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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5713 字 2024-02-18

这座大楼离第十二大街很近,像市中心多数糟糕的“黑洞”一样,破旧蓬乱,窗子摇摇欲坠,只有少数几扇窗户上钉有木板,可以为室内遮风挡雨。这座楼原本已经废弃,即将土崩瓦解,直到最近才又被启用。甚至到现在,尽管经过粗略的修补和刷漆,大楼依旧继续凋敝衰败,那些天天去那里上班的人有时候都会纳闷,他们晚上下班的时候,墙会不会倒下来。

不过,这座古老的建筑,外加另外两处老楼,倒是起了应急作用,成了汽车公司“中坚力量招聘”计划的前哨。所谓的“中坚力量招聘”是从底特律暴乱之后开始实行的,意在为市中心最贫困的人群提供工作——这些人主要是黑人,长期被放任抛弃,不受雇用,悲催而麻木。这一计划由汽车公司牵头,其他公司也纷纷效法。汽车公司总是宣称,它们的出发动机是利他主义,因此从招聘计划开始的那一刻起,公关部的员工就开始宣扬他们东家的公益精神。而更愤世嫉俗的观察者则称,汽车界是害怕了,害怕长期充斥着冲突的社区环境会影响他们的生意。还有人预测,当1967年暴乱的硝烟再次在城里熊熊燃烧,火焰越来越近,蔓延至通用汽车的办公大楼时(事实的确如此),某种公益事业就有了保证。这一预言成真了,只不过,牵头的是福特。

但不论出于何种动机,有三点是达成共识的:中坚力量招聘计划是好的;早在20年前就应该这么做了;但如果没有1967年的暴乱,可能根本不会实行这个计划。

总体而言,尽管有失误与挫败,这个计划总归是奏效了。汽车公司降低了招聘标准,让过去游手好闲的人也可获得一份工作。可以预想,会有人被现实击退,但是也有很大一大批人挺住了,这也证明,落魄者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罗尼·奈特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通过面试,拿到工作了。

他走进候考室,里面有40多个人,坐在一排排的椅子上。这些椅子的形状、大小各异,应聘者也是参差不齐,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是黑人。他们互相也不说话。罗尼·奈特等了一个小时,中间还打了一个盹儿,他平常就是这么打发空虚的日子的,这个习惯也就随之养成了。终于,有人把他带到了一个面试用的小隔间里,而等候区里还有五六个人在排着队。此时的他睡意未退,冲着桌子对面的面试官打着哈欠。

面试官是一个黑人,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戴着角质架的眼镜,穿着一件运动夹克和深色衬衫,没打领带,平易近人地说:“等累了吧。我父亲以前经常说,‘人要是老坐着,其实比砍柴更累。’他用这句话让我砍了不少柴。”

罗尼·奈特看看对方的双手。“看样子,你最近没怎么砍柴啊。”

“嗯,没错,”面试官说,“另外,我们现在弄明白了一件事,你是那种会观察和思考的人。不过,你愿意砍柴吗?或者其他辛苦的工作?”

“不知道。”罗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他们很快就会谈到他有前科,然后就结束了。

“但是,你是来找工作的吧?”面试官瞥了一眼门外秘书填写的黄色卡片。“是这样的吧,奈特先生?”

罗尼点点头。“先生”这个词让他吃了一惊。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先从认识你开始吧。”面试官抽出一张印好的表格递给他。这是新型招聘方式的一部分,应聘者不用再独自完成入职前的问卷。过去,很多人既看不懂,也无法回答问卷上的各种问题,往往因为不具备现代社会所要求的表格填写能力而被拒绝。

他们快速地过了一遍基本问题。

姓名?罗尼·奈特。年龄?29岁。地址?他给了地址,但没有说明那间没有电梯的简陋公寓房是别人的,只是给他借住一两天,要是人家决定把他扫地出门,下周,这个地址恐怕就没用了。不过,他大部分日子都是这么度过的,不是住在这种地方,就是住在廉价的跳蚤旅馆里,要是实在没地方住,就只好露宿街头了。

父母?他背出了名字。他的父母不是一个姓,因为他们没结婚,甚至都不在一起生活。面试官没说什么,这是常事。罗尼也没加上这些:他之所以知道父亲,是因为他的母亲跟他说过,罗尼对他的记忆只有一次模糊的印象:长得很壮实,脸颊宽厚,愁眉不展,脸上有伤疤,对儿子既不友好,也不关心。很多年前,罗尼曾听说,父亲被判无期徒刑关在监狱里。他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里面,或者已经死了。至于他的母亲,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直到他15岁离家出走,他相信,她现在应该住在克利夫兰或者芝加哥。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教育经历?只上到八年级。他念书的时候很聪明,现在的新事物,他还是学得很快,可是他知道,作为一个黑人,要想打破腐臭的白人体系仍需要学很多东西,而现在的他,再也没有学习的机会了。

工作经历?他拼命地回想名字和地方。离开学校之后,他就做过一些不需要技能的工作——餐馆勤杂工、铲雪工、洗车工。1957年,底特律受到美国经济衰退的打击,他什么工作也找不到,于是沦为无业游民,开始掷骰子赌博,坑蒙拐骗地混日子。接着,就是他的第一桩罪名——汽车盗窃。

面试官问:“你在警察局里有没有犯罪前科,奈特先生?”

“有。”

“这个,你恐怕得跟我说说详细情况了。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们事后会做核查,所以,你现在最好实话实说。”

罗尼耸耸肩。这些事情,他们当然会核查。他明白,用不着巧言令色。

他先把汽车盗窃案的事情给招聘的人说了一遍。那年他19岁,被判了一年缓刑。

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并不重要。谁会在乎是别人开车拉他上来,他只是坐在后排嬉笑玩闹,直到警察拦住他们,指控车上的6个人都是盗窃犯呢?在上法庭的前一天,有人跟罗尼谈条件,只要认罪就可以判缓刑。胆战心惊又不知所措的他,同意了。条件也达成了。他进出法庭前后不过几秒钟。不过,后来他才知道,要是自己也能像白人孩子那样,找一个律师出主意不认罪的话,很可能就可以摆脱罪名了,最多也就是被法官警告而已。那时也没有人告诉他,认罪就意味着犯罪记录,这一辈子都会跟着他,就像妖魔鬼怪骑在他的肩上一样。

这还意味着,他下一次再犯事,会被判得更重。

面试官问:“之后呢?”

“我蹲监狱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还是因为汽车盗窃。这次是真的,中间还有两次没被抓。当时被判了刑,坐了两年牢。

“还有别的吗?”

这是致命一击。一旦说了这个,人家就会立刻合上本子——没门儿、没活儿,总是这样的。之后,他们可以再为他们的倒霉工作找其他人;罗尼还是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持枪抢劫。本应该判5~15年的,我在杰克逊监狱蹲了4年。”

一家珠宝店。两个人在夜里破门而入。只拿到了一堆便宜的手表,一出来就被抓了。罗尼居然蠢到带了一把点22口径的手枪。虽然没从口袋里拔出来,但是仅凭在他身上找到枪这一事实,就足以加重他的罪名。

“是因为你在里面表现良好,所以被提前释放了吗?”

“没有。看守眼红我,他想要我的那间牢房。”

中年黑人面试官抬头看看。“我听得懂笑话。笑话能给无聊的一天增添一些滋味。不过,还是因为表现良好吧?”

“随你怎么说。”

“好吧,那我就这么记下。”面试官写下来。

“奈特先生,你现在表现良好吗?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在警察局里还有什么麻烦吗?”

罗尼·奈特摇头否认。他不打算告诉这位“汤姆叔叔”昨晚的事,要是躲不开昨天被惹怒的那头“白猪”,自己就有麻烦了,那个警察只要抓住半点儿机会就会用白人那套垃圾法律来逮住他。这个念头又让他想起之前的担惊受怕,那种恐惧又回来了。害怕坐牢,才是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面试官又问了一些问题,急急忙忙地记下答案,简直比狗咬跳蚤还着急。令罗尼吃惊的是,他们的面试还在继续,他迷惑不解,往常只要他一说出“持枪抢劫”,一切就结束了,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街上继续游荡了。

他不知道的是,中坚力量招聘对待前科的态度也不像以前那么刻板了——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不是会看报纸、杂志的人。

他被安排到另一间屋子脱衣服做体检。医生是一个年轻的白人,没有人情味,但工作很麻利,腾出时间细细打量着罗尼皮包骨的身子和同样消瘦的脸颊。“不论做什么工作,你都得花工资给自己买点儿好吃的,增加体重,不然你坚持不下去的。反正你在铸造厂估计也坚持不下去,大多数人都是从那里起步的。也许他们能安排你到流水线上,我回头给你推荐一下。”

罗尼不屑一顾地听着,他已经对这个体系,还有体制内的人心生憎恶。这个白人毛头小子以为自己是谁?是上帝什么的吗?要不是罗尼真的很需要面包,也得工作一段时间,他早就出去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不论这些人给他安排什么工作,他要不是非干不可,都不会多待一天的。

穿过候考室,又回到了那个小隔间。之前的那个面试官宣布:“医生说你还可以喘气,你一张嘴他都看不见光了,所以我们可以给你一个工作。总装线上的活儿,这活儿不好干,但是赚得不少——这一点有工会负责。你想不想干?”

“我不是都来这儿了吗?”这个人还想让我怎么样?奉承他吗?

“是,你来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接下来,会有几个星期的培训,培训也是有工资的。他们在外面会跟你说具体情况——什么时候开始,去哪里学这些东西。还有一件事。”

开始说教了。肯定是这样啊,罗尼·奈特用鼻子都能闻出来。也许这白人化的黑人还是圣灵降临派的呢。

面试官摘下眼镜,倚着桌子,双手交叉。“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了解实情,要知道你的运气有多好,这是因为时代变了,大势所趋。人们有了良心,像这样的大公司有了社会责任感,过去可从来没有过啊。别管是不是来得有些晚,反正现在来了,很多其他的事情也在改变。你或许不相信,但的确不同了。”这个身着运动夹克的胖乎乎的面试官,捡起一支铅笔在指间转动,然后又放下。“也许你以前从来没走运过,这是第一次。我想是这样。但是凭你的记录,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至少在这里,就是如此。我要是不告诉你这一点,就是我的失职。很多人都曾经历过这一步,有的人后来成功了,有的人却没有。那些成功的人,都是真心渴望成功的。”面试官盯着罗尼说:“别再犯傻了,奈特,抓住这次机会。这是你今天得到的最好的建议。”他伸出手来。“祝你好运。”

罗尼身不由己,握住面试官伸过来的那只手,感觉好像自己上当受骗了似的,却又不知道是怎么被骗的。

正如面试官所言,外面有人跟他介绍了一些关于工作的具体事宜。

由汽车公司和联邦补助金共同资助的培训课程总共8个星期。罗尼·奈特只坚持了一周半。

他拿到了第一周的薪水,他已经很久都没拿到过这么多钱了。接下来的周末,他喝得大醉。不过周一,他还是挺住了,一早起来赶公车,去到城市另一边的工厂培训中心参加培训。

可是,到了周二,他便被疲惫打败了。他早上没起来,直到阳光从房间没挂窗帘的脏窗户照进来,晒在他的脸上,罗尼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街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知道,他搞砸了,工作没了。他的反应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奢望会有什么结果。什么时候,如何结束,都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过去的经验没有让他懂得“放长线,钓大鱼”这个道理,而事实上,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和他一样。当你生来便一无所有,之后也一无所获,你便学会了适应这样的生活,也就更不会有什么长远眼光之说——只有今天,眼下,此时此地。白人世界有很多既无知又肤浅的思想家,他们称这种态度为“得过且过”,并嗤之以鼻。而相比之下,更善解人意,也更具同情心的社会学家则把这种症状叫作“现世导向”或者是“失信未来”。这些说法,罗尼都没听说过,但是他的本能反应,就是这两种症状的表现。眼下,也是出于本能,他还是感觉很累,便又回去睡觉了。

后来,他也没尝试回培训中心或者招聘中心为自己再争取一次机会。他又回到老地方,过着街角的生活,有得赚的时候,就赚一点儿小钱;没得赚的时候,就将就混过去。说来也奇怪,他得罪的那个警察居然没来找他麻烦。

关于罗尼的工作问题,只有一段后记——或者说,在当时看来,仅仅如此。

4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有人来他住的地方找了他,他还没被赶出去,仍旧挤在那个地方。来的人是工厂培训课程的指导员,罗尼·奈特记得他,体格结实,面色红润,头发稀少,大腹便便,以前是工厂领班,这会儿因为迫不得已爬了三层楼,气喘吁吁起来。他干脆明了地问:“你为什么不干了?”

“我中奖了,老兄。不用干活儿了。”

“你们这些人!”他环顾着阴暗的住所,一脸厌恶。“想想我们还得缴税养活你们这些人。要我说……”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拿出一张纸来。“你得在这儿签字。上面写着你不再来了。”

罗尼满不在乎,也不想惹什么麻烦,就签了字。

“哦,对了,公司提前开了几张支票。现在得退回去。”他匆匆翻阅文件,看起来好像还不少。“他们要你把那些也签了。”

罗尼在这些支票的背面也签了字。总共4张。

“下次,”指导员不大高兴地说,“别再给别人找这么多的麻烦。”

“再见!”罗尼·奈特有些愤怒地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他们两个人都没发觉,他们在楼上交易的时候,一辆价钱不菲的新型轿车停在了公寓的马路对面。车里只有一个人,是一个高大的黑人,外形突出,头发花白,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培训课程指导员走进公寓。而现在,随着那个体格结实、面色红润的指导员从那栋楼里出来,开车离开,另一辆车也跟了上来。那辆车神不知鬼不觉,谨慎地与前车保持着一段距离,这天下午,基本上是这样跟踪了一路。

[1] 1码≈0.91米。——编者注