚刚重新安置完最后一株黄紫色相间的三尖兰,马特把它放在了空气流通且湿度更好的地方。他们俩进来时,马特正在轻柔地往花上喷水。
布雷特站在露天前庭门口。“您好,扎列斯基先生。”
马特·扎列斯基哼了一声,勉强也算是打了招呼,他不喜欢“扎列斯基先生”这个称呼,尽管厂里也有别人这么叫他。芭芭拉也过来了,轻轻地亲了一下父亲,然后就回厨房冲麦乳精去了。
“天呐!”布雷特说。他细细观察层层叠叠的吊兰,决心要和马特亲切相处。“您能有这么多空闲时间来打理这些花花草草真好。”他没留意到马特嘴角的一丝紧绷。布雷特指着架子上生长在冷杉树皮间的萼兰,由衷地赞美道:“太美了,像是鸟儿在飞似的。”
这一刻,马特的心情也舒畅了一些,一起欣赏起这株棕紫色植物绝美的绽放,花萼和花瓣都向上翻卷着。他看着喜不自胜,承认道:“好像是只鸟儿,我之前竟没发现呢。”
这样的好气氛却被布雷特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给破坏了。“今天工厂里乐趣横生吧,扎列斯基先生?你们流水线上的装配工人都很团结吧?”
“的确如你所说,”马特·扎列斯基说,“多亏了你们疯狂的汽车设计图,我们是不得不照着设计,团结生产。”
“好吧,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要给你手下那些只会使用蛮力的粗人来一点儿有挑战性的工作,不然,总是那么单调的活儿,你们还不都要睡着了?”
善意的玩笑对布雷特来说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好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惜,他从来不曾意识到,芭芭拉的父亲并不以为然,也正因如此,马特觉得,女儿的这个男朋友就是一个爱自作聪明的笨蛋。
马特·扎列斯基已经生气地皱起了眉头,布雷特却又说了一句:“你们很快就会拿到猎户星的设计图了,那就像游戏中的围栏,甚至可以自己组装起来。”
马特顿时发作了。他态度强硬地说:“没有什么东西是能自己组装起来的!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小孩根本不懂。因为你们都是拿着大学文凭进来的,你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相信你们在纸上画的那些东西操作起来都没有问题。但事实却不是那么回事——是我们这些人——你嘴里所说的‘只会使用蛮力的粗人’,一群干粗活儿的饭桶,把问题都解决才能……”
马特大爆发的原因,一来是他今天晚上有些累了;二来也是因为他知道猎户星马上就要上流水线了,因此,他当“二把手”的工厂就要重新拆分组合,之前的那套就不管用了。厂里原来的日常生产问题就够麻烦的了,很快就会异常棘手,各种问题层出不穷,连续几个月,24个小时不停歇。马特自己也会迎来最艰巨的任务——时刻盯着模型转换,没有几个晚上能上床睡会儿觉了。更何况,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都是他的责任。种种这些,他都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而接下来的这一次,马上来临的这一次,似乎尤其难以承受。
马特停了下来,他意识到,虽然他很不喜欢德洛桑托,但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在跟这个冒失小子说话,而是突然之间,把自己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宣泄了出来。他本想把这些说出来,以他笨嘴拙舌的方式,再加上一句抱歉的,芭芭拉却在这时出现在了前庭门口。她脸色煞白。
“爸爸,你要为你刚刚说的话道歉。”
顽固不化是他的第一反应。“我为什么要道歉?”
反倒是布雷特打起了圆场,没什么能让他长时间烦心的。他跟芭芭拉说,“没关系的,不用道歉。我们只是有点儿小误会。对吧,扎列斯基先生?”
“不行!”一向对父亲有耐心的芭芭拉此刻却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她没有改口:“道歉!要是你不道歉,我现在就走,跟布雷特一起离开。我是说真的。”
马特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闷闷不乐地嘟囔着道过歉后,便锁上前庭的大门,睡觉去了。但是他心里对这一切并未真正理解——他不理解现在孩子们长大了,对父母说话就不恭敬了,也不理解一般年轻人的处事方式。他想念起已故一年的妻子弗雷达,要是她还在的话,绝对不会允许今天这样的事发生。
没过多久,布雷特就和芭芭拉道过晚安,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