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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9402 字 2024-02-18

这是11月里阴沉潮湿的一天。在和亚当·特伦顿一起从试车场回来的6个星期以后,布雷特·德洛桑托来到底特律市中心,心情低落灰暗,和这天气刚好相配。

他的情绪有些反常。平常,不论遇到何种压力与烦恼,都不会改变这位年轻汽车设计师愉快开朗的天性——就算最近疑虑困惑朝他重压而来,也依旧如此。不过,今天这样的日子,像他一样土生土长的加州人,都会觉得,底特律的冬天太让人难受了。

不久之前,他刚刚来到国会街与谢尔比街附近的停车场,一路冒着风雨,穿越车水马龙,艰难地走到自己的车前。这一路,每次他一想要过马路,就开始车来车往,络绎不绝,所以他只好站在路边不耐烦地等待,本来就已经全身惨遭雨淋,这样一来,更是浑身湿透了。

至于他周围环绕的内城……唉!总是肮脏无比,丑陋不堪,无时无刻不令人沮丧。布雷特望着天空,铅灰色的天空飘着雨,看起来好像是在往停尸房撒烟灰。一年之中比现在这种天气还差的,也只有三四月份了,那时候,冬天厚厚的积雪结成了冰,又变成黑色,然后开始融化。不过在他看来,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因为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的丑陋,对这一切完全不在意的,也大有人在。但至今为止,他还做不到。

布雷特在车里启动了发动机,让车内的暖风吹起来,车外的雨刮器也运转起来。他庆幸终于有了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这会儿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呢。停车场很拥挤,他的车被夹在里面,不得不等前面的两辆车挪开后,他才能出去。但是,他从刚进停车场时就跟管理员打过招呼,现在还能看见这个管理员,在好几排车之外。

等待的过程中,布雷特突然想起自己来底特律工作生活的第一天,那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

汽车公司的设计师队伍中有很多都是从加州来到底特律的,布雷特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从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毕业之后,就来到这里。这所学校是三学期制的,那些冬天毕业的学生刚刚来到底特律,就见到了这座城市最糟糕的季节,既震惊又郁闷,所以有的人马上就选择回到西部,去其他设计领域谋生了。不过,大多数人经过考虑,还是像布雷特一样,留了下来,后来这座城市也给了他们回馈。底特律是一个不同凡响的文化中心,在艺术、音乐、喜剧方面的名气尤为显著。除了这座城市,密歇根州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休闲娱乐度假胜地,冬夏皆宜,这里的湖泊与乡村未曾受到破坏,风景宜人。

布雷特心里纳闷,这个停车场管理员到底要把汽车指挥到哪儿去啊?

让他现在脾气不好的,就是这种沮丧——没什么大事。他原本在庞恰特雷恩酒店约了人吃午饭,这个人叫汉克·克莱塞,是一位汽车配件生产商,也是他的朋友。布雷特开车来到酒店,却发现地下停车场已经没有空车位了。于是,他只得将车停在了几个街区外,一路淋雨走到酒店。到了庞恰特雷恩酒店后,却又收到了克莱塞给他的留言,跟他道歉说自己不能和他一起吃饭了。也就是说,布雷特开了24公里来到这里,一个人吃了午饭。他还有几项工作要到市中心去办,这些事就基本把他一个下午的时间都占据了。更让他心烦的是,路上还有一群粗鲁无礼、爱按喇叭的司机,让他在过马路时也不能清静。

这些近乎野蛮人的司机最让他郁闷。他所知道的城市中,没有一个地方的司机开车像底特律街头和公路上的司机这么粗鲁野蛮、不管不顾、毫不谦让,就连那么糟糕的纽约都没有底特律这么差劲。

或许是因为这是一座汽车城,汽车就是权势的象征,不过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似乎车轮上的底特律人已经变成了“科学怪人”。大多数人刚来的时候都被这种“争分夺秒、分毫不让”的开车方式吓得不轻,不过很快就能融入其中,也算是一种自卫的方式。但是,布雷特一直没有学会。习惯了加州人与生俱来的彬彬有礼,底特律人的开车方式对他而言,依旧如同噩梦,勾起他内心的怒火。

停车场管理员显然依旧没能想起往前移车这件事。布雷特知道,不管下不下雨,他都不得不下车去找到那个人。但是,当他看见管理员的时候,却没有丝毫抱怨,而是给了他一些钱,指了指堵住的汽车。这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全身湿透,满是污泥。

布雷特回到车上,心里想,至少自己还有一个温暖舒适的家,而那个管理员可不一定有。布雷特的公寓在伯明翰,地处时髦的乡村俱乐部庄园,他记得芭芭拉今晚要来他家里做晚饭。55 000美元的年薪加分红,让布雷特免于经济烦恼,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这就是底特律给他的回馈,而他也丝毫不掩饰对于这种生活的享受。

挡着他的车终于开动了。前面那辆车刚一挪开,布雷特就立刻把自己的车往前移了几米。

离出口还有大约50米。前面还有一辆车,也是往外开的。布雷特·德洛桑托稍微提了点儿速,跟上前车,掏钱准备缴停车费。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辆车,一辆墨绿色轿车,直插在布雷特前面,然后又向右来了一个急转弯,蹿到了队伍的第二位。布雷特一脚急刹车,车子往前冲了一下,布雷特急忙紧急制动,把车停了下来,咒骂道:“你疯了!”

一天下来的各种不顺心,再加上对底特律司机的成见,让布雷特在5秒钟后迅速爆发。他跳下车,朝那辆墨绿色的轿车直冲过去,满腔怒火地拉开车门。

“你个……”他只说到这儿就打住了。

“什么?”那个司机说。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头发花白,衣着讲究,年过半百的样子。“你刚才说什么?”

“无所谓了。”布雷特咆哮一声,关上了车门。

“等一等!我有所谓!我甚至可以去人权委员会起诉你。我会告诉他们,一个年轻白人突然打开我的车门,一心想要朝我脸上来一拳头,然后他发现我不是白人就停住了手。这是种族歧视,知道吧。你刚刚的行为可不招人权委员会的人喜欢。”

“这个解释还真是新颖独特,”布雷特笑道,“那你想要听我把话说完吗?”

“可以,要是你非要说的话,”花白头发的黑人说,“不过,我更愿意请你喝杯东西,然后我可以为刚刚把车插到你前面而向你道歉,解释一下我这个愚蠢荒唐的冲动,这一天都不顺心啊。”

“你这一天也不顺心?”

“显然,咱们俩都不顺心。”

布雷特点点头。“好吧,我就跟你喝一杯。”

“那咱们现在去吉姆车库,怎么样?离这里三个街区,有服务员帮你停车。对了,我叫伦纳德·温盖特。”

墨绿色轿车在前面带路。

他们点了加冰的威士忌,然后居然发现,两个人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伦纳德·温盖特是人事部的经理,从对话中,布雷特得知,他大概比副总裁低两级。后来他才知道,他的这位酒友是公司职位最高的黑人。

“我听过你的大名,”温盖特跟布雷特说,“你就是猎户星背后的‘米开朗基罗’,不是吗?”

“呵呵,但愿如此。你见过样车吗?”

那人摇摇头。

“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安排一下。”

“好啊,我想看看。再来一杯?”

“这杯我请客。”布雷特召唤服务员过来。

在这家吉姆车库酒吧里,布满了各种汽车行业历史主题的手工艺品,绚丽多彩,是当下底特律市中心一个很有人气的地方。这会儿,天色渐晚,这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随着人声高涨,生意也忙碌起来。

“好多人都非常期待猎户星的上市呢。”温盖特说。

“可不是嘛。”

“尤其是在我手下干活儿的那些人。”

“你的人?”

“小时工,无论黑人还是白人。只要猎户星一切安好,这座城市里的很多家庭就一切安好。他们有多少个小时的工作可干,就可以拿多少钱回家——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吃住温饱,关系到他们的分期付款还不还得上,有没有新衣服穿,能不能去度假,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布雷特陷入沉思。“你给新车型画草图或者用黏土制作挡泥板模型时,绝对想不到这些。”

“事实也远不只这些。我们都不会明白对方的生活,我们之间有着各种隔阂——既有看得见的砖墙,还有看不见的那种隔膜。即便你偶尔翻过墙去,看到了墙外另一面的世界,然后可能想去帮别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忙,因为到处都是那些肮脏腐臭、视若无睹的寄生虫呢……”伦纳德·温盖特握紧拳头往吧台上捶了两下,没出声响却不乏一股狠劲。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布雷特,然后咧嘴苦笑:“抱歉!”

“你的也来了,朋友。我想你需要它。”设计师抿了一口自己的酒,然后问道:“这跟停车场差劲的飞车特技有关系吗?”

温盖特点点头。“那个,我也很抱歉。我是在撒气呢。”他微微一笑,这次不那么紧绷了。“现在,我估计已经发泄完了。”

“气?那不过是白雾而已,”布雷特说,“其中的缘由是机密吗?”

“不算是。你听说过中坚力量招聘计划吗?”

“听说过,但我不了解详情。”不过他知道,芭芭拉·扎列斯基最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因为OJL广告公司给她派了一项新任务。

这个花白头发的人事部经理把中坚力量招聘计划总结了一下:第一,其目标着眼于城内过去无法雇用的无业人群;第二,三大龙头企业都在市中心设有招工处;第三,因为但每个人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个计划时而有效,时而无用。

“这个计划值得一试,但也不乏令人灰心丧气之处。我们的留用率——是这样,拿到了工作却坚持不下来的人——超过了50%,这是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工会配合了,新闻媒体也宣传了,别的形式的其他帮助也都试过了,但发现是被自己公司的人从背后捅刀子,才更让人难过。”

布雷特问:“谁捅了你?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温盖特把他细长的手指伸进杯子,用指尖搅了搅冰块。“这个计划招进来的人,很多以前都没有过规律的作息时间。他们大多数人也没有生活规律。像我们这样按时上班,会自然而然地养成习惯。但要是你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那就无法养成这些习惯,这就像学外语一样,而且这是需要时间的。可以称它为改变态度,或者改变秉性。自从启动这项招聘计划以来,我们对这些情况已经掌握了许多。我们还了解到有的人——并不是所有人,但是还是有些人,他们不会自己养成那些习惯,但是如果有人可以帮他们一把,他们还是可以培养好习惯的。”

“你最好帮我一把,”布雷特说,“我总是起不来床。”

他的酒友微微一笑。“要是我们真的打算帮你一把,就会派员工关系部的同事去找你。要是你中途退出,不来上班了,他就会问你原因。还有一件事,这些新人,有的才缺勤一天,甚至只是迟到一两个小时后就放弃了。也许迟到、缺勤并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恰巧被别的事情耽误了。但是,在他们的概念里,我们毫不通融,无意间就自己断送了饭碗。”

“难道他们的饭碗还没丢?”

“老天啊,没有!只要有可能,我们都会帮助他们,因为我们想把事情做成。我们还给那些起床上班有困难的人发了闹钟,你要是看到有多少人从来没有过闹钟,会惊呆的。公司让我买了12打。现在,我办公室里的闹钟就像别人那儿的别针一样多。”

布雷特说:“太奇怪了。”一个汽车行业巨头,每年要开出几十亿美元的工资,居然还要为叫醒几个睡懒觉的员工操心,这似乎太不合理了。

“我要说的是,”伦纳德·温盖特说,“要是原本招聘的工人不来了,不管是在培训期间,还是已经正式上班的,负责人都应该告知相关人员,然后,会由我的手下负责跟进,除非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你才垂头丧气的?”

“这只是一部分,后面的故事还多着呢。”人事部经理将杯中最后的一点儿威士忌一饮而尽。“我们给这项计划招来的人设置的入职培训总共8周,每一期课程可能有200人左右。”

布雷特示意酒吧服务员再给他们斟满酒。等服务员一走,他马上说:“好,刚说到每一期课程大约有200人参加。”

“对。由一个指导员和一个女秘书负责。所有的课程记录,包括考勤,都归他们俩管。总部会计科每周统一发放工资支票,再由他们转发下去。这些支票自然要依据课程记录发放。”温盖特愤怒地说,“就是那个指导员和那个女秘书——就是这一对。就是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一直撒谎,欺骗,偷走工人的钱,但他们的工作本来是去帮助那些人的。”

“我能猜出几分来,”布雷特说,“不过,还是你接着说吧。”

“唉,随着课程的推进,会有些人中途退学——有我跟你说的那些原因,也有别的缘故。这种事经常有,我们心里有数。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如果我们部门的人知道了,我们会尽力说服他们回来。但是,这个指导员和女秘书一直以来都谎报考勤,不告诉我们有人退学了。这样一来,那些退学工人的工资支票就会照常发放,然后他们就把支票私吞了。”

“但是,支票是按人名开的。他们也兑现不了啊。”

温盖特摇摇头。“他们兑现得了,而且已经兑现了。事情是这样的,这俩人最终还是会打报告说有些人不来了,之后公司才会停发支票。然后,指导员就会拿着他扣下的那些支票,找到相应的人。这并不难办,他们的住址都记录在案。他就跟这些人说,公司想把这笔钱要回来,让他们在支票上签字。之后,他想在哪里兑现就可以在哪里兑现了。这些事,我心里一清二楚。我那天跟了这个指导员一个下午。”

“但是再以后呢,员工关系部的人去上门走访的时候,怎么办?他们终有一天会收到工人退学的消息。他们难道不会发现支票的事吗?”

“那可不好说。记住,和我们打交道的这些人都并不善于沟通。他们中途退出的理由通常远不止一个,也从来不会主动提供信息,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实属不易。更何况,我猜想这里面大概还有贿赂买通的事。我没有证据,但是闻到了那股味道。”

“整件事臭味四溢。”

布雷特心里想,与伦纳德·温盖特跟他说的这些事相比,自己今天遇到的扫兴事简直微不足道。他问:“是你发现的这一切吗?”

“主要是我,不过最开始是我的一个助理先想到的。他觉得课程出勤数据有些可疑——出勤太好了。所以,我们俩就开始调查,对比我们手上以前的数据和现在的新数据,然后再与其他公司的数据做对比。好吧,是数据证明了我们的猜测。之后,就是盯梢和抓人的问题了。啊,我们也这么做了。”

“那现在情况如何?”

温盖特耸耸肩,将身体往前倾,伏在吧台上。“安保部已经接手了,现在不归我管了。今天下午,他们把指导员和秘书带到市中心来了——分别。我当时也在场。那俩人崩溃了,对事实供认不讳。那男的还哭了,信不信由你。”

“我信,”布雷特说,“我也想哭一场,尽管跟他不一样。公司会起诉吗?”

“那男的跟他的女朋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起诉的。”这个高高大大的黑人直起身来,他比布雷特·德洛桑托高出了一个头。他嗤之以鼻:“避免负面宣传,你应该懂的。他们不想让公司的名字出现在法律文件中。再说,在老板们的眼里,把钱追回来才是最重要的,好像有好几千美元呢。”

“那其他人呢?那些中途退出的,本来有可能回来返工的……”

“哦,算了吧,我的伙计,你也太感性了,简直是可笑。”

布雷特严词厉色:“别说这种话!我又没偷那些工人的支票。”

“是,你没偷。好吧,至于那些人,我跟你讲,要是我手下的人数能达到现在的6倍,要是我们能回去把所有记录都查一遍,确定要跟进的人名,要是在过了这么多个星期之后,我们还能找到他们……”

服务员来了。温盖特的酒杯又空了,但他摇了摇头。因为看出布雷特还想听,他又说了一句:“我们会竭尽所能,但恐怕不会有结果。”

“真遗憾,”布雷特说,“太遗憾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你结婚了吗?”

“结了,不过现在跟没结差不多。”

“嘿,我女朋友正在我家里做饭呢。你和我们一起吃吧?”

温盖特礼貌委婉地拒绝了。但布雷特依然坚持邀请。

5分钟后,他们离开酒吧,开车前往乡村俱乐部庄园。

芭芭拉·扎列斯基有布雷特住处的钥匙,他们到的时候,芭芭拉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着了。一股烤羊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嗨,刷碗的!”布雷特从门厅喊道,“来,见见客人。”

“要是又带来一个女的,”芭芭拉的声音从厨房里悠悠传出,“你就自己做饭吧。哦,不是女的。你好!”

芭芭拉系着一个小围裙出来了,她下班后就从OJL公司的底特律办事处直接过来了,依然穿着那身精神的职业套装。布雷特心里很欣赏,这身套装刚好衬托芭芭拉的身材。他能感觉到,伦纳德·温盖特也是这么觉得的。和往常一样,芭芭拉的墨镜被推上额头,别在栗子棕色浓密的头发上,毋庸置疑,她自己早已忘记了墨镜的事。布雷特伸出手,为她摘下墨镜,轻轻吻了芭芭拉。

他介绍他们认识,跟温盖特说,“这位是我家女主人。”

“他想得美呢,”芭芭拉说,“我还没有答应嫁给他呢,他就只好到处跟人说我是他太太,来找平衡感了。”

和布雷特预料的一样,芭芭拉和伦纳德·温盖特一见如故。在他们高谈阔论之余,布雷特打开了一瓶唐·培里侬香槟王,三人共饮同酌。芭芭拉时不时会去厨房看一下。

有一阵她不在的时候,温盖特四顾环视这个宽敞公寓的客厅。“很不错嘛。”

“谢了。”一年半以前,布雷特签下租约之后,便亲自设计了这里的内饰,这里的家具摆设也展现出他对于现代设计和绚丽色彩的个人喜好。整间屋子以亮黄、淡紫、朱红为主,却又运用自如,别具匠心,各种元素完美融合,引人入胜。灯光用以补足色彩,或加强,或减弱,营造出一连串的情调效果,别出心裁。

客厅一端,有一扇敞开门,通往另一个房间。

温盖特问:“有不少工作都是在这里做的吧?”

“有一部分。”布雷特朝门开着的方向点了点头。“这是我寻找灵感的地方。我需要创意构思,不受我们那个泰姬陵音响的干扰,”说着,他朝公司设计中心的方向含糊一指,“不想被外界打扰的时候,我就会到这儿来。”

“他也会在那里干别的事。”芭芭拉说。布雷特说话的时候,她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进来吧,伦纳德。我给你看看。”

温盖特跟着她进去,布雷特也进去了。

这是另一间屋子,同样绚丽多彩又令人赏心悦目,是按照工作室的样子布置的,里面有艺术家兼设计师所需的全套装备。制图桌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堆薄纸,这是布雷特以前在那里匆匆绘制过各种草图的见证。撕掉画好的一张张薄纸,又用下面小本子上一张张新的薄纸重新作画,设计图样才终于成形。这当中的最后一幅草图,被钉在了一块软木板上——画的是后挡泥板的样式。

温盖特指着它问:“那个会被做成真的吗?”

布雷特摇摇头。“玩创意就好像打嗝儿似的,可能突然从你身体里迸发出一点儿什么来。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会有一个点子,最后终于成为长存的成品。不过,这个可不是。”他把那张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把任何一辆汽车所有的草图堆在一起,都能把底特律会议中心给塞满。”

芭芭拉打开房间角落里的一盏灯,这盏灯的旁边是一个画架,用一块布蒙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布掀开。

“再来看看这个,”芭芭拉说,“这幅画可不能丢掉。”

布下面遮着的是一幅油画,初具轮廓,却尚未完成。

“别指望了。”布雷特说。他又补充道:“芭芭拉对我的创作非常信任,但有时候,这种信任反而混淆了她的判断。”

花白头发的大个子黑人伦纳德·温盖特摇摇头。“但不是这一次,这次并没有。”

他首肯心折,仔细研究起这幅画来。

上面画着一堆汽车废品零件,重重叠叠堆在一起。布雷特当初从一个汽车废品垃圾堆里收集材料制作模型,把这些东西放在画架前面的一块板子上,用聚光灯照着。这当中,有几个被烧焦的火花塞、一个损坏的轮轴、一个废弃的油罐、汽化器的内件、破旧磨损的车灯、发霉的12伏电池、车窗把手、一片散热器、一把坏扳手、许多生锈的螺母和垫圈,还有一个方向盘,喇叭已经没了,歪斜地吊挂在上面。

他收藏的这一堆东西再平凡不过了,能够激发出伟大艺术品的可能性比任何别的收藏物来得都低。然而,布雷特却能化腐朽为神奇,把这堆乱七八糟的废品画活了,他的画布上既有粗糙的美感,又有悲伤的怀旧之情。这些东西被随意堆放在一起,整个画面好像在说,烧毁的、没人要的、一无是处的,眼前已然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一切土崩瓦解了。不过,它们也曾经一度有过生命,尽管短暂,却也发挥过作用,这象征着人类的梦想、抱负与成就。众所周知,其他的一切成就——不论过去、现在、未来,不论如何获得,都注定逃不出这样的宿命,终将在垃圾堆里收场。然而,不单是梦想,转瞬即逝的成就,这本身的过程难道还不够吗?

伦纳德·温盖特依然站在画布前,纹丝不动。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对艺术是有一点儿了解的。你真不错,未来可能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片刻过后,芭芭拉给画架又重新盖上白色遮布,关上了灯。他们回到了客厅。

“芭芭拉的意思是,”布雷特一面说,一面又倒了一些香槟,“我已经为穿肠酒肉出卖了灵魂。”他扫视一眼自己的公寓。“又或许是为了一间房子。”

“布雷特本来有可能兼顾设计和精美艺术的,”芭芭拉跟温盖特说,“要是他在设计领域不那么成功的话。现在,他偶尔有时间去做一些和绘画相关的事,也不过只是练练手而已。以他的才华,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