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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5713 字 2024-02-18

昨天,亚当和艾丽卡没能成功弥合双方之间日益加剧的嫌隙;布雷特·德洛桑托尽管重振了对猎户星的信心,却也担忧起自己的艺术生命来;芭芭拉·扎列斯基从马天尼酒里看出了挫败与失望;而她的副厂长爸爸马特·扎列斯基则又从一个高压锅似的工作日里挺了过来。今天,底特律市中心发生了一件小事,和上述的5个人都不相关,但其影响却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与他们都有所牵连,对他们都有所刺激。

时间:晚上8点30分。地点:市中心,第三大道,布雷纳德路附近。一辆空的警察巡逻车停在路边。

“把你的黑屁股对着墙。”白人警察命令。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枪,用手电筒的光上下照着罗尼·奈特,每当照到他眼睛的时候,他就会本能地眨起眼睛。

“现在转过来。手举起来放在头上。快点儿!你这个倒霉的惯犯。”

罗尼·奈特转过身,白人警察跟他的黑人同事说:“搜搜这个浑蛋。”

警察拦住的这个年轻黑人,破衣烂衫的,一直在第三大道上漫无目的地晃荡。就在这时,巡逻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上的警察拔枪下了车。他抗议:“我干什么了?”然后第二个警察从下往上开始搜身,他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嘿,伙计,哦,伙计,痒啊!”

“闭嘴!”白人警察说。他是警队里的老前辈了,有着一双冷酷的双眼,还有多年开巡逻车落下的大肚子。尽管这累人的工作他已经干了好长时间,但巡逻的时候也从不马虎。

比他年轻几岁的黑人警察,比他的工作经验也要少一些,垂下双手,说道:“他没问题。”他走回来轻声问:“这跟他屁股的颜色有什么关系?”

白人警察吃了一惊。刚才从巡逻车下来,匆忙之中,他忘了今晚他的白人老搭档请了病假,顶替他的就是一个黑人警察。

“见鬼,”他急忙说,“别多想。就算你和他肤色相同,你跟那个浑蛋也没关系。”

黑人警察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谢了。”他本想再多说几句,但还是没说。他对贴墙站着的人说:“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转过来。”

那人照办了,白人警察粗声粗气地说:“过去的半个小时,你在哪儿,奈特?”他知道罗尼·奈特的名字,不仅是因为经常在这一带看见他,还因为这个人有过两次进监狱的记录,其中一次就是他亲自逮捕的。

“我在哪儿?”年轻黑人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虽然他双腮凹陷,看着食不果腹身体羸弱的样子,双眼却毫不乏力,流露出满腔怨恨。“我在跟一个白人老女人睡觉。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说,她的丈夫是一头白肥猪,完全不中用。她想男人的时候就会上这儿来。”

白人警察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血管涨得通红。他恨不得用那枪口朝着那张傲慢鄙夷、嬉笑谩骂的脸砸下去。然后,他可以说是奈特先袭警的,他的行为是正当防卫。他的搭档会支持他的,他们一直以来都是互相包庇的,只是他突然想起来,今晚,他的搭档是黑人中的一分子,脾气恐怕不好惹,待会儿可能会找麻烦。所以,这个警察克制住了自己,以后还有机会,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再遇到这个自作聪明的黑人,旧账新账一起算。

黑人警察朝罗尼·奈特一声大吼:“别想蒙混过关。告诉我们,你刚才在哪儿?”

年轻黑人往人行道上啐了一口唾沫。警察就是敌人,不管是什么肤色,黑人更可恶,因为他是他们的走狗。不过,他还是回答:“就在那儿。”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地下酒吧。

“待了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罗尼·奈特耸耸肩。“谁还计时啊?”

黑人警察问他的搭档:“我要不要去查一查?”

“不用。白浪费时间。他们会说他在那儿的,他们都是谎话连篇。”

黑人警察一语道破:“反正从西大街第二大道到这里,他得插上翅膀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们几分钟前在巡逻车的广播里收到消息,费舍尔大街发生一起武装抢劫,距这里有18个街区。刚刚才发生的。两名嫌犯驾驶一辆新型轿车逃逸。

短短几秒钟后,巡逻二人组就看见罗尼·奈特独自一人走在第三大道。尽管形单影只地出现在这里,与住宅区的抢劫案差之千里,白人警察还是一认出奈特就马上停车,然后跳下车,他的搭档别无选择,只好跟着下车。黑人警察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抢劫案的消息提供了一个“拦截搜身”的好理由,而另外那位白人警察就是享受把人拦下来,欺负他们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可以侥幸逃脱,尽管只是巧合,当然,他挑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黑人。

白人警察的凶狠恶毒、冷酷无情在警队里是出了名的,黑人警察相信,他的搭档如此心狠手辣,和他在贫民窟执勤时心头萦绕的那种恐惧是分不开的。恐惧会散发出臭气,黑人已经从身边的白人警察身上闻到了这种强烈的味道。从收到抢劫案的消息开始,到他们跳下车,甚至是现在,这种味道从未消失过。恐惧可以让卑鄙的人更卑鄙,事实也是如此。这样的人一旦掌了权,就可能变成一个野蛮人。

并不是说恐惧与这些环境不相称。实际上,对底特律警察而言,不知恐惧其实只是他缺乏常识与想象力的表现。底特律市中心的犯罪率可能是全美国最高的,警察就是众矢之的——总是遭人憎恨,经常是砖头和刀枪的靶子。当一个警察的生命取决于够不够机敏警觉的时候,一定程度的恐惧是合理的;当危险降临或者出现危险的迹象时,怀疑、谨慎、敏捷也算事出有因。这就像一场战争,警察站在最前线。像任何一场战争一样,人类行为中那些看似美好的细枝末节——礼貌、心理、忍耐、善意,都变得无关紧要,遭到漠视。因此,战争加剧,敌意长存,甚至倍增,而往往敌对的双方都对此负有责任。

然而,正如黑人警察所了解的那样,只有少数警察既学会了适应提心吊胆的生活,又能维持正人君子的做派。这些人理解时代的本质,黑人的心情与挫折,以及在这背后,黑人遭受不公的漫长历史。这种警察,不论肤色黑白,都对战争起到了缓和作用,不过缓和的程度却难以知晓,因为他们不过是少数人。

刚刚走马上任的警察局长声明,他上任以后,将以推动温和派发展,提高底特律警察队伍的整体素质为目标。然而,局长和他的目标之间,是一大批实实在在的警察,他们内心充满恐惧与根深蒂固的偏见,坦白讲,那就是种族主义,和眼下的这个白人警察一样。

“你在哪儿干活,讨厌鬼?”他问罗尼·奈特。

“我跟你一样,不干活,就是混日子。”

警察再一次气得满脸通红。黑人警察明白,要是自己不在场,他的搭档估计就得把这个孱弱年轻黑人的那张脸,一拳捣烂了,年轻人正恶狠狠地瞥着他呢。

黑人警察跟罗尼·奈特说:“打住吧!你的废话太多了。”

回到巡逻车上,白人警察气愤地说,“我发誓,我一定会逮住那个浑蛋的。”

黑人警察心想:你会的,也许就是明天,或者后天,等你的老搭档回来,随便捏造个什么罪名,抓人还是打人,他都会故意看向别处,全当没看见。这种宿怨报仇的事,过去太多了。

开车的黑人警察一时心血来潮,说了一句,“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下车时,罗尼·奈特离他50码[1]远。

“嘿,你!”年轻黑人转过来,警察朝他招手,然后走过去。

黑人警察身子倾向罗尼·奈特,展现出一种威慑力来。但他还是小声说:“我的搭档要想法子抓你呢,他真的会抓到你的。你个傻瓜,张口就来,胡说八道,我可不欠你什么。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别让他看见你,最好能出城去,到他冷静下来为止。”

“你这个黑人警察叛徒。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不为什么。”警察耸耸肩。“那就随便你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怎么走?我上哪儿找车去?吃什么?”虽然话语中还是透着冷嘲热讽,但是已经问得不像之前那么气势汹汹满怀敌意了。

“那就别走。别再露面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那也不容易啊,哥们儿。”

确实不容易,黑人警察心里也很清楚。有人想要找你,又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在这种情况下,要安然度过一个个漫长的白天与黑夜而又不引起他人注意的确不易。如果你拥有市中心的“地下管道”,获得消息并非难事。只要贿赂点儿钱,或者答应给一点儿好处,甚至使用适当的威逼手段,就可以拿到想要的消息。忠诚可没办法在这里滋长。不过换个地方,躲避一段时间,至少会管些用。警察问:“你为什么不干活?”

罗尼·奈特咧嘴笑笑:“你听见我跟你那猪头朋友说的话了……”

“别耍嘴皮子。你想找活儿干吗?”

“可能吧。”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却心里清楚,没什么活儿会交给自己这种犯过事的人。

“汽车厂正在招人。”黑人警察说。

“那是白人的地盘。”

“那有好多活儿干呢。”

罗尼·奈特迫不得已,别别扭扭地说:“我试过一次。有个白人浑蛋说不行。”

“再试一次,给你。”黑人警察从制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这是前一天,一个认识的公司白领给他的。上面写着招聘中心的地址、名字,还有营业时间。

罗尼·奈特拿起卡片,揣进口袋里。“我想起来的时候,就拿他擦屁股,宝贝。”

“随便你。”黑人警察说。他朝巡逻车走去。

他的白人搭档,心中充满怀疑地看着他。“怎么回事?”

他简略地说:“我让他冷静一下。”也没刻意为之。

黑人警察不打算甘受欺负摆布,但也不想争吵——至少不是现在。尽管底特律40%的人口是黑人,但警察队伍中却是最近这些年才有了黑人的身影,以前100%都是白人警察。不过,警局里还是老样子,自从1967年底特律发生暴乱,在公众的压力下,黑人警察的人数大大增加,但不论从数量、级别还是影响力上,黑人还是不足以与由强大的白人主导的底特律警察协会相抗衡,甚至都无法保障各部门黑人警察与白人警察的同等待遇。

如此一来,巡逻在一种将信将疑的敌对气氛中继续进行,而这也反映出底特律长期存在的种族矛盾。

虚张声势的人,不论肤色黑白,往往都只是表面上的故作勇敢,而在罗尼·奈特的灵魂深处,却是恐惧和害怕。

他害怕刚才的不理智会真的招惹到白人警察,现在也认识到自己刚刚的不顾一切有些犯傻,竟然一时之间忘记了平时的谨慎小心。他更害怕的是再次入狱,再获罪一次的话,他恐怕就要在里面待很久了。罗尼已经有三次前科了,两次蹲了监狱;现在只要再出事,不管是什么事,他都休想得到宽大处理了。

在美国,只有黑人才明白,监狱系统能将一个人如畜生般摧残到何种程度的绝望与堕落。没错,白人囚犯也经常遭受虐待,也在狱中受苦受难,但绝没有像黑人那般一以贯之触目皆是。

监狱也有好有坏,这也没错,但是这就像是说地狱里有几层比别的地方热10摄氏度或是冷10摄氏度一样。黑人不论在哪个监狱,遭受的羞辱与虐待都是一样的,他们心里都清楚,肉体上的摧残就像上厕所一样天经地义——有时候还会被打成重伤。对于身体虚弱的囚犯,刑罚和痛苦就更严重了,罗尼·奈特就是这样,一方面可能是由于先天不足,另一方面可能是长年营养不良累积而成。

眼下,这个年轻黑人心中不仅害怕这些,他还知道,要是警方去搜他的住处就能翻到一小撮儿大麻。他自己抽一小点儿,大部分都售卖给别人,虽然只能赚点儿小钱,但至少也算一个糊口的营生,因为从他几个月前出狱到现在,就没找到过别的活路。但是警方只要找到了大麻,就可以治他的罪,而接下来等待他的就是进监狱。

为了这个原因,那天稍晚的时候,罗尼·奈特把大麻扔到了一片空地上,六神无主,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盯梢了。他意识到,之前混吃的那点儿办法这会儿也没有了。

正因如此,第二天,他就把黑人警察给他的那张卡片整理平整,去了那家位于市中心的汽车公司招聘中心。他去的时候没抱希望,因为……(现实中有一个隐形的巨大的鸿沟,横跨在罗尼·奈特这些“从来一无所有的人”和那些“向来什么都不缺的人”中间,他们之中也有人想要试图理解不幸的兄弟,然而却以失败遗憾告终)……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这么过活的,没有任何相信的理由,也根本不理解希望为何物。

他去应聘也只是因为自己实在无事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